小市民系列

作者：米泽穗信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M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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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用梦境作为开头很老梗，但我再三思索，还是觉得从这里说起最好。再怎么样也好过用梦境作为结尾。

梦里的我在众人环视之下揭发了一位同学。大概是这种情况：

「如此这般，某某同学，如同我刚才的论述，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如同我一开始的想法，这件事只要整理出时间表就能解决。

如果你一定要有证据才肯承认，我也可以拿出证据。不过，该怎么说呢？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利用直排轮制造不在场证明不算特别有创意，但还是个不错的点子，只是你挑错对象了。

以前那个贝斯手失踪事件是我解决的，后来那件事你知道吗？就是音乐教室花瓶掉落的事，看穿那件事并非意外的也是我，最重要的是，让佐川他们那群人沦落到要接受辅导的地步，也是我悄悄做的。

我敢断言，嫁祸给她的人就是你。怎样，认输了吗？或是你还想用没意义的辩解来浪费大家的时间？」

某某同学无力地垂著头。对了，这家伙是谁啊？我突然冒出这个疑问，但这是在梦中，真凶并没有具体形象。我睥睨著他，得意洋洋地说道：

「不过嘛，现在想要弥补还来得及，如果你的良心还没完全泯灭，就诚心诚意地去做吧。」

我转头望向观众，他们也没有具体形象，但都为我的破案手法热烈鼓掌。

「喔喔，真厉害！」

「这些事我根本想不出来。」

「没想到真凶竟然是那家伙。」n

「太棒了，了不起。」

「不愧是小鸠常悟朗。」

「精彩，太精彩了！」

我举起双手，回应他们的赞美。我志得意满。那种程度的诡计也想骗过我，这已经不能算是愚笨了，简直跟猴子的智商差不多。我甚至这样想著。哎呀，我简直要感到遗憾了，难道这世上就没有能让我敬佩的聪明人吗？

正在作梦的我看著梦中那个得意忘形的我，心情非常苦涩。不知是不是这种心情影响了梦境，有一个人从不断欢呼的观众之中走出来。

那是谁呢？会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我想得出好几个。他，或是她，笑咪咪地说：

「真的很厉害。精彩的推理，缜密的论证。可是，那个，嗯，该怎么说呢，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还是直说吧。

你真的很惹人厌耶。」

真是的，这个梦未免太吓人了。醒来以后，我的心脏还是怦怦地跳个不停，我简直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得到心脏病。

还好，那只是梦。记忆没多久就淡化了，连细节都想不起来。在我快要忘记这个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做了另一个梦。那个梦里的主角不是我，而是一个娇小的女孩。内容我已经忘光了，连零碎的片段都想不起来。

我从床上坐起来。窗帘外面透进亮光。我看看墙上的时钟，现在还不到起床的时间，但我一睁眼就清醒了，所以乾脆直接起床。我坐在床缘，回忆著逐渐遗忘的梦境。

没事的。现在的我和梦中的那个我是不一样的。现在的我拥有理想的目标，以笑容作为武器，依照自己期望的方式过生活。就算遇到挫折，我还有战友。一个和我拥有相同目标、值得信赖的伙伴。

时间一到，我就出发前往高中。我还不是那所高中的学生。今天就要放榜了，如果没有意外，我四月就会入学就读。

我的环境即将从国中变成高中。在国中一直很平凡、进了高中却开始搞怪的人会被说是「高中出道」。

我们的目标也是高中出道，虽然意义不太一样。关著窗帘的阴暗房间。我一动也不动。

没错。只要换了环境，一切都会变得很顺利。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披著羊皮

1

如果问我有没有把握，我应该会回答「没有」吧。

不过，如果问话的是神明之类的对象，就算我说出真话也不会惹别人不愉快的话，我一定会回答「落榜这件事我想都没想过」。

船户高中在附近是难考到出了名的学校，话虽如此，因为他们是公立学校，考生的数量可以从国中调整，所以应考人数倍率再高也不会超过一点二倍。录取者的准考证号码贴在体育馆前面，我像是在附近赏樱似的，以轻松的心情看榜单，没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号码。我轻吁一口气，或许我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吧。

总之我自己的事已经解决了，不过我并不能就此放心，因为我还牵挂著另一个人，一个和我有过约定的战友。那个人是和我一起来的，所以应该在附近……不过公布栏前面挤得水泄不通，找起人来非常困难。我想应该不可能找到了，因为我那伙伴不只矮小，外貌也不出众。我放弃找寻，稍微远离人潮，拿出手机，打了讯息，收件人的名称是「小佐内由纪　手机」。

『我考上了，小佐内同学呢？』

收到的回覆是：

『你现在在哪里？』

我四处张望，找寻显眼的目标。因为我只在考试时来过一次，今天是第二次来。我想了很久该找什么当地标，最后这样回覆：

『正要走向校门。』

『我立刻过去。』

联络完毕。我一边走向校门，一边把折叠式手机收进口袋。我们传给彼此的讯息都很短，因为小佐内同学不使用表情符号和贴图，所以我也不用。我以前问过小佐内同学，她说不用那些东西是为了配合我。要说我们两人是哪个作风比较朴素，是哪个在配合对方，我想应该是一半一半吧。

校门旁边站著几个人，小佐内同学还没来……我正在这样想，就看到单调呆板的水泥校门后面有个穿著水手服的娇小女孩露出半边身体。她在躲谁啊？我对那女孩招招手，她立刻跑过来，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

「我也是。」

「……什么？」

「小鸠，你考上了吧？」

喔喔，原来是这个意思。我露出满面的笑容。

「这样啊，小佐内同学也考上了啊。那真是太好了。」

「嗯……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我们的对话很正常，被别人听到也不会怎样，但小佐内同学还是说得很小声，彷佛不想让旁人听见。

她的名字是小佐内由纪，不只是身材娇小，连外表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细细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小小的鼻子。她的五官都很小，脸也很小，硬要说的话，只有耳朵比较大吧。她顶著齐肩的妹妹头，手脚也很纤细，像是要配合娇小的身躯。她甚至可以用小学生的价格搭公车。她穿著国中的水手服，外面搭著牛奶色的针织外套。她的气质……就像小动物一样。她本人也很喜欢这种形容。

我跟小佐内同学是从国中三年级的初夏开始在一起的。

微风吹来，春天将近，虽说我和小佐内同学是「樱花盛开」（注1），但是现在的气温还很冷。我不禁瑟瑟发抖。在开学典礼之前都不需要再来这里了。

「太冷了，我要回家了。」

「我也是。」

小佐内同学说完之后想了一下。

「很冷呢。」

「所以我说太冷了要回家啊。」

「我们去吃点热的东西庆祝考上，怎么样？」

这个提议挺不错的。我对附近一带不太熟，小佐内同学应该知道一两间店家吧。我立即赞同，正想说「那就走吧」，突然有人叫住了我。

「你们好。」

我转头一看，有个穿著暗粉红色风衣、看似品味很差的男人拿著笔记本站在一旁，手臂上挂著深红色臂章，上面以白字写著「记者」。小佐内同学突然转身躲到我的背后。动作还真快。那男人瞄了小佐内同学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对我问道：

「你们考上了吗？恭喜你们。可以借用你们一些时间吗？」

要访问我？这样啊。

我立刻面带笑容回答：

「不好意思，我们等一下还有事。」

说完以后，我不等他回答就快步走向人潮，小佐内同学也紧紧地跟著我。我并不是特别讨厌媒体，但我实在不想跟媒体扯上关系。小佐内同学应该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走远以后，她抬头看著我，不安地皱著眉头。

「小鸠……刚才那个人有没有生气？」

我也有点在意，所以稍微回头看了一下。那个记者没有执著地追过来，而是看著四周，似乎开始找寻下一个访问对象。

「应该没有。就算他生气，你就当作那也是他的工作吧。」

「……嗯。」

她点点头，但表情还是一样忧郁。

克拉克博士给北海道大学的学生留下了一句「要成为绅士」，而我和小佐内同学也拥有类似的信念。这个目标和「绅士」有点像，但社会地位更低。「要成为小市民」。就是这样。为了每天过得平静安稳，我和小佐内同学都很努力地成为小市民。不过我们的方法不太一样，小佐内同学习惯躲藏，而我都是用笑容打混过去。

一般的小市民会看电视，也会看报纸，但不会上电视，也不会上报纸，而且我没兴趣接受不知道会不会刊登出来的访问。问题是，妨碍别人的工作以致遭人怨恨也不是小市民该做的事，所以看到那个暗粉红风衣男人不以为意的模样令我松了口气。

话虽如此，我又停下脚步，转头看著校门。小佐内同学问道：

「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逃跑的方向选得不好。」

我们从校门那边逃过来，如果再从那男人的身边经过会有些尴尬。我不喜欢尴尬。应该还有其他的路可以出去，但我不知道要怎么走。我正在思考要怎么做的时候，小佐内同学又躲到我的身后。

「……别动，小鸠。」

我疑惑地看看四周，随即找到了原因。

想也知道，这里有很多从我们学校来的考生，先前我也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小佐内同学看到的就是这些考生之中的一人，那是她同年级的朋友。我明白小佐内同学想要躲在我背后的心情，她自己考上了学校，若是那女孩落榜，还真不知该怎么反应。

对了，在校门会合时，小佐内同学报告自己考上的声音比平时更细微，或许是因为想到周围有落榜的人吧。真是的，虽然我也是志愿当个小市民的人，但我完全比不上小佐内同学如此善解人意。我顾虑到小佐内同学的心情，所以依她的要求站著不动好一阵子。

榜单已经贴出来很久了，笼罩著人潮的热烈气氛也渐渐地冷却了，但偶尔还是有人不如小佐内同学那样体贴地发出欢呼声。说到冷却，气温也渐渐变冷了。就在我思索著差不多该离开，照著先前说好的去吃点热食的时候……

「喂，那边的那个家伙。」

又有人叫住了我。声音粗犷，而且很没礼貌。小佐内同学顿时绷紧身体，我也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什么人。我没想过会在这个地方突然被人称为「那个家伙」，但我还是温和地转过身去。

站在那边的是气质和声音一样粗鲁的男生，肩膀宽阔，体格壮硕，身高也比我高。这人会出现在这里自然和我是一样年龄，当然也和小佐内同学一样年龄，但这两人站在一起合照简直可以当作「营养状态造成发育差距」的资料图片。那人左右两侧的头发剃得很短，他的脸本来就有棱有角，再剃短头发简直整颗头都是方形的。我对他露出笑容，这不是演戏，而是真心流露。

「唷，竟然竟然。」

「什么竟然竟然，这样也算是打招呼吗？」

「总比你那句『那个家伙』更好吧。好久不见了，健吾。」

健吾只是哼了一声，没打算跟我客套。这也是应该的，虽然我和健吾认识很久了，但我们其实不算是朋友。

「你也来考船高啊？」

「嗯，是啊。」

「所以呢？考上了吧？」

「勉勉强强啦。」

健吾点头说著「这样啊」。健吾的表情不能说是厌烦，却面色凝重地盘起手臂。

「只要是用到脑袋的事，你的表现想必不会太差……我们又要同校了。」

健吾也考上了吗？那真是可喜可贺。

对了，小佐内同学很怕生，不用说，在男性面前当然更严重，而且健吾的气质这么阳刚，一看就是小佐内同学最不会应付的类型。她依然躲在我背后，缩著身子拉著我的毛外套下襬。我经常会想，小佐内同学如果随身携带某种遮蔽物应该会比较轻松，像是大纸箱之类的。

我回头望向小佐内同学，笑著说：

「这个人看起来很凶，但是并不可怕喔，小佐内同学。」

健吾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你说谁不可怕啊？」

「啊，抱歉。应该说很可怕吗？」

「我的意思是别一开始就议论人家可怕不可怕。」

「说得对。嗯。抱歉。我没有恶意。」

不过我越是努力地诚恳解释，健吾的脸色越是诧异。

「你这家伙……」

他说到一半就没再说下去了。

因为健吾没继续说话，我只好帮小佐内同学介绍。

「小佐内同学，这位是堂岛健吾，我们读同一所国小。」

我介绍过后，小佐内同学才勉强站出来，低头行礼。

「健吾，这位是小佐内同学，我们读同一所国中。她是我的朋友。」

健吾非常注重礼仪，他放下盘起的双臂，挺起胸膛报上自己的名字。

「你好，小佐内同学。既然你是常悟朗的朋友，一定很有耐心吧。我是堂岛健吾，今后我们就是同学了，请多指教。」

这话说得真过分，而且我又没跟他说小佐内同学也考上了。

可能是因为身高差距的缘故，小佐内同学比平时更畏缩地抬眼瞄著健吾。我本来担心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正想说些什么打圆场，但小佐内同学僵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轻轻点头。

如同说好的一样，我们去到小佐内同学喜欢的咖啡厅里喝热饮。我点了咖啡，小佐内同学点了热柠檬水和草莓塔。草莓塔的尺寸很小，像是袖珍蛋糕。

小佐内同学用双手掌心捧著柠檬水的杯子，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脱下深红色围巾，放在腿上。她像是要温暖冻僵的手指，手一直摸著杯子，许久以后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草莓塔，送入口中，她平时那种略带忧郁的表情顿时充满幸福，笑逐颜开。

「好吃吗？」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她吃了一口草莓塔，然后歪起脑袋。

「好吃。可是……」

「可是？」

她压低声音。

「我知道有一间店更好吃。」

「喔？」

我没有很爱吃甜食，所以语气自然显得有些敷衍。不过我还是接著话题问道：

「在哪里？」

小佐内同学的嘴边浮出自然的微笑。

「是『爱丽丝』的春季限定草莓塔，上面有满满的草莓。我今年一定要吃到。」

满满的草莓。听起来好像不怎么好吃，不过小佐内同学只有在谈到甜食的时候才会这样微笑，我不忍心泼她冷水，就回答「真是令人期待」。

虽然小佐内同学吃得很慢，但小小的草莓塔不到十分钟就吃完了，而我也喝完了咖啡，杯底只剩一点点。小佐内同学吃完草莓塔之后又恢复了忧郁的表情，战战兢兢地问道：

「对了，小鸠。」

「嗯。」

「堂岛是怎样的人？」

这问题还真令人头痛。我不太擅长用简单一句话回答「是怎样的人」这种问题，所以我反问：

「你很在意他吗？」

小佐内同学垂下眼帘，然后抬眼偷瞄著我。她大概是顾虑到我和健吾的交情吧。我面带笑容等著她回答。

她用耳语般的细微声音说：

「那个人……好像在勉强你。这样说第一次见面的人实在不太好，但我觉得……那个人似乎很强硬。」

我明白她的担忧。我们在这方面的感觉都很敏锐。事实上，健吾的个性确实多少有些强硬。

「是啊。如果他在我们没见面的这三年都没变的话，确实还挺多管闲事的。」

「……」

小佐内同学原本就不太开朗的表情变得更阴沉了，她一定觉得即将展开的高中生活蒙上了一团挥不开的乌云吧。我了解她的心情，但我还是想帮健吾说几句话。

「不用担心啦，健吾是个好人。」

说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说了蠢话。果不其然，小佐内同学微微地摇头。

「如果他是好人就更麻烦了……因为他不会容许别人拒绝。你不是也说过坏人比较容易应付吗？」

啊啊，是没错。

不过健吾并不是我们害怕的「好人」。他不是那种举著正义的大旗把我们逼到角落的「好人」，当然他也不是坏人。我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小佐内同学见我沉默不语，急忙说：

「你在思考要怎么解释吗？没关系啦，不用在意。既然你愿意跟他当朋友，他一定不会对我的事指手画脚吧。」

「……嗯。应该吧。」

我觉得自己回答得很没诚意，一边啜饮著只剩一点点的咖啡，小佐内同学也跟著喝了一口柠檬水。我和健吾的交情并不深，但我还满欣赏他的，可以的话，我希望小佐内同学不要对他抱持著不好的印象。不过，嗯，这是小佐内同学自己的事，我也没办法干涉。

等到我们两人的杯子都空了以后。

小佐内同学彷佛下定决心，坚定地说：

「小鸠，如果你有事想要逃避的时候，就把我当成挡箭牌吧。不用客气，尽管用。」

我微笑著回答：

「当然，我会这样做的。」

这是我们做过的约定，实在没必要再强调一次。我可以把小佐内同学当成藉口，小佐内同学也可以把我当成藉口。我把小佐内同学当成挡箭牌，小佐内同学也把我当成挡箭牌。我们就是靠这个方法来维护平静的生活。

没错。我们即将就要成为高中生，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们要成为彻头彻尾的小市民。

2

高中生活安稳地展开了。

学期刚开始时，每个人都在衡量局面，或是观察环境，或是一边摸索，一边为建立人际关系拟定基本战略。也有人一开始就打算勇敢地往前冲，但我看到这种人都会适度地保持距离。

随著时间经过，同学们都逐渐地露出本性。那是在四月过了一半，某天放学后发生的事。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地上湿答答的。我和小佐内同学一起从高一教室所在的四楼走下楼梯。

「市区里……」

小佐内同学开口说道。

「开了一家新的可丽饼店。我正在期待。」

「正在期待？现在式？」

「嗯。我还没去过，我不喜欢人挤人。我觉得现在客人应该还很多……」

我露出微笑。

「要一起去吗？」

「你要陪我去吗？」

我正想说「回家时可以顺路去看看」，手机就震动起来。我拿出手机，发现不是收到讯息，而是有人来电。是健吾打的。我用肢体语言告诉小佐内同学「等一下」，接起电话。

「……健吾？」

电话另一端的健吾用响亮到超出必要的音量喊道：

『常悟朗？你还在学校吗？』

「是啊，正准备回家。」

『我需要人手，快来帮忙。』

唔？他怎么会突然找我帮忙？发生什么事了？我才刚约了人，但又不好意思拒绝他，所以我用眼神询问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稍微歪了脑袋。

「大概要多久？」

她如此问道。

「要多久？」

『这个嘛……大概三十分钟吧。』

「三十分钟啊……」

我又看了看小佐内同学。她有些悲伤地低下头，但还是说「我会等你」。其实她大可自己先回家，既然她都说了要等，那就让她等吧。

「好，三十分钟可以。如果拖得更久就不太方便啰。」

『你还有事吗？我不会拖住你太久的。你现在在鞋柜旁边吗？那就到二楼东侧楼梯来。』

电话挂断了。我姑且问问看小佐内同学要不要一起去，如我所料，她只是轻轻地摇头。

若从空中俯瞰，船户高中校舍的形状就像是把「工」字的一横往右拉，再把另一横往左拉。这两横分别称为北栋和南栋，高一的鞋柜在北栋校舍的门口，所以健吾说的二楼应该是北栋的二楼。

至于东侧楼梯在哪里呢？因为校舍取名为北栋和南栋，很容易就能分辨哪边是东侧，而且楼梯间还很贴心地标上「1F-W」、「3F-E」等字样。

我一到指定的地点，就看见身穿深绿色学校运动服的健吾盘著双臂站在那边，身旁还有两个男学生和一个女学生。其中一个男学生和健吾一样穿著运动服，另一个人穿著和我一样的立领制服，女学生则是穿著水手服。穿制服的男生和穿水手服的女生各自在衣襟和胸前别著徽章，一看就知道是高一生，所以穿运动服的那个想必也不会是高年级的。

四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我忍不住说道：

「怎么这么严肃？」

健吾同样板著脸。

「就是啊。」

「你要找我帮忙？」

「嗯嗯。」

健吾点点头，放下双手。

「我想请你帮忙找一个斜背包。」

斜背包啊。

这个斜背包应该不是健吾的东西吧。我望向站在健吾背后那个穿水手服的女生，以貌取人不太好，但我真觉得这个女生好像少了根筋。她的五官优雅漂亮，要比喻的话就像是柔弱的传统日本美人吧。不过光看柔弱这点的话，她还比不上小佐内同学。

健吾发现我在看那个女生，就点头说：

「是她的斜背包。被人偷走了。」

……哎呀，那还真糟糕。

在学校遭窃并不是罕见的事，糟糕的是这件事被健吾知道了。健吾盘起双臂，握紧拳头，皱起方正的脸孔。

「没想到会有人做这种无聊事。竟然偷女生的包包。」

「无聊事？」

我这么一问，健吾就恶狠狠地瞪著我说：

「怎样？」

「呃，没有怎样啦……」

我试著含糊带过，但健吾没有就此罢休，他抬起下巴，一副「你说啊」的态度。我无可奈何地说下去。

「如果包包里面有钱，那就不只是无聊事，而是犯罪行为了。」

「就算里面没有钱也是犯罪行为……不过你说到重点了。吉口，包包里面有值钱的东西吗？」

吉口就是遭窃女学生的名字。吉口同学用一种跟外表截然不同的果断语气回答：

「没有，包包里面只有护唇膏、原子笔、剪刀之类的东西。啊，还有行事历。」

「就这样？」

「嗯，就这样。没有其他东西了。」

看他们亲昵交谈的模样，说不定吉口同学和健吾是同一所国中毕业的。总之包包里没有值钱的物品。这么说的话……

不对，又没有人叫我来想事情，既然如此，那就别想了。健吾只说了要我来帮忙。我逐次打量站在一旁的两个男生，然后向健吾问道：

「我现在知道包包被偷的事了，不过你找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你还真配合。」

我耸耸肩。健吾皱了一下眉头，但又立刻恢复正常。

「你说被偷？真的是这样吗？现在还不确定，说不定是被藏起来了，所以我想先在学校里搜搜看。」

原来如此。他想得很周到嘛。

这么说的话，除了女生之外的两个人就是来当搜索队的吧？他们可能都像健吾一样爱管闲事，再不然就是被拉来的。我仔细观察，其中一人的体格壮硕得像是有在练柔道或某种武术，另一人体格中等，嘴边挂著一抹卑微的笑容。

「就是这样，你一起来帮忙吧。」

听到健吾这么说，我笑著回答：

「喔喔，好啊。这点小事没问题，应该用不著三十分钟吧。」

我说完以后，吉口同学转头看著我。

「谢谢。呃……」

「我叫小鸠」

「小鸠同学。」

不用客气，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了，吉口，你的包包长什么样子？」

健吾问道。吉口同学比出一段长度，大概三十公分宽。以侧背包来说算是挺大的。

「差不多这么大吧……是深红色的，背带很细，内里是白色的。」

我本来只打算安静地听，却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第六堂课去上体育课的时候还在，回来的时候就不见了。」

原来如此。那应该不是不小心掉在某处吧。

「唔……红色和白色……」

健吾喃喃说道，摸著下巴频频点头。

「……好，那就开始找吧。我找一楼，下村找三楼，二楼就拜托常悟朗了，高田找四楼。」

从他们回应的顺序来看，下村是面带笑容的那位，高田则是壮硕的那位。他们两人走上楼梯，健吾再次对我说了句「拜托啰」就走掉了，只剩我和吉口同学留在原地。开始搜查之前，我向吉口同学寒暄几句。

「你是吉口同学吧？事情真不妙呢。」

她用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嗯」。我还是一样客气地说：

「关于包包的事，是不是健吾……是不是堂岛擅自决定要搜索的？」

吉口同学听到我这句话，表情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他没有勉强我。他愿意帮忙找，我很感谢他，而且我的确为了包包不见的事而烦恼。不过，搞得这么大张旗鼓实在有一点……让三个男生来帮我找包包，好像我很会讨好男生的样子，这样不太好。」

正确地说，她应该是担心被其他同学认为她很会讨好男生吧。看来这个女生也是跟我们同一国的。愿荣耀与和平归于我们小市民俱乐部。

我耸耸肩膀。

「你不需要觉得抱歉啦，找我们来的又不是你，而是健吾。那你就负责找男生不能去的地方吧。」

我也要开始找了。如果能快点找到，就不会让小佐内同学等太久了。

我负责的二楼主要是三年级的教室。如果吉口同学的包包是被人故意藏起来的，不太可能会藏在三年级的教室。

如果东西不在教室，能找的地方就很少了。船高的置物柜都是在教室后方，走廊只用来走路，所以东西很少。既然我受人所托，还是要仔细地找过一遍。饮水机后方，男生厕所。东西明明就不可能藏在那些地方。

包包若是被偷的，很难判断小偷是男是女，如果是被藏起来的，多半不是男生做的，而女生也不可能跑进男生厕所。饮水机后方就更不用说了，那个空间根本藏不下包包。

我从北栋二楼的东侧走到西侧尽头，虽然我发挥了百分之百的观察力，还是没有找到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我走回来一小段路，从钢筋裸露的穿廊走到南栋。仔细想想，钢筋后面倒是挺适合藏东西的。我想到这点，又走回穿廊。穿廊旁边有窗户，可以看到中庭。

我先蹲低，看看钢筋后方，接著又站直，伸长脖子观察钢筋后方。船高的走廊和教室都铺著油毡材质的地板，穿著室内鞋走在上面都会嘎吱嘎吱地响。真叫人厌烦。

调查穿廊耗费的时间比我想像得更久。我看完南栋之后，又从穿廊回到北栋。二楼走廊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找了，只剩三年级的教室和上了锁的空教室，但是两者的可能性都很低。健吾该不会还是叫我去找吧？

我很想确认已经过了多久，但是我今天很不巧地忘了带手表。我正要拿出手机看时间，就发现有人打电话来。是健吾打来的。因为我切换成静音模式，所以没有注意到。我一边祈求不要是急事，一边拨打出去。

打出去不到一秒，健吾就接了起来，立刻爆出一句怒吼。

『是高田吗！』

拜托看一下来电显示嘛。我一边如此想著，一边平静地说：

「……不，我是小鸠，抱歉。」

电话另一端清晰地传来叹气声。

『是常悟朗啊。你现在在哪里？』

「二楼穿廊。二楼我全都找过了。」

『我知道了，那就先会合吧。我过去找你。听好了，绝对不要乱跑。』

干么特地叮咛我？既然他叫我别乱跑，那我就乖乖待著吧。

「好的。」

『我立刻过去。』

健吾丢下这句话，就挂断了。因为他叫我等著，所以我就听话地等。小佐内同学此时也像这样在鞋柜前等著吗？

健吾那句「立刻过去」说得没错，他不到一分钟就来了。我看他脸色非常严肃，忍不住问道：

「怎、怎么了？」

「没什么……高田到处乱跑，我抓不到他。」

他说的高田，应该就是搜索队里穿运动服的那位吧。

「抓不到？」

我突然发现，健吾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我刚才打电话跟他说我已经找完了，准备跟他会合。

可是那家伙连约定地点都没听清楚就急急忙忙地挂断电话，也没有去我指定的地点。我又打电话过去，问他现在在哪里，他一下子说三楼，一下子说四楼，一下子说西一下子说东，一下子说北栋一下子说南栋，不停地跑来跑去。」

「喔……」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画面。像娃娃屋一样从中剖开的船高校舍模型里，健吾和高田到处跑来跑去找寻彼此。我感觉好像看过类似情节的小短剧。

「……你干么笑嘻嘻的？」

「喔，没有啦，没什么。那还真是糟糕。」

健吾哼了一声。

「对了，不是还有一个男生吗？」

听我这么一问，健吾就不屑地说道：

「你说下村啊，他先回家了。我们一分开他就立刻跑掉了。」

「哇……」

我又看看手机显示的时间。哎呀，正好过了三十分钟。看来已经没我的事了，我也该走了。我正想开口说话，健吾就抬手制止我。这是叫我先等一下吗？似乎有人打电话来。健吾打开震动的折叠式手机，接听电话，用一种让我明白了原来刚才就是这种情况的凶恶语气吼道：

「高田，听好了，待在那里别动！你可别挂我电话，混帐！」

健吾乍看是个单纯耿直的人，但他其实很少像这样大呼小叫。不，说不定他在这三年间有所改变，但据我所知他并不是这种人。都是因为高田没有用心沟通，才害得健吾四处跑。

「现在吗？在穿廊。二楼。我已经和常悟朗……和小鸠会合了。你也……什么？在外面？」

健吾一边说一边走到窗边。

我跟著一起往外看，发现有个男生站在校舍门口附近，把左手贴在耳边，朝著我们大大挥动右手，拚命地示意「我在这里」。我含糊地想著，换成是我一定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种举动。

「我看到了。听好了，别挂断。你现在来北栋二楼的东侧楼梯，就是刚才和吉口他们集合的地方。听到了吧？不要再跟我玩捉迷藏了。」

电话挂断后，健吾表情苦涩地说：

「高田那家伙，竟然说『那是我要说的话』。」

之后我们在一开始的地点集合，不过下村已经开溜了。吉口同学检查过一遍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高田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运动裤的裤脚都湿了。我有点在意时间，但是现在好像快要解散了，我乾脆待到最后吧。

众人先各自回报情况，但是唯一的收获就是发现没有一个人有任何可以回报的收获。如果健吾还想继续搜，我就得开口要求他让我先走了，还好他们的结论是再搜下去也没用。

健吾盘起双臂，不高兴地沉吟著。

「如果再找不到，就只能报警了。」

「报警！太夸张了，应该先报告老师吧。」

高田愕然地叫道。健吾像是在说理似地缓缓说道：

「我不知道船高的训导处会不会管这种事，但我觉得说了大概也没用……现在有人东西被偷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窃案。虽然我不认为守法比较了不起，但我实在看不惯偷女生包包的家伙。」

就算偷的是男生的包包，健吾大概也看不惯吧。

如果要问我意见的话，我不赞成健吾的提议。身为小市民，怎能和警察扯上关系，开什么玩笑嘛。不过，假如训导处不会为了一个包包做什么，那警方就更不可能做什么了，所以我不需要坚决反对。反正不关我的事。虽然这样说有点难听，但事实就是如此。

我觉得吉口同学也不会同意，如果吉口同学是如我所想的小市民，那她也不会想要去找警察的。但是我猜错了。

「嗯，我也打算报警。」

没想到她这么在乎自己的东西被偷。听到吉口同学赞成，健吾点头说：

「我不想泼你冷水，但我觉得警察不会为了一个包包而出动。」

喔？那健吾又为什么打算报警？

「不过校方知道有人报警，应该就会有动作了。如果校方采取行动，小偷就会受到压力。既然要做就早点做，明天就去报警吧。」

真是有趣。我忍不住开口说：

「你很懂嘛，健吾。」

健吾没有露出自满的态度，稀松平常地说：

「我在国中做过类似的事。」

那还真厉害。

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安，新生活才刚开始，就为了一个包包闹到师长那边去，以我信奉的生活圭臬来看，这简直是个糟糕的玩笑。我想要自己一个人脱身也不是不行啦……该怎么办呢？

总之今天先观察一下情况吧。我看看手机显示的时间，约定的三十分钟早就已经过了。

3

小佐内同学依然站在校舍前面等我。她已经等了超过三十分钟。

「对不起，我被拉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让你久等了。」

小佐内同学慢慢地摇头。

「没关系，我喜欢等人。」

我最近也开始喜欢了，因为等人时完全由对方负责行动。不过我不太喜欢让人等。小佐内同学小声地问道：

「现在还可以去吗？」

「你说可丽饼店啊？可以啊。不过，我可以先跟你谈谈吗？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小佐内同学露出惊讶的表情。

「什么事？」

「我还是从头开始解释吧。」

我循序渐进地说起这三十分钟发生的事。

「唔……」

我说完以后，小佐内同学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怎么了？」

「我对堂岛……」

「你怕他吗？」

「不是的。虽然跟这个人在一起似乎很麻烦，只要能保持距离，我倒是对他很感兴趣。」

我露出苦笑。

「或许这才是最适合和健吾相处的方式吧。对了……」

我看看四周，确定健吾和高田和吉口同学都不在，才说：

「我想要在健吾报警之前做些什么。我不喜欢把事情闹大。」

「我了解，不过……小鸠。」

「嗯。」

小佐内同学睁大眼睛。

「你、你想要当侦探吗？」

怎么可能嘛。我用力摇头。

「没有啦，我只是想要找出包包，偷偷送回吉口同学的教室。这样我既不用出面，他们也不需要报警，不会有问题的。」

「……是吗？」

小佐内同学还是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

「小鸠，这样真的好吗？你们五个人找了三十分钟都没有找到，或许包包已经不在学校里了。」

嗯，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说出了自己在离开健吾等人走回这里的途中想到的事。

「是这样没错，不过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只要靠目击者证词就能解决了。」

「目击者……你说谁啊？」

「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高田似乎故意拖著健吾到处跑，没错吧？」

小佐内同学点头，没有半点惊讶的神情。

「嗯。」

她这态度像是在说：「所以呢？」

校舍又不大，健吾和高田却像在演小短剧一样不断地错过，怎么想都很奇怪。话说回来，高田三番两次连约定地点都没听清楚就挂断电话，简直比跑腿的冒失鬼更夸张（注2）。健吾一定是太生气了才没发现，或许高田根本不打算跟他会合。

此外……

「奇怪的地方有两点。」

「两点？不是只有一点吗？就是他为什么要让堂岛在学校里到处跑。」

这一点当然也包含在内。我微笑著点头。

「另一点是高田为什么要特地跑出去挥手。在学生们纷纷离校的时候，他对著校舍不停挥手，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既然我觉得不对劲，小佐内同学应该也会觉得听起来怪怪的吧。但是小佐内同学却反驳说：

「不过，有些人的肢体语言就是特别丰富。」

「也是啦……不过他不需要跑出去吧，明明可以用手机联络，他何必特地做这么大的动作？」

听我这么一说，小佐内同学就陷入沉思。有很多正要放学的学生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亲昵交谈的我们。如果以自私的角度来看，向大家宣传我们两人的密切关系对将来比较有利，不过受人瞩目还是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拉著小佐内同学走到不远的保健室前面。

然后小佐内同学断断续续地说：

「……他是想要挥手吗？是想要穿鞋子吗？反过来看，是想要脱掉室内鞋吗……？」

「我不这么想。」

小佐内同学抬头仰望著我。

「小鸠，你想到了什么？」

我抓了抓脸。

「嗯。」

「这样啊……小鸠，你果然还是推理了。」

我为之语塞。小佐内同学的语气冷冰冰的。我急忙说道：

「没有啦，不是这样啦。」

听到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就转开视线。我莫名地感到懊悔，为了挥开这种情绪，我接著说：

「呃，然后，高田跑到外面挥手，就能掩饰他先前去了哪里。」

「……？」

「也就是说……嘿，小佐内同学，我刚才说过高田和健吾都穿著运动服吧。」

「嗯，你是这么说过。」

「今天一直在下雨，外面湿答答的。如果高田没有依照安排去四楼，瞒著健吾跑到校舍外，而且是为了赶紧做某件事而用跑的……」

小佐内同学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他的裤脚才会弄湿。」

「高田很担心会合之后会被我们发现运动裤的裤脚湿了，不过衣服湿掉之后不容易弄乾，所以他看准时机，刻意向我们展示裤脚是因为刚才跑到外面才弄湿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他有其他理由要跑到校舍外。」

我停顿片刻，又继续说：

「而且健吾打电话过去时高田并不在四楼，可见高田多半一直在校舍外。为了谨慎起见，最好还是要有证词。高田想抓准让健吾看见的时机，就必须一直待在校舍门口，我说的目击者就是看到他站在校舍门口的人。」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然后愕然地指著自己。

「啊？」

我笑著说：

「是啊。我有事要问你这个目击者。

你在门口等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不断地在讲手机？」

小佐内同学若无其事地回答：

「有啊。他穿著体育服，体格很壮硕。」

中奖了。

「那就错不了了。我想吉口同学的包包应该就藏在校舍周围，多半是有屋顶的地方。」

「健吾说过包包可能是被偷走，也可能是被藏起来。如果是被偷的，那就是为了利益，如果是被藏起来，那就是出于恶意。」

我走在到处积著水洼、湿答答的柏油路上，一边说道。

「……高田是出自恶意而藏起吉口同学的包包吗？」

「这样不太合理。如果是出自恶意，何必藏起来呢，直接丢进垃圾桶还比较有效果。」

「他也不是为了偷东西吧？如果是要偷走，他大可直接回家，没必要加入搜索队。」

刚才我已经找过钢筋后面和饮水机的后方，我们现在找的是屋檐下的花盆和植物的后方。一个人做这种事很可疑，但两人一起做，看起来就像是有什么理由。这也是和小佐内同学一起行动的好处之一。

「小鸠，你怎么想？」

「唔……我觉得除了偷走和藏起来之外还有另一个可能性，就是做手脚。」

「做手脚？」

「譬如在包包里放进某样东西，或是从包包里拿出某样东西。因为过程有些麻烦，不能半途停止，所以必须暂时把包包从吉口同学的身边拿走。我把这种行为称为做手脚。」

也就是说，那个人有打算把包包放回去。既然打算还回去，就不可能在雨天里把包包乱丢，一定会放在有屋檐的地方。如果那人会把东西还回去，我们就没必要悄悄地做什么了，不过那人若是花太多时间做手脚，拖过了明天傍晚，健吾他们就会去报警。与其如此，还不如由我们找到比较好。

至于那人究竟想要做什么手脚，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多少有些揣测。小佐内同学喃喃说著「或许吧」，然后就默默地专心搜索。

我们绕到校舍后方。

一眼望去，这里有个可疑的东西。那是一间小屋，外面贴著「瓦斯桶仓库，严禁烟火」。小屋的铁门是关著的，不过门扉和水泥地之间有很大的空隙。我向小佐内同学使了个眼色，朝小屋走去，一边注意湿濡的地面一边蹲下去，结果真的被我猜中，我看到瓦斯桶后面有一条白色的带子。我把手伸进去抓住带子，拉出了一个小小的红色斜背包。我把包包拿给小佐内同学看。

小佐内同学的表情不像是由衷感到开心，但她还是以开朗的表情拍手几下。

「真了不起，小鸠。」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热了起来，但不是因为开心。

我蹲在地上举起包包，小佐内同学也稍微屈膝，频频打量那个包包。

「你要打开看吗？」

「我不想这么做，但我必须先看过才知道要怎么处理，没办法了。」

我在心中默默地对吉口同学道歉，然后打开包包。

她说过包包里面没有放太多东西，但我看了才发现东西还不少，有几支不同颜色的原子笔，还有几支萤光笔，行事历有两本，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我还不至于想要翻开来看。因为我听吉口同学说过包包里面有剪刀，所以摸索时很小心，结果找到的剪刀就像玩具一样，前端是圆圆的，大概是用来剪大头贴的吧。此外还有护唇膏，以及小镜子。

我拿出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最后找到的是……

「……是这个吧。」

那是一个水蓝色的信封，不，应该是土耳其蓝。收件人的名字是「吉口同学」，翻过来一看，后面写著「高田容一」。

「这是什么啊？」

我压根没想到会翻出这种东西。其实我本来想到的是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好比说，割开内里，把窃听器藏进去，再缝起来。这东西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信封。我想要透过光线窥视里面，但现在是阴天，光线不够强，所以什么都看不到。

小佐内同学不管我的困惑，自顾自地说著：

「喔……」

看她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我正想问她想到了什么……

「你这家伙！」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我讶异地回头。

「哎呀，真不巧。」

我不禁喃喃说道。出现的是高田。他露出愤怒的表情，整张脸都胀红了，如果随便刺激他搞不好会挨揍。我发现小佐内同学立刻躲到我的背后。高田看到我拿在手上的斜背包和信封，就气愤地叫道：

「你叫小鸠是吧，竟然偷看别人的包包，到底想干么！」

这下子糟糕了，要是应付不好说不定就要动手了。我不喜欢扯上警察，也不喜欢暴力，尤其是自己就是当事人的情况。

最令我头痛的是没办法逃跑，如果我逃跑，就等于跟高田闹翻，三年高中生活才刚开始，我可不想急著给自己树敌。高田跨著大步朝我走来。我望向他的脚，心想他运动裤的裤脚确实湿了。

我手上的斜背包和信封突然被抢走……是从后方被抢走的。小佐内同学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拿走了我手上的东西。

我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高田瞪大了眼睛，彷佛现在才注意到小佐内同学。

「你干么？」

「……我叫小佐内，我是小鸠的朋友。」

高田看到小佐内同学用细若蚊鸣的声音报上姓名，只是哼了一声，大概觉得像她这样的人不足以为惧吧。他正想往前走，小佐内同学却尖声制止：

「请不要动！」

人看到松鼠发威时或许就是这种表情吧。高田不由得愣住，脸上没有半点杀气。小佐内同学把斜背包和信封抱在怀里，说道：

「如果你再靠近……」

她会怎样？

「那我就要逃走。我会逃到有人的地方，找到吉口同学，把这个交给她。你不怕吗？」

「……」

高田默不吭声。这两人赛跑的话一定是高田比较快，但他应该不会用蛮力从小佐内同学的手上抢回东西吧。而且小佐内同学若是逃走，我一定会拦住高田，因为我们之间有过约定，我不得不这么做。所以请你别逃啊，小佐内同学。

他们两人互瞪了好一阵子。

高田似乎在思索最好的解决方法，最后他认命地叹气。

「好吧。是我不对。」

我感觉到小佐内同学整个人都放松了，我也松了一口气。接著小佐内同学走向高田，我还不明白她想要做什么，结果她竟把手中的两样东西递了出去。

「咦？」

发出惊呼的是高田。他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看看我们，又看看接过来的东西。小佐内同学把斜背包和信封交给高田以后，又躲到我的身后，在我的掩护下，用高田勉强能听见的细微声音说：

「那是情书对吧？因为你不敢当面交给吉口同学，才要放在她的包包里，但你做完就后悔了，觉得这样不好，打算把东西拿回来，此时正好有人回来，你只好把包包一起藏起来，对吧？」

我察觉到高田全身都僵了。我知道小佐内同学的想法了，也知道她确实说中了。

高田趁著吉口同学不在的时候，把那个信封───那封情书───放进她的斜背包。他想把情书交给吉口同学，但他又后悔了，因为这不是光明正大的行为。一般人发现别人偷偷把东西放进自己的包包里都会生气的，更不要说接受告白了。高田察觉这一点，想要把信拿回来，但是要从杂乱的物品中翻出最下面的信太花时间，他一急之下就把斜背包藏了起来。放学后，他为了瞒过健吾率领的搜查队，所以加入了搜索的行列，藉机把包包从原本藏匿的地方移到校舍外。大概就是这个情况吧。

至于那封信，除了情书之外也可能是其他的内容，过程大同小异，不过他本人的态度已经表明了真相。

小佐内同学又从小小的躯体挤出声音，继续说道：

「我认为做出这种事的人没有资格批评小鸠偷翻人家包包的行为。」

我还以为高田又会生气，但他彷佛整个人泄了气。看到他这副模样，连我都没力了。高田以自嘲的语气说道：

「是啊，我做了蠢事，因为一时冲动……」

「你明白就好。那我们要先走了。」

小佐内同学说完以后就拉著我的制服下襬往后退。看来事情已经顺利解决，我也松了一口气。我正想转身离开时，高田用悲伤的语气说：

「可是，你们应该可以理解吧？既然你们互相喜欢，应该懂我做这种事的心情吧？」

我们看了彼此一眼。

……有时还是该说些场面话的。我们彷佛说好似地同时点头，然后转身快步离去。

新开的可丽饼店对我来说口味太甜了些。我的巧克力香蕉可丽饼还剩下一大半，正在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小佐内同学对我说：

「对了，小鸠，你们在找包包的时候，高田大可假装自己找到了包包，直接还回去，为什么他会坚持事后再偷偷归还呢？」

我发现小佐内同学已经把整个苹果果酱可丽饼吃完了，真厉害。我只从自己的可丽饼上舔了一些鲜奶油，然后说道：

「如果是你会这样做吗？」

小佐内同学看著上方沉思好一阵子，然后不好意思地说：

「应该不会吧。这样太刻意了……应该说，这样脸皮未免太厚了。」

「……高田大可趁著放学后把斜背包移到校舍外的时候拿回那封信。他之所以觉得没必要立刻拿回来，或者该说顾不得拿回来，或许是他更怕被人发现小偷就是他吧。」

因为健吾摆明了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我想起健吾那义愤填膺的神态，就忍不住笑出来。

吉口同学明天不会去报警的，高田一定会在今天之类把斜背包放回她的置物柜。这件事已经和我没关系了，但我还是想要为高田行动顺利而祈祷。高中生活还很漫长，他今后应该会找到其他机会吧。

电子音效响起。我的手机收到讯息，是健吾传来的。

『找到包包了，但没找到小偷。』

那真是太好了。最好的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我把手机关机了。

已经吃完可丽饼的小佐内同学一副没事做的样子，她看著窗外的街景，喃喃说道：

「嘿，小鸠……你懂吗？想要把情书交给对方，正好碰到机会，就忍不住偷偷藏到对方私人物品里的那种心情。」

「……」

小佐内同学说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只想著这可丽饼实在太甜了。

「他说我们应该可以理解……」

还是放弃吧。虽然对小佐内同学不太好意思，但我真的吃不下。我放下巧克力香蕉可丽饼，叹了一口气。

「我不懂。我跟那种情境完全扯不上关系。」

如果我们真心想要明白，今后或许会有明白的一天，但现在的我根本不在乎这种事。如果我以平常的速度吃完可丽饼，或许小佐内同学也不会想到要问这个问题吧。

黄昏降临在街道上。

「是啊……我也一样。」

小佐内同学仍望著窗外，夕阳把她的脸映照得红通通的。

注1：「樱花盛开」代表考上理想的学校，「樱花凋落」代表没考上。

注2：出自日本童谣「あわてん坊のおつかい」的歌词，说的是帮人跑腿却不仔细听清楚要去哪。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For your eyes only

1

有些时候会让人觉得，现在是最棒的一刻。不是从长久看来一再出现的巅峰之中的一次，而是空前绝后的精彩一刻。我们都很向往这种时刻，衷心期盼至少能见识一次，因为我们没有办法自己打造出这种时刻，只能等著别人为我们创造出来。

然而这一刻却始终没有到来，所以我们只能为自己找寻一些慰藉。「只有现在」、「只有这里」、「只有这个」，我们会被这些词汇吸引也是无可厚非，至于「只有你」这句话的效力更是强大到百试百灵。

为此，如果发现手机收到标题为「For your eyes only! 只偷偷给你一个人看」的邮件，尤其手机的持有者又是年轻气盛的高一生，铁定会立刻打开来看的。这是出自一种憧憬著美丽预感的心态，是一种十分高尚的反应。

就在我打算解释却想不到比较好的说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时，小佐内同学红著脸喃喃说道：

「原来小鸠也会看这种信啊。」

接著又说：

「……我不在意啦。」

从后面偷看人家的手机内容是很不可取的行为，但小佐内同学本来就常常站在我身后，会看到我的手机内容也很正常。换句话说，看这种垃圾信却没有靠在墙边是我自己不好。我还想解释些什么，小佐内同学就走开几步，红著脸读起义大利料理的食谱。

开学已经一个月了。我和小佐内同学到现在都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只要一放学就立刻走人。在回家的途中有一间大书店，店面十分宽敞，但里面卖的都是一般的书，没什么意思，不过我们回家途中还是会进来逛逛。放学后带著小佐内同学一起来这里白看书已经成了我的新习惯。

小佐内同学非常专注地盯著义大利食谱，我看得出来她很努力地忽视我。我叹了一口气，收起折叠式手机，随意翻著杂志。有一本杂志的封面上大大地印著《春之京都·小旅行》，我很喜欢「小旅行」这个词，就拿起来看，正被照片中色彩鲜艳的京都蔬菜引诱得垂涎欲滴时，正后方传来了细语声。

「那个应该很贵吧。」

我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低著头的小佐内同学，她此时明明盯著食谱……罢了，如果我现在还会被小佐内同学无声无息的动作吓到，根本没办法跟她待在一起。我露出笑容说：

「没事的，我不会在不对的地方乱按的。」

「不对的地方……？」

小佐内同学又走开了，接著她翻开蛋糕食谱，脸靠近得都快埋进书里了。我偷瞄著她的举止，一边翻页，眼前顿时出现了像竖在两面镜子之间的鸟居。这是伏见稻荷大社吧？我正在为这美景著迷时……

「嘿，小鸠。」

小佐内同学又站到我背后了。为什么要在后面呢？在旁边说不好吗？

「关于刚才的信件……」

她明明说了不在意的。因著邪恶好奇心而看了垃圾信真的是需要受到如此谴责的大罪吗？我坐立不安地在店里四处观望。有没有什么好方法能逃跑呢？

「喔！」

我对自己平日的德行没什么信心，但今天倒是挺走运的，在一排低矮书柜的后方，靠近店内另一侧的墙边，有一张我熟悉的面孔。正盯著漫画柜的那个人是……

「喔喔，那不是健吾吗？我去打声招呼吧。」

我像在念台词一样刻意地说完，就视若无睹地甩开了正想说话的小佐内同学，朝著健吾走去。

健吾一看见我，就招手要我快点过去，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健吾没事会给我这种好脸色看还真奇怪。要说奇怪的话，健吾会出现在漫画区也很不寻常，据我所知，健吾是不看漫画的。

健吾盘起双臂，稍微皱著眉头。我一边暗自揣测他找我有什么事，一边轻松地说道：

「嗨，会在书店碰到你还真难得。你在找什么书？」

健吾凝视著我，以粗厚的声音说：

「喔，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你的脑袋应该不错吧？」

「干么突然这么问？」

我有些错愕，但健吾丝毫不以为意。

「如果你知道哪本漫画比较好看，就帮我推荐一下吧。」

喔？我还以为健吾是个对虚构作品没兴趣的硬派，他竟然想看漫画？为了这种事搞得这么凝重也太夸张了吧。他的请求简单到让我有点傻眼，但我还是笑著答应。

「喔喔，好啊。」

我对漫画没有研究，但还是有办法随便推荐几套。或许不该一下子就推荐太天马行空或是性别转换之类的作品，运动类的可能比较好，我拿起附近的一本漫画，虽然没什么新意，但是简单易读，集数也不多，比较容易买得下手。

不过健吾注视著我手中的漫画，歪著头说：

「常悟朗，这本很厉害吗？」

「你想要找画得比较好看的吗？」

「……或许吧。」

「或许？太含糊了吧。」

「我已经说过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那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如果想看画得比较好看的，应该要找青年漫画。我从书柜里抽出两本青年漫画杂志，顺便加上一本少女漫画杂志。

「你看这些怎么样？」

「唔……」

健吾一脸严肃地接过漫画，发出沉吟。如果他打算看，我得先提醒他里面会有些比较离谱的情节，但健吾用力地点头说：

「的确，看起来比刚才的更精美。」

「有些作品只有封面比较精美。」

「对了，你也懂画吗？」

啊？

「你说的应该不是漫画，而是艺术领域的那种画吧？」

「是啊。」

「怎……」

我本来想说「怎么可能」，但又把话吞了回去。

「……知道哪个漫画家画得好看，应该跟审美观没什么关联。」

「是吗？」

「我觉得印象派不错。」

这句话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表示我只拥有小市民程度的鉴赏能力，但健吾似乎很感兴趣。

「喔？会觉得那种的不错，应该就比我好了。」

……如果要跟他比，我确实比较好。健吾想了一下，说道：

「我有个关于画的问题，需要借用你的智慧。」

「智慧啊……」

我朝食谱区瞄了一眼，刚好和单手拿著蛋糕食谱望向这边的小佐内同学对上视线。

「我没有足以借给你的智慧，要借我的力量倒是没问题。」

「借用你这弱鸡的力量也不能干么。总之你先看看那幅画，详细情况到时再跟你说。」

说我是弱鸡也太过分了。别看我这样，我体能测验大多项目都能达到平均值喔。不过还是比不上健吾。

总而言之，和鉴赏一词毫无瓜葛的健吾似乎想要做什么，这令我有些好奇。要不要借他智慧，可以等我了解情况之后再做决定。

「喔喔，好啊。」

健吾点头。画放在学校里，所以健吾跟我约好明天放学以后传讯息联络我。他似乎对漫画失去兴趣，跨著大步离去。我自己又把刚才拿出来的三本漫画杂志收回去。

我再次望向食谱区，想要找小佐内同学，却没看见她的踪影。我心想，她那么娇小，一下子就会看丢，正想回去找她，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

「啊……」

我手上的漫画不偏不倚地打中了站在我后方的小佐内同学的额头，她惊愕地退后两三步，按著额头，默默地看著我。

「啊啊，那个，小佐内同学……」

「……」

「你别老是站在我背后，太危险了。」

「……就这样？」

「对不起。」

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

「那你有什么事？」

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似乎被这一敲就把事情全忘了，她再次摸摸发红的额头，然后猛然抬起头。

「对了，就是刚才说的事……」

「刚才？」

「『只偷偷给你一个人看』的那封信。」

她还在扯那件事啊！

我不禁有些慌张，但小佐内同学用力摇头。

「不是啦，我不是说那封信，而是那句『只给你』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小佐内同学就灿然一笑。

「『爱丽丝』的春季限定草莓塔只供应到今天。」

「喔？」

「小鸠，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受到邀请虽然很荣幸，但我太了解她邀请我的理由了。明知问了只会难过，我还是问了。

「因为草莓塔有限制每人只能买一个。」

小佐内同学格外开朗地说道。

从我们白看书的书店到「爱丽丝」有一段距离，小佐内同学有脚踏车可以骑，但我只能靠双脚，走起来有点远。商量过后，我们决定把脚踏车的椅垫调高，由我骑车载她去。这辆金属银脚踏车的椅垫可调整的范围很大，我本来还很担心人矮脚又短的小佐内同学骑的车不适合我，不过看来应该没问题。

我没问过小佐内同学的体重，说不定她还不到四十公斤。即使载了一个人，骑起来还是很轻松。小佐内同学不是跨坐在载物架上，而是侧坐，她为了保持平衡，不是抱著我的身体，而是用一只手勾住我的脖子。我有点喘不过气。

用扩音器放大的声音从远方慢慢接近，内容说的是要打造出各位市民所期待的市镇、光明的未来、谢谢、谢谢之类的。那是市议员选举的宣传车，和没有投票权的我们无关。宣传车慢吞吞地走著，堵住了后面的几辆车。我心想，他们一定不会投给这个人。

我以前去过「爱丽丝」几次。那是租了公寓一楼店面的小小蛋糕店。我没兴趣一个人去蛋糕店，所以每次都是跟小佐内同学一起来的。我记得路线。成排的民宅后方可以看见一大片棒球场的安全网，那里是水上高中的操场，是很明显的地标。「爱丽丝」离水上高中很近。

我骑上人行道。途中好几次看见驾训班的车。「爱丽丝」所在的公寓就在木良西驾训班斜对面。途中有个女人用认真到吓人的眼神驾驶著教练车和我们并肩前进。我们把脚踏车骑进「爱丽丝」的停车场后，那辆教练车也开进了驾训班。

小佐内同学从载物架跳下来，整理著裙摆。我帮脚踏车上了锁。从蛋糕店的玻璃门往里面看，今天虽是小佐内同学最期待的春季限定草莓塔最后一天贩售，里面却没有客人。

「进去吧。」

小佐内同学对我说道，踏著雀跃的步伐走进「爱丽丝」。真是的，她只有在和甜点有关的时候才会这么开心。我一边苦笑，一边跟著她走进去。一走进玻璃门内，我就立刻被烤蛋糕、融化砂糖、熬煮水果的香甜气味包围。我不怎么爱吃蛋糕，但这股香气真是令人心情舒畅。

小佐内同学看都不看橱窗里面尺寸袖珍的其他种类蛋糕。

「请给我春季限定草莓塔。」

听到小佐内同学比平时更有活力的声音，我回头望了一眼。

「喔喔，那个……我也要一样的。」

女店员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太好了，这是最后两个。」

真的吗？差一点就买不到了。我忍不住对迫不及待的小佐内同学悄声说道：

「真是好险呢。」

「嗯。」

小佐内同学招招手，我稍微蹲下身子，她也悄声对我说：

「都是多亏了那封信。」

就是说啊，好运会从哪里来真是令人猜不透。

春季限定草莓塔是装在盒子里拿出来的，完全看不出和普通的草莓塔哪里不一样。我向开心地捧著两个盒子的小佐内同学询问春季限定是哪里特别，她回答说：

「每年的都不一样，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是只有今年才尝得到的味道……真期待……」

我不禁思索，我最近……或者该说打从出生以来，有像她这样期待过什么东西吗？小佐内同学如获珍宝地把两个盒子放到脚踏车的篮子里。盒子怎么放都是斜的，没办法了，回去的时候我得尽量骑稳一点了。

大楼的一楼除了「爱丽丝」以外还有便利商店，小佐内同学看见便利商店就说要买牛奶，我也漫不经心地跟过去，但我不像某人一样喜欢紧贴在别人背后，所以独自走到杂志区。便利商店和蛋糕店不同，这里的主要客群是水上高中的学生，人还挺多的，柜台前也有人在排队，就算只买牛奶也得花不少时间。

便利商店的杂志区没有任何书籍能引起我的兴趣，我无奈地拿起漫画杂志。一看到漫画，我突然很好奇健吾想跟我说的是什么事，反正明天就会知道了。

广播正在播放流行歌。我迅速地翻著漫画，不是因为看得快，而是因为我根本没在看，只是想要翻一翻纸张罢了。

这时我突然听到外面有很吵杂的声音，抬头一看，在玻璃之外站著五个人，全都穿著水上高中的制服……唔，看起来不像是乖学生。我心想应该小心一点，所以把注意力移到那些人的身上。这里可以听见他们的对话。

那群学生里面只有一个男生看起来比较有气质，虽然算不上美男子，至少是五官端正，体格也很纤细，戴著一副镜片很小的眼镜。那个男生正在发号施令。

「好，我们该走了。」

什么嘛，已经要走啦？看来是不需要担心了。我正在这么想的时候，那群学生之中有两人朝我这边走来。他们似乎没注意到便利商店里的我离他们很近，而且我看起来好像正在看漫画，他们当然没发现我在偷听。那两人之中的一人衣服穿得很邋遢，眼神焦虑不安，可以想见他在团体内的地位不高。另一个人有点胖，胡子也没刮乾净。前者用一种辩解的语气向后者说：

「对不起，学长，我今天不能去。」

「啊？」

比较胖的那人皱起眉头。

「不能去？不是叫你把时间空出来吗？」

「我没有其他事要做啦，只是没有交通工具。」

「没有？你的脚踏车怎么了？不是拿回来了吗？」

地位较低的那个不停低头，像是在道歉。

「被偷走了。」

「你白痴啊！」

真可怜……既然没有脚踏车，可以像我和小佐内同学刚才那样两人一起骑啊。

较胖的那人回头看看其他三人，用我也听得到的巨大音量喊道：

「学长！坂上说脚踏车被偷了！」

气质男冷冷地望向那个叫坂上的男生。坂上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望向旁边。

「坂上。」

「是、是的。」

「你自己想办法吧。你知道地点，十分钟以后过来。」

明明两人共乘就好了啊。说不定他们只是不想照顾无能的手下。

结果那些人拋下坂上，纷纷骑上脚踏车、轻型机车和一般机车走掉了。坂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低著头，用力一踏柏油路，开始奔跑，逐渐消失在我的眼中。

我意识到后面有人，就一边回头一边说：

「买好牛奶了吗，小佐内同学？」

站在我背后的确实是小佐内同学，她有些愕然地睁大眼睛。我在这一个小时被吓了好几次，已经免疫了。小佐内同学没有开口，而是举起装在塑胶袋里的牛奶给我看。

「那我们走吧。」

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然后哼著草莓塔草莓塔草莓塔的奇怪即兴歌曲，往店外走去。

就在此时。

金属银色的脚踏车从我们眼前冲过去。

车篮里放著两个扁扁的白色纸盒。

……我不确定哪个人更快掌握状况，但小佐内同学一直睁大眼睛、张著嘴巴僵在原地，所以先行动的应该是我。我一边跑一边大喊：

「小偷！」

坂上头也不回，更用力地踩著踏板，越骑越快，没多久就消失在转角后。我就算想追也追不上。转头一看，停车场里只剩下被弄坏的车锁。没想到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战战兢兢地转头望向便利商店的门边。有一些人听到我的呼喊，跑过来看热闹，而小佐内同学依然提著装了牛奶的塑胶袋，嘴巴大大地张著，眼神空虚至极。

2

我不知道对小佐内同学来说是脚踏车被偷的打击比较大，还是失去春季限定草莓塔的打击比较大。脚踏车再买就行了，但草莓塔是只有今年春天才买得到的限定商品，但是以价格来看，两个草莓塔不到三千圆，而脚踏车的价格少说也在草莓塔的三倍以上。小佐内同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拉她的手她也不动，还把装了牛奶的塑胶袋掉在地上，无论我叫她或是安慰她，她都没有反应。

隔天，我趁下课时间传讯息给小佐内同学，但她没有回覆。就在我烦恼著该不该先别管她时，课就上完了。还不到放学时间，我就收到讯息。

『我会如约去找你。』

看到寄件人是健吾，我才想起和他有约的事。

算了，先把小佐内同学的事放在一边吧，不管打击再大，她应该不会为了草莓塔或脚踏车而想不开吧。我转换心情，等待健吾的到来。收到讯息的两三分钟后，健吾就出现了。他拿著笔记本，我以为他说过的画就在里面，结果却猜错了。

「那我们要去哪里？既然是画，应该是在美术教室吧？」

「没错。」

如果需要做笔记，或许该带我惯用的白色活页纸，不过健吾已经带了笔记本，那就交给他吧。

一年级的教室集中在北栋四楼，美术教室是在南栋四楼，连接两栋校舍的穿廊位于二楼，所以我们得先走到三楼，从穿廊的屋顶走过去。

「还真奇怪。」

我不慌不忙地走下楼，一边问道。

「你连印象派这个词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和画扯上关系？」

「谁说我不知道？我听过这个词，也知道那指的是什么……虽然在我看来根本是乱画一通。」

「然后呢？」

「我得介绍一些学艺类社团，所以去美术社了解情况，然后就听到了那件事。如果很有趣的话，我打算特别著重介绍。」

「介绍？在哪里？」

健吾一脸不耐地看著我，但他随即领悟了什么。

「对了，我还没跟你说过，我加入校刊社了。我们要做的报导就是介绍社团。」

喔？校刊社？

我一听到校刊社就联想到记者，又从记者联想到求知欲旺盛而广泛的人，但我觉得健吾不像是这种人。

「……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

不对，校刊社的社员不等于记者，认为记者一定有旺盛求知欲只是我个人的成见，所以我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可是干么叫你负责采访美术社呢？我们学校应该有剑道社或柔道社吧？」

健吾点头说著「喔喔」。

「是这样没错，但这是学长拜托我的。那个人对我有恩，我拒绝不了。」

这样啊。

若是恩人的请求，健吾铁定拒绝不了的。

我们来到了美术教室门口。走廊墙上挂著铺上绿色不织布的布告栏，还贴了一些符合美术教室风格的画作。画在画布上的作品不能贴在布告栏，所以是裱框的。我本来打算敲门，健吾却直接拉开门。

「大家好。」

他轻松地打著招呼走进教室。说到美术社，我本来以为会有一群把青春投注在画布上的社员围成一圈，看著中央的人体石膏像之类的东西画素描，实际情况和我想像的相差不大，差别只有社员的数量没有多到可以围成一圈，而且每个人画的东西也各自不同。

「你好，胜部学姊，我来了。」

他说话的对象是没在作画，而是正在看书的女学生。她那温和的圆脸完全没有美术这个词汇会令人联想到的严肃气质。从胸前的徽章可以看出她是三年级的。她一看到健吾，就露出开朗的神情。

「喔喔，我正在等你。你后面那位也是校刊社的吗？」

「不是，他是我的朋友。我对艺术没有研究，所以找人来帮忙。」

好啦，该普渡的众生从一人变成了两人，我到底能帮上什么忙呢？先等我听了事情原由再说吧。如果他们需要的不是鉴赏的眼光而是智慧，或许我真能多少帮上一些忙。

胜部学姊环视美术教室一圈，几乎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坐在椅子上往我们这里看，没有一个人继续专心一致地作画。胜部学姊大概觉得在这里谈也不会打扰到别人，所以把我们叫到面向中庭的窗边，请我们坐下来等，然后就走进准备室。

不久之后，胜部学姊带著两张纸回来了。我本来以为应该有海报大小，结果比我想得更小。这就是你说的画吗？健吾被我这么一问就点点头。

「就是这个。」

胜部学姊把一张纸放在旁边的桌上，把另一张纸朝著我们摊开。

「哇……」

我不禁发出叹息。

如果这是感动的叹息，对我来说应该是美好的人生经验，不过这其实是错愕的感叹。

那确实是一幅画。因为那不是文字也不是符号，所以只能称为画。

整张纸都涂满了淡淡的色彩，画面上是一幅悠闲的田园风景，灿烂阳光照耀著原野，后方是一片远山，中央有大马小马在奔跑，山边有农舍，还有小小的农田，以及疏林。这幅画的主题并不特别，特别的是著色的方式，那似乎是用粉彩画笔一层层叠起来的，完全看不出画笔的痕迹。

除此之外，这幅画没有任何深浅、明暗、强弱的对比，整片山都是绿色，整片原野都是翡翠绿，整片天空都是水蓝色。乍看似乎画得很随便，不过要把色彩涂得这么均匀或许也挺费工夫的。

我又看了一下，发现还有其他特别之处。马和原野，原野和山，农舍和农田，区块之间有明显的界线。具体地说，那是轮廓线。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表达感想，我可能会说「这是什么」吧。如果要以画具区分成水彩画、油画、粉彩画、水墨画的话，最接近的应该是……

「怎样，常悟朗？」

我忍不住说出真心话。

「看起来像赛璐璐画。」

胜部学姊发出噗哧一声。如果不是赛璐璐画，那就是著色画了。

我摸了摸画纸背面，那不是图画纸，比较像是肯特纸，不过这张纸的尺寸是常见的B5。但B5尺寸的肯特纸不是到处都有，大概是自己裁切的吧。

「这是美术社的成员画的吗？」

「是啊。」

「画得好吗？」

「跟你看到的一样。」

我就是分辨不出来才要问嘛。我换了个问题。

「这幅画是不是隐含著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艺术目的……？」

健吾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就是这个，常悟朗。」

「……」

也就是说……

「你想叫我找出这幅画在艺术上的目的？」

「就是这么回事。我完全看不出来，只觉得画得不错，很容易看懂。」

「不好意思，健吾，我等一下和小佐内同学还有约。」

「别急著走啦，我都说了至少先把事情听完嘛。」

我正想站起来，健吾却更用力地按住我的肩膀，让我不得不坐下。胜部学姊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我。

「画这幅画的人去年毕业了，他在美术社里待了两年。」

「喔。」

我很敷衍地回应。

「原本那个人……胜部学姊，他叫什么名字？」

胜部学姊点点头说：

「我上次跟堂岛说过，画这幅画的人叫作大滨，他平时都是画油画。」

「油画？油画也能画出这种效果吗？」

「当然可以。他很喜欢画家高桥由一，所以经常画这类的画。他的目标是参加日本美术展览会。」

高桥由一，就是那个画「鲑鱼」还是「鳟鱼」的人吗？竟然找我这种水准的人来分析绘画，真是太离谱了。

如果大滨是画油画的，而且还是公开说过想参加日本美术展览会的正统派，眼前这幅作品怎么看都太荒谬了，这种东西根本没必要小心翼翼地收藏两年。我可能把这些想法表现在脸上了，胜部学姊准确地猜中了我的心思。

「你一定很好奇我们为什么要收藏这东西两年吧？」

我只能点头。

「呃，算是吧。」

「其实这是有理由的。我对堂岛也还没详细解释过……」

我瞄了健吾一眼，他低声说著：

「理由吗……」

他翻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原子笔。

「我之后要再去问社团里的学长，所以得先做笔记。不好意思，我写字速度不快，麻烦你慢慢说。」

「你要做笔记吗？」

胜部学姊吃惊地问道。校刊社的人把发言记录在笔记本上，就等于是在采访，胜部学姊大概没想到要接受采访，所以她会惊讶也是应该的。虽然没有录音，学姊还是清了清喉咙，沉默良久，像是在思考要从哪里开始说起。

「……嗯，还是从头说吧。可能有点冗长，不好意思喔。」

做过开场白之后，她便开始说道：

「这幅画是大滨学长在三年级的暑假时画的，那时他已经退出社团了。我想，这幅画除了我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会知道也只是因为碰巧看到他在画画。

我看到的时候很惊讶，因为这不像是大滨学长的画。不过，就算再喜欢画画，也不见得要永远秉持著相同的理念作画。我想这只是大滨学长一时兴起的作品。」

「难道不是吗？」

「大滨学长认真的时候非常严肃，让人不敢随便靠近，但他平时是个温和的人，经常面带笑容。我忍不住问他，这是涂鸦吗？他笑著回答说，这是世上最高尚的画。」

高尚……？

我不禁望向那幅类似著色画的作品，不过并没有看到它突然大放光芒。

「他还说这幅画高尚到我看不懂。因为他一直强调高尚，而且他说话时彷佛忍著笑意，所以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确实很像吧？

所以我就问他，你是在开玩笑吗？」

胜部学姊等到健吾写完，才又继续说：

「但他却发誓说是认真的。

过了几天，完成这幅画以后，大滨学长把这幅画寄放在我这里，说等时机到了会来跟我拿，要我好好保管。后来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他说话，他就毕业了。」

我插嘴说：

「然后你就保管了两年？」

胜部学姊轻轻点头。

「明年我也要毕业了……所以我不知道该拿这幅画怎么办。我想要联络学长，但他似乎搬家了，我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

「既然如此，可以继续放在船高美术社里代代相传下去啊。」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胜部学姊断然摇头。

「老实说，这东西很碍事。」

「喔……」

这话说得也太重了。

胜部学姊说话的速度变快了。

「因为没有其他画在纸上的画，所以保管起来很麻烦，这又是人家寄放的东西，不能随便乱放。如果他真是为了特别的理由要寄放东西也就罢了，如果只是涂鸦作品，乾脆直接丢掉算了。」

没想到那张温和的圆脸会说出这么激进的话。

把东西寄放在别人那里两年，而且超过一年没有联络，就算东西被丢掉，大滨也没资格抱怨。如果是我，早就把东西丢掉了，但我可以理解胜部学姊犹豫的心情，如果之后引发纠纷就麻烦了，再说如果那真的是实验性质的艺术作品……确实会很犹豫。

不过，胜部学姊手上的画有两幅。

「另一张画也是类似的东西吗？」

一张摊在我们面前，而另一张仍然放在桌上。我这么一问，胜部学姊就愕然地看著我。我还以为自己听漏了什么话，健吾就在一旁插嘴说：

「我还没跟他把事情说清楚。」

「喔，这样啊。那你应该不知道哪里离奇吧。」

我只觉得那幅画有点异常，但还称不上离奇。第一幅画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就算第二幅画再怎么差劲，我也不会觉得离奇。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这……」

一看到第二幅画，我就知道为什么她说离奇了。田园风景、太阳、原野之后的远山、马、农舍、农田、疏林。

第二幅画和第一幅画一模一样。

3

我们离开了美术教室。关上门后，健吾立刻对我说：

「怎样，这件事真的很怪吧？」

「是啊。如果是印刷品或电脑绘图也就算了，但是两张相同的手绘作品……」

两幅画耗费的心力应该不一样吧。简单地来看，两幅画所需的心力似乎是一幅画的两倍，但再加上画相同作品的徒劳感，恐怕就不只两倍了。

「看起来好像一样，其实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太一样。」

「是吗？我没有注意到。」

「仔细看就看得出来了。我猜那可能是他特别想要保存的点子吧，因为担心画被弄脏或撕破，所以才多画一张。」

「特别想要保存的点子……」

「这点就要靠你的帮忙了。」

健吾对我怀著期待令我感到很荣幸，但我毕竟不是专家。如果这是想一想就能得到的答案，我却时想得到一些比较合理的解释。所谓的点子，可能是换个角度来看画面就会产生变化，或是让平面视角看起来像立体的……如果真是这样还挺有趣的，不过这些点子又算不上崭新。

「……那个东西呢？」

「喔喔，让你看看吧。」

健吾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份影印纸，那是胜部学姊在采访结束之后交给健吾的。

「这是前年学生报导的拷贝，里面有大滨学长的访谈，是他在县内展览会得奖后的纪念访问。我想可能有些帮助吧。」

「喔？没想到胜部学姊还留著这种东西。」

「一旁还有六月球类竞赛的报导，里面大大地表扬了学姊的精采表现。」

「原来如此。不过校刊社的人想要拿到旧报为什么还要向外人讨？」

健吾轻抬双手，一副觉得很荒谬的样子。

「请胜部学姊提供只要一天，要从校刊社的社团教室里翻出两年前的旧报得花三天。」

好好整理一下嘛。

我们经过穿廊，从南栋走到北栋。

「如何？你有想到什么吗？」

「很抱歉无法满足你的期待。」

我回头时，发现健吾一脸讶异地看著我。

「你承认你不知道？」

「是啊。」

「……你还满坦白的嘛。」

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健吾一副不满的样子。

话说回来，其实我并不是多坦白的人，这一点我还有待加强。资料摆在眼前，我若不看一下总觉得不舒服。我朝健吾伸出手。

「嗯？干么？」

「刚才那份旧报可以让我看看吗？」

「这个？好啊。」

健吾再次拿出影印纸，瞥了一眼，然后交给我。

「谢啦。我立刻看。」

报导没有很长，边走边看就能看完。

───　恭喜你荣获县美术展奖励赏。

大滨　谢谢。

───　其实我还没看过你得奖的画作，那是怎样的画呢？

大滨　是二十号的油画。我平时多半以红色为基调，但这次使用最多的是接近天空的蓝色，所以看起来特别明亮。

───　所谓的二十号是……

大滨　简单说，就是普通的尺寸。

───　你画的是什么呢？

大滨　水果。这个主题很普通。

───　你以前常画水果吗？

大滨　是啊，因为我还在磨练画技的阶段。回想起来，我从入学以来好像都是画同样的东西。啊，对了，我也经常画鱼。

───　鱼？在美术教室吗？

大滨　不是，是在家里。如果在美术教室画，会因为鱼腥味而被赶出去（笑）。

───　这样啊（笑）。我觉得油画给人一种很高尚的印象。你为什么会想要画油画呢？

大滨　我不觉得油画特别高尚，所以很随兴地就开始画了。我一开始只是像玩耍似地涂鸦，这一点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　你经常涂鸦吗？

大滨　是啊。我不知道怎样算是高尚，不过低俗的东西通常比高尚的多，所以两者的差别或许只在于数量吧。

───　喔……

大滨　不好意思，我自顾自地说起来了。

───　不久之后就得决定要升学还是求职了，你今后有什么目标吗？

大滨　无论我走哪条路，应该还是会继续画画吧。但我不确定会不会把画画当成职业。

───　你的家人应该也很期待你的作品吧。

大滨　这就不知道了（笑）。我有个年纪大我很多的哥哥，他经常来找我玩，只有他和他家的孩子会喜欢我的画。

───　非常谢谢你接受采访。

大滨　不客气。

唔……

我沉默不语。

「怎样？看出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把旧报还给健吾。健吾在临走之前对我说：

「如果连你也想不出来，那就没办法了。反正能报导的题材也不是只有这个啦。」

我稍微有些罪恶感。刚才那份拷贝是有用的线索。一句「这件事用这个方法就能破解」已经冲到我的喉咙。

但我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卖弄小聪明绝非好事，这点我是明白的。我本来还觉得先听完事情再决定要不要帮忙，实在是太天真了。如果我想要明哲保身，一开始就不该听他说。

我回到自己的教室，发现有人坐在我的位置上。是小佐内同学。她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是我多心了吗？小佐内同学用无力的声音说：

「欢迎回来。」

听到这句欢迎回来，我就反射性地回答：

「我回来了。」

因为我的椅子已经有人坐了，所以我随意靠在桌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可以看到你从美术教室走出来，所以心想你应该会立刻回来。」

「可以看到？」

「从我的教室可以看到美术教室。」

原来如此。

从空中俯瞰船户高中两栋校舍的形状，就像是把「工」字的一横往右拉，再把另一横往左拉。我回忆著校舍的平面图，美术教室的确在小佐内同学教室的正对面，所以小佐内同学可以隔著中庭看到美术教室里的我们。我理解之后，她继续说：

「真是奇怪的画。」

「你连那个都看到了吗！」

我不禁感到诧异，结果小佐内同学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望远镜。有这个东西，当然看得到那幅画。可是她为什么要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真是长得一模一样呢。」

我正想回答「就是说啊」，却突然觉得不对。我舔了舔嘴唇，用清晰的发音说：

「应该说画得一模一样吧。」

「我就是那样说的啊……长得一模一样。」

怎么会是长的啊？小佐内同学彷佛不明白我苦笑的理由，她讨好地笑著说：

「对了，我一直在等你……我想跟你道歉。昨天你鼓励我很久，但我都没有回应。」

「喔，那件事啊。」

我夸张地挥著手说：

「不用放在心上啦。」

小佐内同学微微点头，然后彷佛要振作精神，用更大的声音问道：

「堂岛跟你说了什么呀？」

唔……我露出了烦恼的表情。小佐内同学见我沉默不语，表情变得越来越不安。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我是不是神经太粗了？」

我摇头。

「我不是不想说啦。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让小佐内同学放心，虽然不是很想讲，我还是决定说出那两幅画的事，就连胜部学姊以前的事和大滨学长的事都一并说了。小佐内同学远远地看过那两幅画，所以很快就理解了事态。

「……就是这么回事。健吾似乎打算另找其他题材来报导了。」

我用这句话作为结尾。

不过，正如经常和小佐内同学相处的我很熟悉她的喜好和行动，经常和我相处的小佐内同学似乎也能看透我的心思。小佐内同学像是在生气似的，抬眼盯著我说：

「小鸠，你不帮他的忙吗？」

「我又不懂画。」

「可是你应该看出端倪了吧？」

真是瞒不过她。但我也不是全都看穿了。

「如果我猜错了，那我跟你道歉。不过，小鸠，你看起来一副耿耿于怀的样子。」

我露出苦笑。

「大概吧。我确实找到了破解的方法，虽然只是模糊的想法。不过，你也很清楚，想当小市民的人不该当什么侦探。这种时候假装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

小佐内同学咳了一声，沉思片刻，然后又喃喃地问道：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

真要说的话……

虽然我和健吾算不上朋友。

虽然我还没完全破解谜题。

可是人家拜托我帮忙，我却撒手不管，这样实在……

「……好像很没有人情味。」

「我也这么想。」

我们两个都不是热心的人，但也不算冷血。礼貌性的疏离是还好，但冷淡或冷酷并不是小市民该有的样子。

问题是，我该怎么出面。

「假设我破解了谜题，我也不想直接说出来。说了还得解释因为怎样所以怎样。」

「嗯，我了解。」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既能让健吾知道谜题解开，又不需要我出面的方法。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吧？如果可以找一个理解能力够好、又能让我毫不尴尬地说出推理的人去做就好了。

……就在我面前。小佐内同学。

「嗯？我？」

她光看我的眼神就懂了。真的是瞒不过她。

以实际的角度来看，这招是行不通的。小佐内同学那么怕生，叫她去承担我个人的责任好像有点过分。只有责任也就罢了，偏偏其中还掺杂了我的兴趣，那就更过分了。话说回来，进行推理这件事本身就违反了我和小佐内同学的约定。

我还在苦思，小佐内同学就淡淡地说：

「如果你不想放弃……可以拿我当成藉口。」

「……喔喔，还有这一招啊。」

我立刻听懂了小佐内同学想说什么。我们本来就习惯把对方当成逃避的藉口，但小佐内同学却说我可以在这次推理使出这个手段。我还挺惊讶的，没想到小佐内同学不反对我利用她和违反约定。我再次向她确认：

「真的吗？真的可以说是你破解的吗？」

小佐内同学虽然畏缩，还是露出了笑容。

「嗯。我们约定过可以把对方当成藉口，而且我和胜部学姊今后多半没有往来的机会。再说，我昨天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我都说了不用放在心上嘛。虽然小佐内同学和胜部学姊没有往来，和健吾就很难说了。

……不过，我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接受小佐内同学的提议，毕竟明明能破解却故意不去破解真的让我压力很大。对于想要成为小市民的我来说，最大的阻碍就是这种喜爱解谜的性格，而我明知这点，却还是决定破戒。我真是太不知长进了。我不好意思地说：

「那么这次就照你说的做吧。」

「你已经想出破解法了吧？」

「嗯。不过今天还是先回家吧。要一起走吗？」

小佐内同学恍神地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正在揣测时，她用小小的声音提议说：

「那个，我有数位相机。小鸠，如果你能拍下那两幅画，我们就能一起想了……」

这个提议挺有帮助的。小佐内同学愿意伸出援手已经令我很感激了，能把画作存下数位资料更是大有帮助。但是……

「你不需要帮我到这种地步啦。」

听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的脸就红起来了。她摇摇头。

「没有啦……这也是为了我自己。现在有事情可以想，会让我觉得比较轻松。」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隔天。

我不是校刊社的社员，实在不想独自前往美术社，所以我巧妙地说服了健吾，请他再带我去一次。这件事容易得很。我顺利地存下了两幅画的数位资料。

我正打算快点离开时，胜部学姊像是突然想到似地说道：

「对了，这幅画有标题喔。」

「标题？两幅都有吗？」

「我不太确定，可能只是其中一幅的标题。等等，我回想一下。标题是这样的……『六个谜，献给三的你』。」

这种标题好像……健吾和我同时开口。

「很深奥呢。」

「这不太像画的标题耶。」

胜部学姊瞪了我一眼。

「又不是我取的。」

我也不是在批评她啊……我含糊地打几句圆场，就快快离去了。

回去的途中，健吾问我说：

「你今天的态度和昨天不一样耶。从那照片可以看出什么吗？」

我笑著蒙混过去。

「或许有帮助，或许没有。我只是觉得，如果有照片，向朋友解释起来会比较容易。」

「朋友？谁啊？」

「……等我成功破解之后再告诉你吧。」

「你是说，你自己做不到，却叫别人来做……？」

健吾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但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幸好。

「还有，我那个朋友说，想要借一下昨天那份旧报和你的笔记。」

「要借那些东西？」

我还以为健吾会觉得奇怪，但他很快就答应了。

「反正我也用不著。去我的教室吧，我拿给你。」

我拿著那两样东西回到教室，和小佐内同学会合。

「拍好了吗？」

「嗯。」

「给我看看。」

数位相机或望远镜这种大小的东西要带来学校是没问题，但电脑就没办法了，只能回家去看。问题在于，是小佐内同学要来我家，还是我去小佐内同学家。不过我家没有把数位相机的资料传到电脑上的设备，所以只能我去她家了。

小佐内同学的住处位于大楼。那不是租的，而是她家里买的。我只受邀去过一次，所以不太记得路。我跟著小佐内同学走回她家。

我在途中提起了标题的事。

「『献给三的你』？」

「六个谜。」

想起刚才的对话，我就变得愁眉苦脸。

「我只是说那不太像画的标题，胜部学姊就瞪著我说又不是她取的。」

小佐内同学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当时在场，大概也会说出一样的话……对了，小鸠，你觉得标题也隐藏著什么讯息吗？」

我点头。

「应该有。三指的是什么呢？如果『你』不是在说人，应该是指数量，如果是人，那就是年龄了。」

「……我没有想到会是年龄。」

「至于六个谜我就不懂了。小佐内同学，你怎么想？」

小佐内同学陷入了沉思。原本就很娇小的她走得更慢了，我也跟著放慢了脚步。

穿越了按钮式的行人穿越道之后，就能看见一栋奶油色的大楼。小佐内同学的家就在那里。

等到最后，她给出的结论是：

「我得先看看……」

就这样。

那就来看看吧。小佐内同学的家在三楼。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自己先进屋内，大概是想要整理一下吧。我迟了几分钟才进去，发现屋内到处都很乾净，不像是几分钟就能整理出来的样子。形容得更详细一点，这里简直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我询问之后，得知小佐内同学是独生女，而她的父母每天都是早出晚归。

铺著木地板的客厅一角放了一台桌上型电脑。小佐内同学用熟练到惊人的动作把数位相机的资料传输到电脑里，但是因为有调整尺寸之类的程序，还是要花一些时间。

我利用这段时间，从书包里拿出活页纸。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靠著分析资料就能破解。我从健吾的笔记和旧报里摘出重点。

健吾的笔记（胜部飞鸟学姊的证词）

1）　大滨平时画的是油画。

2）　这两幅画是大滨在高三的暑假画的。

3）　知道大滨画了这两幅画的人只有胜部学姊。（不确定是刻意隐藏还是恰巧碰见）

4）　胜部学姊询问这是不是涂鸦之作，大滨否认了。（「世上最高尚」）

4）　不过大滨回答的时候好像在忍著笑意。

5）　大滨把完成的画寄放在胜部学姊那里。

5）　他说的期限是「等时机到了」。

学生报导

1）　这份报纸是两年前的六月出刊的。

2）　大滨是因荣获县美术展奖励赏而受访。（可以证明大滨说想要参加日本美术展览会并不只是空口说白话？）

3）　大滨平时较常使用红色。

3）　他说「这次看起来特别明亮」。（平时并非如此？）

4）　大滨认为自己还在磨练画技的阶段。

5）　大滨不认为画画是高尚的事。

5）　「我不知道怎样算是高尚」

6）　大滨的家人之中只有哥哥和他的孩子对大滨的画有兴趣。（大滨还是高三生，他的哥哥已经有孩子了？）

摘出重点之后，关键字就很清楚了。

然后是「六个谜，献给三的你」。两幅相似的画。更正确的说法是，两幅「好像很相似」的画。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只要再实际看过画就能确定。

小佐内同学操作著电脑，萤幕上出现「mittunokimi.jpg」（三的你）和「muttunonazo.jpg」（六个谜）两个档案。档名还真长。两个图示并列在一起。

后方有一片山峦的平原、农舍和农田、太阳和天空、大马和小马、疏林。

小佐内同学第一次近看这幅画的感想是：

「画得真差。」

老实是好事。

涂得厚厚的画具、粉彩、裁切成B5尺寸的肯特纸。

我向小佐内同学说：

「能不能把农舍放大？嗯，两幅都要。」

农舍有大大的窗户，里面放著一座直立式时钟。小佐内同学把两幅画都放大以后，手依然抓著滑鼠，转头仰望著我。

「……小鸠，这个是……」

我点点头。

4

既然要解决，最好还是快点做。去小佐内同学家的隔天，我就打算结束这件事。

很不巧地，听说健吾放学后去了美术教室。小佐内同学可以从教室窗口看到美术教室，是她告诉我的。我的计画都被打乱了，我本来打算先向健吾说明，再让健吾去向胜部学姊说明。就算可以把小佐内同学当成挡箭牌，要我在胜部学姊和其他美术社社员面前扮演侦探还是让我压力很大，我没有信心能把事情做好。

但是继续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无奈地独自走向美术教室。我先敲门，接著拉开拉门，健吾果然在里面，他站在和前天相同的地方和胜部学姊说话。健吾转头对我说：

「我没想到你会来呢，常悟朗。」

我回以含糊的笑容，走到健吾的身旁。他立刻问道：

「你说的朋友怎样了？」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转头望向胜部学姊，一口气说出我事先想好的台词：

「昨天我把拍下来的画拿给我朋友看，我朋友就看出了那幅画的意图。」

「咦？」

胜部学姊睁大了眼睛，健吾也愣住了。

「真的吗，常悟朗？那个人是谁啊？」

「我以前向你介绍过那个人，就是小佐内同学。」

健吾似乎记得这个名字。小佐内同学那么缺乏存在感，健吾竟然看过她一次就记得了，真了不起。

「……喔喔，是她啊。我不知道她这么懂画。」

「用不著懂。」

我请胜部学姊把那两幅画拿出来，她虽然半信半疑，还是依言拿了出来。两幅画并排在桌上，我凝视了一阵子，确认重点。

「怎么了，常悟朗？」

「你前天说过，两幅画『看起来好像一样，其实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太一样』。小佐内同学一下子就看出了这一点。」

胜部学姊用沉著的语气反驳：

「那又怎么样？如果两幅画的绘制时间相隔很久，当然会想要改动一些地方。」

我点点头。

「有可能，那就来看看两幅画不同的地方吧。健吾，你说有哪里不同？」

健吾稍微皱起了脸，但仍乖乖地回答：

「这里，小马的后脚上有白色斑点。」

「还有呢？」

「最左边的山坡倾斜的角度不同。」

「接下来？」

「我看到的只有这些。」

「胜部学姊呢？」

但是胜部学姊没有像健吾那样配合。

「讨论这个是要干么？」

我问话时那种了然于心的态度似乎让胜部学姊觉得不太愉快。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看到别人装出这种侦探般的态度铁定会不舒服的，我非常了解这种心情。惹得胜部学姊不开心让我有些愧疚，虽然可以拿小佐内同学当挡箭牌，我还是非常不安。

要是她真的翻脸就麻烦了，所以我决定自己说出答案。

「农舍窗后的直立式时钟的指针时刻不同，农田的数量不同，疏林右边第二棵树的高度不同，还有，太阳的大小有著细微的差异。」

「……」

胜部学姊沉默不语。我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我朋友花了三十分钟仔细对照两张照片，找出了这些不同的地方。」

其实我和小佐内同学只花了十五分钟。前五个都很简单，但我们花了很久才发现山的倾斜角度不同。

健吾盯著两幅画，折著手指数算。一个、两个……

「原来如此，总共有六个地方不同。」

「没错，这就是『六个谜』。」

健吾和胜部学姊同时朝我看过来，表情都很惊愕……我是不是表演得太夸张了点？如果态度再平常一点就好了，但我就是改不了那种坏习惯。乾脆一口气说完结论吧。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换句话说，这两幅画是『找碴游戏』。

为了避免别人找错地方，所以才要清楚地画出轮廓线，用分不出浓淡的方式著色。之所以不用油画颜料来画，大概是直接用影印的草稿纸来画比较方便。」

「怎么……」

胜部学姊未知语塞，接著就大吼：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哪有高中生会因为找碴游戏而开心……」

「这两幅画是画给三岁小孩看的。」

虽然胜部学姊的气势令我畏惧，我还是努力说出来。

「标题也说了『献给三的你』啊。」

「怎……」

胜部学姊还想说「怎么会」，但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我趁机说出早就想好的台词：

「会使用肯特纸，当然是因为肯特纸最适合作画。之所以要切割成B5尺寸，或许是为了方便邮寄吧。虽然不符合邮件规格，还是可以用B5或A4的信封。

大滨学长说过等时机到了会回来拿，他说的时机大概是送礼对象的三岁生日吧。大滨学长有个年龄相差很多的哥哥，听说他的孩子很喜欢大滨学长的画。从年龄来看，应该是要送给那孩子的。」

「这样解释确实符合了那奇怪的标题……不过，常悟朗……」

健吾不是要想帮说不出话的胜部学姊发问，总之他还是问了：

「胜部学姊提过，大滨学长说这幅画很『高尚』。可是找碴游戏怎么能算高尚？就算这世上真的有找碴图被誉为高尚，你觉得这两幅算吗？」

「『我不知道怎样算是高尚』。」

健吾不甘心地闷哼一声。

「你手上的旧报不是写了这句话吗？后面的话就是答案。我记不清楚详细内容，先等一下。」

我从口袋拿出影印纸。

「喔喔，在这里。『低俗的东西通常比高尚的多，所以两者的差别或许只在于数量吧』。这点还挺有趣的，『高尚』一词在大滨学长的心中似乎是一个重要的关键字，来采访他的人并没有特别强调『高尚』，他却一再提起这个词。所以小佐内同学说，既然如此，我们也得用大滨学长心目中的『高尚』来思考。

那么，大滨学长对『高尚』一词的定义是什么呢？既然『低俗的东西通常比较多』，所以高尚的东西通常比较少。反过来说，比较多的东西就是低俗，比较少的东西就是高尚。照这样看，他心目中的高尚和低俗并不是一种价值判断，而是数量上的概念。

大滨学长说出这话应该不是认真的，他对胜部学姊说这两幅画很高尚时的笑容很值得玩味。对于掺杂了价值判断和数量概念的高尚一词，他表现出一种揶揄的态度。」

我没有勇气再向胜部学姊提问，所以只看著健吾说：

「我对大滨学长的看法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不过小佐内同学提出了另一种观点。如果大滨学长觉得高尚和低俗的差别只在于数量多寡，那么『世上最高尚』的会是怎样的东西呢？」

健吾盘著手臂，望向天花板。

「这个嘛，说不定是……没人看得懂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不对。如果没人看得懂，就不会有高尚或低俗的评价了。」

健吾展露出了敏捷的思绪。

「如果不是没人，那就是只有一个人吧。」

我点头。

「没错。这幅画是专门画给三岁小孩看的，那个孩子可能很喜欢马，而且住在有广大原野的地方，此外，那个不知道认不认识字的三岁小孩很喜欢图画书里的找碴游戏。

大滨学长是为了一个人的兴趣而画了这幅画，依照他的想法……不，依照他揶揄的想法，这正是世上最高尚的作品。」

讲完以后，我急忙补上一句。

「……小佐内同学是这么说的。」

「唔……」

健吾抓著头沉吟。

陷入迷惘的胜部学姊也渐渐冷静下来了，但她还是用冷冰冰的眼神盯著那两幅画。

「大滨学长为什么要叫我保管这种东西？」

「那个孩子经常去大滨学长家，他特地准备了生日礼物，当然要在孩子生日到来之前藏好。放在学校是最安全的。」

「那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拿回去？」

「这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大滨学长和他们家的关系变差了，所以没办法送生日礼物……又或许是那孩子的喜好改变了，这幅画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不会的。如果是那样，他应该会跟我说一声。」

啊，她发现了吗？就算她发现了，我最好还是不要说。

「其实他忘记了吧，也就是说，这东西没有重要到必须记得。」

结果她自己说出来了。我不情愿地点点头。

「应该吧……小佐内同学也是这么说的。」

「你现在还觉得这幅画高尚吗？」

胜部学姊的语气很阴沉。我察觉到危险讯号，不敢正面回答。

「我不懂这些啦。」

但健吾的个性比较直接，他坦率地说道：

「没有。小孩的兴趣经过两年一定会改变，已经没有人会欣赏这幅画了。」

我想起之前在书店里的对话。我们会向往最棒的时刻，是因为我们没有办法自己打造出出来。不会有人看到这幅画最精彩的一刻，它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一刻。

……就算这幅画真的有过那种精彩的一刻，我还是不赞同大滨学长说的话，连想都懒得想。认真思考何谓高尚这种事，跟小市民完全扯不上关系。

胜部学姊的嘴边浮现冷笑，那是和她的圆脸极不搭轧的嘲讽笑容。

「也就是说……」

她拿起两幅画，叠在一起，唰地从中撕开。

「这等于是垃圾。」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美味可可的做法

1

那一天是星期日，我在街上看到了小佐内同学。

我和小佐内同学之间有著互惠关系，却不依赖彼此，也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情事。我们放学后会一起去吃甜点，一起去书店看书，但从来不曾相约在星期日一起出去玩。我们对彼此并不厌恶，只是两人都不想要无意义地黏在一起。

五月的这个星期日晴朗宜人，我上街闲逛时，看到有个似乎见过的女孩从商店街一角的手机代理店里走出来。仔细一看，那是小佐内同学。为什么我会觉得每天在学校碰面的小佐内同学「似乎见过」，还得「仔细一看」才能认出她，原因在于她的打扮。

小佐内同学穿水手服的时候很没有存在感，很符合「阴沉」、「不起眼」、「死气沉沉」这些形容词，但她今天穿的是粉红色小背心搭白色外衫，奶油色的牛仔五分裤，妹妹头盖在皮帽之下所以不太显眼，给人一种「平时是活泼的高中女生，但今天有点懒散」的感觉。就算班上同学遇到她，也不会发现她是小佐内同学吧。

这形象改变之大简直可以算是乔装了。对她来说，这可能真的是乔装吧，因为我们太渴望当个小市民了。

成功看穿小佐内同学变装的我悄悄靠近她的背后，但我潜伏的技术远比不上小佐内同学，走到她后方几公尺的距离时她就突然回头。我是没打算吓她啦，但我也没想过会被吓到。在那顶压得很低的皮帽之下，小佐内同学露出了微笑。

「真巧呢，小鸠。」

「嗯，是啊。」

我一边回答，一边怀疑她是不是发现我从后面悄悄接近。小佐内同学可能从我的表情看出了我的心思，就把右手拿著的东西给我看。那是手机，摺叠式，现在是打开的，但是没有开机。

「从萤幕可以看到后面。」

「咦？光靠这个就能看到吗？」

手机萤幕黑漆漆的，反光效果不太好，当成镜子拿来看后方，应该看不清楚吧。小佐内同学摇摇头说：

「我一发现有人靠近就望向那边。」

她指著一面擦得很乾净的橱窗，上面映出小佐内同学和我的身影。唔……她还是那么地多谋。「多谋」好像不是称赞的话，所以我就没说出口了。

正觉得佩服时，我突然发现小佐内同学的手机和平时用的不太一样，就指著手机说：

「啊，你换手机了？」

小佐内同学点头，把打开的手机摺起来，再拿给我看。那是平凡的象牙色，非常薄，上面附有照相机的镜头。

「喔？有照相机功能啊？」

小佐内同学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害羞。

「我之前用的手机有点旧了……」

「我的手机根本不只是『有点』旧。」

「啊，对不起，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

我又没有被打击到。我摇头笑著说：

「你今天是出来买手机的？」

听到我这么问，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就沉了下来。

「……不是，虽然我确实想买手机……」

「嗯？还有其他理由吗？」

「不是。」

她轻轻摇著纤细的脖子。

「我只是觉得出来购物心情应该会好一点。」

她梦呓似地说道。我想了一下，但想不出她心情低落的理由，春季限定草莓塔那件事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怎么了？」

「……前天我被叫到训导处。」

「啊，对耶。」

前天星期五，我也听到了校内广播在叫小佐内同学。我很怀疑过著平静生活的小佐内同学为什么会被叫到训导处，但没多久就忘了。

「是什么事？你挨骂了吗？」

她摇头。

「我没有挨骂，可是被问了很多事……关于脚踏车的事。」

「脚踏车？被偷走的那辆？」

「嗯。那辆车在奇怪的地方找到了。」

「找到了？那不是很好吗？」

「该说是找到了，还是被看到了呢……」

小佐内同学露出迷惘的表情。我本来想打圆场说「不想讲就别讲了」，但小佐内同学抢先一步下定决心，继续说道：

「上星期日出现了小偷，我的脚踏车也出现在那里。」

「……有人看到了？」

小佐内同学微微地点头，迅速地说下去。

「在本户町，有个叫五百旗头的学生住处遭窃。上星期日不是有选举吗？」

喔，原来选举结束了啊？对耶，最近的确安静多了，也看不到宣传车了。

「在他出去投票的三十分钟之内有人潜入屋内，虽然印章被偷了，但存款簿没事，所以应该没有遭到损失，不过我的脚踏车在那时被看见了。真麻烦……对不起。有个比较小心的邻居看到一个年轻人在路边鬼鬼祟祟的，好像是在监视，心里觉得很奇怪，所以特地记下了停车证的号码。」

原来船高学生想要骑脚踏车上学还得申请停车证。因为我是走路上学，所以不太清楚。

「后来警方来调查，得知停车证的号码是我的，所以我就被叫去训导处了。」

「你被当成小偷了吗？」

「没有，他们很快就明白我的车是被偷走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多心，我总觉得此时小佐内同学的脸上有点嘲讽的味道。小佐内同学忿忿地说道：

「他们还责怪我为什么会被偷走脚踏车，让我心情变得很差，所以才想出来买东西。」

喔喔，这倒是挺正常的。

天气很晴朗，有点热。我看看手表，刚过下午一点。五月阳光正盛，再晒下去就得担心紫外线了。我遮著眼睛望向天空，然后笑著说：

「这样啊。那你就尽情地购物吧……不过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凉快的地方休息一下？」

小佐内同学没有立刻回答，她学著我的动作抬头看天，然后盯著我的眼睛，最后望著自己的脚边。

「我的心受伤了……」

哎呀，真是的。

低调的小佐内同学很少主动拜托我什么事，而且她伤心生气也是真的，我还是大方一点好了。是说我出门时真该多带点钱。

「……好啦，我请你啦。」

「附近某一间店有在卖很好吃的自制优格，听说他们的果酱也不错。」

小佐内同学马上这么说，她没有露出开心的表情，默默地重新戴好皮帽。看来她本来就打算要去那间店。小佐内同学一定也很清楚，要让自己恢复心情，吃甜食会比购物更有效果。

直接说结论，小佐内同学想吃的优格得先搁置了。我们才走了没多久，我那旧手机就收到了讯息，内容是这样的：

『有空吗？』

寄件人是健吾。我一边走，一边如实地回覆。

『正在散步。』

『那就是有空了。我要请你来我家。快来吧。』

我感觉到自己的眉毛挑起来了。真难得，健吾竟然会在假日找我。我没有理由拒绝他，不过等我和小佐内同学吃完优格再去也行吧。

『我现在正在和小佐内同学散步，晚一点吧。』

过了一下子。

『刚好，我也想为上次那幅画的事谢谢她。一起来吧。』

对耶，那两幅画的问题是用小佐内同学的名义解决的。唔……该怎么办呢？我是无所谓啦，而且我和小佐内同学吃甜点的机会多的是。问题是小佐内同学想不想去。

因为我忙著传讯息，走得越来越慢，小佐内同学已经先走了一小段路。我朝著她的背影叫道：

「等一下。」

小佐内同学转过头来。

「健吾要找我去他家。」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

「不是啦，他叫你也一起去。」

小佐内同学睁大眼睛。这样一看我才发现她的眼睛挺大的。

「我也去？」

「是啊。你若不想去也不勉强啦。」

我还以为小佐内同学会很犹豫，但她从短暂的惊讶之中平复过来之后，立刻点头说：

「嗯，走吧。」

「咦？你要去吗？他叫我们立刻去，那你不吃优格了吗？」

「嗯。不行吗？」

也没什么不行的啦，但我有些意外。小佐内同学明明非常怕生，而且她竟然愿意放弃让我请吃优格的机会。

「堂岛他家在哪边？」

我告诉了她大致的位置，她想了一下，就说要先回家一趟。我在脑海里构思著地图，小佐内同学的家确实在前往健吾家的途中。

我们离开闹区，依照小佐内同学的要求先回她家，她花十分钟换了衣服，把小背心换成了高领上衣，牛仔五分裤换成了长裙，皮帽也脱掉了，变得非常朴素。换句话说，她解除乔装了。

2

健吾家是老旧住宅区里的独栋房子，我在小学的时候去过两三次，因为已经隔了很久，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会迷路，没想到很顺利地到达了。他家和邻居家距离不到一公尺，砖墙围绕在两层楼建筑的前后左右，宣示著房子的边境。我按下门铃，健吾立刻走出来。他穿的是T恤和牛仔裤，打扮得很轻松。

「你们来啦。」

健吾一边说，一边做出窥视我后方的动作。小佐内同学躲在我的背后。

「你好，小佐内同学。」

「……你好。」

我感觉到她微微地点头。

「好了，进来吧。」

我们被请进屋内，走进木头地板的走廊。我以前不觉得健吾家很大，如今长大了就更觉得狭窄了，不过客厅里东西不多，又有很大的窗户，虽然只有三坪大小，感觉还是很开敞，而且冷气也很有力，真是令人庆幸。我们三人围著一张大桌子，坐在格纹的座垫上。

「等一下，我准备了好喝的热可可。」

健吾留下这句话就走出去了。

「……热可可？」

小佐内同学讶异地喃喃说道，可能是觉得粗枝大叶的健吾和香甜热可可的形象连不起来吧。我突然怀疑健吾是不是隐藏著幽默的另一面，但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健吾绝对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没等多久，健吾就回来了，手上还端著托盘，上面放著咖啡杯，杯中满满地盛著热可可。健吾小心翼翼地避免热可可溢出，把托盘放在桌上。我们各自伸手，拿起最靠近自己的杯子。

「你说这可可很好喝？」

「是啊，这是VAN HOUTEN的。」

VAN HOUTEN卖的不就是普通的可可粉吗？在超市里多半都是和森永的放在一起。我是没有比较过啦，但应该算不上很特别的东西。看健吾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我不好意思泼他冷水，所以什么都没说。我偷瞄小佐内同学一眼，发现她露出吃惊的表情。

大热天在冷气房里喝热可可。我把嘴巴贴在杯子上，感觉不会太烫，但可可比一般温度更热。仔细想想……不，不用想也知道，喝冷饮会比较舒服。算了，我们是受人招待的，就不要太挑剔了。而且这热可可确实挺好喝的。真没想到，健吾竟然做得出这么好喝的热可可。

「这是把可可粉加入热牛奶做成的吧？」

「当然。」

「融得很均匀，要做到这样还挺不容易的。」

我不像小佐内同学那么爱吃甜食，当然也不是可可专家，但我还是喝得出来这比自己做的更好喝。若要说可可哪里不好，那就是粉末没融化的口感，但是健吾做的热可可却没有半点粉末的感觉。

健吾灿然一笑。

「你尝得出来啊？要我传授秘诀也可以啦。」

「这倒是不必。」

「你就听嘛。只要改变一个步骤，味道就会截然不同。能把热可可做成这样，已经达到专业甜点师的境界了。」

既然他自己想说，又何必问我想不想知道。

「步骤？像是先加砂糖再加盐吗？」

「喔？有人会在热可可里面加盐啊？」

我也不知道。小佐内同学默默地吹著热可可，她很怕烫。既然连健吾都知道热可可的做法，那小佐内同学一定也知道，但她只是拘谨地缩著身子，持续地吹著可可。我只好认命地担任听众。

「你要教我吗？」

「仔细听好了，先把可可粉放进咖啡杯，然后倒入热腾腾的牛奶，秘诀就是牛奶不要一次全加进去。」

「喔？」

「然后搅拌加了少量牛奶的可可粉，直到变成糊状。」

他做出搅著研磨钵的动作。

「等到可可粉完全变成糊状，再加入牛奶。加入的分量就看你想喝多少。然后再加入适量的砂糖搅拌均匀……」

他又扭动手腕做出用调酒棒搅拌的动作。

「然后就会变成这样。」

他指著咖啡杯。我又看看自己杯子里的热可可，「喔喔」地赞叹。

「原来如此，多了这一道步骤，喝起来的确完全不同。哎呀，我听到了有趣的秘诀呢。谢谢你。」

虽然我直率地表示感佩，健吾却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既非不悦也非困惑。他开口说了「喂，常悟朗」，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清了清喉咙，大声说道：

「对了！」

他换话题的技术还真差。健吾把身体转向小佐内同学。

「上次的事听说是你帮忙解决的，感谢你的关照。」

健吾低头行礼。正在喝可可的小佐内同学把半张脸藏在咖啡杯后，全身僵直。

「多亏你的帮忙，让我在学姊面前很有面子。谢谢。」

喔喔，仔细一看，小佐内同学维持跪坐的姿势往后仰。她的动作真灵活，是不是脚的大拇指有特别的技巧？

「我应该更早向你道谢才对，毕竟我和常悟朗都完全不了解绘画。常悟朗有你这个朋友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把脸藏在咖啡杯后的小佐内同学偷偷朝我瞄了一眼，大概是在暗示我制止健吾。

「对了，健吾，前阵子……」

但是我这招不管用。

「虽然听常悟朗得意洋洋地解释过，不过我很好奇，你竟然不用亲眼见过那东西就能解开谜底。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可以告诉我吗……」

「我、我……」

小佐内同学放下咖啡杯。

「我想借一下厕所。」

她话都还没说完就站起来。健吾露出一副扑了个空的沮丧表情。

「喔喔，厕所啊，玄关左转就是了。你找得到吗？」

「应该没问题。」

小佐内同学迅速地走出客厅。我望著她的背影，为我没能支援成功的事默默道歉。

木头地板的走廊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健吾竖耳倾听，像是要确认她走远了，然后突然望向我。我感觉他似乎想说什么，就主动问道：

「所以？你在星期日把我找来，是想要跟我说什么？」

健吾却摇头说：

「没有什么特别要讲的事。」

「你只是为了分享好喝热可可的做法才把正在散步的我叫过来的吗？这似乎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耶……虽然能喝到美味的可可确实令人开心啦。」

我的语气与其说是质问，更像是调侃，但健吾好像很高兴看到我这种反应。

「看来你的尖锐还没有完全消失嘛。」

「什么意思？」

健吾的手指离开了咖啡杯的把手。

「我不擅长拐弯抹角。」

「我知道。」

「我就直接问吧，你在国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简直是变了一个人。那个杀都杀不死的小鸠常悟朗到底去哪了？」

「我有吗？譬如说？」

我故意装傻。

健吾的语气倒是比我想像得更沉著。

「譬如说……全部吧。刚才也是一样，我只不过教你做热可可的方法，你竟然说『听到了有趣的秘诀呢，谢谢你』。」

我啜饮著热可可。这种热天还是应该喝冷的。

「我还是听不懂。以前的我是怎样的？」

健吾瞪著我看，但还不至于到凶狠的地步。哎呀，真叫人怀念，我以前也经常和健吾互瞪。

「……以前的你非得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不可，如果别人知道而你不知道，你还会不服输地出言讽刺。

不过，现在的你性格更恶劣，虽然乍看之下好像变得比较圆融。嘴巴和脾气都很坏的死小孩变成了脸上挂著笑容、居心叵测的讨厌家伙。」

……真是的，竟然被人说成这样，我可是努力让自己在表面和心中都成为亲切的小市民呢。在毫无防备地面对如此单刀直入的进攻是最难应付的了，但是能帮我开脱的小佐内同学却不在场。一定是我刚才没帮到她才遭到报应。我拚命思索该怎么回避健吾的逼问，但又想不出好方法。我想著想著就觉得有些生气，但我的脸上仍挂著笑容，静静地说道：

「从你刚才说的话听来，你是想问我在国中时代发生了什么事吧？」

「就是这样。」

我又喝了一口可可，放下杯子，轻轻举起双手。

「答案简单得很，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许我刚进入国中时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是毕业时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一个『小市民』。」

锐利的眼神。

「……我不相信。」

「你高兴就好。」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果不是发生过什么大事，以前的常悟朗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正所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们都三年没见了，你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把视线从健吾的脸上移走，现在的我已经不适合和人互瞪了。健吾叹了一口气。

「听到你的嘴里说出『就是说啊』、『正是如此』这些话，我就觉得不舒服，你心里明明不是这样想的，你从来不是会乖乖附和别人的那种人。」

才没这回事，我可是一直要求自己要坦率听别人说话的。或许我现在做得还不够好，毕竟我还在学习中，就别太苛责我了嘛。

我感觉自己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冰冷。

「觉得不舒服的话，那你就努力适应吧。」

「我说话比较不好听，不过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耸耸肩，说道：

「是啊，我知道，不过你是不是很期待我有什么简单易懂的创伤啊？太可笑了，才没有那种事，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并不是因为特定理由才想当个小市民，就像你也不是因为特定理由才想当个好人。你就是为了谈这些事才把我叫来吗？既然如此那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虽然我说得好像要立刻走人，但我还不能走，小佐内同学还没从厕所回来。她的动作会不会太慢了啊？

我又恢复了柔和的表情。我知道健吾一定觉得很无趣。

「啊，借一下厕所喔。」

「……随你便。」

3

我并不想上厕所，但还是走到厕所前。门把上显示著「开」字，看来没有上锁。那么小佐内同学上哪去了？在这么狭小的房子里……不，应该说是不需要花很多时间打扫的房子里，她应该不会迷路吧。我呆立在厕所前思索著这些事，突然听到了说话声。

「可是，那样的话分量就……」

「是啊。不过……」

声音应该是从厨房传来的。声音有两个，一个是小佐内同学，另一个应该是健吾的姊姊知里。我打算偷看，但是刚走过去就被眼睛很利的小佐内同学发现了。

「啊，小鸠。」

既然被看到了，我也没办法，只好走到两人面前。知里姊瞥了我一眼，说道「欢迎」，然后就盘起双臂。我和健吾往来是小学时代的事了，在那之后我都没见过知里姊。听说她也正在船高就读，所以我或许不该叫她知里姊，而是要叫知里学姊。健吾的脸有棱有角，知里学姊的脸型不是这样，但五官的轮廓跟他一样深。健吾给人的印象是「结实强壮」，知里学姊给人的感觉则是「相貌突出的人」。她应该很适合穿高跟鞋吧。此时她正紧抿著嘴。

「……怎么了？」

我问的是小佐内同学，但回答的是知里学姊。

「我们要接下笨蛋健吾的挑战！」

啊？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痴呆了，小佐内同学噗哧一笑。知里学姊放下双臂，指著流理台的水槽说：

「水槽是乾的！」

「喔……」

「而且里面只放著一支汤匙。」

我望向水槽。的确，里面只有一支小小的汤匙，前端沾著巧克力色的液体，应该是用来搅拌可可粉的汤匙。

「那又怎么样？」

知里学姊抓抓头发。

「真迟钝。健吾不是帮你们泡了可可吗？」

没人会说「泡」可可吧，「泡」字是浸泡的意思，茶叶可以用泡的，咖啡也可以用泡的，但这个字不适合用在可可。我没有说出这些话，如果被认为「居心叵测」我也没办法。

「是啊。不过你怎么知道？」

「是我刚刚说的……」

小佐内同学小声地说道。只不过是说出健吾请我们喝热可可的事，她何必这么内疚呢？

「既然要做热可可，而且是用牛奶做的热可可……」

知里学姊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向整个流理台。

「这里应该要有平底锅才对吧。」

喔喔，对耶。要做热可可得先加热牛奶，要有锅子才能加热牛奶。其实不一定要用平底锅，用中式炒菜锅或汤锅也行。

「可能已经洗乾净了吧。」

我不加思索地说道，知里学姊却立刻指著我说：

「你真迟钝。我都已经说了水槽是乾的啊。」

她的情绪还真高昂……

由于刚才跟健吾的那番对话，而且老实说，那并不是很愉快的对话，所以我的心情不太好，如今看到知里学姊情绪这么高昂让我有些意外，但我也因此轻松了许多。我露出苦笑，心中的忧郁顿时一扫而空。我听说过能笑是好事，看来无论是哪种笑都有用。

「既要做热可可又不弄湿水槽……有可能做到吗？」

「天晓得。健吾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吧。」

「如果我叫你现在试著做做看呢？」

「我没办法。」

「我也一样，那女孩也是。」

被她指著的「那女孩」轻轻点头。知里学姊缩回手指，握起拳头，气得浑身颤抖。

「……不可原谅。」

竟然说不可原谅。

「你叫小鸠吧，你不是和健吾认识很久了吗？」

「嗯，是啊。」

「那个笨蛋健吾做得到，你却做不到，你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是很不甘心。」

我直觉地回答之后，才发觉说错话了。我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小佐内同学小小声地叫道：

「小、小鸠！」

知里学姊倒是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

「就是嘛，就是嘛。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挖掘健吾的行动啊？」

事情发展得有些奇怪。话虽如此，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了，而且既然是健吾想得到的方法，我还不至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既然如此，那就试试看吧。

其实这并不是太艰难的问题，只要用平底锅以外的东西加热牛奶就好了。这个厨房不大，但电器用品很齐全，当然也有那个东西。

我环视一圈，果然找到了。微波炉。比我想像的更大。

「这台微波炉挺大的。」

听我这么说，知里学姊就骄傲地挺胸说道：

「我经常用这个做甜点呢。还可以用来代替烤箱。」

我注意到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小佐内同学用羡慕的眼神望著微波炉。

「……如果是这么大的微波炉，连八号蛋糕都放得下吧。」（注3）

「你一定觉得他是用微波炉来加热牛奶吧？」

我点点头，我也发现知里学姊的语气中带著轻蔑。

「如果是用微波炉，就不需要锅子了。」

「可是那样就需要非金属的容器了。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容器，有陶瓷的，还有塑胶的，那个碗也挺适合的。不过你真的很迟钝耶。我要说第三次了，水槽是乾的。」

对耶，这样根本没有多少差别。

不，牛奶不一定要全部一起加热啊。我竖起三根手指。

「可以这样做啊：准备三个咖啡杯，倒入牛奶，放进微波炉，就能做出三杯热牛奶了。」

小佐内同学在一旁小声地提醒说：

「可是，小鸠，我们喝的又不是热牛奶……」

「嗯，我们喝的是热可可，所以要再用汤匙加入可可粉。」

「可是，小鸠，我们喝的也不是普通的热可可……」

我正想问「什么意思」，然后就立刻想到，没错，我们喝的不是普通的热可可，而是「好喝的热可可」。我刚才还听到了做法，是要在放入可可粉的杯子里加入少量的热牛奶。

也就是说，除了最后盛放热可可的杯子之外，还要有倒入牛奶的容器。

可是水槽是乾的。我忍不住喊出声来：

「呜哇……」

知里学姊盘起双臂。

「你应该发现问题所在了吧。没错，那个笨蛋健吾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如果他没有使用碗之类的容器，如果他是把牛奶装在咖啡杯里放进微波炉加热，那就应该会用到六个杯子。」

虽然只是小错，但我还是忍不住纠正。

「不对，用四个就好了。先加热三杯牛奶，再准备一个『用来做出好喝热可可的杯子』，在里面融化可可粉，做出一杯热可可以后，就有一个空杯子了。重复同样的步骤三次，就能做出三杯『好喝的热可可』。」

但我也被纠正了。

「不行啦，小鸠。如果是用这种方法，做第一杯的时候已经弄湿了汤匙。总共要从袋子里舀出可可粉三次，所以水槽里面应该要多两支汤匙才对……」

我猜小佐内同学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但她看到我坚持挑战知里学姊出的谜题，还是很有义气地加入了。我在心中默默地感谢她。

「以健吾的个性来看，他也不是不可能把湿的汤匙伸进可可粉的袋子。可是，就算他真的这么做了，还是要准备一个『加热牛奶用的杯子』和三个放入可可粉的杯子，重复加热三次牛奶再倒入有可可粉的杯子。」

这么一来就要使用微波炉三次，非常麻烦。我怎么想都不觉得健吾会这样做。

知里学姊一脸放弃地摇摇头说：

「你们干么一直在这件事上纠结啊？不管怎么说，这样都得用到四个咖啡杯，然而实际上他只用了三个杯子。」

唔……我歪头思索。

刚才那番讨论并非徒劳无功，我还是从里面找到了方向。我对著她们两人喃喃说：

「唔……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只要重新厘清问题就能解决。」

「嗯？重新厘清问题？」

「我一开始的想法是这样：『除了最后盛热可可的容器之外，还得有倒入热牛奶的容器，但我们却找不到，这是为什么呢？』不过，现在问题变成了『有三杯热牛奶，所以还得有个类似研磨钵、用来搅拌可可粉的道具，但我们却找不到，这是为什么呢？』就是这样重新想清楚。」

「喔……」

知里学姊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笑容。我有点在意她的表情，但我更有兴趣的是解决眼前的谜题。

等一下。依照我们先前的想法，做出三杯热可可要有四个容器，但实际上只用了三个。既然如此……

「说不定是这么做的。」

她们两人同时朝我望来。

「也就是说……『好喝的热可可』或许只有两杯，另一杯是直接把可可粉洒进热牛奶，就是一般的、喝起来粉粉的热可可。」

如果是这样，用我们刚才讨论出来的两种方法都可以做出两杯好喝的热可可和一杯普通的热可可。

知里学姊喃喃说著「原来是这样啊」，但小佐内同学的眼神在半空游移，然后一脸担忧地看著我。她是不是想要反驳又不敢开口？我思索著小佐内同学何以有这种反应，很快就想到了答案。

「啊，对不起，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倒觉得健吾很有可能随便做了自己的那一份。」

「知里学姊当时不在场，所以才不明白。当时我们是从托盘上的三杯热可可里各自拿起一个杯子，而且健吾不是第一个拿的。」

如果健吾懂得魔术师的控制心理技巧，应该有办法让我们两人挑出他想要的结果。不过，杀鸡焉用牛刀，分配热可可完全没有必要用到魔术师的控制心理技巧，而且我也不认为健吾有那么精明。

所以我们还是得想办法用三个容器做出三杯热可可。

唔……健吾到底是怎么做的？他明明从未展露过聪明的一面。

沉默继续笼罩著我们。三杯热可可，好喝的热可可，这些词汇在我的脑海中打转。在我的脑子被可可浸透之前，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

「可以用两杯热牛奶做出三杯热可可……」

「啊？」

我和知里学姊惊讶地转头，小佐内同学顿时慌张地四处张望，大概是想找遮蔽物吧，但这里是厨房，她找不到躲藏的地方，只能缩起身子，低下头，用细微的声音继续说：

「先把牛奶装在两个咖啡杯里放进微波炉，做出两杯热牛奶，再准备一个空杯子，在里面融化可可粉，做出两杯好喝的热可可。到这里都和小鸠一开始说的一样。接著把两杯热可可各倒出三分之一到空杯子里，这样就能做出三杯好喝的热可可了。」

这样啊。可是……

我还没开口，小佐内同学就自己先说：

「可是，这样三杯都只装了三分之二的热可可，而我们喝的三杯热可可几乎都快满出杯子了。」

「你既然知道，干么还这样讲？」

知里学姊问得很有道理，小佐内同学立刻红了脸。

「我只是想要避免冷场……」

真体贴。实在太体贴了。

我的心中感动不已，知里学姊突然高声说道：

「啊！我知道了！就是这样，跟这小丫头说的一样！」

「小丫头……」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似乎不喜欢这种称呼。知里学姊不加理会，迅速地说道：

「用刚才说的方法就可以用三个杯子做出三杯热可可，再来就是分量的问题。所以只要做出比较浓的热可可，再补些牛奶就好了。」

我立刻反驳说：

「这样可可会变冷，但我们喝的热可可明明就热到没办法立刻喝。」

「之后再用微波炉加热一次就好，立刻就能变成热呼呼的。」

……也是啦，这样确实可以用三个容器做出三杯热可可。但是……

「先加热两杯牛奶，做出三杯热可可，补上牛奶，再加热一次。这样未免太麻烦了。」

「他是故意要挑战我们的。」

「怎么可能嘛。如果健吾主动出题『猜猜看要怎么做出热可可』也就算了，如果他不打算向我们展示制作过程，何必用这么麻烦的方法？」

知里学姊低声沉吟，闭口不语，然后又盘起双臂。

「若是用这种方法，我也能用三个杯子做出三杯好喝的热可可，但我不喜欢比笨蛋健吾更没效率……哎呀，为什么可可是粉末的嘛！」

这根本是在迁怒嘛。不过她这句话让我想起一件事。

「对耶！怎么会这样呢！或许我想错了。」

「嗯？想错了？」

「是啊。我一直认定健吾是用可可粉做出热可可的，说不定他其实瞒著我们买了浓缩可可之类的东西……」

知里学姊垮下肩膀。她一副厌倦地走近冰箱，打开门，冰箱门内侧的蛋架下面、盒装牛奶的旁边有一个咖啡色的袋子。

「是可可粉。普通的可可粉。」

小佐内同学补充说：

「是VAN HOUTEN的可可粉。」

没错，放在那里的确实是普通的可可粉。

「为什么要放在冰箱里？」

「大概是为了保持乾燥吧。健吾的行为应该没有太深的涵意。」

喔喔，原来如此。我好像听说过，把煎饼放在冰箱里就不会受潮了。不过我似乎也听说过，现在的冰箱没有这种效果。

总之，我明白了热可可的材料并没有隐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唔……这下子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小佐内同学战战兢兢地建议说：

「如果很想知道的话……直接去问堂岛不就好了吗？」

知里学姊立刻回答：

「驳回。」

我先前没有清楚表达，其实我的心情也跟她差不多。我说无计可施有点开玩笑的意味，不过我真的想不到其他可能性。有没有什么突破点呢？健吾总不会使用魔法吧。有没有用三个容器来代替四个容器的办法？有没有能用一发子弹打倒两人的魔法？「有三杯热牛奶，所以还得有个类似研磨钵、用来搅拌可可粉的道具，但我们却找不到，这是为什么呢？」这问题假设得有点怪，里面或许包含了不必要的成见。

小佐内同学看著沉思的我。

知里学姊慢慢地踱步至厨房中央。

「为什么水槽是乾的？杯子和碗也都是乾的。难道是洗完之后擦乾的吗？但水槽里又留著汤匙。」

水槽是乾的。既然住在这个家里的知里学姊如此执著这一点，而且也没看到洗碗机，所以应该不是用机器洗的吧。

我盯著自己的脚，专心思索。我不是为了答出知里学姊的问题，更不是为了和健吾一较高下，而是因为我喜欢思考。

若要洗乾净第四个容器，让我们看不出来是用来做热可可的，那水槽一定会弄湿。我不认为健吾会为了瞒过我们而特地擦乾水槽。既然水槽没用过，第四个容器应该还是湿的。如果有湿的东西，我不可能没有发现。

……真的吗？

「如果有湿的东西，我不可能没有发现。」

我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我觉得思路好像抓到方向了。

「小鸠……」

「所以问题可以改成这样：『要做出三杯好喝的热可可，就要有湿掉的第四个容器。那么第四个容器是什么呢？』有三个被可可沾湿的咖啡杯，第四个如果洗过，上面应该残留著水，如果没有洗过……」

错不了。就是这样。厘清问题之后，答案就很明显了。

我猛然抬头。

「知里学姊！」

「怎、怎样？」

「请你打开冰箱。」

知里学姊对我的态度感到疑惑，但还是顺从地照做了。真的行得通吗？以时间来看，证据的效力应该还没消失吧。

「我打开了。要做什么？」

我指著冰箱里的某处。

「请你拿起那盒牛奶。」

知里学姊依言把手伸向牛奶，但却立刻缩回手指。意想不到的触感令她失声叫道：

「这个……」

「是热的对吧。」

解放感，以及成就感。我忍不住浮现微笑。

健吾是把整盒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的。既然微波炉大到可以用来烤蛋糕，自然放得下整盒牛奶。装在金属里的东西不能放进微波炉加热，而纸盒挡不住微波。第四个湿掉的容器是什么？答案就是牛奶盒。

我仰头深深长叹。

知里学姊握紧拳头，愤然叫道：

「那个没规矩的浑小子！」

4

我们两个人去厕所去了半天，让健吾很不高兴。他问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们诚实地回答是在和知里学姊说话，他又问我们说了什么，我就说她出谜题给我们解答。

后来只是普通地说说笑笑。因为有小佐内同学在场，所以健吾没再提出尖锐的问题。我们没有待太久就离开了。

回家时还不到傍晚。我想起了知里学姊说的话。

───真有你的！从你还是小学的小毛头时，我就觉得你的头脑很好了。

───健吾很担心你呢，他说你现在顾虑很多，心里的话都不说出来。

───不过他应该是白担心了，我看你明明很有干劲啊。

───你很积极，几乎到了投入的地步。

───总之请你跟我的笨蛋弟弟好好相处吧。

积极。投入。这两个形容词都不适合小市民。

小佐内同学一直沉默不语，也没有看我一眼。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还是我做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事？这些小市民的担忧又回到了我的脑中。

不过，其实我很清楚小佐内同学为什么沉默。

我在小佐内同学的住处前面说了「掰啦」，本来想要就此离开，但我觉得拖到星期一铁定会更加尴尬。我朝著她小小的背影说道：

「嘿，小佐内同学。」

「……」

「没事的，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了。因为今天是星期天，所以我才稍微放纵一下。」

小佐内同学转过身来，长裙的裙襬随之翻飞。她无力地笑了笑。不过小佐内同学平时的笑容也是这么无力。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小佐内同学。」

「我们有过约定，但我们的约定并没有限制你想当怎样的人。今天的小鸠变得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如果你觉得那样比较舒服，就当那样的你吧。我不在意的。」

当然。我们的互惠约定并没有重要到必须舍弃其他一切东西。虽然我们的目的都是成为小市民，如果对方想要退出，也没有理由阻止。

可是，我现在还不打算退出。我说道：

「因为是星期天，所以我有些玩过头了，只不过是这样。我不想要再运用智慧了。」

小佐内同学盯著我好一阵子。我开始觉得她的眼神像是在观察我时，她轻轻地点了头。

小佐内同学走进公寓。

我打算再散步一下。沿著河流走走吧。

注3：八号指的是直径24公分的蛋糕尺寸。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肚里发撑

1

题目问的是，在叶绿体的基质中，发生卡尔文循环───也就是光合作用碳反应───的位置。我应该要记得的，却想不起来，换句话说，我记不得。

其他空格大部分都写了。DNA中由蛋白质合成、分成ACGT四种的是nucleotide（核苷酸）还是nulecotide，这点我不太确定，此外还有一些靠著直觉或运气来作答的题目，总之至少都写出答案了。剩下的只有卡尔文循环的位置。只要想起第一个字母，一定可以想起整个单字。A、B、C……不行，没时间了，从中间开始吧。O、P、Q……这样根本没有意义。哎呀，我明明记得的。动起来吧，海马回！快连接吧，神经元！时间也给我停下来吧！

结果海马回和神经元和时间都没有回应我的祈求。钟声响起，考试结束。

「好，把笔放下，考卷从后面收过来。」

监考老师说道。在考试时，我们是依照名字的拼音顺序来排座位的，所以我的座位变成最后一列。我无可奈何地放弃，把部分答案栏空白的考卷往前传。我不是很渴望考到高分，但是应该记得的东西想不起来实在让我很不甘心。

总之，考完理科 Ⅰ之后，期中考就全部结束了。有个同学迫不及待地拉开窗户。真舒服，凉风吹了进来。算了，既然结束了也没办法。现在是十二点，我昨晚没有彻夜苦读，但还是很晚才睡，今天就早点回家，舒舒服服地睡个午觉吧。

我回到家，吃过简单的午餐，换上轻便的衣服，躺在床上，脑袋昏沉沉的，我本来以为会睡不著，不过等我被电话吵醒时已经过了三十分钟。我刚刚似乎睡得很熟，脑袋变得十分清晰，现在的我无论是stroma（基质）还是stromatolite（层叠石）都能轻松想起来了。话说原来是stroma啊。卡尔文循环。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不对，现在得先接电话。

我踏著轻盈的脚步走到客厅，接起还在响的电话。是小佐内同学打来的。

「喔喔，怎么了？」

「嗯，就是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和小佐内同学不熟的人或许会觉得她本来就很没精神，但我还是听得出来她跟平时不太一样。

「你等一下有事吗？」

「没有。」

「这样啊。」

我听见吐气声。她似乎松了口气。

「那个，可以陪我一下吗？」

这还真是稀奇，小佐内同学竟然会在回家之后把已经回家的我约出来。也罢，反正考试都考完了，而且也睡饱了，无论是什么事我应该都能奉陪吧。所以我开朗地回答：

「好啊。在哪？」

「唔……」

小佐内同学不知为何沉默良久，然后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

「在『Humpty Dumpty』。」

竟然是那里。我拿著话筒的手顿时握紧。

「你说『Humpty Dumpty』？那里不是……」

「别说……什么都别说。」

她或许有苦衷吧，那就没办法了。是小佐内同学自己封印「Humpty Dumpty」的，既然她自己决定要去，我也没理由阻止。

「好吧，我不多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三点在店门口，可以吗？」

我瞄了时钟一眼。还有时间。我答应了，随即挂断电话。

换好衣服后，我牵著脚踏车走出家门。此时气候不上不下，穿春天的衣服太热，穿夏天的衣服又有点冷。走到一半，我突然有点担心钱包里面的钱不够，所以先去了一趟银行。虽然先去了其他地方，路上又走得很悠哉，我还是在约定时间之前到达了那间红砖的小小店面。店前围绕著山茶花的树篱，像糖果屋一样的房子，尖尖屋顶上的烟囱也很可爱，实在不是身为小市民的男性可以独自走进去的地方。

对了，这是一间蛋糕店。不过……我望向招牌，看到用黄色POP字体写的「Humpty Dumpty」，我不禁笑出来。「Cake Shop Humpty Dumpty」，翻译过来就是「覆水难收蛋糕店」。真是令人不知该不该多吃一口、极具冲击性的店名。之前那间卖春季限定草莓塔的店则是叫「爱丽丝」，本市蛋糕店的老板不会都是道奇森（注4）的粉丝吧。名字和爱丽丝有关的商店我只知道这两间。严格说来，「Humpty Dumpty」并不是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而是出自「鹅妈妈童谣」。不过，如果有间店叫作「杰伯沃基甜食店」（注5）也挺有趣的。

这间店的口味偏甜，奶油和白兰地之类的风味都很强烈，但又不会太单调，味道拿捏得很好，所以小佐内同学非常喜欢这间店。因为太喜欢，一不小心就会吃太多，所以小佐内同学下定决心不再踏进这间店。顺带一提，她下决心的那天就是我陪她来吃最后一次的，当时她吃下的蛋糕的体积显然大过她胃袋的容积。

我想起这件事就不禁发笑。

「干么一个人站在这里笑……」

有个声音说道。是从后方传来的。我没听见脚踏车的煞车声，也没听见脚步声。我转过头去，露出笑容。

「喔喔，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很僵硬。我心想，看来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走吧。」

小佐内同学简短地说完就走进店内。我无奈地跟著走过去，突然注意到贴在门上的小传单。今天从两点到五点蛋糕吃到饱每人一千五百圆。

原来是吃到饱啊……

店里没有播放背景音乐。

「我要原味戚风蛋糕和咖啡……」

我正在想她似乎打算用戚风蛋糕来暖身时……

「……和千层酥和义式奶酪和草莓蛋糕。」

竟然一开始就火力全开。

我先点了咖啡，接著又想到既然要陪她还是该点个蛋糕，所以点了栗子蒙布朗。我估计大概吃不下两个，所以没有选吃到饱，而是单点。在双人座坐下之后，我才想到现在不是栗子的产季，既然要吃，就该吃当季的东西才对嘛。小佐内同学点的千层酥和草莓蛋糕都有草莓，原来是因为考虑到这一层吗？真是太专业了。

说是这样说，还好栗子蒙布朗不难吃。虽然不难吃，但是才吃了一个，肚子就和我想的一样饱。我一点一点地啜饮著咖啡。小佐内同学三两下就扫光了义式奶酪，此时正在切千层酥的派皮，她先把千层酥放倒，接著用刀切下一块，再用叉子插起来，默默地轻咬一口。我总觉得她用刀叉的力道大到超乎必要。

我面带笑容问道：

「有什么事吗？」

「没有。」

她迅速地回答，然后用叉子刺进千层酥的碎片。小佐内同学铁定有话要跟我说，才会特意把我叫出来。小佐内同学并不是不敢一个人走进蛋糕店的那种可爱女孩。或许她要讲的不是那么容易启齿的事，那就是我思虑不够周详了。我喝了一口咖啡。

「……考试考得怎么样？」

我试著带话题。我想小佐内同学或许聊著聊著就会打开话匣子，所以挑了个寻常的话题，但小佐内同学一听见就停下叉子。原本凝视著盘子上千层酥的她抬眼瞄著我。

「嗯，还可以。」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可是……」

她刚吃完最后一块千层酥，又立刻把戚风蛋糕移到面前。

「最后的理科Ⅰ有一点……」

我附和著说：

「喔？真巧，我理科 Ⅰ也有一题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我也是，但是有稍微想起一点。」

她一刀切下比其他蛋糕再大一些的戚风蛋糕。

「把蛋白胨和蛋白质分解成肽的酵素。我首先想到peptidase（肽酶），此外什么都想不到。」

喔喔，很常见的情况。

「我真的几乎想起来了。就在考试结束前不久，可是那时候……」

小佐内同学似乎连想起那件事都很懊恼，把大到没办法一口吃下的蛋糕从中一刀切开，其中一片往旁倒在盘子上。

「玻璃破了。」

「喔？」

她用叉子插起倒下的那片戚风蛋糕，放进嘴里。

「营养饮料的瓶子从教室后面的置物柜上掉下来，摔破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结果我就全都忘光了。考完以后还费了好大的工夫去收拾，虽然瓶子里是空的。」

「那还真糟糕。」

小佐内同学又抬眼瞄著我，这次她像是在观察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她可能看出我不打算开口，就轻轻叹了口气。

「我觉得好难过……所以才会找你。」

总觉得事态有些跳脱。

但我想了一下就发觉，不是因为她解释得不充分才让我感到跳脱。总而言之，小佐内同学绝对不是因为「觉得好难过」才想找我。我敢打赌，她的心情一定是「觉得好生气」，不过她铁定不会说出来的。

我装傻地说：

「喔？所以你从考完之后一直在找我吗？」

「嗯。」

竟然是这样。搞不好她连午餐都没吃。虽说酒是流入另一条肠、下棋是用另一个脑、甜点是装在另一个胃，但小佐内同学可能是因为肚子饿才挑了蛋糕吃到饱的店。这发展可真有趣。不，这不重要。

「既然要找我，直接传讯息到我的手机不就好了？」

但小佐内同学一脸怨恨地喃喃说道：

「我传了，可是你没有回覆。」

「咦？」

我急忙摸索手机。没有。到处都找不到。我试著回想，却不记得自己有把手机从制服口袋里拿出来。不对，我有把手机放进制服口袋吗？……啊，对了。

「啊，手机放在学校了。」

「是吗？」

「嗯。我在考试前关机放进桌子里，结果就忘记了。」

「这样啊。」

小佐内同学放下刀叉，抬起头来。

「……要不要去拿？」

唔。

也好啦。我点点头。

「嗯，我去学校一下。」

「那我留在这里吃蛋糕。」

说完之后，小佐内同学又继续切蛋糕。看著小佐内同学享受甜点其实还挺有趣的，不过我现在得快点去办事了。

问题很简单。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只要靠现场搜证就能解决了。

2

「Humpty Dumpty」位于船户高中东北方不远处，而船高本身位于市区的北端，所以骑脚踏车不用五分钟就到了。

期中考已经结束，社团活动也恢复了，船高的操场上又能看见棒球社和田径社在练习，校舍门也是开著的。

我先爬到四楼，去自己的教室找手机，果然在我预料的地方找到了。我打开电源，查看讯息。

『一起去吃蛋糕吧。』

『你在哪里？』

『你没开机吗？』

『小鸠？』

……我真是愧对她啊。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准备去做另一件事。我记得小佐内同学的班级是一年C班。穿便服来学校不太好，我一边暗自祈祷不要被人看见，一边在走廊上前进。

可能是祈祷得到了应允，走廊上不见人影，C班的教室也没有人。我开玩笑地说句「打扰了」，走进教室。

当然，每间教室的模样都差不多。黑板、讲台、讲桌、学生桌椅、放扫除用具的置物柜。不过我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擅自进入别人的教室，令我有些罪恶感。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坏事。我本来以为这是因为我是个小市民，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回想过去，在我成为小市民之前，进别人的教室也会觉得不安。是因为某种特别的心理作用吗？

我迅速地扫视教室。我心想，真不想让人看到我这个样子，尤其不想被健吾看到。如果健吾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会笑我变回从前的我了。我自言自语地说：

「……我又没有给人带来麻烦，应该没关系吧。」

明明没人在看，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证明自己的想法，我真的还不够长进。

或许某处留下了证据。能解释瓶子为什么在考试时掉落的证据。如果我想的没错，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处理掉证据，不过这并不代表证据一定会被处理掉，如果凶手太自大或是疏忽了，或许会留下一些东西。

没错，这件事是某人做的。

小佐内同学也发现了这一点。

船高教室的地板是油毡材质，置物柜又不高，就算饮料瓶从最上层掉下来也不至于摔破。如果那种玻璃瓶脆弱到从一公尺的高度掉落在油毡上就会破裂，一定没办法在市面上贩售。除非是用力砸破的，或者地板是水泥或其他材质。

那么瓶子为什么会破呢？……那是因为有人存心这样做。

首先，必须把盖子打开。我从小时候恶作剧的经验中学到，瓶子有没有盖上盖子，会大大影响到瓶身的强度。再来，还需要先刮伤瓶子，最好可以弄出裂痕，不过很难让裂痕裂得恰到好处，与其如此，还不如先摔破再把碎片拼回去黏起来。

也就是说，瓶子并非自然掉落、自然摔破的。既然瓶子破裂是人为的，那瓶子掉落铁定也是人为的。

有人动了手脚，让瓶子在考试时掉落。小佐内同学发现了这件事，就是因为发现了有人蓄意妨碍她考试，她才会生气到解开她对「Humpty Dumpty」的禁令。

「用大吃大喝来泄愤。」

我无声地说著，忍不住一个人偷笑。

不过，小佐内同学并不知道是谁做的，也不知道那人做这种事的理由，所以才把我找出来。话虽如此，她已经承诺过无论在怎么生气都不会把我找出来诉苦，因为我们是小市民，所以她才找我出来，不经意地提起那件事，再找机会说明情况……看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事实上，我现在真的跑来调查C班的教室，所以小佐内同学的计谋的确奏效了。

我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教室的门窗全都关著，感觉有些热。春天就快要结束了。

就算找不到证据，也没有人会感到困扰，不过我还是再多检查了一次。

我特别检查了学生的桌子。船高的桌子是以铁管组成，上面放著薄铁板做的抽屉，再放上桌面，是很普通的学校课桌椅。

我在巡第二遍的时候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凶手果然掉以轻心了。

某一个桌子的前面，在桌面底下、站起来时看不到的地方贴著几片透明胶带。上面用油性笔写了字。

『amylase（淀粉酶）　淀粉↓麦芽糖』

『maltase（麦芽糖酶）　麦芽糖↓葡萄糖』

『sucrase（蔗糖酶）　蔗糖↓葡萄糖和果糖』

诸如此类。其中也包含了小佐内同学想不起来的『trypsin（胰蛋白酶）　蛋白质、蛋白胨↓肽』。

我满意了，然后撕下透明胶带捏成一团，放进口袋。找个适当的地方丢掉吧。

回「Humpty Dumpty」时，我轻快地踩著踏板。

事情就是这样，确实有人设置了机关，让容易破裂的瓶子在考试中掉落。凶手做这种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瓶子在考试时掉下来摔破，这时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瓶子里面装了汽油和某种酸，那就是恐怖攻击了，不过听说瓶子是空的，所以当时会发生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发出巨大声响」。

那么，在考试时出现巨大声响，会怎么样呢？

小佐内同学被吓了一跳，本来差点想起蛋白质分解酵素的名字，却又忘掉了。这么一来，一年级理科 Ⅰ的平均分数就会稍微降低一点，而凶手的偏差值就会相对升高……如果凶手能料到这些事，铁定有预知能力。如果凶手有预知能力，与其妨碍小佐内同学答题，还不如直接用来预测考题。

除此之外呢？

发出巨大的声响时，被吓到的不只是小佐内同学，当时正在考试，教室里非常安静，突然传出一声巨响，一定会有很多学生吓到。何止是被吓到，就连快要想起来的蛋白质分解酵素的名字都会忘掉……不，别管这个了。我想的是，所有人一定都会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教室后面。这种行为是可以被容许的。说得更仔细点，监考老师会容许学生在考试时四处张望。

可以四处张望又如何？

如果在考试中可以堂而皇之地四处张望，也不会是赏花赏月，除了看小抄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

假装被声音吓到而望向教室后方，顶多只能看个两三秒，再怎么久也没办法超过五秒，不过理科对我们现在的水准而言只是以背诵为主的生物类考试，五秒钟用来看小抄已经绰绰有余。顺带一提，我一开始有想过，或许不是看小抄，而是看别人的考卷，后来想想应该不是，看别人的考卷不太可能只花五秒钟，而且这样也太显眼了。

看小抄是比较安全的做法。既然转头不会受到责怪，而且小抄是贴在别人桌子不易看见的死角，所以不会被发现。我可以理解那个人的心情，就算不是小市民也不会想在入学之后第一次考试拿到坏成绩。不过这种手段还真无聊。

再来就是让瓶子在适当时机掉落的机关了。这件事也不难办。每个人都有手机，只要看准时间，在口袋里偷偷拨号给放在置物柜里的另一支手机，置物柜受到手机震动，故意放得不稳的瓶子就会掉下去。一般人也想得出这种方法，或者是利用冰块或乾冰。

红灯亮起，我停下脚踏车，看看手表，这一趟耗费的时间比我想像得更久。说不定小佐内同学已经离开蛋糕店了。我传了简讯。

『还在蛋糕店吗？』

还没变成绿灯之前就收到了回覆。

『正在吃南瓜布丁。』

她吃了戚风蛋糕和草莓蛋糕之后还没饱啊？真厉害。

3

小佐内同学坐在和先前一样的座位，吃著和先前不同的蛋糕。我怎么看都看不到像是南瓜布丁的东西，想必南瓜布丁已经在我从路口到这里的时候进了小佐内同学的胃袋。桌上还剩下烤起司蛋糕和水果塔和提拉米苏，是哪一种水果做的水果塔就看不出来了。

我一边坐下一边忍不住问道：

「你还吃得下啊？」

小佐内同学一听就沉下了脸，无力地摇摇头。

「我还想吃马郁兰蛋糕（注6），但应该没办法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吃得完现在盘子里的这些东西。真有她的，敢挑战吃到饱的人就是得有这种气魄才行。小佐内同学把叉子轻轻插入表面覆盖著光滑果酱的烤起司蛋糕。

「……然后呢？」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她的声音太小，我一时之间还没意识到她是在问我，之后才想到她是直接了当地在问我成果，我露出含糊的笑容。

「你说什么？」

小佐内同学瞪了我一眼，像是在说「你少装傻了」，不过这一眼瞪得非常短暂，她的视线随即移回柔软的蛋糕上。

「什么事啊？」

沉默无声。叉子敲在盘子上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小佐内同学切下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然后一直沉默不语。最后她似乎看出我不打算松口，就轻轻地叹了气。

「……什么事都没有。」

理应如此。如果小佐内同学说出她想知道是谁弄掉饮料瓶的，那她就违反约定了，如果我让她知道我找到了这件事的证据，违反约定的就是我。虽然她的计谋成功，让我为这件事进行推理，结果还是没办法让她称心如意，只要我们的约定还有效，我能为她做的顶多就是听她抱怨而已。

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定过，可以用对方当成开脱的藉口。我已经决心逃避、决定不再运用自己的小聪明，而小佐内同学也有自己的理由。健吾指责我变了，其实小佐内同学本来也不是这样的人，但如今她和我一样立志当个小市民。就算有人因为自私的理由而阻挠了考试，小市民也不会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小佐内同学已经变了。

不过她吃甜点时的食量倒是没变，甚至比以前更多。

在那之后，小佐内同学都没有开口。所谓的没有开口只是形容她没有说话，事实上她的嘴巴一直打开、闭上，吞进一大堆东西，就连我都看得出来她越吃越快。小佐内同学面无表情，以机械式的动作动著刀叉和汤匙。Humpty Dumpty。覆水难收。也罢，小佐内同学吃胖一点或许会更好。

我又向女服务生点了一杯咖啡，然后一边喝咖啡一边观赏著小佐内同学大快朵颐。她吃完最后一块提拉米苏，用自己的浅咖啡色手帕擦擦嘴，喃喃说道：

「有话不说……」

嗯。在这种场合引用这句话再适合不过了。我笑著接下去说：

「有话不说，肚里发撑。对吧。」

我们走出了「Humpty Dumpty」。我们都是骑脚踏车来的，但小佐内同学想要走路，所以我也牵著车陪她走。至于小佐内同学为什么想要走路嘛……应该不用说吧？我猜小佐内同学今天应该不会吃晚餐了。

我和小佐内同学都没办法从位于北方市郊的「Humpty Dumpty」直接回家，因为途中有一条小河，所以必须先过桥。沿著国道走，道路转向南方，通往船高附近的市区范围。

因为小佐内同学一直不开口，我很想说些什么。我原本就不是擅长言辞的人，我能说的也只有：

「你还真忍得住。」

小佐内同学听到这句话就抬头看我，点点头，露出微笑。

「只是小事，没什么……」

真了不起。

我看看手表，快要四点半了。我们到达蛋糕店是在三点左右，所以小佐内同学在「Humpty Dumpty」待了一个半小时，不过她应该不是从头到尾都是用那种速度吃东西的。

国道由西向变成了南向，我们走到L字路口……正确说来应该是还有一条小路通往北方的T字路口。我们不需要过马路，所以无视红灯，直接走过转角。

走到一半，小佐内同学猛然抬头。她的眼神非常有力，令我忍不住问道：

「怎、怎么了？」

她尖声叫道：

「坂上！」

「啊？」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盯著马路的另一侧。有一辆金属银色的脚踏车用快到危险的速度冲过去。我没看清楚，那是……？

小佐内同学咬牙切齿，牵著自行车转向另一个方向，迅速地跨上去，踩起踏板。我急忙叫道：

「小佐内同学，不行啦！」

现在是红灯，傍晚的马路上车子很多，不可能过得去，再说，就算追上了又能怎样呢？小佐内同学很快也发觉了这一点，只骑几公尺就停下来了。

「那是我的脚踏车……」

我们只能看著坂上的背影急速离去。坂上笔直骑向T字路口，沿著朝北的小路行进。那条路在不远处就到达了山丘，变成陡峭的坡道。我们看著坂上跳下来用走的，把脚踏车推上坡道。

小佐内同学目不转睛地盯著坂上的身影，她是背对我的，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能一眼认出坂上确实很厉害，但她一直没有忘记坂上的脸，就代表她也不够长进。

坂上牵著脚踏车爬上山丘，渐渐地看不到了。我心想总不能一直呆立在人行道上，所以战战兢兢地对小佐内同学说：

「小佐内同学……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们该走了，反正也追不上了。」

小佐内同学缓缓转过头来。

没想到她的脸上竟然挂著笑容。她笑著这样说：

「你理解我的心情……？小鸠，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只能摇头。

「看到自己的脚踏车被人好好地使用，我觉得还挺不错的。」

哎呀，小佐内同学真会硬撑。仔细一看，她的笑容也有点僵硬。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而小佐内同学依然径自说下去。

「嗯，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考试考完了，也吃到蛋糕了，还看到了自己的脚踏车。今天过得真不错……」

既然她要这样说……

「是啊，希望明天也是好日子。」

不过小佐内同学听到我这句话却不甘心地咬紧牙关，似乎想要说什么，又勉强压抑住，再次露出笑容。

看著小佐内同学勉强的笑容，我心想，如果肚子塞得太满，或许会让明天变成坏日子吧。

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如此。

注4：《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路易斯·卡罗的本名。

注5：「Jabberwocky」是《爱丽丝镜中奇遇》书中提到的无聊诗。

注6：Marjolaine，以巧克力和奶油制成的法式甜点。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孤狼的心

1

到了隔天。

我正打开小小的便当时，校内广播的喇叭突然发出噪音。播音键开启了。我心想这铁定和品行正直又没参与任何活动的我无关，所以毫不在意地折开免洗筷。广播的内容确实和我没有直接关系，不过还是有间接的关系。

「一年C班小佐内由纪同学，请来训导处。重复一次。一年C班小佐内由纪同学，请来训导处。」

若是以前的小佐内同学还很难说，现在的她是很内敛的，她既不会跟人结怨，也不会违反规矩，但又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人，而是每天努力地活得朴素平凡。我也是把成为小市民当作目标，但我远比不上小佐内同学那么长进。我让自己融入人群的程度只能说是「低调」，而小佐内同学几乎到了「隐形」的程度。

这是小佐内同学第二次被叫到训导处。才刚开学不久就被叫到训导处两次，小佐内同学一定很不情愿吧。至于她被叫去的理由，我多少猜得到。

或许她需要有人去帮她逃跑。我迅速解决了便当，走到训导处附近等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已经进去了，现在大概在里面听训。不到十分钟，她就拉开门走出来，朝门内鞠了个躬，一转身就看到我。

「嗨。」

「啊……小鸠。」

我们并肩而行。说是并肩，其实小佐内同学稍微落后我半步。她平时经常低著头，但现在的她不像是因为戒备，而是真的受到打击而心情低落，连眼神都有些呆滞。

「是脚踏车的事吗？」

看来真的被我猜中了，小佐内同学一听见就惊愕地猛然抬头，随即又垂下视线，轻轻点头。

「怎么了？」

「唔……听说发现了。」

「咦！那不是很好吗？」

我开朗地笑著说，但小佐内同学连头都没点一下。她明明那么在意，却是这种反应，所以我立刻就意识到绝对不只是发现脚踏车这么简单。我有点想催她快点说，不过等了片刻之后，她就主动说道：

「在北叶前，国道往右转的地方。从那里直走翻过坡道，被丢在下坡的地方。」

北叶前，国道往右转的地方。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国道由南转向东的地方，从那里直走就是T字路口朝北的小路。我一想到那个地方，立刻想起了那件事。

「那不就是我们昨天看到坂上的地方吗？」

「嗯……如果当时追上去，或许立刻就能拿回脚踏车了。」

小佐内同学用细微的声音这么说，不过她多半不相信自己做得到吧。

「有人打电话来说有一辆贴了船高标志的脚踏车丢在那里，所以我就被骂了，说我没有妥善保管。」

我露出苦笑。

「之前也听过一样的话呢。」

「是啊。」

由于上次那件事，船高训导处已经知道小佐内同学那辆贴了停车证的脚踏车被偷的事，结果竟然还责怪她没有妥善保管，真是太不讲理了。不过小佐内同学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们的不讲理，这是应该的，把别人的不讲理拋诸脑后可说是最重要的小市民守则。

照这样来看，如果小佐内同学如此郁闷的理由和脚踏车的事有关，我只想得到一种可能性。

「脚踏车是不是被弄坏了？」

小佐内同学抬眼瞄著我，点点头说：

「打电话来的人说他开车辗过了脚踏车。还不知道坏得多严重……」

我是不了解详情啦，辗到没人骑的脚踏车算是损害他人财物，小佐内同学应该可以要求对方赔偿吧？不过我想碾到脚踏车的人铁定是想要恶人先告状。

午休时间的学校非常吵杂。我陪小佐内同学回到教室后，她用几乎淹没在喧闹之中的细微声音说：

「我放学后要去拿车。你可以陪我吗？」

我们之间的约定不包含帮助彼此逃跑以外的事。也罢，我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2

放学后，我们一起离开了学校。

「那个……」

「嗯？」

「希望脚踏车修得好。」

「……嗯。」

我们的对话极其枯燥。平时总是不安地窥探四周的小佐内同学如今一直呆呆地低著头，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没有多大反应，搞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小佐内同学牵著脚踏车遭窃之后新买的脚踏车，而我走在她的身边。我们又走了昨天走过的路。越接近郊区，房子之间夹杂著越多田地。人行道变得更窄了，两人并肩而行就会堵住整条路。此时有个年长的女人从后面骑著脚踏车逼近，我移到小佐内同学的身后让出路来，之后我都走在她的后方。如果并肩而行又不说话，感觉有些尴尬。

我们来到国道转向东方的路口，笔直朝著小路前进，到达昨天看到的山丘。坂上昨天骑车爬了一半的坡道就下车用牵的，而小佐内同学从一开始就是牵著车走。这坡道实际爬起来并不是很陡，我只要站著踩踏板应该可以一路骑到坡顶。

我们站在坡顶，在下坡路段结束再往前五十公尺左右的单线道马路边，可以看见一辆金属银色的脚踏车倒在那里。那是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小佐内同学凝视著前方那辆自己的脚踏车好一阵子，然后轻轻张口，不是说话，而是叹了一口气。她这声叹气让我有些不祥的预感，但这预感轻得若有似无，我只当成是自己多心了。

走下坡道。

我走近一看，就故作开朗地大声叫道：

「什么嘛！又没有坏得多严重。」

龙头和座椅都好好的，骨架也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链条脱离了两段变速的齿轮，但这种程度的故障一下子就能修好。就算会被炼条油弄得浑身脏兮兮，只要小佐内同学愿意，我可以立刻帮她修理。坂上可能让这辆脚踏车淋了雨，整体车身有点脏，不过能顺利找回来已经很好了。

可是，小佐内同学的观察力比我更强。其实就算脚踏车的状态比现在更严重，我还是只能若无其事地大叫「什么嘛」。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盯在后轮上。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后轮歪掉了，整个轮圈都扭曲了。我皱起眉头。看来得换轮胎了。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小佐内同学就先开口说：

「听说车子倒在路边，后轮突出到马路上。那人说昨晚开车经过时碾到脚踏车，所以今天早上才打电话过来。」

后轮的挡泥板上贴著颜色鲜艳的标签，上面印著船高的校徽，以及停车证的号码。

「不过，只需要换一个轮胎已经是万幸了。」

我用不自然的开朗语气安慰她，但她理都不理，而是用食指指著前轮。我本来觉得没有特别异常之处，但开口之前还是再仔细看了看。

「……原来如此。」

前轮也遭殃了，虽然轮圈没事，但有几根幅条歪了。这样顶多只是骑起来不太舒服，算不上严重损伤。

「用槌子敲一敲就能修好了啦。」

小佐内同学轻轻摇头。

「歪掉的部分是没什么，不过这是用脚踩的。」

的确，这几根幅条一看就是被同一个外力折弯的，而且上面还沾著泥巴。听她这么一说，看起来确实像是车子倒下之后用脚踩的。如果这是福尔摩斯的故事，应该可以藉著这些泥巴判断出坂上曾经去过哪些地方，但我还没有这种功力。

小佐内同学今天的眼力比平时更加犀利。她又指著自己的脚边说：

「是在这里踩的。」

以我的视力实在看不出那里有什么迹象，得蹲下去才看得清楚，但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蹲在她的脚前。我挥挥手要她退后一些，然后才蹲下。

「喔……」

人行道部分的柏油路面确实留下了轮胎痕，但是不太清晰。

小佐内同学把轮圈歪掉的脚踏车牵过来，放倒在地面，让后轮突出到马路上，前轮对准浅浅的轮胎痕。这么一来就看得出地上的轮胎痕是在践踏幅条的时候印上去的。

小佐内同学抬起头，用力咬紧她的薄唇，一副非常不甘心的样子。一想到她的心情，我就没办法继续装疯卖傻了。

彷佛是在找寻坂上留下的其他线索，小佐内同学继续细细地扫视四周，好像还不打算离开，所以我也默默地陪在旁边。小佐内同学握紧拳头。

过了一阵子，她用不带感情的语气问我：

「小鸠，你觉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的东西会被弄成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样，所以我就不卖弄小聪明了。小佐内同学应该也明白……不，她自己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但她还是问我了，可见她的心情真的激动到很想明白事情经过，就算只是推测的也好。因此，我看看坏掉的脚踏车，然后转头望向坡道，回想著坂上昨天的行动。

昨天发生的事情还挺明显的。我不再跟刚才一样假装开朗，而是用平常的语气说：

「这个嘛，我想应该是这种情况：

如同昨天看到的，坂上当时非常急，他匆匆爬上坡道，或许在中途勉强变速，以致炼条脱落。因为这山坡并没有陡峭到需要下来牵著车走。

正在赶时间，炼条却脱落了，坂上一定更焦躁吧，不过他并没有立刻丢下脚踏车。事情没有那么单纯，炼条脱落的脚踏车不能爬坡也不能在平地骑，但下坡时还是可以用。他一定是在坡顶骑上车，藉著下滑的力道冲下山坡。

从下坡结束到这里大约有五十公尺，脚踏车滑行到这里就变慢了，还不如用走的比较快，所以坂上丢下脚踏车。就是在这里。

在那之后，他把气出在明明赶时间却故障了的脚踏车上，说得更具体一点，他用力践踏车轮上的幅条。然后他就靠自己的双脚，往这条路跑过去。」

我转动脖子，彷佛要看穿自己刚才说的那条路的远方。

不过我随即发现，从国道转上岔路、翻过一个小山丘，这一带能看到的都是农田，还有一些塑胶罩温室和收纳农具的小屋。不远的前方有个T字路口，往右走会进入真正的山路，往左走则是要绕过一大圈田地，最后会回到市区。我因疑惑而闭口不语，小佐内同学接了下去：

「去哪里？该不会是要去种田吧？」

小佐内同学不屑而讽刺的语气让我感到心惊。她把手肘靠在今天骑来的苔藓绿脚踏车上，用三七步站著，嘴边浮现浅笑。刚刚被我抹去的不祥预感又出现了。小佐内同学原本就说不上是「表里如一」的人，如今她的态度更是令人害怕。我盯著她的侧脸说：

「小佐内同学，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到底急著上哪去？往左是回市区，往右是到山上，无论他要去哪里，骑脚踏车都太远了。」

……的确。如果要往左回到市区，根本没必要翻过刚刚那座山丘，如果要往右，不管要去哪里都得要有十足的体力和腿力，他丢下脚踏车根本哪里都去不了。如果坂上是个健行好手或许还有办法，虽然以貌取人不太好，但我实在不认为他是那么有毅力的人，若是他愿意靠自己的双脚走远路，就不会偷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了。

我眺望著从脚下延伸出去、分隔车道和人行道的白线都已褪色龟裂的乡间马路的远方。什么都没有。说是什么都没有，但也并非完全真空，所以……

「对了……或许他的目的就是这条路。」

小佐内同学朝我看过来。

「什么意思？」

「譬如有人跟他约好要开车来这里接他。」

「难道对方不能等他，非得他赶路赶到炼条脱落的地步？他应该有手机，难道不能联络一下吗？」

「如果是公车就不会等了。」

「公车……」

「或许是这样的情况：坂上想要搭公车去很远的某个地方，但他没有赶上，他要搭的车已经离开最近的公车站了，所以他骑著脚踏车狂飙，想要翻过山丘赶到下一站。」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说出口的却是反驳。

「这里放眼望去又看不到任何公车站牌。」

「或许公车只要招手就会停下来，毕竟这里是荒凉的郊区。」

小佐内同学沉沉地靠在脚踏车上，然后长吁一口气，缓缓说道：

「或许就像你说的一样，公车只要招手就会停。不过，在这么荒凉的郊区会有公车吗？就算有公车，多久才有一班？一小时一班吗……说不定是两个小时一班。」

「天晓得。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查查看，但我没办法在这里查。」

小佐内同学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我讲话，只见她拉起过长的水手服袖子，看著小小的手表。

「……」

「我知道你很不甘心，可是脚踏车已经找到了，可以回去了吧？」

结果她却回答了奇怪的话。

「我没有不甘心……我想再待个三分半。」

好啊，只待一下下是无所谓。我本来要反射性地如此回答，但立刻感到奇怪。

「三分半？你要等什么？」

小佐内同学交互盯著道路两端。她此时的眼神和在学校里那种随时准备逃走的警戒眼神截然不同，非常专注，而且锐利到有些冰冷。她看都不看我一眼。

「再三分半就是我们昨天看到他的时刻。」

「啊。」

「如果他是搭公车，等一下应该就会看到了。」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

我学著小佐内同学的动作，把倒在路边的金属银脚踏车立起来，把手肘靠在龙头上，用相同的姿势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小佐内同学没有流露不悦的神情，像是很平静地等待某件事发生。

不过，这样反而让我觉得不太对劲。在小佐内同学巧妙的引导之下，我对昨天发生的事做了种种推论……可是她的态度太奇怪了。依照小佐内同学平时标榜的立场来看，她的态度应该是「竟然偷人家的脚踏车，还把车子丢在路边，破坏成这样，太过分了！总之能拿回来就好，不过还要花钱修理，真是遗憾」这样才对。为什么她会这么在意坂上的行动呢？

我偷偷观察小佐内同学，她正缓缓地动著右手。她的眼睛仍然盯著马路，纤细的手指插在喇叭裙的口袋里。不知为何，娇小的小佐内同学现在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小了，她抬起视线、收起下巴时，看起来也没那么软弱了。小佐内同学似乎发现我在看她，就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我还以为她会拿出什么东西……

「小鸠，你也要吗？」

「喔，嗯，好啊。」

那是棒棒糖，可乐口味。棒棒糖在口中旋转。我偷偷看了小佐内同学那支棒棒糖的包装纸，好像是哈密瓜口味。这么大支的棒棒糖塞在她小小的嘴里，令她像含了满嘴粮食的仓鼠一样鼓起脸颊。不过，现在的小佐内同学还像小动物的地方只有鼓起的脸颊。

我们吃棒棒糖的时候都没有说话。在舔食之间，三分半很快就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有一辆小货车慢吞吞地经过。可是，只等三分钟感觉似乎太短了，再说，我连棒棒糖都还没吃完。

我没有看手表，大概又过了两三分钟吧，小佐内同学把棒棒糖从口中拿出来，用面纸包起，放进口袋。我正在思考该怎么处理我的棒棒糖时，小佐内同学突然睁大眼睛。

「小鸠，你看那个！」

T字路口的左边开来了一辆巴士。我对自己「坂上打算赶到下一站搭公车」的结论还挺有信心的，所以看到巴士出现令我非常得意。

不过，那辆巴士小了点。那是所谓的小巴，不是一般的公车。巴士一下子就来到我们面前，然后又开走了。巴士的车身上印著歌德字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小佐内同学也表现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她盯著巴士开走，喃喃说道：

「原来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丢下我的脚踏车。」

印在巴士上的字是「木良北驾训班」。那是免费的接驳车。

既然是接驳车，自然会在没有公车站牌的地方停下来，而且发车时间也是固定的。

巴士消失在道路的远方。我记得木良北驾训班是在右方的山中，像碉堡一样孤零零地座落于郊区最外缘的地带。以交通便利的角度来看，这个驾训班的学生应该大多来自北方山后的邻镇，听说里面还附设交通中心，所以考笔试很方便。

我耸耸肩膀。

「真是的。不过，这么一来事情就搞清楚了。都结束了，我们回去吧。脚踏车要怎么办？应该要修理吧？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帮你重新装上炼条。」

一直盯著巴士远去的小佐内同学听到这句话就转过头来，而且脸上挂著开朗的笑容。那是没有任何阴霾的美丽笑容……我心中一惊。富士山很美丽，黄石公园也很美丽，但是看著富士山和黄石公园时也会令人感到敬畏。大概就像那种感觉吧。

对了，我看过这种笑容。就是这样才令我害怕。

「你说结束了？不对吧，小鸠，现在才要开始喔，好不容易抓住对方的尾巴呢。」

「尾巴……」

「那个人毁了我的春季限定草莓塔，还擅自丢掉我的脚踏车，害得想要度过平静校园生活的我被当成小偷，还被叫去训导处两次。小鸠，你对此有什么感想？」

小佐内同学慢条斯理地说著，脸上依然挂著笑容。

「小、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再次望向巴士驶去的山中。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变回去了，决心不再做这种事的小佐内同学又变回以前的样子了。我连忙用身体挡住小佐内同学望著的方向。

「不行啦，小佐内同学，能找回失窃的东西就该满意了，不可以再继续想下去啦。让事情就这样过去吧。我们不是约好要当小市民吗？既然要当小市民，这种时候就该忍气吞声吧？」

我挥动双手极力劝告。小佐内同学的笑容消失了。

「……嗯。可是我……」

「要忍住，这种时候就该忍耐。」

小佐内同学咬住嘴唇，然后看看自己骑来的脚踏车，又看看遭窃又被破坏的脚踏车，再望向巴士开走的方向。

「可是我明明没做错事，我什么都没做错！

……对了，小鸠，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对小市民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事？」

我立刻回答：

「安分守己。」

但是小佐内同学慢慢摇头。

「对小市民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保护私有财产吧？」

3

小佐内同学错了，我们向往的小市民才不会有这种复仇心态。可是我阻止不了小佐内同学。

我甚至觉得，既然无法阻止，那就帮助她吧，不过这个提议也被她拒绝了，因为我们只约好要帮助对方逃跑，并没有说要帮助对方进攻。小佐内同学和我有著互惠的关系，但我们并不会互相依赖，若非其中一方有想逃避的事情，我们只不过是普通朋友。小佐内同学非常严格地遵行著这个约定。

因此她对我说：

「这件事跟你无关，别管我。」

我可以理解小佐内同学说的话，无论她想怎么制裁偷车贼都跟我无关，就算她的行动失败，被逼到了绝路，那也是她自找的。我完全没有义务帮助她。

……是不是真的可以撇得这么乾净，我还得再想清楚一点。

我觉得有必要仔细想想，小佐内同学在这次行动中若是「失败」代表著什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非常地不祥。

就算小佐内同学真的要实现那句「我要让他付出代价」，她也不可能直接走到坂上面前说「你造成了我怎样怎样的损失，所以你得赔偿我」，因为坂上绝不可能乖乖拿钱出来，搞不好她自己还会陷入险境。

话虽如此，小佐内同学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这种信心真叫人害怕。她该不会是在想些鲁莽的计画吧？

从小佐内同学发出进攻宣言之后过了三天，前天和昨天是周末，所以在学校见不到她。我传了讯息给她，也没有收到回音。那种不祥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

在此期间，我搜集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资料，不过我只是搜集，并没有实际运用。我还在犹豫该不该行动，因为我早已下定决心不再扮演侦探，而且小佐内同学自己也说了「别管我」，使我更加犹豫，觉得或许不要随便出手比较好。

到了星期一的放学时间，我终于做出结论，我要把自己的状态调整至足以应付任何突发事态。

我传了讯息，收件人是堂岛健吾。内容是这样的：

『为了机动防御需要增强预备兵力，请求支援。』

我收到的回覆是这样：

『你搞屁啊！？』

不管怎样我还是很高兴他能来。

话虽如此，出现在放学后教室里的健吾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模样，他板著脸，抿著嘴，盘著双臂跨立在我面前。

「……嗨。」

「有什么事？」

「这个嘛，你先坐下吧。」

我请他坐在我前方的椅子上。健吾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健吾本来就不是个经常嘻皮笑脸的人，但是看到他这副臭脸，我也不好说话。我先从寒暄开始。

「突然把你找来真是不好意思。你今天还有其他事要忙吗？」

「喔，有啊。校刊社忙得很。」

「这样啊，那真的很抱歉。」

健吾哼了一声。

「虽然你觉得抱歉，但还是有事想直接跟我说，而不是用讯息说。我会听的，所以你快说吧，如果是无聊的事我就要回社团了。」

「不会无聊啦，但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说完的。真的很不好意思。」

「就叫你快点说啊！」

虽然健吾很心急，但若不从头说起，很难让他明白我想请他帮什么忙。我向健吾说了小佐内同学脚踏车的事，包括买春季限定草莓塔那天、水上高中的坂上在我们面前骑走了她的脚踏车，闯空门的案件发生时有人在附近看到那辆车，四天前我们看见偷走脚踏车的坂上急匆匆地爬上山坡，还有三天前找到了后轮遭到破坏的脚踏车。

健吾听到后来，表情渐渐变得严肃。依照健吾的信念来看，他一定不会原谅偷女生脚踏车的家伙。他放开了盘起的双臂，后仰的身体转而前倾。

在我讲到一个段落时，健吾吐了一口气。

「……偷车贼啊，这种事满常见的。」

「是啊。」

「就算很常见，要花的钱也不会因此减少，心中的怒火也不会因此平息。一个轮胎吗，大概要六千圆吧？」

「或许吧，我也不确定。不过光是能找回脚踏车就很好了。很少听到有人掉了脚踏车还能找回来的。」

健吾此时看了看手表。

「如果结论是『这样就很好了』，你就不会找我来了。」

「你真精明。」

我乾咳了一声。

「小佐内同学想要找偷车贼报仇。」

健吾的表情古怪得像是听到鱼在天空飞翔。呆若木鸡形容的应该就是这副模样吧。片刻之后，他爆出笑声。

「哈哈哈哈哈，那还真不错。要好好教导那个混帐家伙随便拿人家的东西会有什么下场。」

我皱起眉头，等他笑完。

「……一点都不好笑。如果是你，确实有办法教导，反正危急的时候靠你的拳头就好了。若换成是我，或许还勉强做得到。不过，那可是小佐内同学耶，如果对方翻脸就完蛋了。」

健吾摸著下巴。

「嗯，也是啦。」

接著他似乎察觉了什么事，降低语调说：

「你该不会打算叫我去当她的保镳吧？」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这是小佐内同学要求的吗？」

我为之语塞。就算我现在骗过他，也瞒不了多久。所以我立刻回答：

「不，是我自做主张。」

健吾准备开口说话。他想说的多半是「那就没有我的事了」。我不给他机会开口，紧接著说：

「我有我的理由。」

健吾闭上了嘴巴，然后问道：

「理由？什么的理由？」

「我判断小佐内同学会遇到危险的理由。」

可能是「危险」一词太过骇人，健吾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

「……继续说。」

但我没有说下去。我搞砸了，不该从这里说起的，这么一来，如果我不说出理由就没办法谈下去，但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说出理由。更何况，我还没把理由完全推理出来。我就笼统地给他一个说法吧，只要能让他在紧急时提供协助就好了。

可是，现在亡羊补牢还来得及吗？

「怎么了？」

健吾露出狐疑的态度。总之我先试试看吧。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吧？小佐内同学打算去对付一个冲动莽撞的家伙耶。」

「你怎么知道那偷车贼是个冲动莽撞的家伙？」

「如果他有点脑袋，应该会把停车证的贴纸撕下来……总之，我不知道小佐内同学的复仇行动会遭到怎样的失败，所以希望你可以在紧急的时候伸出援手。」

健吾直勾勾地盯著我，我忍不住移开视线。健吾摸了一下剃得短短的头发，低声说道：

「你以前是个惹人厌的家伙，让人看不顺眼的家伙，只不过有点小聪明就得意洋洋的。」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健吾深深叹了口气。

「不过你刚才说的话是怎么回事？敷衍也该有个限度吧。我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那种意思，但你的行为摆明是想把我操弄在股掌之中。如果有话就清楚地说出来，不说的话就别来拜托我。话说得不明不白，还想叫我无限期地一直备战下去，你这算盘未免打得太如意了。」

我不禁抱头。这不是譬喻，而是真的抱住了头。健吾虽然粗枝大叶，人却不笨，他虽然热心，但也不是傻子。或许我对自己的小聪明还是太自傲了些。健吾会抱怨是理所当然的，我确实太看不起他了。

「如果你想说的话只有这些，那我要走了。」

健吾准备起身，我连忙叫住他。健吾凝视著我，默默地打量，缓缓地盘起双臂。

「如果有难以启齿的苦衷，你大可说出来。你直接说『现在还不能说，等事情结束后再告诉你』不就行了？」

「我没有苦衷啦。坦白说，我只是还没把事情完整地推论出来。」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地推论吧。」

「……」

「真搞不懂你。」

健吾摇摇头。

「你明明已经想到了什么，你一定也有把握能全部推论出来，那你为什么不做呢？这种事不是正符合你的喜好吗？」

「是『以前的』喜好。」

我只能认了。健吾看过从前那个自鸣得意的我，所以我无法辩解。现在我有三个选择，要嘛放弃说服健吾提供支援，要嘛乖乖地照他说的推理，或者……

我选了第三条路。我低著头开始说话，语气悲戚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我现在已经没有那种喜好了。光是想起自己有过那种喜好，我都觉得头皮发麻。」

「……」

「上次你请我喝热可可时说过我现在的态度很奇怪，我还反问你是不是很期待听到我有什么明显的创伤。你还记得吧？」

「嗯，记得一清二楚。」

我的脸孔皱了一下。这不是装的，而是想起那件事真的令我不舒服。

「其实是有的，我确实有过创伤，而且是三连击，就像在擂台上中了一记直拳，从围绳反弹回来之后又中了一记勾拳，失去平衡而往后仰时还吃了一记上钩拳。」

健吾一脸认真地说：

「亏你能活下来。」

「活是活下来了，但我真的深受打击。我虽然有点小聪明，但那并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我打从心里明白这一点。那次打击让我下定决心，绝对不再得意忘形地卖弄小聪明了。」

「你说得太抽象了，我听不懂。你不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我摇摇头。

「不能，不过简单说是这样的……

因为装腔作势以致来不及挽救，让别人对我怀恨在心。

打破了别人的幻想，害人家伤心难过，却没有任何帮助。

自信满满地大发议论，结果激得别人拚命地压过我。

你要说这些事很常见吗？或许吧。还有更多比这个打击更大的事。我早就发现了。

别人想破脑袋都想不通的问题，三两下就被我说破了，很少有人会乐见这种事，至于会感谢我的人就更少了，相较之下，对我敬而远之、甚至是讨厌我的人还比较多。」

「……没这回事，是你想太多了。」

「或许你不能理解吧，你和你姊姊都是心胸开阔的人，知道我有些小聪明，就会来拜托我帮忙，我解开了谜题，你们还会称赞我。不过，你应该也知道这种人并不多吧？

上次那两幅画的事，你觉得胜部学姊有因此感谢我吗？我是不期待别人的感谢啦，毕竟我是出于自己的喜好去做的，但也没必要看人摆脸色吧？我至少有五次或十次看到别人对我露出那种『干么这么多嘴』的表情。

有人批评过我不懂得说话的技巧、不懂得顾虑别人的心情，或许真的是这样，我从幼稚园时代开始就经常比别人更快看透真相，个性也很扭曲，那你叫我要怎么办？」

我感到口中发乾。

「既然卖弄只会惹人不悦，那我宁可当个韬光养晦、安于现状、觉得幸福的青鸟就在自己家中的小市民。结果却又被批评『居心叵测』，你叫我到底要怎么办啊！」

我突然惊觉，自己好像太大声了。放学后的教室里还有很多人，我却一不小心就激动起来了。我得冷静下来。

……好，恢复笑容了。

「总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拜托你放过我一马吧。」

我刚才说的那番话虽然省略了不少细节，但大致上是真实的。

不过，我之所以说出真话，只是出自利害计算的考量。与其要我在别人面前做出侦探的举止，我宁愿装可怜博取同情，简单说就是唱哭调啦。

结果我又打错了算盘，而且还算错两次。第一，健吾不喜欢别人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第二，既然要唱哭调，语气就该更悲凄一点，看来我的自尊心还是太高了，表露了太多本性，所以演得不够到位，这样当然没有效果。

健吾乾脆地推翻了我的计谋。

「那你就更该推论了，那样比较适合你。」

「……你有听到我刚刚说的话吗？」

健吾放开盘起的双臂，抓了抓头。

「既然你说了真心话，那我也直说吧。我是不知道你受过多少打击啦，但是看到你现在这副小里小气的样子，我实在没兴趣跟你往来。看在以前的交情，你找我我还是来了，不过你现在若不说出个理由，我就不会再管这件事了。

以前的你很惹人厌，但我并不讨厌那种人……如果你真的想当小市民就尽管去当，但我没兴趣答应这种人的请求。」

我意识到自己像傻瓜一样张著嘴。哎呀，真是的，竟然说出这么令人脸红的发言。我一直盯著健吾看，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我发现他板著扑克脸其实是在掩饰害羞，忍不住笑了出来。健吾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最后也跟著笑了，大概是忍笑忍得太辛苦了。

「你还真严格呢，健吾。你多少也为我想一下嘛。」

「不好意思，常悟朗。我的优点就是正直。」

笑完以后，激动的情绪也平息了，接著就是做选择。我可以选择漠视小佐内同学面临的危险，遵守我们的约定，或是照著健吾的要求扮演侦探。

……说到底，这毕竟是小佐内同学的问题，乾脆就让小佐内同学来决定吧。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健吾，我想要赌一下，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小佐内同学，如果能说服她放弃行动是最好的，若是没办法，那我就努力思考，把我认为小佐内同学有危险的理由整理出来。」

健吾点点头，摆出他最喜欢的姿势。就是盘起双臂。

我拨了号码。铃声响起。

我把耳朵贴在手机上，静静地等著。健吾闭上眼睛，应该不是想睡。

……铃声继续响。我默默地数著。十次。十五次。我把手指靠在结束键上。

二十次。看来她应该是不会接了。我把手靠在桌上，用右手握住左拳。

「那我要开始了。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靠著连续推理就能解决了。」

4

事情非常复杂。

具有过人观察力的人物一下子就能想到结论，要解释给无法一下子想到结论的人───也就是凡人───反而比较辛苦，这样的故事我看过很多次，还好我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都还不到超乎常人的程度。我无法一瞬间想到结论，反而更容易循序渐进地解释我的推理经过。连续推理到最后也有可能钻进死胡同或是徒劳地绕圈子，但我现在只能相信自己的脑袋。希望可以顺利。

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讲，所以叫健吾先等一下。我把拳头贴在额上思索，健吾盘著双臂等待。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我才放下拳头，慢慢地开口说：

「……对了，先来确认事发经过吧。首先是三天前，我们在路上看到了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在发现地点的四周找不到可能的目的地，不过坂上却得在某个时刻到达那里。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会有什么东西定时出现在那里，由此可见，那里有巴士经过。

你听懂了吗？」

我一口气说完了三天前跟小佐内同学说过的话，健吾的表情有些讶异，但他思考片刻，像是在咀嚼我说的话。

「你确认过那条路有巴士吗？」

「确认过了。」

「那就好。」

「那是驾训班的免费接驳车，坂上要搭的就是那班车。你觉得呢？」

健吾稍微皱起眉头。

「等一下，在那段时间的前后只有那班车经过吗？」

「我们大概在那里待了三十分钟，差不多是看见坂上的时间的前后十五分钟。所以坂上想要搭的一定是那班接驳车。」

「我知道了。继续吧。」

「也就是说，坂上打算去驾训班。」

健吾才刚回答「好，继续说」，却又挥挥手，收回自己说的话。

「能确定的只有『他在等车』。就算他搭上驾训班的接驳车，也不见得一定是要去驾训班。或许他只是把接驳车当作一般交通工具，但没有要去驾训班。」

真谨慎。不过健吾说得没错，我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不，或许有办法。

「……木良北驾训班派出接驳车又不是为了做公益，一定不会让驾训班学生以外的人搭乘吧。」

「是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司机要怎么分辨乘客是不是驾训班学生呢？」

要怎么分辨？

为了分辨是不是驾训班学生，驾训班必须给学生能作为证明的东西，而且是司机从远方就能看见的东西。

我回想著四天前看到坂上的情况，他身上带著的东西只有一件看起来比较有可能。我慢慢地说道：

「是书包。不对，那应该是文件夹。白色的。能当作辨识物的东西只有那个。」

健吾点点头。

「原来如此……说起来我好像也看过，有人站在路边举起白色文件夹，然后搭上驾训班的接驳车。」

我和健吾都已经在本地住了十五年，虽然刚开始的几年都没有记忆。听健吾说他看过这种场景，我就想起了自己也曾看过。这份记忆正好为我的推论提供了佐证。

「所以情况应该是这样：为了搭上木良北驾训班的接驳车，必须在某个地点拿出驾训班的文件夹当作身分证明。但我不确定这是木良北特有的规矩还是全国都有。

也就是说，只要坂上搭了接驳车，就能确定他有在木良北驾训班上课。既然他办了入学，也付了学费，要说他只把驾训班当成转运站，未免太不合理。」

「……好吧，你说得应该没错。我打断你的话头了。」

我笑了一笑。

「不会啦。你严格把关比较好，毕竟这关系到小佐内同学的安危。你能帮我注意有没有疏漏，对我而言也是件好事。」

盘著双臂的健吾不发一语。

好啦，既然做出这样的结论……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们可以知道，坂上想要考驾照。」

健吾微微皱起眉头。

「喔，应该吧。但是那又怎样？考不考驾照是他的自由吧？」

确实是这样。

可是做出「坂上想要考驾照」这个结论之后，我的心中更担忧了。虽然我把忧虑深深藏起，但是想到坂上搭上驾训班接驳车时又自动地被翻了出来。健吾说「那又怎样」。

如果要说会怎样嘛……

「……坂上为什么想要考驾照？」

健吾像是为了甩开无聊似地迅速简短地回答：

「为了开车。」

我耸著肩膀说：

「没有驾照也能开车啊，反正那只是机械。」

「……有话就直说，常悟朗。」

用不著生气吧。要是太严肃的话，连脑袋也会变钝喔。

我乾咳一声。

「啊，如果真是这样，如果坂上真的只是为了得到政府认可而想考驾照，那就没问题了。我也会祝福他好好学习的。」

健吾叹了口气。

「所以你的结论是没有任何问题吗？如果没事的话我就要走了。」

我不理会他的发言，继续推论下去。

「可是，真的只是这样吗？他为什么要考驾照，这个问题可以改成：他想要用驾照做什么。任何东西的用途都不只一个，就连玻璃瓶都可以拿来当成作弊的工具。譬如说，驾照也可以用来表演飞镖切香蕉的特技。」

「你觉得他是为了表演特技而考驾照的？」

「……以物理的角度来看，驾照是塑胶卡片，或许真的只能拿来切香蕉。但我注意到的是驾照的效果。」

驾照的效果。驾照的威力。有驾照能做什么？我自己没有驾照，所以不太了解。不，没这回事，驾照应该没藏著考取之后才能知道的重大秘密。

我看过驾照几次，上面有照片、出生年月日、地址等资料。

……对了。我注意的就是这里。

我停顿片刻。

「我想到的是，驾照还有作为身分证明的用途。」

健吾似乎看到了进展，眼中浮现警戒的神色，但他没有出言反驳，所以我就继续说下去：

「现在有几个选项。坂上为什么要考驾照？

第一，为了得到开车的资格。

第二，为了得到身分证明文件。

还有第三点和第四点吗？」

健吾缓缓摇头说：

「没有。不过光看这两点的话，当然是第一点。」

「大家觉得『当然』的事通常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我随口说出了类似格言的话，接著继续说：

「我觉得很可疑。如果是第一个选项，也就是说坂上只是为了普通的用途而考驾照，就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了。可是……」

我还没讲完，健吾就插嘴说：

「就算只是为了普通的用途，或许还是有不对的地方，譬如校规不见得准许。」

我立刻回答：

「至少船高没有禁止学生考驾照。水上高中是怎样我就不知道了。我倒是看过他们的学生骑轻型机车上下学。」

我没有说出是在蛋糕店前看到的，因为有点丢脸。

「他们的校规多半也没有禁止。此外，虽然不该以貌取人，但我觉得坂上不像是会会因为校规写了『不可以考驾照』就会乖乖听话的那种人。」

健吾点点头，大概是先不予置评的意思吧。言归正传。

「我刚才只说到一半，对于坂上考驾照的动机我还有些疑问……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

我之所以对这一点抱持著疑问，或许是出自不想承认坂上是认真地想考取驾照的排斥心理。我希望尽可能地排除偏见，如果先入为主地觉得一定是怎样、一定不是怎样，就扮演不了侦探角色。也就是说，拒绝人云亦云、深思熟虑的侦探和小市民是背道而驰的。

两分钟，三分钟。健吾一定很无聊，但还是静静地等著。他还真有耐心。

资讯在我的脑海中打转。我一一整理，分析归纳。小佐内同学说过，我在做这种事的时候看起来特别愉快。

好不容易整理完毕。疑点有三个。我也想了一下要用怎样的方式叙述，所以又想了一两分钟。

我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点，是距离的问题。为什么坂上会选择木良北驾训班？

木良北驾训班位于郊区。我记得坂上在偷了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的那天提到要回家骑自己的脚踏车这种话。如此看来，他应该是走路上学的，可见他家就在水上高中附近。水上高中大致位于市区的西南方，从他家去木良北驾训班非常远，就算搭接驳车还是很辛苦。

你应该知道吧，本市还有另一个驾训班───木良西驾训班。你知道在哪里吗？」

健吾一脸苦涩地说：

「在水上高中往北一点的地方。」

「没错。也就是说，距离坂上家不会很远。木良北驾训班原本就不是为了我们这里的居民而办的，而是针对邻镇的居民。以交通方便的考量来说，坂上应该选木良西驾训班才对。」

「大家觉得『当然』的事通常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这话是谁说的啊？不过是老套又无聊的格言。如果你觉得这个推论不可靠，那就打个分数吧，比较一下不可疑和可疑的程度。」

「比较？」

健吾想了一下。

「大概是六点五比三点五吧。不可疑。」

「数值很明确嘛。再来，第二点，是年龄的问题。」

我竖起两根手指。

「我还记得，坂上偷走小佐内同学脚踏车的那天，他跟伙伴说话时叫其中一个人学长，而那个学长又叫另一个人学长，这点非常重要。顺带一提，他们所有人都穿著水上高中的制服。」

「重要吗……」

健吾发出沉吟的声音。

「我不明白。」

「那我换个说法。既然有学长的学长，就代表坂上是学弟的学弟。也就是说，若非特殊情况，他应该是高一生。」

「这个我知道，我不明白的是这件事为什么重要。」

我笑了一笑。

「真不像你，你对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明明很拿手的。」

「条条框框……？」

健吾复诵了一次，才惊愕地抬起头。

「原来如此。他是高一生，所以……」

我用力点头。

「他应该是十五岁或十六岁。年龄限制最低的轻型机车驾照和一般机车驾照都要满十六岁才能去考。

现在是六月，他有六分之五的机率只有十五岁，而十五岁是没办法考驾照的。也就是说，不可疑和可疑的比例是一比五。」

「……」

健吾愣了一下。我不给他时间思索，又竖起三根手指。

「第三点，是态度的问题。

我姑且假设坂上已经满十六岁，打算在木良北驾训班考取一般机车驾照，因为考轻型机车驾照不需要上课。好。可以漫不在乎地偷别人脚踏车的坂上要去驾训班，但是迟到了，接驳车已经走了，他若想要赶上，就只能骑著脚踏车全力奔驰，从市区南边冲到北边的郊区。

那么，他真的会那么拚命吗？」

健吾不加思索地说：

「是我的话或许会。」

我也立刻回答：

「是你的话确实会这样做，但我就不会了。重点是，坂上会这样做吗？只不过是为了考机车驾照。无论是要上课或考试，或许不是每天都有，但绝对不会只有那一天有。为什么他那一天不跷课呢？」

「是因为要考驾照所以变得认真吧，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现这种改变。而且，或许他有理由要快点考到驾照。」

「我也认为有理由，没有才奇怪。那么，是什么理由呢？

若是这样想就说得通了：有个地位比他高的人叫他考驾照。」

健吾露出锐利的目光，重重地盘起双臂。

「是谁？叫他考驾照要干么？」

我突然惊觉。真奇怪，为什么我之前一直没想到有个地位比他高的人？为什么我会说出这句话？我直觉认为事情和那个地位高的人有关吗？思索这些事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就是坂上那伙人之中的气质男……不，现在不该想那些没有任何根据或证据的事。我含糊其词地说：

「嗯，算了，这个就先不管了。

总之请你判断一下，偷车贼这么拚命追车的行动可不可疑。」

健吾轻轻叹气。

「这个嘛，七比三吧。不可疑。」

这样啊。

「我想到的疑点就是这三个。那么，现在来计算一下你觉得坂上有多可疑吧。」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从选单中叫出计算机功能。

「第一点，你对坂上的信任程度是百分之六十五，第二点是一比五，大约是百分之十七，第三点是百分之七十。

健吾，你觉得自己有多相信坂上只是单纯地想要考驾照？」

他的方脸扭曲，大概发现自己被设计了。随兴给人设下圈套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一桩。我对他展示出手机萤幕。

「零点零七七，大约是百分之八。

即使用你的角度来看，坂上可疑的程度还是高达百分之九十二。」

健吾放下手臂，握紧拳头，不甘心地沉吟。

「混帐……就是这样，以前的你就是这个样子。你只要愿意还是做得到嘛，还说什么受到打击。真是个惹人厌的家伙。」

「我就把这句话当成称赞吧。」

我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感到侥幸。

我只是话术把健吾给套住了，其实在三个疑点之中，第二个疑点的论证是有问题的。其他两点都是针对可疑和不可疑的程度做比较，但年龄那一项计算的是坂上已满十六岁的机率，而非可不可疑，所以直接把三者相乘是错误的计算。顺带一提，「十五岁不能考轻型机车驾照」并不等于「十五岁不能进驾训班就读」，反正只要考驾照的时候满十六岁就行了，但我故意不提及这一点。

就算除去年龄这一点，只用百分之六十五和百分之七十相乘，坂上能信任的程度也不到百分之五十。既然小佐内同学有一半的机率会遇到危险，我当然要做些什么，健吾也一定会愿意协助，但我还是给他设下了圈套，所以他说我是惹人厌的家伙也是没办法的。我自己也对这种个性很头痛。迈向小市民的道路真是前途多舛。

「坂上想要考驾照的动机很可疑。」

我继续先前的话题。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但我并不慌张，还是沉著地继续推理。

「那么，如果要把驾照用在不当的地方，有哪些方法呢？

……驾照可以当成正式的身分证明，所以一定有很多不当的用途。」

「这跟我们刚才讨论的是不同层面的事。」

健吾插嘴说道。

「说到不当使用身分证明，我第一个就会想到犯罪组织。无论国内外都是。」

的确如此，确实会让人想到组织犯罪、黑手党和帮派之类的事。如同健吾的反驳，我也不觉得事态有那么夸张。

「循线探究下去，说不定会发现很严重的事态。不过，真的会吗？健吾，我觉得坂上应该不是什么大人物手下的小喽啰，他只不过是个高中生。」

「大人物手下的小喽啰，这个词听起来还真怪。」

我笑了一笑。

「既不是大人物手下的小喽啰、又不是善良高中生的坂上可以利用身分证明做什么呢？」

我喃喃说著，开始思索。我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说是答案，其实只是大致的方向。

「……如果不是为了达成某种雄心壮志，多半只是为了赚取少少的零用钱吧。」

「少不少我是不知道啦。」

健吾虽然有存疑的部分，但还是点头赞同。

「但应该就是这样吧。」

「……你也同意吗？」

如果他叫我证明，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所以我很惊讶他会赞同我的推测。听到我愕然发问，健吾说道：

「如果这种人会有赚钱之外的目的，我才觉得奇怪咧。」

即使不是完全接受，健吾终究同意了我的意见，但我觉得再加强一下论述比较好，就算要拖点时间也没办法了。

「会不当使用身分证明，应该就是为了赚零用钱吧。可是，不见得一定是不当使用。」

彷佛转换了立场，健吾提出反驳说：

「不会的，如果不是为了不当使用，那就只是用来证明身分。这样的话，只要有学生证、住民票、户籍誊本就行啦。」

「……的确是这样。」

健吾交替了盘起的双臂。

「所以啊，常悟朗，我觉得要把驾照拿来不当使用有点困难。那只是十六岁的驾照耶，能用来做什么啊？」

健吾想了一下，又继续说：

「顶多只能用来贩卖偷来的CD吧。」

我轻轻摇了摇头。

「这根本不需要驾照，只要有学生证就行了。而且要说坂上是为了贩售赃物而考驾照也太莫名其妙了，CP值太低了，根本是事倍功半。」

「……我越来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简单说……」

我说到这里先顿一顿。健吾认为「困难」，是因为不当使用十六岁的驾照也赚不了多少钱。所以，简单说来……

「只要换个能增加CP值的方法就好了。」

嘴里好乾。我轻轻地舔了嘴唇。我好像渐渐进入状况了。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冷静，我很少有这种感觉。虽然灵感泉涌，但舌头的动作却不太灵光。

「十六岁的驾照能赚到的钱确实不多，就算能赚到很多钱，也不会是拿自己的身分证去做。

这样看来，如果想要不露破绽地赚到零用钱，大可用满二十岁人士的名义去申请证件。」

我想起了一些借贷公司的广告词。

「喂，常悟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健吾有些惊慌地插嘴说。

「那是伪造文书罪耶。」

是吗？我没有想过这种行为违反了哪条刑法，毕竟我只是在为下一阶段做准备。所谓的下一阶段就是……

我不理会健吾的发言。

「要报名驾训班需要什么东西呢？我得先调查一下。」

「……你要打电话去问吗？」

「要打也是可以啦……」

我突然想到，我在这两天搜集了一些资料，其中好像也包括了木良北驾训班的传单。我打开书包，在里面摸索。我惯用的白色活页纸之中夹著一些资料。找到了，木良北驾训班的介绍。在市内各处都能找到这份传单。

我把传单摊开，放在我和健吾之间，两人一起看。我找到报名资料了，就用手指著，对健吾说：

『报名本驾训班请携带以下物品』

唔……

『住民票和印章。』

……只有这些吗？

就是这么回事。这还真是不妙。思绪开始在我的脑海中飞腾，然后我才想起健吾。我把想法转化成语言，说得越来越快。

「住民票和印章啊……申请住民票不需要身分证明，只要有印章就能拿到住民票。换句话说，健吾，要用满二十岁的某人的名义考驾照，只要准备一个印章就好了。有了印章，再来就只剩挑选牺牲者───已经满二十岁、在本市拥有住民票，而且还没有驾照的人。」

等一下。我停下了论述。我是不是知道有谁既符合这些条件，而且也和坂上有关系呢？坂上偷走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因为思虑不周，所以没有撕掉停车证的贴纸，害得小佐内同学被叫去训导处两次。第二次是三天前，因为有人发现了损坏的脚踏车，第一次则是……

我思索著。

「……而且只要用最阳春的便宜印章就行了。我的姓氏『小鸠』不算很通俗，如果是『佐藤』之类的，就连文具店都能买到。

不过坂上……我就直说吧，利用坂上的那个组织可能选了一个姓氏很罕见的人。」

健吾皱起眉头。我是根据他不知道的资讯而做出这番论述，所以他当然听不明白。我迅速地解释道：

「本市有个姓五百旗头的学生，他在选举那天出门投票时，家里被人闯空门了。既然他有选举权，一定已经满二十岁，而且在本市拥有住民票，而且他的存款簿平安无事，只有印章被偷，而且坂上的脚踏车……不，小佐内同学被坂上偷走的脚踏车还在附近被人看见了。

我觉得这些事应该不只是巧合。」

健吾一脸凝重地低下头去，我还以为他会继续沉默，结果他低声说道：

「那就没必要考一般机车驾照了，轻型机车驾照考起来更轻松，也更便宜。」

我想了一下。

「要实际驾驶的话，一般机车驾照比较好用，而且轻型机车驾照的公信力在大众眼中比较不可靠，平时也很少听到。」

「说的也是。但是……」

健吾凝重地说。

「没有证据。」

「的确。」

我敲了一下桌子。健吾听到咚的一声就抬起头来。

「我终于想清楚了，我知道小佐内同学想做什么了，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小佐内同学有危险。」

我吸了一口气，然后笔直地盯著健吾说：

「简单地用一句话来说，小佐内同学打算对付那个企图诈欺的组织。」

我感到这句话让连续推理迈向了终点。我接著说：

「小佐内同学不能原谅坂上偷她的脚踏车，还擅自破坏，又害得她吃不到春季限定草莓塔，所以她非常关注坂上的动向，想要找机会抓住他的要害。三天前，小佐内同学得知坂上有在上驾训班时还说『抓到他的尾巴了』。

仔细想想，小佐内同学或许想靠她引以自豪的数位相机掌握证据。她想要的证据很明显，就是能证明他姓坂上的照片，以及他用其他名字去上驾训班的照片。然后……」

「然后？」

我欲言又止，但是健吾一直盯著我，我只能继续说下去。

「……然后就得看小佐内同学想做到什么程度了。我想她应该不至于去勒索人家吧……」

「等一下。」

健吾一脸迷糊地摇摇头。

「你说的小佐内是我认识的那个小佐内吗？我不太记得她的名字，总之就是之前来过我家的那个女生。那个……该怎么说呢，感觉是个非常畏缩的人耶。」

我勉强地点头说：

「嗯，就是小佐内由纪。」

「那种人会想要抓住别人的要害或是勒索别人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呃，健吾，我有些小聪明，但我不喜欢这样，所以想要成为小市民。」

「……」

「你千万别说出去，其实小佐内同学也一样。我们都发誓要尽力当个小市民，不过小佐内同学想要舍弃的并不是小聪明。」

我不禁看看四周，因为小佐内同学经常默默地站在我背后。没事的，她不在。但我还是压低声音说：

「如果把以前的我比喻成狐狸，那以前的她就是狼。」

健吾呆呆张嘴的表情透露了他的心情。

「现在的小佐内同学只有在吃甜点的时候才会露出开心的表情，不过以前的小佐内同学不一样，最让她感到开心的事就是把危害她的人打击到体无完肤。」

我应该不需要向健吾解释遭到小佐内同学报复的人会遭受到怎样的打击，还有小佐内同学会使出怎样的手段吧。总之就是五花八门，这样解释就够了。再说，我也不是全都知道。

对小佐内同学来说，或许脚踏车被偷、被破坏根本无关紧要，就连没吃到春季限定草莓塔都无所谓，那些事件最重要的意义，就是给了小佐内同学复仇的正当理由。睽违已久的复仇可能还让小佐内同学雀跃不已。不过，我们已经决定成为小市民了，我决定舍弃我的小聪明，而小佐内同学也决定舍弃她的执著。脚踏车被偷的隔天，小佐内同学说「现在有事情可以想，会让我觉得比较轻松」，一反常态地热心帮我的忙，那并不是为了让自己忘记那件事所带来的打击。小佐内同学才不是那么单纯的人。

我很清楚，那一天小佐内同学想要忘记的，其实是她热爱复仇的个性。

健吾说，如果没有亲眼见到，他绝对不会相信。这是无所谓啦，对小佐内同学来说这样铁定比较好。重要的不是小佐内同学的过去，而是她现在的状况。我不等健吾从震惊之中恢复，就继续说道：

「总之，小佐内同学打算接近那些危险的家伙。刚才计算出的数值是百分之九十二对吧。

其实我觉得小佐内同学没什么好让人担心的。你一定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她潜伏的技术之高，完全无法用身材娇小来解释，而且她动作灵活，反应也快，我甚至怀疑她可以像忍者一样射出手里剑。拍照搜证对她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不过，如果我猜得没错，筹措计划的主谋就在那群人之中。如果我刚才的推理正确，坂上就是那个计划的弱点，或许他们会格外地小心防范。对方都是男人，如果动起手来，就算是小佐内同学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如果她被那些坏蛋逮住，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忍不住发抖。

「……我想都不敢想。」

「让我稍微整理一下。」

我说了「请便」之后就不再开口。健吾放开盘起的双臂，轻甩两三下，像是要让血液流通，接著又盘起来。他皱紧眉头，认真思索。

其实健吾根本没必要思考，他不需要检验我刚才那些推理是否正确，可以先答应下来，等我真的向他求助时再考虑就好。不过，他把承诺这件事看得很重。真是个可靠的人。虽然我在很多方面看不起健吾，但我认同他的地方更多。健吾应该也知道这一点。

良久之后，健吾终于有动作了。他把右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

「我有个方法可以很简单地立刻确认。我来试试看吧。」

他喃喃说道，不等我回答就按下了按键。我不知道他打给谁，对方很快就接听了。那似乎是健吾很熟悉的人，他立刻就说出来意。

「啊，现在有空吗？我想知道去年从木户中学毕业、一个姓坂上的男生的生日。喔，这样啊，随便用什么办法都行。」

喔喔。木户中学是本市的国中，健吾的脑袋动得也挺快的嘛。既然坂上的家在水上高中附近，他读的国中铁定是木户中学，知道了这一点，就有办法查出他的生日。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只要人面够广，应该有办法找到去年从木户中学毕业的人，接下来就很简单了，毕业纪念册上应该有写出他的生日。

不过，健吾此时表现出奇怪的反应。

「不，不是啦。对啊，和小鸠有关……什么？答应了？不会啦，没什么不可以的。查出来了吗？……这样啊。喔喔，这样就可以了。好，有劳了。」

他放下手机。我等著健吾向我解释。健吾摸摸头发。

「被抢先一步了。」

「你说坂上吗？你刚才打给谁啊？」

「我姊啦。她老爱吹嘘自己有上百个朋友，所以找人的工作交给她铁定错不了。我说抢先一步的不是坂上，而是小佐内。」

什么！

「我姊说小佐内昨天也向她打听了同一件事。这个笨蛋姊姊，她以为小佐内要甩掉你，去跟坂上在一起，还很同情你呢。」

我觉得很想笑。不是因为知里学姊的误会，而是因为小佐内同学的行动力。

「我都不知道小佐内同学跟知里学姊关系这么好。」

「以我姊的标准来看，只要讲过话就是朋友，来过家里的就是好朋友。」

其实不只是因为小佐内同学去过他们家，而是因为小佐内同学和知里学姊和我三个人一起解决了「健吾的挑战」。

「……那个不重要啦，我问出结果了。」

结果。我正襟危坐，健吾丝毫不打算卖关子。

「姓坂上的男生只有一个，听说是十二月出生的，但日期不清楚。所以坂上毫无疑问只有十五岁。」

我吞了口口水。

「这样啊……」

这么一来，坂上是认真地想要考驾照的机率就很低了。之所以不是零，是因为坂上也有可能是重考一年才进入水上高中的……我想多半不是吧。

健吾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振作精神。

「我明白了，如果有需要就尽管来找我，我会立刻赶过去的。不过，你既然知道这么多，应该想办法说服她放弃才对啊。」

「我试过了，可是没有成功。」

我还在说话时，我们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健吾看了看手表。对了，他说过今天有事要忙，我还拖住他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我们没再说什么，只用一句「掰啦」互相道别。就在此时……

我的手机响了。我没有使用音乐铃声，但还是听得出来接到的是电话还是讯息。来的是简讯。我漫不经心地拿出手机。

「……是小佐内同学传来的。」

「什么！」

正要走出教室的健吾停下了脚步。我一打开讯息，立刻感觉全身冰冷。健吾似乎发现情况不对，就走了过来。

「怎么了？」

「呃……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啊？」

萤幕显示出小佐内同学传来的讯息，里面什么都没写，没有标题，内文只贴了一行网址，而且点进去是一片空白。

如果只是没内容的讯息也就算了。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不愿意往坏的方向想，但又不禁往那里想。我喃喃说道：

「她该不会是想要打内容，但是以她现在所处的情况又没办法打……」

健吾一听见这话，立刻下了判断。

「常悟朗，你是走路来的吗？」

「啊，嗯。」

「是吗，那我载你。木良北驾训班是吧。我们走。」

简短地说完，健吾就冲出教室。

不，其实我没有看见健吾跑出教室，因为我比他更快跑出去。

5

我咬牙切齿，不是因为懊恼或后悔。如果这是第一次还有话说，但我明明早就学到教训了。

我想起刚才对健吾说的话。我在国中时代犯的三次大错，第一个就是因为装腔作势而把事情拖延得来不及挽救。

确实，我绝对需要健吾的帮助。如果事情闹大了，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无定无法反击。最少也要有两个人，否则恐怕连逃都逃不走。

不对，如今回头再看，或许我不该花时间找健吾帮忙。既然阻止不了小佐内同学的失控，就算只是靠著廉价的英雄主义或匹夫之勇，我都该站在她的身边。在最危险的时候，我却没办法遵守和小佐内同学的约定────我们约好，一个人想逃的时候，另一个人要当挡箭牌。我们明明有过约定。

……不，事情又不一定那么糟糕。小佐内同学传来那封空白讯息或许有著我难以想像的深远含意，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失误，其实她并没有碰到任何危险，又或许我根本不是自以为的聪明狐狸，而是一个大傻瓜，连刚才那些推理都犯了严重错误。

为了确认事态，拜托你了，健吾，跑快一点啊。小佐内同学，如果你平安无事，就快点回覆我啊。不管我传了多少讯息，都没有得到回音。

「……混帐，这我真的不行啦！」

健吾咆哮道。眼前就是郊区的小山丘，我三天前和小佐内同学一起翻过的小山丘。就算健吾再强壮，要载著一个男生骑车爬坡还是太累了。我跳了下来，推著脚踏车前进，没多久就接近坡顶了。此时我突然灵光一闪。

「健吾，现在几点了？」

健吾看看手表，叫道：

「四点半！」

「确切的时间是？」

「四点……二十六分。」

很好，还来得及。我从学校跑出来时拎著书包，如今我的书包和健吾的书包一起放在脚踏车的篮子里。

「健吾，停一下，我要拿书包。」

「书包？我们正在赶时间耶。」

「就是因为要赶时间！」

健吾一副不解的样子，但还是停下脚踏车。我急忙从篮子里拿出书包，打开，查看内容物。应该有那个东西，我平时经常使用的。

「就是这个。」

那是平凡无奇的白色活页纸。

「你到底想干么？」

「别管了，快走吧。」

我催著健吾爬上坡顶，然后又坐上车，一口气冲下山坡。或许是因为平日多行善事，健吾的脚踏车没有脱链。我们来到T字路口，往左边可以回到市区，往右则是木良北驾训班。此时我又要健吾停下来，健吾焦躁地说：

「这次又是要干么？」

「接驳车就快来了。交给我吧，你把脚踏车锁好。」

言谈之间，接驳车就出现在道路的远方。我抱著自己的书包，朝著接驳车高高举起活页纸，像拿著免死金牌一样，在头上缓缓地左右摇晃。若是我对接驳车的推理没错，而且司机的视力比我估计得更差……

我挥了几次，把手放下。我吸了一口气。

……接驳车的车头灯亮了一下，应该是在回覆我「看到了」。

如果车子靠近，司机就会发现我手上拿的并不是木良北驾训班发下的文件夹。我若无其事地把活页纸收进书包里。

「常悟朗，你这家伙……」

健吾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真是的，这么基本的伎俩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接驳车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收到空白讯息之后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坐在接驳车缺乏弹性、极不舒适的座椅之后，我一直咬紧牙关，沉默不语。在二十分钟内可以把一个人折磨到什么地步？我无法控制不祥的想像。

国中那一次，我没有赶上。在我得意洋洋发表推理时，一切都结束了。事情在我浑然不觉时发生，就算破解谜底，对任何人都没有意义，只是放马后炮罢了。这次的事也会变成那样吗？我这次又赶不上了吗？

接驳车花了五分钟到达驾训班。这五分钟感觉好漫长。

在驾训班枯燥呆板的大厅里。这里人不多，但全都是不同的类型，有穿著时尚花纹衬衫的年轻人，也有不知能否合法申请驾照的老年人，但我没看到小佐内同学。怎么办……我心焦不已。

「咕……」

我的脖子被勒住了。正确地说，后面有人把我的衣襟往下拉。我的喉咙发出诡异的声响，差点跪在地上。转头一看，我顿时感到脱力。

站在我后面的是让我想要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吗」、打扮像小男生的女孩，她穿著下襬有毛边的褐色外套、故意磨破的牛仔裤，以及破旧的运动鞋，但她头上的皮帽很突兀，整体穿搭不太统一。

「啊……」

我正要说话，那女孩就把手指贴在自己的嘴上。

她招手要我过去，接著又对站在我身后的健吾招手。我们三人一起走进挂著吸菸室牌子的小房间。

健吾关上门后，那女孩摘下帽子，满意地笑著说：

「干么这么急著赶来啊？」

那是经过乔装的小佐内同学。跟衣服完全不搭的帽子原来是用来遮掩她妹妹头的小道具。

赶上了，而且还游刃有余……不，这种情况不该说赶上了，我根本没看到必须赶紧处理的危机。

「你、你是小佐内？」

健吾无礼地用手指著小佐内同学。他只看过小佐内同学穿水手服，还有她上次去他家时那副朴素到极点的打扮，所以看到她这副模样非常震惊。被看到这副乔装的小佐内同学收起笑容，对我悄悄说道：

「为什么堂岛也来了？」

虽然我还没搞清楚状况，总之小佐内同学看来是平安无事。这么说来，我们真是白担心了。我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说：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一个人没办法应付危险状况啊。」

「危险状况？」

「你不是在跟踪坂上吗？」

「是没错啦……」

我们两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疑惑。

「你不是向我求救吗？」

「没有啊。」

「你明明传了讯息给我，内容一片空白。」

小佐内同学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拿出手机。那是附照相机功能的最新款手机。

「嗯，有啊，我传了坂上用五百旗头的名义来上课的证据照片。以你的智慧，应该已经发现我想调查什么了吧？」

照片？我点开小佐内同学传给我的讯息，把手机拿给她看。

「哪有照片啊，里面只有一行网址，而且点进去什么都没有。你传这种东西过来，我当然会担心啊。」

小佐内同学盯著手机萤幕，上面只出现了一个叉叉符号。

「……小鸠，你的手机能看到图档吗？」

「我喜欢简单的款式，没有那种多余的功能。」

小佐内同学缓缓摇头。

「无法显示JPG档已经不能说是简单了……」

「不然要说什么？」

「……原始？」

她以敏捷的动作操作起自己的手机。

「我传了这个给你。」

小佐内同学的最新款手机显示出坂上坐在桌前听课的模样。那想必是证据照片之中的一张。

我终于搞清楚状况了。

我的手机是旧型的，虽然可以收到讯息，却显示不出图档。小佐内同学传来的讯息把那张照片上传到某处的伺服器，所以我的手机只收到了网址，而且点进去也看不到照片。简单说，问题都是出在小佐内同学用的是最新款手机。

我感到全身无力。

我转头看著健吾。健吾依然目瞪口呆，他还没办法把眼前的女孩和小佐内同学连在一起。我抓抓头，解释说：

「呃，健吾，有劳你辛苦地骑脚踏车赶来，不过看来我们是白跑一趟了。小佐内同学已经达成任务了。」

「这个，呃，那样就太好了。不过，你是小佐内？」

看到健吾这副舌头打结的模样，小佐内同学困扰地歪著脑袋，接著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就一脸开朗地鞠躬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由纪的双胞胎妹妹，麻纪。」

竟然来这招。

看著更加一头雾水的健吾，以及若无其事地扯谎的小佐内同学，我实在压抑不了喉中的窃笑声。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终章

小佐内同学拍到证据照片之后过了十天。我已经渐渐忘了那件事，我想小佐内同学多半也一样。但我今天一看到早报就呆住了。社会版有一则小小的报导，里面清清楚楚地记载著：

『木良警局逮捕了五名利用非法驾照从事诈欺的高中生。』

报导里面提到，身为主谋的十七岁高三生被逮捕了。逮捕啊……应该会留下前科吧。驾照是公安委员会管的，和警方为敌的下场可不是辅导就能了事的，当然会遭到逮捕。没有被埋葬在黑暗中就要庆幸了。开玩笑的。就算只是开玩笑，若不这样排解一下，我实在很难释怀。

星期六，学校放假。我用手机联络了小佐内同学，约她在咖啡厅见面。我先到达店里，不到五分钟，小佐内同学就来了。她穿著清爽的天蓝色连身裙和袖口缀著白色蕾丝的针织外套，说不上豪华，但也不算朴素。角落那桌坐了一对情侣，他们前方那桌是空的，所以我们就坐在那里。早餐有几样可以选择，我点了吐司，小佐内同学点了松饼。

好啦，我把那份报纸摊在桌上。小佐内同学很周到地又拿来其他报纸。朝日、读卖、每日。哇塞，每一份都有报出来，篇幅长短不一就是了。

送早餐过来的女服务生会怎么看待我们呢？我们两人都盯著报纸，却没有在看内容，脸色沉痛得像在守丧，气氛尴尬得像是被彼此发现外遇的情侣。

小佐内同学看到附枫糖浆的松饼送上桌，却碰都不碰一下，而是喃喃地说：

「事情闹大了……」

我跟著说：

「闹大了呢……」

报导里面当然没有写出那些学生的真实姓名，只提到住在本市的二十岁学生。不过，本市不可能同时发生两件相同的案件，就算只写出这些事，也一定会被健吾发现吧。就算健吾再怎么单纯，他铁定不会相信当时在驾训班看到的是小佐内同学的双胞胎妹妹，照这样看来，他对小佐内同学的印象应该会完全颠覆吧。

我从报导里面看到一些新的资讯。

为什么那些学生打算用需要上课才能考取的一般机车驾照来诈欺，而不是选择比较便宜的轻型机车驾照？我原本的想法是一般机车驾照可以实际用来驾驶，在大众眼中也比较有信用。其中有猜中的部分，也有猜错的部分。据说坂上早已打算一进高中就要考驾照，他对那个团体的人说了这件事，就被当成了诈欺计画的棋子。也就是说，坂上自己付了学费，却被改成别人的名义，为了上课还拚命踩脚踏车，结果没有考到驾照，反而留下了前科。真是太凄惨了。

另一点，为什么他们有办法查到那个姓五百旗头的人没有驾照？其实顺序是反过来的，他们并没有刻意调查五百旗头有没有驾照，而是团体中有一个人知道五百旗头没有驾照，才想出了这一桩诈欺计画。嗯，很合理。想必是有某种契机吧。

事实上，我们并没有直接向警方告发坂上他们那伙人。虽然小佐内同学很想报仇，但她不想和警察扯上关系，所以打公共电话警告了本市所有借贷公司，叫他们提防一个用「五百旗头」的名字去借钱的人，而且隔天就把照片寄过去了。

借贷公司毕竟是专业的，就算没有我们的警告，或许他们也能看穿坂上那些人的计谋。这样想会让我们比较安心，但我们确实是存心那样做的。小佐内由纪确确实实地报了春季限定草莓塔的仇。

复仇者似乎不该表现出痛快的神情。

「我明明决定不再做这种事了……」

小佐内同学用泫然欲泣的语气说道，一边拿起枫糖浆，淋在松饼上，等最后一滴流下来以后又加上一句：

「我明明决定当个小市民了。」

她把奶油拨开，用刀子把咖啡色的松饼切成四块，但她好像不打算吃。妹妹头底下的一双眼睛往上瞄著我。

「对不起，小鸠，亏你还依照约定来阻止我。」

我慢慢地摇头。

「我也没有遵守约定。我早已决定不再扮演侦探了，但我想得起来的……」

我折著手指计算。包包失窃那次，两幅画那次，还有好喝的热可可那次。就算不把玻璃瓶破掉的事算进去，再加上坂上这件事……

「就有四次了。」

「……真是业障深重呢。」

「彼此彼此。」

我们两人同时发出叹息。一看到摊开的报纸，我就更想叹气了，所以我把所有报纸摺好，起身放回原位。回来坐下以后，我才喝了第一口咖啡。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

「还是放弃吧？」

我拿著咖啡杯，盯著小佐内同学。

「我的个性就是太执著，你的个性就是太爱管闲事，根本没办法改变，所以还是放弃吧？无论我们怎么蒙骗自己，终究藏不住原本的个性。既然再怎么忍耐都会变回去，还不如……」

我放下杯子，在盘子上敲出清脆声响。

「小佐内同学，我知道你现在很沮丧，但我们并没有蒙骗自己，而是想要改变自己的缺点，虽然还是有些辛苦。你自己不是也说过吗，明知不对还是为所欲为，未免太不懂得自制了。我们只是还在矫正啊。」

「……嗯。」

我的眼中充满了不屈不挠的斗志。

「人本来就不可能在一夕之间改变，如果想要立刻达到完美，那也太没耐心了。加油，别放弃，继续努力下去吧。」

我们要培养出能看开一切的心胸和礼貌性的疏离，总有一天能抓住那颗小市民的星星。

小佐内同学也凝视著我，眼中浮现坚定的神色。

「嗯。」

她用力点头。

此时，小佐内同学的身后传来波嗤一声。她被水泼到了。小佐内同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愕然地眨著眼睛，猛然回头。

坐在她对面的我很清楚事情的经过。我们后面那桌坐了一对情侣，女人拿水泼了男人。不对，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打算拿水泼他，因为男人的动作很敏捷，立刻闪身躲开。真希望他闪躲之前先考虑一下后面的人。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小佐内同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我也是一样。女人把空杯子用力敲在桌上。

「我们玩完了！」

她说完以后就站起来，走出店外。男人回过神来，也立即起身，在柜台丢下几千圆，急忙跑去追那个女人了。在他们的后面……用手帕擦著后脑的小佐内同学也默默地跟了出去。

人家正在感性的时候，竟然用水泼了少女纤细脆弱的头发，而且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真是太白目了。我心想应该要阻止她才对，一边低头看著桌上的松饼和我点的吐司，接著又望向刚离开的情侣坐过的那桌。没喝完的咖啡、红茶、早餐套餐、香菸、原子笔，此外还有几样有趣的东西。

我拿出手机，建立新讯息，收件人是小佐内同学，内容是这样的：

『不需要追上去。照我看来，那两人不是普通的情侣，他们之间有些不可告人的事。

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只要分析他们遗留的物品就能解决了。』

罢了，就是这样。人本来就不可能在一夕之间改变。

……今后应该会逐渐进步吧。

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插图

第二卷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 序章 像棉花糖一样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录入：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我闻到了酱汁的烧焦味道。光是这样就已经很香了，但除此之外还弥漫著酱油和油的味道，以及砂糖融化的甜香，杂七杂八的味道全都混在一起，实在不太好闻。今天有祭典，本市最大的马路从傍晚就禁止车辆进入，路旁挤满了挂著色彩鲜艳帘子的摊贩。在摩肩擦踵的拥挤人潮中，我悠哉地走著。

我读的学校船户高中就快要考试了，校方特地叮咛我们「现在应该专注于学业，不要因为有祭典就一直跑出去玩」。

致力于追求小市民之道的我，小鸠常悟朗，该怎么看待这条禁令呢？

若是以为「禁止的事就不做才是小市民」那就太天真了，真正的小市民应该说「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照样在晚上跑出去玩，看到老师或辅导员再偷偷摸摸地躲起来，这样才对。所以我现在正在逛摊贩。

麻烦的是，我根本看不到任何感兴趣的东西。虽然我觉得在祭典上兴奋过度地花很多钱买些不必要的东西才是小市民该做的事，但是面对这些廉价商品，我完全鼓不起食欲和物欲。我只是冷冷地看著摊贩，心想站前小巷里卖的章鱼烧还更便宜、更好吃，所以一点都兴奋不起来。也罢，纯粹来体验一下祭典的气氛也好啦，虽然这气氛充满了酱汁、酱油、油、砂糖的味道。

暖风徐徐吹来。这不是由于摊贩的铁制煎盘，而是因为已经到了夏天。光看有这么多人上街，今晚想必可以过得很舒服。

七月。即将来临的考试是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我的成绩说得谦虚点是中段的前面，说得骄傲点也不过是前段的尾巴，就算训导处不特别要求，我也不能只顾著玩。勤勉地度过了一年高中生活后，到了二年级就要渐渐面对现实，开始考虑升学或就业了。嗯……虽然也没有急迫得像是火烧屁股啦。逛摊贩还是得适可而止，毕竟考前熬夜念书也是小市民的本分。

「……喔？」

我在烤鱿鱼的摊贩前看到了熟人的面孔。那是高一时和我同班的某某，他个性随和，聊起来很轻松，所以我在学校经常和他说话。他今晚还弄了个梳高的发型，看似卯足了劲。他的T恤上写著一些字母，但那不是英文，所以我看不懂。某某自己看得懂吗？如果那是德文或某种语言的脏话该怎么办啊？无所谓啦，反正别人也看不懂。我正在想这些事的时候，突然和买了鱿鱼脚的他四目相对。

我抬起手，虽然他多半听不见我的声音，我还是说：

「嗨。」

他也做出相同的动作，只是这样。我随即走开，把某某的事拋诸脑后，我想他应该也一样。我不是因为他身边贴著一位班上的女生才不好意思打扰他，而是因为我们没有熟到连在校外都会往来。我们两人对此应该都是心知肚明。

我们并不是讨厌社交，只是对高中生来说，在学校这个小世界的里面或外面本来就是两回事，无论是人际关系、时尚，还是性格。说不定校内校外的差别还大过在家和外出的差别。到了校外，就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其实我一路走来已经看到好几个认识的人，有些是船户高中的学生，有些则是很久以前在鹰羽中学见识过我那糟糕性格的人，我对他们都只是点头打招呼，有些甚至假装没看到，直接走过去。这种程度的礼貌性疏离不只是小市民该有的修养，更是一般人的生活常识。

我在学校里不算孤僻，但是到了校外还会交谈的对象只有一个。

那人叫堂岛健吾，是个既有力气又有义气的壮汉，他刚进高中时只有脸是方的，这一年来练得越来越壮，现在连身体看起来都是方的。其实我们算不上亲密，何止不亲密，根本可以说是疏远，但可怜的健吾老是不懂得看气氛，所以不知道在校内校外有不同的礼仪。

反正今晚人这么多，不可能刚好撞见他的。我正在思考买个鸡蛋糕或糖炒栗子之后就回家，突然有人从后面拉住我附扣T恤的衣领。

我被勒住脖子，顿时发出青蛙般的哀号。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有人来找碴吧？我回头一看……

「……咦？」

是狐狸。

一个白底红边的狐狸面具从我肩膀的高度仰望著我，面具上有长长的鼻子，左右各有三根黑黑的胡须。

祭典摊贩确实少不了面具摊子，不过这个面具并不是路边摊卖的那种塑胶玩具面具，而是木头雕刻的真家伙……这是怎么搞的？

戴著狐狸面具的是一个穿浴衣的娇小女孩，她的浴衣是浅粉红色的，上面有描著金边的白色牵牛花，从袖口伸出的右手抓住我的衣领，左手自然垂下。照这样看来，这个面具不需要用手拿，而是用绳子之类的东西绑住。虽然是充满解放感的祭典之夜，穿浴衣、戴狐狸面具也太经典了吧。

夏夜，人山人海的祭典上，稻荷大神的使者突然出现。不过它找我这个平凡高中生要做什么？我满心都是疑问。

我挥开抓住我衣领的那只手，稍微蹲低身子，把视线移到和对方相同的高度。

「怎么了，小妹妹？你和妈妈走散了吗？」

……我的小腿骨突然感到一阵剧痛。穿浴衣的女孩似乎对日式传统风格很执著，连脚下穿的都是有著高高木齿的黑漆木屐。那木屐又重又硬，而且踢到我小腿的是尖角的部分，我痛得都叫不出来了。

眼角浮现泪光。

我丢脸地抱著小腿跳来跳去，忍不住抱怨：

「你踢得太用力了啦……小佐内同学！」

穿浴衣的女孩用双手抓住狐狸面具，轻轻摘下，露出了如乌鸦羽毛般乌黑的齐肩短发。这发型太古典了，所以我不会叫它鲍伯头，而是妹妹头。细细的眼中是纯净的眼眸。小小的嘴巴。这是一张如假包换的童颜，一张孩子的脸。我在男生之中不算特别高，而她的身高只到我的肩膀，不认识的人看了一定会以为她是跟亲戚大哥哥一起来逛摊贩的小学生。

但这女孩已经高二了，她叫小佐内由纪。

小佐内同学和我从国三的夏天就在一起了……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没有注意到小佐内同学也稍微长高了一点。她明明戴著狐狸面具，为什么我还认得出她呢？说穿了很简单，会戴著这么有民俗风格的面具，还会突然拉住别人衣领的女生，在我认识的人之中只有小佐内同学一个。

小佐内同学摀著嘴，睁大眼睛。

「对、对不起，我不习惯穿木屐踢人，所以没有踢好……」

「那你习惯穿什么鞋子踢人啊？」

她的头和狐狸面具一起摇动。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对不起，很痛吗？」

虽然我被踢时痛得眼冒金星，但还不至于痛那么久。我放下脚，挤出笑容。

「还好啦。」

「是吗……」

小佐内同学无力地低下头。

「可是，你说的话真的伤到我了……所以你可以原谅我吗？」

「无所谓啦。」

「太好了。」

小佐内同学温和地笑了。阿哈哈，太假了，小佐内同学才不会为了这点事而受伤咧。会让她受伤的事，应该是，那个……更严重的事。

她把脱下的狐狸面具绑在脑袋右侧。那似乎是用风筝线绑的，因为线太细，所以不太好绑。不过……

「你这东西是在哪买的啊？」

「啊？你说这个面具？」

小佐内同学一边把风筝线绑成蝴蝶结，一边瞟著我。

「我是在木工的店面看到的。因为很可爱，我就忍不住买下来了。」

据我所知，小佐内同学鲜少觉得什么东西可爱。说得更正确，她不会胡乱把「美丽」或「感兴趣」的东西形容成「可爱」。如此说来，小佐内同学似乎真的认为这个彷佛会出现在梦中的白狐面具很可爱。

……算了，不要随便批评别人的喜好。

好不容易绑好风筝线后，小佐内同学把双手交叠在背后，微笑著说：

「小鸠，我们一起走走吧。」

「啊？」

我有点疑惑。

我说会在校外跟我热情交谈的人只有堂岛健吾，这是千真万确的。

虽然我和小佐内同学经常一起行动，但是都有某种目的。我和小佐内同学共同拥有的最大目标就是近在眼前却始终抓不到的六等星───「小市民」。我们渴望每天过著平静的生活，并且坚决躲避妨碍平稳生活的所有事物，此外，我们还会为了尽早清除麻烦或可能成为麻烦的一切事物而互相利用。

那么，小佐内同学会想在祭典的夜晚和我一起走在大街上，到底有什么企图？我猜不出来，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发现小佐内同学朝我右边瞄了一眼，立刻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前面是不是有你不想撞见的人？」

戴在脑袋右侧的狐狸面具稍微遮蔽了小佐内同学的脸，而我走在她的左侧，所以她若是低头盯著木屐走路，别人只有从正前方才能认出她。更何况她打扮得这么传统，更不容易看出来。

如同在肯定我的猜测，小佐内同学确实低著头走路，连回答的时候都没抬头。

「嗯。」

「是同学吗？」

「以前的同学。」

在人潮之中停下脚步会挡到别人，所以我继续往前走，小佐内同学也随著我的步调跟来。即使在祭典的嘈杂声中，她那黑漆木屐喀啦喀啦的脚步声还是清晰可闻。

「只要掉头就好了嘛。」

「我的脚踏车停在前面。」

「喔……」

那就没办法了。

因为小佐内同学低著头，所以我听不太清楚她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大概在说：

「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你在找我吗？」

「因为你说过会来，我心想说不定会遇到你……但我没有抱著太大的希望。」

「的确，今晚人太多了。真亏你找得到我。」

我差点说出「而且你这么矮」，赶紧把话吞回去，否则说不定又要被踢了。

对了，我好久没跟小佐内同学一起走在街上了。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呢……我试著回溯记忆，却想起了很不妙的事。应该不只有那一次，但我却想起已经过了一年多、发生在去年春天的事。那次我碰巧在路上看到了刚买新手机的小佐内同学。

唉，想起不愿回忆的事了。那天我说要请小佐内同学去吃配上店家自制果酱的美味优格，那个约定直到今天都还没实现。都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小佐内同学还记得吗？如果她还记得的话……现在还不迟，我最好先想个打圆场的方法。小佐内同学可是非常热爱甜食的。

小佐内同学第二喜爱的就是甜食，只要是为了甜食，在体力和资金许可的范围内，不管多远她都愿意去。

……至于小佐内同学第一喜爱的事物，其实是「复仇」。

小佐内同学的外表虽然柔弱，但她就像是善于反击战术的拳击手，会为了狠狠地反击而等待对方的进攻。她很想埋葬这种性格，埋葬身为「狼」的自己，所以她才渴望当个小市民。

而我非改不可的性格则是天生喜欢插嘴别人的事。正所谓旁观者清，我老是对别人的事情指手画脚，在没必要的情况下卖弄小聪明，装腔作势地展示自我，经常惹别人讨厌。这种「狐狸」般的作风正是我必须用「小市民」的原则去埋葬的东西。

……在去年春夏之际，我和小佐内同学揭发了一桩伪造假证件的犯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的行动，有五个人遭到了逮捕。这绝对不是小市民该做的事。后来我们深深地反省，从那年夏天以来的一年都过得很低调，差不多已经坐稳了「小市民」的宝座。

「啊！」

小佐内同学突然叫了一声，指著某处。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棉花糖摊子。

她悲痛地扭曲著表情，挤出声音说：

「我忘记吃棉花糖了！」

我在这祭典之夜是出来散步的。

不过，小佐内同学似乎是出来大快朵颐的。

明知自己不解风情，我看到她那期盼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泼冷水。

「小佐内同学，你知道棉花糖的成本是多少吗？」

「……」

「你知道砂糖有多便宜吗？你知道多么少的砂糖就能做出棉花糖吗？」

小佐内同学用力踏了一下木屐，抬起原本低俯的脸，坚定地说道：

「贵或便宜不是重点……我就是想吃棉花糖嘛！」

没想到她如此坚决，这反而是我不对了。

如今小佐内同学的右脸被狐狸面具遮住，左边被我遮住，前方又被巨大的棉花糖遮住，在全方位的防守下走在人群中。她踩著木屐前行，不时咬一口棉花糖，脸上笑咪咪的。我本来以为她买棉花糖是要当作面具来遮脸，看样子是我想太多了。

小佐内同学顾著吃棉花糖而越走越慢，我只好配合她放慢脚步。基于身高的差异，我的步伐本来就比她大，还要配合她慢慢走实在不太容易。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悠哉悠哉地走著，其实一边偷偷地打量四周，因为我对小佐内同学「不想撞见的人」很有兴趣。

顺带一提，小佐内同学说她的脚踏车停在前面，所以就算前面有她不想撞见的人还是得过去，这话是骗人的。小佐内同学穿的是浴衣，如果要骑脚踏车，就得把下襬掀起来。

就算掀起下襬，顶多只能看到小腿，跟制服裙子差不了多少。要这样想也很合理，不过她脚下还穿著木屐，即使穿著浴衣骑上脚踏车，穿著木屐还是很难踩踏板。如果她一定要坚持日式风格，也可以改穿草鞋，但小佐内同学还是穿了木屐，可见她一定不是骑脚踏车来的。

如果没有骑脚踏车来，她还要遮遮掩掩地走过去，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虽然不想被对方撞见，还是想要看看对方」。既然那人这么特别，我也想看一看。

小佐内同学应该有什么理由吧。这是一定的，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她铁定不会叫我一起走。不过，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目前没有更多线索能供我推测。

……算了，反正应该不会是多大的理由。我们的目标是成为「小市民」，既然会这样想，就代表我们自我意识过剩，觉得自己并不平凡。把小不拉叽的东西想得巨大无比，还惊慌失措地想著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行。我们如此自我膨胀，如此不踏实，就像棉花糖一样。

我不断地左顾右盼，藏在棉花糖后面的小佐内同学就问道：

「你在看什么啊？」

「喔喔，没有啦，我只是在想买了糖炒栗子就要回家。」

我并非完全在说谎，至少有一成是真心的。小佐内同学歪起脑袋，包在竹签上的棉花糖也以相同的角度倾斜。

「前面没有糖炒栗子喔。」

「是吗？算了，反正我也不是非得吃到不可。」

小佐内同学说的没错，前面的摊贩只有奶油马铃薯、打靶、捞弹力球、巧克力香蕉、卖气球的，然后就没了。我拿出手机看看时间，比我想像得更晚。我还得准备考试，差不多该回家了。

我停下脚步，正想道别，小佐内同学停下了啃食棉花糖。

「对了，小鸠，你暑假有什么预定行程吗？」

第一学期期末考考完以后当然就是放暑假了。至于我的预定行程嘛……

「没什么。你呢？」

「唔……」

小佐内同学抬头想了一下，又舔了舔棉花糖，微笑著说：

「我啊……有一种很棒的预感喔。」

看到她的笑脸，我也回以微笑。

对暑假有很棒的预感吗……

身为小市民，应该可以期待为夏天留下美好的回忆吧？

第二卷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 第一章 夏洛特蛋糕是我的

1

都是这该死的暑气害的。我是这么认定的。如果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我铁定不会想到要做这种事。

现在屋子里只有我和小佐内同学，也就是说，我不需要担心被别人看见。

以前我们也曾经两人独处，但我从没想过要对小佐内同学出手。直到今天为止。

冷气正在吹出凉风，但我根本感觉不到。我感觉自己累积了夏天热气的体内变得无比激动，同时却又觉得脑袋的中心部位渐渐变冷。我注意到自己在流汗，便把手帕按在耳下。我的喉咙因紧张而发渴，所以稍微喝了一小口小佐内同学帮我倒的冰麦茶。

为了慰劳在大太阳底下出去跑腿的我，小佐内同学挂著一如往常的含蓄笑容端出了这杯冰麦茶。当时的她一定想都没想过我会背叛她吧。

背叛信任自己的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不禁对小佐内同学感到抱歉……但是，毫无疑问地，这件事确实也令我感到兴奋。

好啦，既然决定要做，那就放胆去做吧。既然要做，就得做得不露痕迹。

我悄悄地伸出手去。

……因为该死的暑气，让每个人都变得不正常了。无论是我或小佐内同学都一样。如果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我铁定不会想到要做这种事。

回想起来，之所以会演变成这个局面，是从昨天就开始的。

2

高二的暑假。

假期的第一天，小佐内同学跑来我家。

傍晚时分，我被门铃声叫出去。我一打开门就看见小佐内同学，座椅降到最低的脚踏车停在一旁。小佐内同学的外表本来就比实际年龄小，如今她穿著织入金线的小背心、戴著粉红色贝雷帽，看起来更是稚嫩……小佐内同学的便服大多都有一种乔装的味道。

小佐内同学黑发之下的眼睛默默地瞟著我。

我正在怀疑到底有什么事，小佐内同学就慢慢地打开一张地图。

「小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本市的地图，不过里面还写了很多字。地图到处标著红色的记号，旁边附注了像是专有名词的文字。我一开始还看不懂那是什么，但是一看到「Humpty Dumpty」就明白了。我用一种受不了的语气回答：

「这是本市蛋糕店的地图吧。」

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接著又微微地摇头。

「不只是这样。」

「所以？」

「这个是……」

她像是要揭露秘密似的，眼神变得非常认真。

「会决定我这个夏天的命运的……」

「命运……」

「《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

我慢慢地关上大门。

我一边走回房间，一边想著暑假的第一个晚上要怎么过，随即又听见门铃声。两次，三次。我叹了口气，又回到玄关。小佐内同学既不解释，也不生气，只是默默地再次递出地图。

「我说啊，虽然我不讨厌甜点，但也没有像你那么喜欢，这点还请你谅解。」

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变得黯淡。

「你不愿意收下吗……？」

我也没有理由一定要拒绝啦。

「那就给我吧。」

「太好了。那我们明天就去吧。」

啊？我愕然地指著自己。

「我？和你一起？」

「嗯。」

真是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为什么我得和小佐内同学一起去蛋糕店？

我的确和小佐内同学一起去吃过甜点，应该说，我们经常一起去吃甜点，不过为什么连暑假都得特地约出去吃甜点啊？

或许任何人格都一样，总之我认为小市民这种类型是以人际关系来定义的，而我们高二生的人际关系几乎完全集中在校内，所以我们的互助及互惠关系也只限于校内。我和小佐内同学在学校时总是在一起，但从来不会在假日专程约出来见面，而暑假就更没有必要见面了。事实上，我们在去年暑假完全没有见过面。

「怎么了？有什么理由吗？」

被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稍微降低了语调。

「为了达成今年夏天的计画……我无论如何都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我完全想不出来她的甜点完全攻略计画为什么会需要我，而且，还没搞清楚之前就先拒绝，该怎么说呢，让我很不是滋味。我的脸上想必写出了欲求不满四个字吧。跟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时，我都会毫不顾忌地表现出爱推理的习性，这点很不好。我很难压抑想问她有什么企图的冲动，小佐内同学抬头看著我，稍微歪起脑袋，用细若蚊鸣的声音问道：

「你不想去吗？」

要这样说的话……

「也不是不想啦。」

小佐内同学立刻露出柔和的微笑。

「这样啊，太好了……那就约明天一点喔。」

她交给我另一张纸，我一看就愣住了。

《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

前十名！

1 「塞西莉亚」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

2 「Tinker·Linker」水蜜桃派

3 「村松屋」焦糖苹果（↑注意贩售时期！）

4 「樱庵」双球冰淇淋（↑黑芝麻＆豆浆）

5 「闪亮乐园休息站」特制圣代

6 「la France」水蜜桃千层酥

7 「berry berry三夜路店」冰雪西瓜优格（↑加鲜奶油）

8 「light rain」黄桃百汇

9 「飞鸟」宇治金时（↑豆沙加入整颗红豆）

10 「杰夫贝克」芒果布丁

十名之外　包含非夏季限定商品　注意重点！

A级

「小红帽」烤起司蛋糕

「爱丽丝」葡萄柚塔

「普朗塔热内」英式黑糖蛋糕

「春日制果锻治町直售所」萩饼（↑盂兰盆节限定）

「lemon seed」法式可丽露（↑限外带）

「玉米叉」德国柠檬蛋糕

「Humpty Dumpty」义式奶酪（↑继续禁止……）

「卡诺莎」红茶饼乾

「la Roche」手工饼乾组合

「椿苑」蕨饼

B级

「待梦咖啡」巧克力戚风蛋糕

「Earl Grey 2」提拉米苏

「甘泉」蜜豆冰

「塔利欧」卡士达鲜奶油泡芙

「格妮薇儿」凤梨松饼

「银扇堂」糯米团子

「铁三角」水蜜桃蛋糕卷

「tricolor松波大楼店」法式萨瓦兰蛋糕

「香川食堂」葡萄磅蛋糕

「月光石」年轮蛋糕

……这东西，我该怎么反应才好呢……

她该不会说每一间都要去吧？

隔天。因为约的是一点，所以我在一点之前就做好了出门的准备，但小佐内同学却传来了一封相当厚脸皮的讯息。

『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出门。请你去第十名的蛋糕店买两个芒果布丁和四个葡萄柚夏洛特蛋糕带来我家。对不起。』

这可不是开头和结尾都加上一句「对不起」就能了事的。小佐内同学该不会昨天来我家时已经料到今天没办法出门了吧？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是被她设计骗出去跑腿了。不过我并不会因此生气，因为小佐内同学利用我就像我利用小佐内同学一样是常有的事。

让我生气的是这天炽热的暑气。《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里面标出了多达三十间店，我对照那张排行榜一看，第十名的店是「杰夫贝克」。我没有去过那间店，还好那间店位于从我家到小佐内同学家的途中。若是位于市区的另一端，就算有再大的理由我也不想去，因为今天实在太热了。

高气压正笼罩著日本列岛，在我离开家门的十二点时，气温已经超过三十六度。如果整天都是晴天，一天气温最高的时候通常是下午两点，所以气温应该还会继续上升。所幸现在湿气不高，没有湿热那么难耐，但我骑起脚踏车还是立刻热得满头大汗。

我一边看地图一边找寻「杰夫贝克」。那间店像在宣告这里是蛋糕店似地挂著法国国旗，所以找起来没有费太多工夫。屋檐和招牌都很新，墙壁是乾净的奶油色，不过铁皮屋顶已经褪色了，看得出是老房子翻修而成的。不过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店里的冷气够不够强。

事实证明是我多虑了，因为蛋糕店里有很多需要保鲜的食物，所以和超市一样必须为了食品卫生的考量而打造出凉爽的空间。我一打开看起来像自动门、其实是手动的滑门走进店内，立刻感觉到一阵凉风，我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汗。

但是……

「……怎么会？」

美丽的橘色布丁装饰著一片薄荷叶。那就是芒果布丁。写著「夏洛特蛋糕」的牌子后方排列著三角柱形状的白色蛋糕。看起来像是把一整个蛋糕切成八等份，但数量不够。芒果布丁还有很多，夏洛特蛋糕只剩三个。但小佐内同学要买四个。

「欢迎光临。」

一位穿围裙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我向她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这种蛋糕还会补货吗？」

店员一直盯著我看，然后冷淡地回答：

「只有这些喔。」

这样啊。我们约好的一点就快到了，所以我不能慢慢地等他们再做新的蛋糕。就算不够也没办法了，所以我买了两个芒果布丁，以及三个夏洛特蛋糕。就算小佐内同学今天怪怪的，也不会叫我去买不存在的东西吧。

店员的态度依然冰冷，但动作俐落地把两种甜点装进纸盒。我一边看著，一边传简讯给小佐内同学。

『买到蛋糕了。』

『谢谢。我好期待。』

我没有提到蛋糕的数量不够，这只是因为我打讯息的速度太慢。反正等一下就会见面，我直接告诉她就好了。

收起手机时，店员仍在打包蛋糕。还真久耶。我观察四周，看看有没有可以拿的东西，然后就发现在柜台旁边的篮子里装著免费赠送的面纸包。那是本地借贷公司的广告面纸。正好现在我的手边没有面纸，正准备伸手去拿时……

「让您久等了。」

店员说道，我又把手缩了回来。蛋糕分别装在两个纸盒里。一盒是芒果布丁，一盒是夏洛特蛋糕。

这种尺寸的盒子可以叠起来放进脚踏车的篮子，若是装得下五个蛋糕的盒子就没办法了。我心想，这位店员虽然看起来冷淡，说不定其实还挺贴心的。

3

小佐内同学家位于公寓的三楼。那是一栋奶油色的漂亮公寓，里面有很多户人家。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所以没有迷路。

我敲敲门，穿著清凉白色连身裙的小佐内同学把我请进屋内。

「不好意思，要你去帮我买东西。外面很热吧？」

「买东西是无所谓啦，不过外面真的是热死人了。」

屋里似乎没有其他人在。小佐内同学是独生女，父母都有工作，两人每天早出晚归，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每次来到她家都感觉不到生活的气息。话说回来，我从未看过小佐内同学的父母呢。女儿才高二，就能买下这么好的公寓，可见他们的收入应该不错。不然就是继承了庞大遗产之类的。我们没有聊过这方面的事，今后大概也不会聊到。冷气很有力，但温度可能设定得太高，感觉不太凉。

「你先在客厅等一下。要喝冰麦茶吗？」

「好。」

在木质地板的客厅里，我坐在铺了地毯的矮桌前，双手提著的蛋糕盒也放到桌上。

小佐内同学端出了装在啤酒杯里的麦茶。我一边思索著为什么会有啤酒杯，一边大口灌下。我很想立刻喝光，但实在没办法一口气喝下一整杯冰凉的麦茶，所以只喝了半杯左右。

小佐内同学又走进餐厅，回来时双手拿著两个咖啡杯。煮热水不可能这么快，所以应该是有咖啡机吧。咖啡冒出了白蒙蒙的蒸气、浓醇的香气以及热气。我从口袋掏出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接著她又拿出小盘子和汤匙。

「我们来吃蛋糕吧。」

照这情况看来，小佐内同学把我叫出来真的是为了和我一起吃蛋糕……我明明说过好多次我没那么爱吃甜食了……小佐内同学没有理会我厌倦的表情，神情非常肃穆，像在开玉手箱（注1）似的，慢慢把手放到盒子上。

就在此时，电话响了。

单调的电子铃声。那是手机的铃声。我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摸了摸口袋，原来响起的是小佐内同学的手机。小佐内同学正在等电话吗？她一听见放在地板上的手机响起就立刻跳起来。身手十分敏捷。

「喂喂？怎样？」

然后她朝我瞄了一眼。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

她向电话另一端的人道歉，然后又转向我。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

说完之后她就快步走出客厅，只留下我和蛋糕和咖啡。

光是坐著枯等太无聊了，所以我打开了蛋糕盒。虽然盒子在脚踏车篮子里一路摇晃过来，但芒果布丁和夏洛特蛋糕仍然完好如初。

芒果布丁装在透明的塑胶杯里，橘色的布丁上面点缀著少许鲜奶油，配上一颗莓果和一片薄荷叶。仔细一看，布丁里似乎还有一些切碎的果肉。看起来真好吃……大概吧，我很少吃芒果。

夏洛特蛋糕的外表像是把一个大水果塔切成八等份，但和水果塔的派皮不一样，夏洛特蛋糕的外侧是烤成焦糖色的柔软海绵蛋糕，里面是什么呢？看起来白白的，但我没有吃过，无法想像会是怎样的口感和味道。蛋糕放在金色厚纸板做成的垫子上，外面包著透明的塑胶膜。底下也是海绵蛋糕，上面有一片红宝石葡萄柚的果肉，看起来好像很酸，和蛋糕的味道会搭吗？

我把两个芒果布丁分别摆在我和小佐内同学的座位前，夏洛特蛋糕则是我一个、她两个。如果夏洛特蛋糕有四个，就能一人吃两个了，既然只买了三个，给小佐内同学两个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小佐内同学没有这样要求，但我吃两个小佐内同学吃一个就像水往高处流一样不合常理。

分配完蛋糕后，我继续等待。只能听见冷气机运转的声音。我努力竖起耳朵，还是听不到小佐内同学讲电话的声音。

仔细想想，我又没必要和小佐内同学亲密地面对面吃蛋糕。虽然我没有很爱吃蛋糕，此时不知为何就是莫名地想吃，看到蛋糕和咖啡摆在眼前，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即使我不是特别爱吃甜食，但我今天从一大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今天天气太热，让我有些食欲不振，不过食物已经摆在眼前了，我多少还是觉得有点饿。

「……我先开动吧。」

我喃喃说道，伸手拿起了汤匙。

应该先吃哪一个呢？我想了一下，决定先吃夏洛特蛋糕，因为葡萄柚的酸味比芒果的甜味更符合我现在的胃口。

可是，这个夏洛特蛋糕真是要不得的玩意儿。

我握著汤匙，感动得全身颤抖。

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好吃啊！

如同泡泡溶化一般的轻柔口感，再加上若有似无的甜味，海绵蛋糕内侧是奶油乳酪风味的巴巴露亚蛋奶酱。起司的味道不至于喧宾夺主，在这温和的味道之中，还有类似橘子酱的果酱添上画龙点睛的一笔。这夏洛特蛋糕似乎是把一整个蛋糕切成八等份，但是从外表完全看不到里面有果酱，可能是先切开蛋糕再用滴管之类的东西把果酱滴进蛋奶酱里吧。虽然很费工，但确实给人一种意外的惊喜。我第一次吃到酸味和甜味如此平衡的蛋糕。

小佐内同学很喜欢酒味或甜味特别重的甜点，那种东西我真的不太能接受，比起来我更喜欢清淡温和的口味，而这个夏洛特蛋糕完全呈现出我喜好的味道，让我一反常态地深感陶醉。

外面的海绵蛋糕味道很普通，但我正觉得饿，刚好可以填饱肚子。我偶尔啜饮热咖啡，一个劲地用汤匙挖起蛋糕来吃，不知不觉就吃完了。哎呀，真是幸福的体验。最后再用咖啡冲去残余的味道，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愧是能决定小佐内同学这个夏天命运的精选蛋糕店。不对，夏洛特蛋糕并不是夏天限定的商品，所以小佐内同学最想吃的应该是芒果布丁吧。就算如此，夏洛特蛋糕还是非常美味，小佐内同学一定也会很开心吧。

小佐内同学……

「还在讲电话吗？」

她一点都不像是快要回来的样子。

我稍待片刻，还是没听见任何声音，能听见的还是只有冷气机的嗡嗡声。

刚才的蛋糕真的很好吃，而且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肚子正空著。此外，小佐内同学非常热爱甜食，对甜食有著深深的执著。

……真想再吃一个。

这个冲动突然涌现在我的心中。

夏洛特蛋糕还有两个……

我对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感到愕然。我感觉自己在冒冷汗，不由得拿起手帕按在脖子上。

难不成……我想要吞掉小佐内同学那一份吗？

我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我不是才刚想过我吃两个小佐内同学吃一个就像水往高处流一样不合常理吗？小佐内同学一定早就知道这间店的夏洛特蛋糕美味至极了，而且她还以为我帮我们两人各买了两个。小佐内同学分到两个，而我竟想要抢走一个……

在迷惘之中，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欲望。

我想抢走小佐内同学的蛋糕……这是多么邪恶又多么甜美的主意啊！

「伤脑筋……真想吃。」

再等一分钟……不，再等三十秒吧。如果小佐内同学回来了，我就要面带笑容迎接她，极力称赞「杰夫贝克」的夏洛特蛋糕，然后默默地看著小佐内同学吃完那两个蛋糕。但是，如果她没有回来……

到时我就……

……小佐内同学还是没有回来。

秒针绕过钟面半圈以后，我下定了决心。

全都是这该死的暑气害的。我是这么认定的。如果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我铁定不会想到要做这种事。

既然决定要做，那就放胆去做吧。既然要做，就得做到让任何人都看不出痕迹。

我要让小佐内同学以为夏洛特蛋糕本来就只有两个。

4

过去有一场战役叫作「川中岛之战」。这是代表战国时代的两位英雄───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互相争斗的知名战役。

其实川中岛之战在历史上的地位并没有很重要。武田军和上杉军在川中岛发生过五次小规模的战斗，其中只有一次的规模大到能称为战役。而这场战役就算客套也称不上是历史的转折点，根本没办法和关原之战或大坂之役相比，相较之下，长岛一揆那次战争对后代的影响还比较深远。事实上，船户高中用的课本根本没有提到川中岛之战。

川中岛之战在历史上无足轻重，而且只不过是一场小地区的战争，为什么会那么有名呢？

答案只有简单一句话，因为那是两位英雄相争的传奇故事。无关乎是否影响整体局势，也无关乎在历史上是否占据重要地位，那龙虎相争的传奇才是川中岛之战被人们传扬至今的理由。

我在打算向小佐内同学隐瞒有第三个蛋糕时突然想到了这件事。没错，这是我和小佐内同学的战争。

她确实有资格作为我的对手。根本是绰绰有余。

若说这是一场战争，那战场就是这张桌子。

我仔细回想，我并没有向小佐内同学提过我在「杰夫贝克」买了几个夏洛特蛋糕，我传给她的讯息只提到我买了蛋糕，来到她家以后也只说过外面很热之类的话。小佐内同学正要打开蛋糕盒的时候就听到电话响起而跑出去，也就是说，她并没有看到盒子里面。虽然她迟早要跟我算钱，但我也还没跟她说花了多少钱。

既然如此，只要把桌上的东西都处理乾净，小佐内同学就不会知道有第三个蛋糕了。

那么，桌上有什么呢？为了避免犯下愚蠢的错误，忽略了乍看好像无关的东西，所以我一样样地仔细检查。

不过，我的时间是有限的。我不知道小佐内同学要讲多久的电话，但她绝对不会永无止境地讲下去。我在这里听不到小佐内同学说话的声音，也就是说她讲完电话的时候我也不会发现。我不确定思考和行动要花费多久时间，所以我得用最少的行动获得最大的效果。

桌上总共有这些东西：

（1）电视遥控器。冷气遥控器。我详细检查过了，上面没有沾到蛋奶酱。

（2）面纸盒。还没开封。

（3）芒果布丁两个。还没吃。

（4）夏洛特蛋糕两个。还没吃。真是人间美味。

（5）蛋糕盒两个。虽是空盒，但并非空无一物，里面放了餐巾纸，此外，这点很重要，盒底用胶带贴著纸卷。这纸卷是做什么用的？我刚才打开盒子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是为了避免盒子里的蛋糕在搬运的时候倒下碰坏，所以才要贴上纸卷来防止蛋糕滑动。

芒果布丁的盒子和夏洛特蛋糕的盒子贴纸卷的位置不同，因为两种甜点的形状不一样，数量也不一样，需要防滑的位置当然也不同。芒果布丁的盒子里贴了两张纸卷，夏洛特蛋糕的盒子里贴了三张纸卷。

（6）盛放夏洛特蛋糕的金色纸盘。上面沾了一点蛋奶酱。这里沾到也无所谓。

（7）包在蛋糕外面的塑胶膜。上面也沾到了蛋奶酱。同样是透露了有第三个蛋糕存在的铁证。

（8）我用过的汤匙。上面也沾到了蛋奶酱。当然，还有另一支汤匙，这是小佐内同学等一下要用的。

（9）咖啡。两个普通的白色咖啡杯。小佐内同学的咖啡维持原状，而我的已经喝了一半。

（10）麦茶。小佐内同学为了慰劳在大热天出去跑腿的我而准备的。啤酒杯里还剩一半左右。

（11）小盘子。我把夏洛特蛋糕放在这个盘子上，用汤匙挖来吃。不过蛋糕下面垫著金色厚纸，所以盘子没有留下痕迹。

好啦，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才能瞒过小佐内同学，而且是要隐瞒她关于甜点的事呢？

塑胶膜和纸盘是无论如何都要处理掉的。先从这里著手吧。我用汤匙刮掉沾在上面的蛋奶酱，再把剩下的部分擦乾净，然后全部收进口袋。

然后是蛋糕盒。盒底贴著防滑的纸卷，这点比较麻烦。我看看芒果布丁的盒子，两个纸卷确实是贴在能够防止两个布丁滑动的位置。再来是夏洛特蛋糕的盒子。虽然不容易看出来，若是解读图形的能力够好，还是有可能推理出这些纸卷不是为了帮两个蛋糕防滑，而是三个蛋糕。千万不能轻易低估小佐内同学的能力。所以我该怎么处理这些纸卷呢？

最好的方法就是撕起三张纸卷，贴到两个夏洛特蛋糕需要防滑的位置……可是要不留痕迹地撕下胶带，想好适当的位置再贴回去，必须耗掉大量宝贵的时间。如果我还没弄完小佐内同学就回来了，问我「小鸠，你在做什么啊」，我就会输掉这场战争了。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放著这些纸卷不管。

那么，乾脆全都撕掉吧？不，这么一来就不只要处理夏洛特蛋糕的盒子，连芒果布丁的防滑纸卷都得撕掉，否则小佐内同学看到只有一个盒子贴了纸卷一定会发现不对劲，而且要不留痕迹地撕掉五张纸卷太费时间了。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人没办法从纸卷推理出真相呢？……我把餐巾纸从盒子里拿出来，慎重而迅速地撕掉三张纸卷之中的一张，然后把撕下来的纸卷也塞进口袋。

我观察剩下的两张纸卷，感到很满意。原先的构图被破坏了，看不出任何秩序。看起来虽然不像是用来帮两个蛋糕止滑，但也看不出来原先放的是三个蛋糕。

其他和蛋糕有直接关联的就是汤匙。我该怎么解释汤匙上沾到的蛋奶酱呢？

我一转眼就想到了两个解决办法。第一个是把汤匙舔乾净，这是最简单的方法，而且能完全隐藏痕迹，就算是小佐内同学也没办法辨识出汤匙上沾有口水。应该吧。

不过我决定采取第二个方法。我把手伸向原本应该进入小佐内同学的胃里、但我企图夺取的另一个夏洛特蛋糕，放在小盘子上，接著我抱著覆水难收的觉悟，用汤匙挖下一小角，这么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这支汤匙有用过的痕迹了……而且这蛋糕也顺理成章地变成我的了。

我把挖起一小块蛋奶酱的汤匙放进嘴里。或许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的背叛行为，蛋糕尝起来比刚才更好吃。

下一个绝对不能忘记的东西是钱。如果我向小佐内同学讨芒果布丁和夏洛特蛋糕各一个的钱，那就是各付各的，不过她若是要求看收据就麻烦了。收据现在放在我的口袋里，和塑胶膜及纸盘一起。我只要说没有拿就行了吧。如果随便丢进垃圾桶，说不定反而会露馅。

这下子和蛋糕有关的东西全都处理完了。真的彻底处理完了吗？我再次检查桌面，看起来没有任何东西会透露本来有三个蛋糕。

但我正要发出安心的叹息时……

「糟糕……」

我又把叹息吞了回去。

怎么搞的，铁定会让小佐内同学起疑的证据明明就在眼前啊！我不禁想要抱头。偏偏是在我用汤匙挖了蛋糕之后才发现！

就是咖啡！咖啡变少了！

我在酷暑之中来到她家，因为太热了，我一口气就喝掉半杯麦茶。这件事并没有不自然之处，因为那是我不加思索的自然反应。

不过，现在桌上的麦茶分量还和刚才一样，咖啡却少了一半。在这种大热天里，明明有冰凉的麦茶，我却优先喝了热咖啡，这事明显不合理。为什么我没喝麦茶，却喝了咖啡呢？那是因为咖啡配蛋糕比较适合。换成是我一定会发现，小佐内同学就更不用说了。

还好我在松懈之前就先发现了这件事，可是喝都喝了。该怎么办呢？我拚命思索解决的方法。如果小佐内同学现在回来，很可能会问我「咦，你怎么只喝咖啡啊？」，我一定会吓得直冒冷汗。

让喝掉的咖啡恢复的方法。让减少的东西增加的方法。只要麦茶还没喝完，就会让人怀疑我为什么要喝咖啡。如果要避免别人起疑，也可以乾脆把麦茶全部喝光，不过喝完半个啤酒杯的麦茶之后又喝了半杯咖啡，可能也会引起别人的疑心。

如果能让咖啡变多就好了。厨房里应该有咖啡机，我乾脆自己进去再倒一些咖啡吧？不行，这不是客人该有的行为。不然就从小佐内同学的杯中分一点过来吧？这样也不行，小佐内同学的眼睛很利，说不定会发现自己的咖啡变少了。

要不然……我没时间苦思了。我用力闭上眼睛。

「没办法了！」

我抓起装著麦茶的啤酒杯，靠在咖啡杯的边缘，然后把麦茶倒进咖啡里。

咖啡漆黑的颜色因为掺了麦茶而变淡了一些，不过变化没有很明显，应该看不出来。麦茶沿著啤酒杯的边缘洒出来不少，我全都擦乾净了。

这样如何？这次真的处理完了吧？

不过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再检查一次桌上的情况了。侧滑门打开，小佐内同学一边用连身裙的袖子擦著手机萤幕一边走进来。

「不好意思，我朋友打电话来。其实你不需要等我啦……哇！芒果布丁！谢谢你，我一直在期待呢。」

不客气。我微微一笑。

5

小佐内同学盯著芒果布丁跪坐在桌前，很快就发现了异状。

「咦？夏洛特蛋糕……」

「喔喔，是啊。」

我舔了舔嘴唇。

「这种蛋糕好像很热门，店里只剩下两个。」

小佐内同学的眉毛稍微皱起。

「嗯。『杰夫贝克』的夏洛特蛋糕是本市最好吃的。可是……是吗，都卖完了吗……」

她一脸遗憾的样子。啊啊，真令我难过。

「那我要开动了。」

小佐内同学拿起汤匙，认真地交互望向芒果布丁和夏洛特蛋糕，然后先把夏洛特蛋糕移到面前。她发现我正在盯著看，不知为何开始解释说：

「啊，我想把最好吃的留到最后。」

根本用不著向我解释吧。

她似乎没有起疑。那是当然的，就算是小佐内同学也不可能一眼看出蛋糕本来有三个。虽然小佐内同学有资格当我的对手，但这场战争是由我方发动突袭，对她不太公平。我正想到这里，她突然问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问题。

「对不起，讲了这么久的电话。你等我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做什么？就是偷吃夏洛特蛋糕还有消灭证据啊。一时之间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压抑著内心的惊慌，尽量平静地回答：

「啊啊，嗯，什么都没做。」

「喔……？可是这个房间……」

小佐内同学把左手伸向冷气机的遥控器。

「不会很热吗？温度设定成二十七度耶。」

就算是二十七度还是比室外凉快，不过这温度确实设定得太高了。原来我觉得热并不只是因为紧张和兴奋啊？小佐内同学按下遥控器，冷气机发出哔哔声，立即增强风力。我浑身冒汗，勉强挤出一句话。

「我总不能随便乱动别人家里的电器吧。」

「不用这么拘谨啦……但你说得也没错。是我疏忽了，对不起。」

看来她应该不会再疑心下去了。我松了一口气。

小佐内同学用汤匙挖起一小块夏洛特蛋糕，放进嘴里，顿时露出陶醉的神情。她用无比感动的语气说道：

「……果然很好吃。」

「真的很好吃呢。这样说或许有点过分，但这确实是你至今推荐给我的蛋糕之中最符合我口味的一次。」

我说出这句话不算失言。我盘子上的蛋糕已经挖了一小口，所以我可以尽管对味道发表感想。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又挖了一大匙的蛋奶酱放进嘴里。

「如果你喜欢这种口味，我还有其他可以推荐的。虽然没有列在夏季限定甜点的前十名……」

「喔？那下次再告诉我吧。」

「嗯。」

她啜饮著咖啡，我也跟著拿起咖啡杯，但是一想到里面的东西就不禁犹豫，不过我如果又放下杯子就会显得很不自然，只好故作泰然地喝了一口……啊，没有我想像的那么难喝，只是咖啡的香气之中隐约多了一些日式风味。咖啡的味道太强烈了，几乎喝不出麦茶的味道。

我也把汤匙插进夏洛特蛋糕里。好啦，可以放松地享受美味了。

但我没能好好享用这一口蛋糕。

小佐内同学的下巴沾到了蛋奶酱。她从装著芒果布丁的盒子里拿出餐巾纸，像猫在洗脸一样弯著手擦掉蛋奶酱。餐巾纸还剩一张。

「……！」

我的喉咙因惊吓而发出诡异的声音。拿了一张，剩下一张，也就是说，里面放了两张餐巾纸。这件事让我无法好好享受这一口蛋糕，只能仓皇吞下。

放了两个芒果布丁的盒子里有两张餐巾纸。

……也就是说，放了三个夏洛特蛋糕的盒子里应该有三张餐巾纸啰？

我在撕下纸卷的时候，把餐巾纸从夏洛特蛋糕的盒子里拿出来了。现在餐巾纸放在桌子上，以距离来看离我比较近。我本来觉得只要拿起来用就会显露出数量，所以不敢随便乱动，没想到却造成了反效果。我瞄著那叠餐巾纸，因为全部叠在一起，看不出来有多少张。两张？还是三张？不，就算有三张，小佐内同学可能也只会觉得是「杰夫贝克」的店员不小心多放了一张吧……我可以这样期待吗？

哎呀，真是的！虽说时间不够，但我怎能这么大意呢！

「……小鸠？」

啊。

「真好吃。」

我笑著说道，小佐内同学也露出微笑。

「嗯。」

「为什么要叫作夏洛特蛋糕呢？」

「这个啊，夏洛特是一种帽子的名称，光是一片蛋糕看不出来，但完整的蛋糕看起来就像帽子一样。」

「喔？你吃过一整个蛋糕？」

「……只有一次啦……」

我该趁小佐内同学垂下视线的时候赶紧处理餐巾纸吗？还是乾脆放著不管？我在闲聊之中仍在思索要如何烟灭证据，一边继续动著汤匙，美味的夏洛特蛋糕在我无法好好品尝的状态下逐渐减少。

但是……蛋糕的味道还是其次。

我一边思索，一边伸手去拿咖啡杯，结果手不小心滑了一下，杯子大大倾斜，咖啡洒在桌子上。

「啊！」

咖啡渍逐渐扩大，分量比我预期的多了一些。

「对、对不起。」

我一边道歉，一边拿起餐巾纸。当然，我拿的是从夏洛特蛋糕的盒子里取出的餐巾纸。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两张还是三张，反正我一把全抓了起来，擦拭洒在桌上的咖啡。

「啊啊，啊啊，等一下喔。」

小佐内同学放下汤匙，打开了还没拆开的面纸包。餐巾纸已经沾满了咖啡，我把餐巾纸揉成一团。她总不会打开来数有多少张吧。

小佐内同学也抽出几张面纸帮忙擦桌子。虽然洒出来的咖啡比我预期的多，但还不至于整杯都洒出来，所以桌上的咖啡都擦乾净了。

「对不起。」

「嗯。垃圾桶在那里。」

小佐内同学指著我的背后。我把餐巾纸和小佐内同学的面纸一起揉成团，丢了进去。

这么一来证据就成功地处理掉了。不过连我都觉得自己的演技很拙劣，小佐内同学真的没有起疑吗？虽然我神态自若，但是这些不熟悉的小动作还是令我有些紧张。冷气比刚才更强，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在冒汗，所以从小佐内同学刚才拆开的面纸包里拿出一张面纸擦拭额头。

我偷偷观察著小佐内同学的表情。

她似乎沉浸在蛋糕的美味之中，闭上眼睛，像在深深品味似地一再点头……如果她真的一点都没发现，我还真有些寂寞。我一边想著这些事，一边又拿起了汤匙。

最后小佐内同学睁开眼睛，凝视著手边的夏洛特蛋糕。

「对了，小鸠。」

「嗯。」

「这蛋糕里面藏著果酱，你知道那是什么果酱吗？」

我停下了动作。我的第二个夏洛特蛋糕目前只吃到表面的一点点蛋奶酱，还没到达果酱的部分。所以我是这样回答的：

「有果酱吗？我还没吃到耶。」

「是吗？」

小佐内同学抬起头来，看著我的眼睛，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她会表露出这种天真的笑容多半是因为吃到了极致美味的甜点，或是找到了复仇的机会。

我甚至来不及受到惊吓。

「可是……你不是吃过了吗？」

6

我不敢说自己绝无失误，毕竟时间那么仓促，但我该做的都做了，她不可能看出来的……

然而小佐内同学却面带笑容，把汤匙放在小盘子上，双手撑著脸颊，注视著我的眼睛，显然一副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到这个地步要是再不承认，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我举起双手。

「是啊，我吃过。里面应该是橘子酱吧，很好吃。」

「你这么喜欢『杰夫贝克』的夏洛特蛋糕啊？」

「真是美味极了。」

我肯定地说道。小佐内同学眯著眼睛点头说：

「听到你这样喜欢，真令我高兴。我也很喜欢喔。」

然后她继续说。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呃……因为夏洛特蛋糕太好吃了。」

「嗯，你刚才说过了。那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小佐内同学……

对了，她是想听我说出来吧。我无奈地抬头望天，又低头叹息。

「因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小佐内同学把如此简短的一句话做出了正确的解读。

「也就是说，因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你觉得可以测验看看我的智慧？你觉得骗过我很有趣吗？」

不愧是小佐内同学。我们已经相处两年了，她必定也摸透了我的思考模式。我点点头。

夏洛特蛋糕的确很好吃，不过，光是这样还不至于让我想要抢走小佐内同学的那一份。

我和小佐内同学之间有著互惠关系，却不会互相依赖，也没有必要在暑假特地相约见面，但她连解释都不解释就硬把地图塞给我，甚至临时取消约定，叫我一个人在大热天出去跑腿，让我忍不住觉得她亏欠我太多。

就是因为觉得她亏欠我，我才会利用夏洛特蛋糕逼她不得不跟我斗智，当作是给我的补偿。我的心态大概可以这样解释吧。朝著小市民迈进的我们不会在别人面前卖弄智慧，但我们自己人之间就没有这种限制了。

……在斗智的过程中，我越来越不在乎蛋糕的味道，正如川中岛之战之所以被后世传颂并不是因为战略上的意义，而是因为描绘出了双雄相争的画面。只要能和小佐内同学斗智，用夏洛特蛋糕以外的理由也无所谓。

小佐内同学放下撑著脸颊的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汤匙，敲敲咖啡杯的边缘。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洛特蛋糕原本有三个吧？」

「店里只剩下三个。所以我说卖完了并不完全是说谎。」

「嗯。芒果布丁没有买三个，我也不觉得你能吃下三个夏洛特蛋糕，所以应该是买了三个。」

小佐内同学又敲了敲咖啡杯，比刚才稍微用力一点。那一声「当」听起来就像法官木槌的声音。

小佐内同学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暑假要陪我喔。昨天那张清单，我从第十名到第一名都要吃到。」

我也露出微笑。如果这是输家的惩罚，我也只能乖乖认栽了。

回家之前，我问道：

「我真搞不懂，我是哪里失误了？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就看出原本有三个蛋糕？」

小佐内同学眨眨眼睛，然后噘起嘴巴，像是在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因为你用『面纸』擦汗啊。」

……我有吗？

「在咖啡洒出来之后。」

对耶。我想起来了。

「你刚从外面进来时是用『手帕』擦汗，但我讲完电话回来后，你却改成用面纸擦汗。所以我一看就知道，在我离开的时候，你的手帕变成了无法擦汗的状态。」

我露出苦笑。在小佐内同学面前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当然会被看穿。看来我就算能扮演侦探，却不适合扮演高智慧罪犯。

「你用手帕擦过东西。既然不能用了，那就代表你擦的是汗水以外的东西，所以才不能拿出来用。而且，你不希望我知道你擦过什么，若非如此，你不需要弄脏手帕，大可直接用餐巾纸，而且你再怎么客气也不至于不敢自行拆开面纸包。你擦过某样东西但又不想被我发现，为此不敢拿出手帕，在这个房间里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蛋奶酱。」

我的口袋里塞了纸盘、塑胶膜和手帕。我把沾到蛋奶酱的地方用汤匙刮掉，剩下的部分是用手帕擦乾净的。因为面纸包还没拆开过，如果我自己打开，或许会被她看出我擦过什么东西，使用餐巾纸这种卤莽改变现状的事我也不想做，如果有带面纸就好了，但是很不巧，我今天正好没带。我在「杰夫贝克」的时候明明想起没带面纸，当时却没有拿，真是一大失策。

其实后来我把麦茶倒进咖啡而洒出来时也是用手帕擦的，所以就更不想拿出来擦脸了。

我握住玄关的门把。

「如果我进屋之后没再擦汗，你一定不会发现吧。」

我有些不服输地说道，小佐内同学想了一下，点点头说：

「或许吧。不过……如果我一点都没发现，你一定会给我提示的。因为如果完全胜利，你就会觉得不好玩。」

……才不会咧。我可是个小市民。

我转动门把，离开了小佐内同学的家。一走到户外就笼罩在炙热的阳光和暑气中，让我顿时热得满身大汗。

我抬头瞪著夏天的太阳。真是的，都是这可恶的暑气害的。

注1：浦岛太郎救了乌龟之后在龙宫得到的礼物，一打开就变成了老人。

第二卷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 第二章 SHAKE HALF

1

若是看到熟悉的人做出意想不到的行动，一定会感到不可思议。如果一再看到对方做出异常行动，就会觉得对方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重大事件才造成了心境的改变。要是这种情况再持续下去，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了解对方。

我对小佐内同学抱持的疑虑已经逐渐升高到这种程度。

高二的暑假。我和完全没有理由在校外见面的小佐内同学在这个暑假里已经见面了很多次。从她手上拿到什么《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藉著夏洛特蛋糕而斗智是一周前的事了。我在大意落败之后，三天两头就被小佐内同学叫出去，排行榜第六名的「水蜜桃千层酥」和第九名的「宇治金时」确实都很好吃，不愧是小佐内同学精选的甜点。不过小佐内同学并不是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去吃甜点的那种可爱女孩，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她一定要找我一起去。

今天我又收到了这样的讯息：

『今天要去的是「la Roche」和「银扇堂」之间的店。三点半约在店里。』

我查了一下《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附上的地图，「la Roche」位于本市───木良市───北北东的边缘地带，都快要到邻市了。「银扇堂」则是在本市的西南西，一样位于郊区。她说是在这两间店之间，所以我在地图上这两间店之间划了条线，这条线经过了两间甜点店，不过一间就在「la Roche」附近，另一间差不多落在两间店的正中央，所以应该是这间才对。

店名是「berry berry三夜街店」，也就是排行榜上第七名「冰雪西瓜优格」的那间店，我想多半错不了。

这封讯息要当成谜题未免太简单了，小佐内同学一定知道我猜得出来，故意跟我闹著玩著吧。

我一边骑著脚踏车前往目的地，一边难以释怀地皱起眉头。

这个暑假里我不到三天就得跟著她到处吃甜食，如今她还传这种不清不楚、像在开玩笑似的讯息。这样子我们根本就像是男女朋友嘛。

我好歹也是个身心健全的高二男生，对女生当然不是没有兴趣，但对象若是小佐内同学，讲得好听点，还挺惊悚的，但她也没差到让我想要拒绝。真要说的话，我比较喜欢外表成熟的女性，但她若真的愿意，还是有办法打扮得成熟一点。所以说，我小鸠常悟朗不过是一个性格不太好的高中生，能跟她在一起应该感到光荣才是。

可是……最近的小佐内同学和我熟悉的模样实在差太多了，她这个夏天的行动老是出乎我的意料。难道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她吗？或者……

我在红灯前停下脚踏车，喃喃说道：

「她有什么阴谋吗？」

我赌十美元，答案一定是这个。

2

如名称所示，「berry berry三夜街店」位于三夜街。三夜街是从车站通往市中心的一条南北向道路，这间店的位置离车站很近。

我来得太早了。把脚踏车停在公共停车场，找到目的地的那间店时才两点半，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先去了车站。

今天是多云的日子，所以不至于热得像在烤火，但现在毕竟是八月，气温还是挺高的。车站前看得到像是高中生和国中生的人，但数量不多，毕竟木良站的周围没有能让年轻人玩乐的地方。站前圆环是公车站，现在正好停著一辆公车，乘客纷纷走下来。车上的乘客很少，从时间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可不想站在太阳底下等一个小时，我打算换个晒不到太阳的地方，最好是有冷气的地方。顺带一提，我现在觉得有点饿。最近我经常不吃早餐和午餐，今天也一样还没吃午餐。

乾脆随便找间店来填饱肚子吧……不过木良站的周围既然没有能让年轻人玩乐的地方，身为年轻人的我对木良站这一带当然不熟。我环视一圈，看到一间汉堡店。正好，我就去那里吃点东西吧。

汉堡店的玻璃门上「夏季限定特别套餐」的海报旁边还贴著一张「三夜街周年庆」的海报，说是周年庆，其实根本没什么好庆祝的，这只不过是商店街的促销活动。海报一角写著「主办：三夜街振兴会」。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三夜街就会封街禁止车辆进入，到处摆满摊贩，我小学的时候都很期待。我走进自动门。

「欢迎光临！」

一进去就有笑容和冷气迎接。真令人心情愉悦。

「请问您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打工的女孩这样问我，她应该跟我一样是高中生。我看了一眼菜单。

「请给我起司汉堡。」

「要点什么饮料吗？」

「不用。」

「要加薯条吗？」

「不用。」

「我们最近有新推出的夏季限定特别套餐」。

「不用。」

「谢谢您。起司汉堡一个！」

我只是高中生，财力有限。考虑到要一直陪小佐内同学到处吃甜点，我现在应该少花点钱。能省则省。

只放了一个汉堡的托盘摆上桌子。托盘上垫著一张纸，除了汉堡店宣传店里用的是有机栽培的莴苣和签约农家供应的番茄的广告之外，还放了一张「三夜街周年庆」的传单。在传单的地图上，通往车站的三夜街是朝著左右延伸的，上面也写了有哪些商店参加。我知道其中的一间，那是有卖焦糖苹果的「村松屋」。这间店在小佐内同学的甜点排行榜上似乎列在很前面。单子放在家里，回家以前我没办法确定。

我找寻著座位。现在时间是两点半，不过店里的人还挺多的。最里面的一桌有一群绑著脏辫、穿著绿色黑色黄色衣服、充满雷鬼风格的人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谈论什么重要的事。另一桌坐的是一对情侣，他们不时瞄著雷鬼风格的那桌。这也是应该的，连我都很在意。吧台的座位也坐著一些人，我看到一个不知该说是摇滚风或嬉皮风、穿著短牛仔裤和老旧皮背心的小矮子正在喝奶昔，明明是在室内，那人却紧紧地戴著皮帽。身为期望生活平静安稳的小市民，我不太想靠近雷鬼或嬉皮风格的人，所以把托盘放在比较远、靠窗边的吧台位置上。我从纸袋里拿出起司汉堡，正准备一口咬下时，突然有人叫了我。

「嗨。」

隔壁再隔壁的座位坐的是我认识的人。

他原本就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这一年来又锻炼有成，完全变成了一个彪形大汉，旋转椅被他一坐好像都快弯了。他后颈上的头发留长了一点，头顶的头发往上梳，很有男子气概，身穿花纹T恤配工装裤，虽不算帅气但至少不难看，不过他与生俱来的方脸还是没变，所以给人一种质朴的印象，但他自己一定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堂岛健吾，和我认识已久的熟人……竟然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他，真是不适切的巧合。他已经开口叫我了，我没办法假装不认识他，只好缓缓地回答：

「嗨。」

「好久不见了。」

「因为我们不同班嘛。」

健吾没有回答，只是抓起几根炸薯条放进嘴里。

他的托盘上放著汉堡、咖啡和薯条，还有一盒鸡块，那就是夏季限定特别套餐。健吾朝我瞄了一眼，立刻把视线拉回前方，也就是窗外的车站风景，低声说道：

「你也是来调查的吗？」

「调查什么？」

「不是吗？」

「我只是来吃东西的。我午餐没吃。」

健吾一脸不悦地说道：

「对了，你已经决定当个小蠢蛋了。」

我和小佐内同学的目标不是小蠢蛋，而是小市民。但我没有纠正他。小市民才不会大剌剌地主张自己是小市民。

健吾和我以前读的是同一所小学，刚进高中时，他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时候，也就是我还会对自己的洞察力和小聪明引以为傲、想都没想过要低调一点的时候。健吾似乎还期待著高中的小鸠常悟朗依然具有侦探的能力和习性，不过现在的我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健吾说过，以前的我虽然惹人厌，还是有一些优点，但如今的我却变得小里小气，又是个居心叵测的糟糕家伙。

我当然有自己的理由，但我和健吾最后还是达不到共识，和谈不来的人保持密切往来不是小市民该做的事，所以我好一阵子都没再和健吾说话。虽然健吾对此不以为意，但我多少还是会刻意避开他。

不过呢，堂岛健吾基本上还算是个好人啦。

没必要每次见面都针锋相对。我摆出笑容。

「健吾，你正在调查啊？」

「是啊。」

「为了校刊社的报导吗？」

「不是，是我自己的事。」

他依然盯著窗外。

「跟你没有关系。」

言之有理。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问他。

我还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于是吃起了起司汉堡，但健吾继续注视著窗外，说道：

「……跟我们学校的女生有关，但我不能告诉你名字。」

咦？他打算说吗？我又没有很想知道……我姑且「嗯嗯」地搭腔。

「她以前认识的人邀请她……应该说是强迫她。」

喔喔。

这起司汉堡的味道还真是不怎么样。

「总之她被拉进了那个组织。」

「什么组织？」

最近被小佐内同学拉著到处品尝甜点，可能让我的舌头变得更敏锐了，我以前从来不会在意汉堡好不好吃的。

健吾停顿片刻，才用平淡呆板的语气说：

「滥用药物。」

……哇。

比我想像的更严重。

「被迫加入组织的那个女生的妹妹跑来拜托我，问我有没有办法让她姊姊脱离那些人，但我没有任何情报，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还请校刊社的人帮忙，大致调查过那些人的底细。」

「药物……是合法的还是违法的？」

「听说那个组织的核心人物从国中时代就开始做这种事了，以前只会闹著玩似地大量灌下感冒药或安眠药，现在是怎样就不清楚了……如果还是一样就好了。这部分我还要再调查。」

所以他才要一直看著窗外啊，多半是在监视吧。一个高中生要做这种事真是太辛苦了。

不过健吾看了我一眼，笑了一笑。

「怎么，常悟朗，你好像很有兴趣嘛。」

「才没有咧。」

「是吗？」

小市民才不会想要插手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我没兴趣，完全没有。健吾的猜想是错的。我转向一旁，又咬了一口起司汉堡。

不过……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这些事。我说听过这些事，并不是指我平时经常听说有人滥用合法药物，而是我在国中时就知道同年级有一群人会做这种事，那个组织都是女生，她们在国三的春天还被送去接受辅导。难道健吾调查的就是那些人吗？

我不确定该不该说出那个组织的事，不过我已经发誓不再卖弄小聪明，而且我也不希望听到健吾得意洋洋地说些「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之类的话。不过，我需要刻意隐瞒这件事吗？

说不定健吾早就知道了。虽然健吾和我读的是不同的国中，但是从我们鹰羽中学毕业的学生几乎都知道这件事，交游广阔的健吾想必也有几个毕业于鹰羽中学的朋友吧。

正在犹豫时，我为了继续延续话题而问道：

「那个女生的妹妹叫你帮她脱离那些人，那你有什么打算？」

健吾皱起眉头。

「先找出那群人的老窝。」

「找出来之后？」

「带著木刀杀进去。」

哇塞，真犀利。

健吾喝了一口咖啡，把一个鸡块放进嘴里。

「我是开玩笑的，你应该吐嘈我才对啊。」

「啊，是开玩笑的吗。」

我倒觉得他很有可能这样做。看来健吾至少还有基本的判断能力。

「毕竟我不确定川俣的想法，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像小霞所说被硬拉进去，还是她自愿加入的。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我都要想办法把她带出来。」

原来健吾说那个加入危险组织的川俣是船户高中的二年级学生，妹妹的名字叫作小霞。他刚才还说不能告诉我名字，现在却若无其事地说了出来，他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真不错，粗枝大叶才是健吾的风格啊。顺带一提，我大概也猜出了川俣霞和健吾是什么关系。

我吃光了整个汉堡。很久没和健吾说话了，今天聊得还挺有意思的，不过再继续听下去可能会惹上麻烦。我最后决定要说出鹰羽中国发生过的事。

「对了，健吾。」

我正要开口时，健吾却突然站起来。

「有动静了。」

「啊？在哪里？」

车站前虽然不是人潮汹涌，但人还是不少，我看不出健吾说的动静是在车站的什么地方。

「可恶，竟然分头走……」

哪里啊？我沿著健吾的视线望去，没看到有哪个年轻人做出奇怪的举动。健吾突然从口袋拿出手册和签字笔，撕下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些东西。我仍然睁大眼睛看著车站前，找寻有没有在鹰羽中学看过的女生。

健吾一边写，一边厉声说道：

「常悟朗，抱歉，我要拜托你一件事。你继续待在这里一阵子，帮我注意看看有没有奇怪的动静，在你要去做其他事之前看著就行了。」

「喔，嗯，这样啊。」

我含糊回答时，瞄到了一个令我在意的女生。她化了妆，又穿著便服，所以我不太确定是不是那个女生。不，应该不是吧。

「在……联络。那我走了。」

健吾急匆匆地走出店外。我依然看著那个女生，但还是无法确定。我的视力不算很好。

健吾迅速走过转角，从我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他了。希望健吾适可而止，虽然他身强体壮，但是据我所知，他还没有强大到千锤百炼、万夫莫敌的程度。

我耸了耸肩膀，然后望向健吾留下的纸条。他留下这张纸条时叫我去那里联络。

我拿起纸条，仔细端详，然后翻到背面，又对著太阳透光来看，最后呆呆地张著嘴。

「……这是什么啊？」

上面是这样写的。

『半』

3

什么『半』啦。我露出痴呆至极的表情只有短暂的一瞬间，因为健吾才刚走，我的手机就收到讯息。是小佐内同学传来的。内容是这样：

『喂喂，我是小佐内。』

一看就知道了啊。我正在这么想，接著又收到另一封。

『我现在在你后面。』

这、这是什么都市鬼故事吗？我正坐在窗边的吧台座位，可以藉著玻璃上的倒影稍微看到背后的景象，但其中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小佐内同学……

我只看到一个穿著破破烂烂的无袖外套或背心，总之就是一件老旧皮衣，打扮成摇滚风格的人站在那边，跟那群雷鬼家伙一样都是我不想靠近的人物。那人戴著皮帽，手上拿的是……纸杯装的奶昔。

看来我还不够了解小佐内同学，反正以后只要看到戴著帽子的矮子就当作是小佐内同学吧，这是定律。玻璃倒影中的摇滚打扮的人慢慢取下帽子，对著我含蓄地笑了笑。那人有一头齐肩短发，小眼睛，小嘴巴。是小佐内同学。

我没有回头，而是对著倒影中的小佐内同学微笑。

「打扮得真特别。」

背后那人问道：

「不适合吗？」

真要说的话，倒是出乎意料地……

「很适合。」

「……我都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了。没关系，去到店里就能换衣服了。」

小佐内同学看著我隔壁再隔壁的位置，也就是健吾刚刚坐过的地方。

「我可以收走这个托盘吗？」

她如此问道。我看了一下，托盘上还有一些薯条。

「应该可以吧。」

「那我就收走了。」

小佐内同学迅速地把托盘拿到回收处，然后走回来坐在我旁边，把拿著的奶昔放在吧台上。

「你知道我说的是『berry berry』吧？」

她微笑著说。对了，说起来她指定「berry berry」这间店的方式确实有些诡异。

「小事一桩，算不了什么。」

「嗯，我就知道你一定想得出来。」

小佐内同学露出腼腆的表情。这是高兴的意思吗？我很少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

「你跟堂岛聊了些什么？」

「喔，嗯，关于一个磕药组织的事。国中的时候就有一群人在磕药，听说现在又出现了那种人，还把健吾女友的姊姊拉了进去。」

摇滚风格的小佐内同学似乎不怎么感兴趣。

「喔喔，你说石和驰美啊。」

「石和？被抓去辅导的那个女生？」

「是啊。」

「你还真清楚。」

她柔和地笑了。

「因为你是男生，我是女生。女生当然了解女生的消息。」

就是说问消息要问对人吧。

「那么，了解女生消息的小佐内同学怎么想呢？现在高中里出现了新的磕药组织，会和石和驰美有关吗？」

小佐内同学一脸困扰地皱起眉头，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窸窸窣窣地喝起奶昔。

……她这一口奶昔吸得太久，我还很担心她会不会缺氧。

「小佐内同学……那个好喝吗？」

她的嘴巴终于离开吸管，抬起头来，看著奶昔。

「这个？你问我好不好喝？」

接著她用一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摇摇头。意思是根本用不著说吧。我想奶昔应该不会很难喝，但是想要让小佐内同学满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慢慢地、呓语般地回答道：

「虽然石和受过保护观察处分……但我觉得她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市区之中类似的组织应该不只有石和她们，应该说一定还有其他的，所以我也不确定。」

「这样啊。」

「对了，那是什么？」

小佐内同学指著我手中的纸条。我照著读了出来。

「『半』。」

「……？」

「健吾叫我在这里多待一下，如果看到奇怪的动静，就跟这里联络。」

小佐内同学不知为何表现出忧心忡忡的模样。

「呃……这是只有堂岛和你知道的暗号吗？」

我笑著摇头。

「不是，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没错，我完全看不懂健吾留下的这张纸条。

我凝视著纸条。

这是从口袋尺寸的手册上撕下来的纸片，正面有细细的横线，背后是空白的。「半」字写在正面，但是没有对准横线。字迹写得很潦草，不过健吾当时急著去跟踪人，在临走前匆匆写下，所以会写得比较潦草也不奇怪。

这个「半」字不是写在纸条的正中央，而是贴近右侧的边缘。我看不出来他是不是故意的。

小佐内同学可能真的很不喜欢奶昔的味道，她神情苦涩地咬著吸管，看著外面，然后放开吸管问道：

「你想得出来有什么地方，或是人，还是号码，跟『半』这个字有关吗？」

我继续低头看著纸条，随口回答：

「『半』啊……本市有个地方叫半泽町，不过一整个町的范围太大了，而且健吾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如果是人名的话，我只想得起一个叫半村良的人，啊，不对，还有另一个姓半村的人。不过那是我国中时代的同学，健吾并不认识他，连我都很少跟他说话。

至于号码嘛，『半』指的是一半吧？half。fifty。fifty fifty。五十比五十？」

我忍不住笑出来。

「不可能吧，真是这样的话，直接写5050就好了。光靠这个根本没办法拼凑出电话号码。」

我捏起纸条，对著小佐内同学摇晃。

「不可能是这样的。方向错了。健吾是因为赶时间才会写成这样，为了写得简略一点。的确啦，写得太简略还是会让人看不懂，不过健吾应该没有那么匆忙。他或许以为这样写我也看得懂，所以才这样写的。」

不过小佐内同学并不赞成我的意见。

「不见得喔，堂岛的脑海里或许浮现了某种灵感。」

她又喝了一口奶昔，果然还是厌恶地皱起了脸。

「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神圣时刻，会使得思考能力超越原本的界线。」

「喔……？」

「在濒死的时刻。」

「为、为什么要用倒叙法？你是说健吾要死了吗？」

小佐内同学朝我瞄了一眼，然后稍微低下头。

「小鸠，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糟糕。我的背脊冒起一股寒意。对耶，我现在正打算破解健吾留下来的神秘纸条，这完完全全是侦探做的事。我只是个小市民，小市民看到这种奇怪的纸条，才不会想要找出真正的含意。

我对小佐内同学低头鞠躬。

「是，对不起，我应该这样做才对。」

我不再盯著纸条，而是拿出手机。既然不知道纸条的意思，直接问对方就好了。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只要打电话问健吾「我看不懂你刚才写的那张纸条，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

我拨了健吾的手机号码。铃声响了一声，两声。

「没接耶。」

我挂断电话。

「小鸠……你挂得太快了……」

我不这么认为。

真遗憾。既然健吾没有接电话，我只好自己破解了。健吾正在想办法拯救一个女学生，还为此向我求助，身为一个有责任感的人，当然得回应他的要求，这丝毫无损于我小市民的身分。

4

我意识到小佐内同学的眼光变得冰冷，但还是继续看那张纸条。有人打电话来，但我正在忙，所以没有接。

「刚才是堂岛打来的吧……」

小佐内同学口中念念有词，但我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应该先考虑的是，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从『半』字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健吾自己当然知道，而他既然写了这样纸条给我，那就代表他认为我也是知道的。就算堂岛健吾的个性再怎么少根筋，我也不相信他会蠢到把只有自己知道的讯息写给我看。」

「小鸠，你对堂岛很不客气呢。」

别挑我毛病，我现在是在协助健吾的义举耶。

人有时会突然想不起某些事。健吾认为我一定看得懂「半」的意思，事实上我或许真的知道，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罢了。半。半天班。半路出家。降半旗。

可是……我什么都想不出来。既然这么难猜，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灵光一闪。

「……为什么健吾不直接说呢？」

小佐内同学轻轻叹气，露出一脸放弃的神情，说道：

「需要写下来，就代表用说的会忘记。譬如电话号码没办法听一次就记起来，所以才需要抄下来。」

「的确是。约会的日期时间也需要写下来，因为就算当时记得，后来也有可能会忘记。」

「堂岛留下纸条时说了什么吗？」

呃……他有说什么吗？

如今试著回忆，我才发现自己根本记不清楚。健吾当时看著外面，说「有动静了」，叫我继续在这里监视一段时间，然后……

「好像是『在……联络，拜托了』之类的。」

「所以『半』指的确实是联络的地方啰？」

我盘起双臂。

「……我不太确定。当时我看著外面，没有听清楚。搞不好他说的是联络的时间……」

小佐内同学看看手表。那支手表有著黑色皮革表带，和她的皮背心挺搭的。

「现在是三点，他或许是叫我三点半跟他联络。」

「你真的这样想吗？」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

「如果是这样，他直接说三点半就好了。」

的确。所以这个「半」字的用意应该是……

「这个字一定隐含了没办法用言语说完、或是没办法轻易记住的大量资讯……依照我的想法，破解这张留言的关键就在这里。」

「半」就是「半」，只有一个字，只有两个字元。既然拿到这张纸条的我猜不出来，里面不可能隐含了「没办法用言语说完」的大量资讯。

既然如此……

「这不是『半』，只是看起来像『半』。」

小佐内同学又露出苦涩的表情。她喝了奶昔。我看不下去，就说道：

「既然这么难喝就别喝了。」

「……小鸠，你的想法很有突破性。」

真的吗？

小佐内同学伸长手臂，把装著奶昔的纸杯推得远远的，然后看著纸条说：

「既然不是『半』，那就是『羊』吧。」

「这两个字只是字形有点像。」

「那就是『坐』吧。」

「一点都不像。」

如果是文字，绝对不会含有「没办法用言语说完」的大量资讯。虽然中文有办法用一个字表达出「左顾右盼」的意思，但我不认为「半」这个字隐含了那么多的讯息。

「再不然就是把片假名的『キ』加上英文字母『V』。」

「那是什么意思？」

「呃……我只是突然想到……」

小佐内同学看著遥远的前方，一副「随你高兴吧」的样子。

小佐内同学不明白，这纸条是健吾写的，健吾写的纸条不可能会有那么复杂的破解法。照这样说来，我应该看得懂才对。

我又看了看纸条。

「……嗯？这是……」

我本来还以为他只是写得太用力了。

「有点奇怪耶。」

虽然小佐内同学没有看著纸条，我还是指著那个看起来像「半」字的东西。正确地说，应该是那东西的上半部。

「第一划和第二划有点歪耶。」

如果这是「半」字，第一划和第二划，也就是「点」和「撇」，应该连接著中间的一竖，或是分别写在一竖的左右两边，但健吾写的纸条却是「撇」穿过中央的一竖，连接在「点」的尾端。

字写成这样也太难看了。当然，有可能只是写得比较潦草罢了……

我再看下去，就觉得两条横线也怪怪的。如果这是「半」字，下方的一横应该要比较长，但健吾写的纸条却是两横一样长……不，下方的一横甚至更短。

「穿过中央一竖的点，还有下方比较短的横线……」

我用手指在吧台上写字。我模仿著健吾的纸条写出「半」字，但怎么学都学不像，我可以把下方一横写得比较短，但第一划和第二划怎么写都没办法写得像健吾一样。这真的是「点」和「撇」吗？

不是。

我终于发现了。竟然费了这么多工夫。这当然不是「半」字。

「我知道了。」

看著远方的小佐内同学把视线转了回来。

「啊？」

我在吧台上写了「キ」字，然后在上面打一个勾勾。像「V」一样的形状。

「光是一个字不可能包含没办法用言语说完的大量资讯，如果是图画就不一样了。

这是地图。有两个十字路口，第二个十字路口打了勾。健吾不是叫我联络这里，而是要我跟这里的人联络。」

真是太蠢了。因为我一开始把它想成「半」字，就算后来想到或许不是「半」，还是一直被困在「这是文字」的成见之中。

但是小佐内同学的表情还是一样郁闷。

「……地图啊，或许吧……不过这是哪里的地图？」

……咦？

有两个十字路口，在第二个十字路口或许可以找到健吾要联络的人。会是川俣霞吗？还是健吾找来帮忙的校刊社社员？

顺带一提，我们木良市市中心的马路大致上是棋盘状的，也就是说，到处都有十字路口。

此外，沿著眼前的马路直直走过去并不是十字路口，前方是车站前的圆环，也就是说路已经走到底了。

「啊，是不是我弄错了？」

小佐内同学拿起我手中的纸条。

「……不，我觉得这确实是地图。听到你说这是『半』字时，我只觉得这个字写得很奇怪，若说是打了勾的十字路口，从笔迹看来的确是这样画的。」

健吾的笔力很强，而且在写完时会果断停住，真不知道要怎么写才能写成这样。小佐内同学说笔迹是这样画的，那应该错不了。

既然如此……

「地图应该有个对照的基准点。」

「『半』吗？」

「是这张地图。」

如同我一开始看到的一样，这张纸条上除了「半」以外没写其他任何东西，背面也是空白的。除此之外，仅有的特徵就是上方留著撕破的痕迹，以及「半」字的位置靠近右侧边缘。

因为上方有撕破的痕迹，所以我能轻易分辨这个「半」字的方向。如图所示，打勾的地方在上方。如果倒过来，勾勾就会变成「ヘ」字，没有人会这样标记的。

「小鸠……」

小佐内同学用一种教导的语气说。

「我在想啊……」

「想什么？」

小佐内同学盯著我的眼睛。平时她跟我四目交会都会立刻转开目光，很少会有这种情况。

「要看出这个『半』字是地图，并没有那么困难，你迟早会发现这不是字而是地图，只是因为你觉得堂岛写的东西你铁定能立刻看懂，所以才会想这么久。」

听起来真刺耳。不过她确实说对了。

「所以我觉得，要怎么做才能把这张图当成地图来看，这应该就是堂岛的创意来源……」

唔……的确是这样。

我竟然连健吾写的纸条都看不懂，这令我懊恼不已，不过小佐内同学说的没错，我不能因为这张纸条是健吾写的就小看了它。

「我知道了。让我安静思考一下。」

要破解不知道的事情时，不可以太过专注。这是我的亲身经验。当然，要抓出问题所在就必须专注，仔细思考，缩小可能的范围。不过，到了结尾的阶段，就得把注意力放松一点。当然不是说要解除紧张感，而是要在保持紧张感的状态下拓展思考的幅度。就像在黑暗中看东西一样，人的眼睛看不清楚核心部位的黑暗，所以在黑暗中看东西得靠眼角的余光。想要掌握事物的真相，就得拓展思考的幅度，要看到包含了核心的整体图像。

我开始拓展思绪，因专注而集中于一点的视线也开始涣散。这种舒适的感觉真令人怀念，我很久没用这种方法来思考了……

地图必须要有对照的基准点，而且健吾会在当时画出这幅地图交给我，想必是认定我能看懂。

不对，他没有交给我。

在我的记忆里，健吾并不是直接把纸条递给我。

是我自己把纸条拿起来的。

对了，纸条是摆在桌上的。

「……原来如此，难怪我看不出来……」

我喃喃说道。

「应该是这样。」

我的手动了起来。

在我没有集中焦点的视野一角，我似乎看到了小佐内同学在笑。

5

小佐内同学在离开汉堡店前先去了厕所，手上提著一个运动提袋。

出来以后，她已经脱下了那件破烂的皮背心，换成了牛仔背心，虽然短牛仔裤和上衣都没换，光是换了背心，原本那种诡异摇滚风格就消失了。她左右两边的浏海用发夹固定在不同的高度。运动版的小佐内由纪完成。若是这种打扮，跟她一起走在街上也不会丢脸。话说回来，小佐内同学的衣服还真多，她该不会也有夜行装吧？

我们走在三夜街上，朝著车站的反方向笔直走去。三夜街离闹区有一段距离，所以没有那么热闹，但还不至于全部商店都关著门。运动用品店的隔壁是一间小小的神社，再隔壁就是「村松屋」。我问小佐内同学是不是把这间店的焦糖苹果列入了她的甜点排行榜，她笑逐颜开地点点头。

走到书店和派出所，三夜街就到底了。马路还继续往前延伸，但再过去是不同的路名。我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地图。

一张是健吾留下的纸条，另一张则是铺在汉堡店托盘上的「三夜街周年庆」传单。我把传单和纸条叠在一起。

健吾铁定不是在测试我的智慧，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他画给我的是一眼就能看懂的地图。他要离开之前，眼前的托盘上垫著一张传单，上面印著三夜街的地图，所以健吾撕下一张纸条，画上「相连的地图」，为了让我明白他的伙伴就在不远之处。

这是非常合理的行动。

可是我没有仔细听健吾说话，而且健吾也没有再次跟我确认，所以我立刻就把纸条拿起来。因为纸条和传单分开，地图就变成了「半」字。

「半」字下方的横线代表沿著三夜街直直走下去的路。因为「半」字写在纸张的右端，所以纸条和传单的左侧是连在一起的。沿著三夜街走到底，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右转，下一个十字路口打了勾，那里就是目的地。

我们走到了打勾之处的十字路口。这里有加油站，还有一间咖啡厅。

那是一间叫作「CHACO」的小咖啡厅。推开彩绘玻璃门，门扉发出轧轧的声响，一位丰满的女性站在柜台里笑著说：

「欢迎光临。」

小佐内同学已经躲起来了。我挥挥手说：

「不好意思，我不是客人，是堂岛健吾叫我来的。」

被盆栽遮住的包厢里传出声音。

「堂岛学长怎么了吗？」

那是一个穿著浅粉红色T恤和牛仔裤的女孩，头发剪得有点短，还染了浅浅的颜色，长相看起来挺乖巧的，身材也颇纤细。这位就是川俣霞吗？还是校刊社的社员？算了，是谁都无所谓，反正只要确定健吾的伙伴在这里，我的工作就结束了。

「喔喔，是你啊。健吾好像发现了什么事情，就跟过去了。」

「这样啊。那他现在呢？」

「我不知道。总之就是这样。那我走了，加油。」

我说了些无意义的话，就走出了「CHACO」。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虽然健吾叮咛我若是发现什么奇怪的动静就来联络，但我连要监视谁都不知道。

算了，世事有时就是这么无奈。

看来应该可以在约好的三点半去「berry berry」了。我朝著三夜街走回去。

小佐内同学跟在我的后面。

「你还是破解了。」

我没有回头，继续看著前方说：

「嗯……是啊。」

「你明明说过不会再做这种事的。」

我搔搔脸颊。

「是这样没错。

不过应该没关系吧，又没有被别人看见。对我来说，这件事反而是符合小市民原则的行为，面对那种情况，任何人都会想要破解纸条的谜题，我只不过是成功地破解罢了。」

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定好要互相保护，除此之外，我们也约好了若是有一个人做出小市民不该有的行为，另一个人就要加以劝阻。

我的辩解并非毫无道理，但小佐内同学也是因为守约才会纠正我。到此为止都是这样。

可是……

「……」

「嗯？小佐内同学？」

见她沉默不语，我回头一看，发现她嘴唇微微上扬，像是在苦笑。

「嗯，是没错啦。」

我用笑脸回应了她的这句话。

心中的疑惑逐渐加深。

总觉得有些奇怪。小佐内同学看到我打算破解健吾留下来的纸条，却没有试图阻止我，反而还像是在鼓励我。

此外就是她眼中的笑意。我快要发现真相时，小佐内同学笑了。我对小佐内同学的了解不算浅，多少可以掌握到她的思考方式和行为模式。

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以我对她的认知，完全无法解释她这些行为。

她看到我解开谜题，为什么会那么高兴呢？

小佐内同学在我的背后用雀跃的语气说：

「嘿，小鸠，今天的冰雪西瓜优格让我来请客吧！」

第二卷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 第三章 超辣大碗汤面

1

在冷气开得很强的客厅里，我躺在沙发上看著文库本。我邋遢地穿著短裤和运动衫，反正是在自己家里，邋遢一点也无伤大雅。家里没有其他人在，如果太热的话，我只穿一件内裤也不会有人抱怨，不过我并不想邋遢到那种地步。

小佐内同学在这个暑假里一直拉著我到处跑，今天倒是没有安排行程。我们的甜点巡礼以非常高的效率进行，虽然暑假只过了一半，目前只剩下前三名的店还没去。前阵子去吃第五名的「特制圣代」真的很辛苦，小佐内同学说外环道路的休息站美食区卖的比较好吃，硬是拉著我去，但路程真是远得太夸张了，我平时绝对不会骑脚踏车骑到那么远的地方。虽说夏天的白昼比较长，但三点出门吃点心，回家时太阳都快要下山了。今天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我对现在正在看的书原本没有抱著多大的期待，不过吃完早餐之后一翻开就停不下来。并不是因为写得特别好，文章本身很平凡，但是很会卖关子，让人不得不期待看到接下来的剧情，所以我沉迷到连午餐都没吃。这就叫作手不释卷吗？剧情逐渐迈向高潮，看得出来前面已有丰富的铺陈，但我不知道哪一条才是伏笔。主角的命运究竟会如何呢？我正要享用最后一章，却遭到了打扰。

有人打电话来。我的手机放在自己的房间里，但响起的是室内电话。竟敢打扰我，如果是无聊的推销，我一定要诅咒他。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沙发，接起电话。

「喂？」

「是小鸠家吗？我是堂岛。」

……哎呀，真是的！这家伙一年打电话给我不到一次，偏偏在我要看最后一章的时候打来，真是太不会选时机了！我毫不掩饰地用不悦的语气说：

「是健吾啊。干么？有事的话传讯息给我就好了嘛。」

堂岛健吾果然不愧是堂岛健吾，无论我的语气不爽到多么反常，他也丝毫不介意。

「我打过你的手机，但是你没有接。」

「我没听到。我又不会随时把手机放在身边。」

「你在干么？」

「正在忙。」

「……忙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都没心情看书了，最后一章先保留，等到不会被人打扰的夜晚再慢慢看吧。

「你管我忙什么。有什么事吗？」

我心想情况一定很严重，因为健吾专程打电话给算不上好友的我，而且打的还是室内电话，想必是有要事。之前他在汉堡店拜托过我帮忙监视，之后一直没跟我交代下文，或许是要谈那件事吧。

「你吃过午餐了吗？」

「……还没。」

「这样啊。我要去吃汤面，你陪我去吧。」

……什么？

邀我吃午餐？哈哈哈，他真会开玩笑。

我乾咳了一声，用调侃的语气说：

「我知道了，原来如此，很有趣。到底是什么事？」

话筒的另一端传来了愤慨的声音。

「我不是在开玩笑。总之等你来了再详谈吧。我请你。」

「……汤面啊……」

「常悟朗，你该不会说你不想在大热天吃拉面吧？记得带一条毛巾来擦汗，店里很热的。」

和小佐内同学到处吃甜食虽然很辛苦，但至少还算体面，可以坐在时髦的桌边说著「很好吃耶」、「是啊，真好吃」。相较之下，带著毛巾和彪形大汉在夏天中午去吃汤面也差太多了。我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你说去了再详谈，是什么事啊？直接在电话里说吧。」

既然今天这么热，店里也很热，何必特地跑一趟呢。

不过健吾却说了奇怪的话。

「你来就是了，我要让你听我诉苦。」

诉苦？

「让你听我诉苦」这种语气还真有健吾的风格，我听得都想笑了。抱怨就抱怨啊，一开始就说明这是诉苦，该说他爽快还是没心眼呢？我对健吾这种乾脆的作风表示了敬意。

「好吧，我去。哪一间店？」

「你知道『金龙』吧？」

我知道，那间店就在船户高中附近，是体育社团的人最爱去的拉面店，店里排放著塑胶皮的旋转椅。不久前我才在「樱庵」坐在时髦的木桌前，听著流水竹筒声，一边吃著日式冰淇淋。

「我三十分钟会到。」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光是小佐内同学就算了，竟然连健吾都来约我，我在这暑假还真有人缘。不过我是男生，吃汤面确实比吃冰淇淋更适合，也可说是更像小市民。若是跟健吾一起去，应该没办法在拉面店的柜台前继续看文库本吧。

屋龄老旧、墙壁满是裂痕的破烂建筑物上挂著灯泡环绕的「金龙」招牌。我骑著脚踏车，在比起冷气温度调得很低的我家客厅简直热得像地狱一样的户外奔驰，来到了这间店。我接受健吾的忠告，但是真的拿毛巾来也太俗了，所以只带了小手巾。

健吾盘著双臂，跨开双脚站在门边，身上穿著条纹橄榄球衫和卡其裤。他穿著橄榄球衫，看起来真的像个橄榄球选手。他紧抿著嘴巴，盯著我停下脚踏车。

「你来啦。」

「感谢你的招待。」

「难得有这机会，你就尽情地吃吧……进去吧。」

他有力地说完，放下双臂，推开店门。

「欢迎光临！」

店里传出招呼声。厨房里站著身穿白色厨师服、体格比健吾更加魁梧的胡渣男。健吾也不遑多让地用响亮的声音喊道：

「超辣大碗汤面两碗！」

「好的，超辣大碗汤面两碗！」

咦？超辣？

「等一下，健吾，我不能吃太辣的……」

健吾拍拍我的背。

「别担心，不会辣到让舌头坏掉啦。」

「你的不会坏，我的可不一定。」

「不会啦。」

这个嘛，或许吧。小手巾不知道够不够用。几乎和我一样高的空调在柜台后方发出嗡嗡声，店里并不像健吾说的那么热。

现在已经过了午餐时间，所以店里空无一人。我们坐在旋转椅上。

我在讲电话的时候已经觉得不对劲，见面之后就更清楚地感觉到，健吾今天真的很奇怪。健吾是个粗枝大叶、不会看人脸色的迟钝家伙，而且平时老是板著扑克脸，一副无趣的样子，不由分说就把人叫出来确实很符合他的风格，但他今天好像格外亢奋，与其说是心情好，更像是豁出去了的样子。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说要让我听他诉苦吧。

健吾用湿毛巾擦擦手，一张方脸上露出微笑。那笑容带著一点讽刺的味道，很不像他。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

「还好啦。」

「反正你一定很闲吧。」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别看我这样，我暑假也是很忙的。」

健吾皱起眉头。

「很忙？你真的很忙吗？」

「呃……今天是没事啦，不过最近小佐内同学一直拉我出去，今天吃百汇，明天吃圣代。」

咦？这两种东西哪里不一样啊？

「小佐内？」

他微笑了。

「你们感情真好。」

这样算是感情好吗？以我和小佐内同学的关系来看，她会这么频繁找我显然有问题，但是要跟健吾解释这些事太麻烦了，而且这个暑假一再被她拉出去，我也差不多习惯了。我用耸肩代替回答。

「所以呢？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嗯，是啊。我想了很久，觉得找你听我诉苦是第二适合的。」

「第二？那第一呢？」

「第一是在地上挖个洞，对著洞里大喊之后埋起来。」

如果他这样做，上面长出来的芦苇每次被风吹过就会传出他诉苦的内容了。我不觉得这个方法有健吾说的那么好，但我更不同意他说我是第二适合的。

「你去跟女朋友说不就好了。呃……是叫川俣吧？」

健吾的表情僵住了。我本来以为他是害羞，结果好像不是。他用自嘲的口吻说：

「川俣不是我的女朋友，而且这件事跟她有关，怎么可以跟她说呢。」

然后他猛然抬头。

「为什么你会知道川俣的事？」

「怎么会不知道，上次你不是在车站前的汉堡店跟我说过吗？」

「我跟你说过？」

「是啊。你还说了是川俣的妹妹……叫什么？霞吗？是川俣霞拜托你，你才去调查的。」

「我连这些事都说了……？」

健吾歪著脑袋。他说出这些话时像是无意识的自言自语，也难怪他记不得了。

我把手肘靠在红色的柜台上。站在厨房里的老板把竹筛上的一大堆蔬菜，包括青椒、红萝卜、洋葱、高丽菜、豆芽菜全都倒进炒菜锅，水分在热油中爆开的声音响彻了整间店。

「所以呢？那个女生让有名的堂岛健吾怎么了？」

「喔喔……」

健吾还是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用左手握住右拳，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不记得自己提过她的名字，总之她妹妹叫我帮她脱离那群不正经的家伙。」

「你有说过。」

他犹豫地沉默片刻，才喃喃地说：

「结果她把我赶走了。」

那还真是不幸。

「虽然很遗憾，但她若是自己想要加入那个组织，你也没办法吧。」

「真是那样的话，我干么这么沮丧啊？」

我想了一下。假如那个叫川俣的人是自愿加入那个组织，健吾没办法把她救出来会觉得沮丧吗？

「……我觉得你还是会沮丧吧。」

锅中翻炒的蔬菜开始散发出香气，老板甩动著炒菜锅。锅子和炉架相撞，发出铿锵的声音。

健吾露出苦笑。

「你是以我小学时的标准来判断的吗？」

「这应该是我要对你说的话。」

「如果她是自己想要磕药，我才懒得理她咧。有人向我求助，当然要帮忙，我一开始确实是这样想的，不过她既然把我赶走，我也没必要再坚持下去。」

我倒是有些惊讶，因为我没想到堂岛健吾会有这么洒脱的一面。既然他自己都表达出不满了，或许我真的该对他改观。

「……但是川俣自己也想离开，她真心想要离开。常悟朗，你是鹰羽中学毕业的吧，你知不知道你们学校曾经有人因为磕药而被送去辅导？」

「知道啊，我还想过要跟你说咧。」

「什么嘛，你果然知道。」

健吾哼了一声。我并非故意隐瞒，但还是有些尴尬。

老板的动作很匆忙。对耶，店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又要炒菜，又要在碗里加汤，连煮面都得自己来，既不能把面煮得太糊，也不能把菜炒焦，时间必须掌握得非常好……现在只有两个客人，还能勉强应付过来，等到客人多的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此时我才发现，墙上贴著一张纸，大大地写著「急徵厨房助手　待优　条件面议」。

「被抓去辅导的那群人的老大叫作石和，她一直怀疑是川俣去告密的，所以她今年找到川俣，说了很多威胁的话，还作势要拿扳手打她。」

扳手还得看尺寸，不过那根本是打算杀人了吧。

「其实告密的并不是川俣，但她已经吓坏了，就算想逃也不敢逃。我已经尽力去调查了，不过……」

健吾无奈地抬头仰天。

「真糟糕。我试著去说服她，但她一点都不相信我，她甚至觉得是石和找我来试探她会不会背叛。我经常多管闲事，但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不受信任。」

「不是她妹妹来拜托你的吗？讲出她妹妹的名字不就好了？」

「我当然有提到，她妹妹也证实了这一点。结果她听了以后就说，她知道妹妹担心她，但她若是退出，我有办法全天在她身边保护她吗？石和根本不是正常人，如果她想要偷溜，说不定会被宰掉。

看到她怕成这样，我怎么可能说得出『没关系，我会保护你』？这又不是漫画情节，我也不可能随传随到。再说，我也没有义务为她做到那种地步……结果我只能摸摸鼻子走人。」

健吾深深地叹气。

他还真拚命呢，虽说是小女友的请求，但他真的非常卖力。说服不了川俣是无可奈何的事。从健吾的叙述听来，他实在没有筹码可以说动对方。

「所以你才会这么沮丧啊？」

但健吾摇摇头。

「不，虽然我的能力有限，但是立刻放弃未免太没毅力。我在想，是不是还有我能做的事，所以我又去找她谈了一次。常悟朗，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

我想了一下。他铁定又吃了闭门羹吧。

「她嫌你很烦？」

「不……她说我很碍事。」

……哇。

健吾淡淡地望著老板捞起面条、迅速甩乾水分的俐落动作，稍微带点自嘲地说道：

「我的决心根本不够，我并没有即使惹祸上身也要帮助川俣的想法。实在是太伪善了……」

我觉得有些遗憾。健吾很有正义感，所以老是多管闲事，他那种不加思索出手助人的单纯积极个性还挺有意思的。如果他自认伪善而变得绑手绑脚的就太无趣了，那种话就是要从凡事冷眼旁观的人的口中说出来才有趣嘛。

健吾的诉苦似乎已经结束了。超辣大碗汤面端了上桌，两个白色的碗公摆在我们面前。

「久等了，超辣大碗汤面好了！」

……跟脸盆一样大的碗公里堆著圆锥状的蔬菜，看起来就像霜淇淋一样，完全看不见下面的汤和面……

虽然夏天的暑气令人食欲不振，这么一大碗面摆在眼前，不拚命也不行了。我一边拿起免洗筷一边说：

「偶尔就是会有这种事嘛，一定会有办法的。好啦，我要开动了。」

看到我一边说著无意义的安慰之语一边拆开免洗筷，健吾轻轻点头。

「不好意思，跟你说了无聊的事。」

我正想说「不用在意」，却突然想到。

「……对了，健吾，为什么你觉得我适合听你诉苦？如果川俣霞不能听你说，你也可以找校刊社的朋友啊。」

「喔喔，你问这个啊。」

健吾不以为意地说道。

「校刊社的人多半很善良，如果我跟他们诉苦，他们一定会极力安慰我说我没有错。

换成是你就不会太同情我或是拚命安慰我，只会随便听听就算了。」

……说得还真过分。

要这样说的话，去跟地藏菩萨说不是更好吗？真是的，堂岛健吾对我老是这么没礼貌。

健吾拍了一下自己的腿，也拿起筷子，大声说道：

「喂，常悟朗，怎样，这个怎能不吃呢？没有食欲的时候，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金龙』的汤面更好的！」

「我知道了啦，你快吃吧。」

「好，我开动了！不好意思，两份特价午餐！」

两份？我也有？

好啦，我知道了，我吃，我吃就是了嘛。我没有夹起堆积如山的蔬菜，而是先把汤匙插进去舀起一勺汤，一口喝下。

……辣、辣死了！

第二卷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 第四章 过来，给你糖果

1

这一晚，胃袋里塞得满满的食物总算是消化完了，我期待已久的文库本最后一章也出现了令人满意的大结局，此时是晚上十一点，差不多该睡了。放在床上的手机发出震动。我以为是讯息，所以没有理会，但是手机一直震个不停，我才发现是有人来电，赶紧拿起来，看到萤幕显示著「小佐内同学手机」。

健吾打电话给我已经很让我惊讶了，而小佐内同学也是很久没有打电话给我了。我试著回想……但是不论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我甚至怀疑这是她第一次打电话给我。不知道有什么急事，我有些紧张地接起电话，就听到小佐内同学雀跃的声音。

「啊，小鸠？你还醒著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电话给你。」

「没事的，我还醒著。」

「今晚很热呢，我一直睡不著。」

因为现在是夏天嘛。小佐内同学家里的格局看起来像中上阶层的住处，她的房间一定也装了冷气吧？

「可以去吹吹晚风啊……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有些事情。」

她似乎有些不安。

「嘿，小鸠，我前几天不是跟你说过要一起去『三夜街周年庆』吗？」

「喔喔，嗯。」

我含糊地回答。上次我陪她去吃《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第四名的「双球冰淇淋」，她在回来的途中确实问过我。顺带一提，依照小佐内同学至高无上的命令只能点黑芝麻和豆浆口味，但我心底其实很想点原味和抹茶口味。不过黑芝麻和豆浆毕竟是小佐内同学精心挑选的口味，确实挺好吃的。

那一天，小佐内同学漫不经心地问了我「三夜街周年庆」那天有没有事，我也随口回答「应该没有吧」。

小佐内同学或许是听出了我的语气兴致缺缺，所以突然变得很强硬。

「没问题吧？你那天真的没事吧？」

她再次确认。

「……没事啦，我那天有空，我会去的。」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安心的气氛。小佐内同学用温和的语气说：

「这样啊，那就好……我总觉得好像没有仔细确认过……」

她这么说。

我重新拿好手机。

「你这么想去啊？」

「当然！」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充满了热忱。

「绝对要去！」

「为什么？这样说或许有些失礼，但我觉得那只不过是商店街的活动嘛。」

「我说啊……」

她的语气恳切，像是在教导一个笨学生。

「『三夜街周年庆』的确只是商店街的活动，但是三夜街有『村松屋』。想在本市买日式点心，绝对没有比『村松屋』更好的选择，这是基本常识。」

怎样的人会有这种基本常识啊？

「我给你的地图上也有标出『村松屋』，你还记得吗？」

「喔喔，有啊。」

上次我在汉堡店遇到健吾的那天也有看到。那间店卖的是……

「他们的焦糖苹果很好吃吗？」

「是啊。」

在电话另一端的小佐内同学是怎样的表情呢？

「其实焦糖苹果只是小点心，不应该列入甜点排行榜，可是『村松屋』的焦糖苹果是与众不同的。你听到了吗？小鸠，与众不同喔。」

「喔……」

「专卖日式点心的『村松屋』在一年之中只有『三夜街周年庆』这一天会在店面贩卖用特选的苹果和精心制作的麦芽糖做出最棒的焦糖苹果。苹果用的是较酸的品种，而且是在客人点了之后才开始剥皮。麦芽糖不会太甜，但味道也不会太淡，绝对不加色素，一层金色的薄薄糖衣裹在外面，酸味与甜味以绝妙的平衡感交融合一，绝对可以把焦糖苹果的概念提升到更高的层次。」

「这样啊……」

连提高层次都出来了……

「这个夏天我介绍了很多店家给你，但是如果缺少了『村松屋』的焦糖苹果，就不算是介绍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啊！」

这下子又变成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了。我是不是该收敛神色正襟危坐啊？

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让小佐内同学明白我不是那么爱吃甜点啊？不过她既然那么期待吃到「村松屋」的焦糖苹果，我最好不要泼她冷水。我只能乖乖地附和了。

「听起来满令人期待的。真的。那要明天直接在店面集合吗？」

她沉默了一下。或许是因为话还没讲完就被打断而不高兴吧。小佐内同学突然换了个沉著的语气。

「……不，不要去店面，你先来我家，然后我们再一起去。对了……一点左右，约在我家。」

「一点啊。好，那就明天见。」

「绝对要来喔。」

我含糊地「喔」了一声就准备挂断电话，但小佐内同学又补了一句：

「这必定是今年夏天回忆的大总结。」

……希望会是美好的一天。

……八月十八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左右，石和驰美接到川俣早苗打来的电话。川俣向石和报告了小佐内由纪在隔天十九日的行程。

石和要求川俣实行组织先前讨论出来的计画，川俣婉转地拜托石和停止计画，但是她人微言轻，石和根本听不进去。

川俣挂断电话后，石和就传讯息通知其他成员隔天要进行的行动，这些讯息都留在收到石和指示的各个成员的手机里了。

那一晚，木良市的气温迟迟不降，成了这个夏天最难入眠的夜晚。

2

前一晚累积的云层到隔天早上还是一样厚，真不是适合外出的好天气。或许是因为夜晚的热气还没散去，今天从一大早就很闷热，让我的心情也跟著变得沉重。胃里感觉好像还残留著昨天的汤面，都是因为吃了太多超辣的东西……

我们约好的时间是一点。就算胃肠不舒服，一直空腹反而不好，所以我先简单地吃了一些吐司才出门。今天商店街有活动，骑脚踏车去不知道停车场还有没有空位，总之我还是决定骑脚踏车去小佐内同学家。

虽然太阳没有露脸，气温却不断上升，让我觉得兴味索然，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我已经提早出门了，没必要急著赶路，所以我也懒得用力踩踏板，连有些坡度的住宅区狭小巷子都觉得骑得很辛苦。

我在途中热得有些受不了，就躲进便利商店纳凉，耽搁了不少时间，到小佐内同学家的时候正好是约定的一点。不知道本周是不是「全国失礼周」，昨天健吾对我也很失礼，今天小佐内同学叫我来她家，但她自己竟然不在家。

说是这样说，我也不能捶打紧闭的铁门之后就垂头丧气地回家。我搭电梯到三楼，按了小佐内同学家的门铃，走出来开门的并不是小佐内同学，而是一位眼睛鼻子都和小佐内同学长得很像的女性。

我以前来过小佐内同学家几次，每次都没有看到她的家人。我从未问过她家里的事，只听说她父母都在工作，我还怀疑她是不是都故意趁家人不在的时候才请我去她家。我本来以为今天也是一样，所以看到其他人走出来，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那位女性对目瞪口呆的我说：

「欢迎，你是小鸠吧？」

我不是想拍马屁，我真的打从心底认为这人是小佐内同学的姊姊。但我知道小佐内同学是独生女，这么说来……

「啊，初次见面，我是小鸠。呃，请问你是小佐内同学的……？」

她温柔地微笑著说：

「我是她妈妈。」

原来如此。小佐内同学之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更小，简直像个小学生，原来是遗传到妈妈的特色。在我眼前的女性就是这么年轻，完全看不出已经有个高二的女儿。虽然她还不至于像高中生，不过若是打扮得宜，扮成大学生铁定没问题的。

不过，小佐内同学完全没有遗传到母亲的温暖笑容，她的笑容一点都不暖。

我微微地鞠躬。

「你好……那个，小佐内同学，由纪她在家吗？」

「不好意思。」

她摸著自己的脸颊。

「那孩子出门了。对不起喔，我想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出门了？」

明明是她自己跟我约这个时间的……或许她突然有什么急事吧。有时就是会遇到这种情况。我要改天再来吗？还是直接去三夜街找她？我正在思索时，小佐内同学的妈妈就完全拉开大门。

「由纪说过，如果你来了就请你进来等。家里乱得很，请别介意，进来吧。」

「呃，可是我……」

「快请进吧。」

既然小佐内同学请妈妈转告我等她，那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吧。我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坚持拒绝不是小市民该做的事。我嚅嗫地说著「是」、「谢谢」之类的话，走进屋内。

我被带到了客厅。

室内冷气开得很强，室外的闷热和我内心的不自在顿时一扫而空。环境果然很重要，光是凉快一点就能让人心胸变得开阔。

小佐内妈妈在门口说过家里乱得很，果不其然，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或许其他地方比较乱吧，至少客厅是乾乾净净的。其实客厅里根本没什么东西，所以也无从乱起。不过小佐内妈妈请我在坐垫上坐下，笑容满面地端出冰凉的麦茶，感觉跟以前来她家的情况很不一样。我一直觉得小佐内同学的家里太乾净了，看起来不像住家，还比较像旅馆，但今天完全不这么觉得。我一边喝著麦茶，突然觉得看起来不像有人住的理由或许不是因为这个房间太乾净，而是因为小佐内同学，她给人的感觉太疏离了。

说起来其实我也一样，我们之所以想要成为小市民，就是为了矫正这种情况。

小佐内妈妈端出了一盘米果，我态度庄重地道谢，正经地跪坐在矮桌前。

「感谢你一直关照由纪。」

小佐内妈妈向我低头致谢，我也客气地回答「她也关照我很多」。不过……

「……」

总觉得她好像在打量我。该怎么说呢？她的笑容之中隐约透露出一股紧张感，虽然她没有明显地凝视我，但我感觉她的视线格外专注，彷佛连我拿起杯子放下杯子的动作都看得目不转睛。

我也客气地挂著笑容，一边思索，很快就想到了理由。喔喔，对耶，她当然会在意我，没错没错，我是缠著她可爱独生女的苍蝇，她当然要仔细观察。彷佛在证实我的猜测，她如此说道：

「太好了，你看起来挺乖巧的。」

承蒙她不嫌弃，真是令我甚感光荣，不过她似乎误会了我和小佐内同学的关系。当然我们是故意让人误会的，这样在学校里可以得到极佳的保护效果，不过连家人都误会可就糟了。

小佐内妈妈没有发现我的担忧，继续说道：

「由纪那孩子太文静了，我一直很担心她在学校里过得不顺利。因为我们夫妻俩都有工作，没什么机会问她……」

「没问题的。」

我安慰似地说道。

「她有很多朋友。她的个性很开朗，大家都喜欢她。」

这话说得有些夸大，但并不是谎话。小佐内同学在学校一向和人相安无事，我没听过有人讨厌她。虽然她朋友很多，但没有一个会在暑假约出来玩，这点我也一样。

「这样啊。由纪这个暑假经常在晚上讲电话，我想她一定交到了好朋友，放心了不少……不过没想到她交到的是男性朋友，我有些意外。」

小佐内妈妈露出安心的表情。我没有听小佐内同学提过家里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听到她的事，令我觉得有些尴尬。

我看看手表。

「……请问你知道小佐内同学去哪里了吗？」

「这个嘛……」

她摸著自己的额头。

「她不到中午就出门了，说是要去买东西，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真的很对不起，那孩子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大惊失色。

「不到中午……」

我们约好的时间是一点，不到中午就出门，最晚应该在十二点将近的时候，事实上应该更早，这么说来她已经出门超过一个小时了。

太奇怪了。说是要买东西，但我们明明已经约好要去闹区，如果她有东西要买，大可等到跟我出去的时候再顺便去买。小佐内同学又不是脸皮那么薄的人。

既然要事先出门买东西，小佐内同学应该真的只是去附近买个东西。因为距离不远，很快就能买回来，所以她才会在我们约好的时间不久前跑出去买。不过，超过一个小时还没回来就不太合理了。

我归纳这些推测，做出了一个结论。

小佐内同学要买的东西并不在家附近，但她不好意思跟我一起去买。

……我是想得到几种可能性啦。罢了，她应该就快回来了。虽然尴尬，我还是努力挤出笑容。至少小佐内妈妈还没问我「你和我的女儿是什么关系！」，我也不需要这么紧张。

之后我们继续在客厅里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小佐内妈妈似乎很怕冷场，不断找话跟我聊，而我也圆滑地对应。她问的大致上都是小佐内同学在学校里的言行举止，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如果她问我小佐内同学国中时代的事，我倒是知道一些很有意思的事，但我也不会说出来就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电话响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手机，结果是客厅里的室内电话。此时我们正聊到小佐内同学级任导师的事。

「哎呀，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小佐内妈妈起身走到电视旁边，接起电话。

「你好，这里是小佐内家。」

我喘了一口气，喝乾剩下的麦茶。看看手表，已经超过一点半了。我该传讯息给小佐内同学吗？

我拿出了手机。

就在此时。

我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呼喊。

「你是谁！」

小佐内妈妈紧握话筒，表情僵硬，刚才一直挂在她脸上的客套笑容已经不见了。她那不寻常的表现让我不禁停止动作。

她质问对方之后就没再说话了，似乎很专心地听电话另一头的人说话。我竖耳倾听，但是只听到了冷气机的声音。

之后她再度大喊：

「等一下！让我跟那孩子说几句话！」

对方似乎没有回应。她慢慢地放下话筒。

情况不太寻常。我谨慎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那孩子……由纪她……」

她的声音软弱无力，但还不至于失了分寸。之后她又拿起话筒，用快速播号拨打电话。

十秒，二十秒……四十秒，五十秒。电话响了很久，但对方一直没有接听。最后她死心地放下话筒，此时才愕然地发现我的存在。

「小佐内同学怎么了？」

她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回答的语气之中还是掺杂著惊慌。

「一定是恶作剧，这种恶作剧太过分了……对方说，他们抓了由纪，要付给他们五百万圆，由纪才能平安回来。那人的声音很奇怪，好像是透过机器发出来的。」

要付钱才能让小佐内同学回来？

也就是说，是那么一回事？

我的语气也尖锐到有些丢脸。

「也就是说……小佐内同学被绑架了？」

我停顿了很久，彷佛觉得绑架一词很没有实在感。

不过，事实应该就是这样吧。小佐内妈妈对我点点头，视线在客厅之中游移，回答道：

「是的……就是这样。由纪被绑架了……」

───计画在八月十九日中午十二点五十分开始进行。根据川俣提供的情报，石和等三人埋伏在木良市本吉町三夜街，其中一人发现了小佐内由纪。三人一拥而上包围了小佐内，把她带到巷子里，对她恶言相向，然后揪著她到站前的停车场，把她塞进车子里带走。

这段期间，小佐内一直很害怕似地缩著身体，答话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她被推上车时很激烈地抵抗，被石和揍过之后就放弃挣扎了。

这天要举行「三夜街周年庆」，所以闹区有交通管制，虽然路人很多，却没有人来帮助她。各个路口都有警察在指挥交通，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异状。

3

联络不上小佐内同学，还有人打电话来要求赎金。小佐内妈妈的处置非常妥当，她先打电话给丈夫说了有人声称绑架了他们的女儿，接著打电话给警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家拨打一一○，因为我以前打电话报警时拨的是警察局的电话号码。

「对方打电话来说我女儿给他们添了麻烦，所以把她抓走了，如果想要她平安回来就准备五百万圆。是的，我试过了，但是联络不上女儿。」

之后我就被赶出去了。其实就算人家没有赶我走，我也不方便一直待在女儿遭人绑架的家里。

绑架。

绑架的方式包含诱骗或强拉，小佐内同学不像是会被骗的那种人，所以对方应该使用了暴力……也就是强迫掳人。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绑架？

小佐内同学被人绑架？怎么会呢？

第一个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念头就是「这是真的吗？」，说不定只是随口胡诌，想要向小佐内家骗钱之类的。如果真是这样，这诈欺手法也太拙劣了，家属第一时间就报警处理了，可是还没确认小佐内同学是不是被绑走之前都还说不准……当然，我希望这不是真的。

如果小佐内同学是真的被绑架，我很担心她是否平安无事。大家都知道，掳人勒索经常会演变成悲剧。别说了，真是乌鸦嘴！

此外，在我心中占据了最大位置的感觉是不真实和恐惧。

「小佐内同学……」

从公寓三楼搭电梯下楼时，我捏捏自己的大腿，确实会痛，不过可能是因为电梯下降的感觉，让我有些站不稳。

我和小佐内同学都遇过很多麻烦。我们心心念念想要成为的小市民是不想惹麻烦的，所以我们每次都是「被卷入的」，而且那些几乎全是没有人身危险、无伤大雅的麻烦。

我们都因与生俱来的性格而容易惹上麻烦，但我们一直很小心地避开真正的麻烦，那是我们在国中时代各自吃了不少苦头而学到的保身哲学。这将近一年的高中生活，我们过得还算和平。

但是，这次的事一点都不像小市民会遇到的事。绑架一点都不和平。这不像健吾留下的「半」纸条是解决不了也无所谓的轻松事件，也不像我和小佐内同学藉著夏洛特蛋糕而交手的斗智游戏。这么现实的事件反而让我觉得不真实，感受到无法言喻的恐惧。

……还不只是这样。很遗憾，听到小佐内由纪被绑架时，我小鸠常悟朗感觉到的还不只是这样。

「……」

在电梯之中，我按著控制面板，我喃喃埋怨道：

「搞什么，我到底有多么……」

怀疑、不安、不真实。没错，我确实有这些感觉，这是很自然的，但是在这些情绪底下，我还感受到一种不祥的冲动。

我因拥有这种冲动而感到羞耻，喃喃说著：

「这又不是测试智慧的机会……小佐内同学都被绑架了耶！」

我的情绪非常亢奋。

这种事情是很难遇上的。我向来对自己的智慧感到自傲、自认比谁都能更快找到「真相」，这种局面对我来说是难得的好机会。有棋艺也要棋逢敌手才得以发挥，想要测试自己的才能，就得要有适当的舞台和题目，我长久以来都遇不到这种好机会，但是这么棒的机会绝对足以弥补我先前的无聊。绑架太棒了！

简单说，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就是因为有这种想法，我才会伤害别人、令人感到不愉快，也让自己受到打击，所以我才会决定收敛自己的光芒，立志当个「小市民」。

……话虽如此，我现在依然有著那种想法。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公寓，在覆盖著厚重云层的天空底下，令人不悦的热气包围了我。

这和小佐内同学遭遇危险的事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但还是让我觉得比较释然，因为我对她的事完全无能无力。我最擅长的就是从记忆中挖出蛛丝马迹的线索，再整理归纳出结论，但若没有任何线索，我就没办法了。

不对，其实有两三个地方令我感到不太对劲，但是就算深究下去也不能让小佐内同学平安回来。她的家人已经报警了，无论我是不是小市民，这件事都轮不到我插手。

做出这个结论以后，我才有办法真心祈求小佐内同学平安无事。小佐内由纪，从外表看不出是高二学生，我无可取代的朋友。为什么她会遇上这种事？虽然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遭到绑架，但还是祈求上天保佑她平安归来。虽然我什么都做不到……

就算什么都不能做，我至少可以帮忙去买她一直很期待的焦糖苹果，等她回来以后再拿给她。

我这么想著，准备跨上脚踏车。

此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收到了讯息，寄件人是……小佐内同学！

我惊愕地打开手机，迅速地操作按键，开启讯息。

里面的字句令我看得目瞪口呆。

小佐内同学传来的讯息是这么写的：

『对不起。请帮我买四个焦糖苹果和一个法式可丽露。对不起。』

───小佐内由纪被拉进了组织成员之一的北条智子跟父亲借用的普通小客车。北条没有驾照，但她常常借用父亲的车无照驾驶，她父亲也知道，却默许了她的行为。

车子是五人座，北条坐在驾驶座，后座坐了三个人。小佐内被夹在中间，左右两边的人还继续动手动脚地恐吓她。

当天小佐内穿的是深蓝色的喇叭裙和白色扣领衬衫，手上没有包包之类的东西。

绑架集团对小佐内表现出强烈的敌意，但在车上并没有对她做出太过度的行为。石和不断说要宰了小佐内，但那只是寻常的谩骂，应该没办法靠这一点判定石和真的对她怀有杀意。

小佐内没有明显的抵抗行为，只是一直低著头。她听到石和痛骂的时候会简短地回答「不是的」、「对不起」之类的话，除此之外都没有开口。

此外，石和在车上拚命抱怨川俣早苗没有参与这次行动的事。

车子在二十分钟后到达了目的地。

4

我一收到讯息，就立刻打电话给小佐内同学，我屏息等著她的回应。

但我听到的语音无情地宣告著小佐内同学的手机没有开机。照这样看来，小佐内同学传出那封讯息之后就立刻关机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去了收不到讯号的地方。

又或许不是她自己关机，而是其他人关掉了她的手机。

我按下停止键，放弃拨打电话。接著再次打开讯息。小佐内同学想用这封讯息告诉我什么呢？

她真的要我去买焦糖苹果和法式可丽露吗？不，绝对不是。我们原先约好要一起去买焦糖苹果，如果她想改变计画，应该会指定某个地方叫我过去。此外，我对法式可丽露一词没什么印象，这应该是某种甜点的名称，小佐内同学明知我对甜点不熟悉还说出这个名称，一定是在暗示什么。

如果这封讯息不是真的叫我去跑腿，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喃喃地说：

「……是求救讯号。」

看在别人的眼里，这封讯息不过就是请人帮忙买东西，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换个说法吧，小佐内同学被绑架后瞒著绑架犯送出了这封讯息，就算对方后来发现了这讯息，也看不出来她在求救。不过我是看得出来的。

刚才在电梯中的烦闷一下子全都消失了。这跟我是不是小市民无关，只要解开这封讯息就能救出小佐内同学，那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开始思考。只花了两三秒。

如果这是求救讯号，那我该做什么呢？说得更具体点，我该把这封讯息交给警方吗？

不，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答案。我不知道警方碰到绑架案时会怎么处理，如果他们重视这封讯息、认真听我说，那当然是最好，否则就只是在浪费时间。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靠著这封讯息找出小佐内同学再去报警。当然，如果绑架犯没有派人看守她，我大可直接把她救出来，但我最好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那我应该立刻行动吗？

这也不是正确答案。对方或许不只一个人，若是起了冲突，不只是自寻死路，连小佐内同学都会有危险。为了在危急之际有人可以求助，我有必要再找一个人。

那我该找谁来呢？……想都不用想，过著和平校园生活的我确实有很多朋友，但是这种麻烦的请求只能找那个人。当然，我很不想找他，虽然不情愿，但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我操作著手机。现在没时间再悠哉地打字，所以我直接拨打电话。联络人的名字是「健吾」。还好我有记下他的号码。

值得庆幸的是，堂岛健吾立刻接听了。

『……干么？』

「啊，健吾？如果你现在没事，可以立刻过来吗？」

『我有事。』

「就算有事也请你立刻过来。」

他的声音本来就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如今变得更暴躁。

『别开玩笑了。』

突然被人叫出去想必很不愉快，虽然他昨天也是这样对我的。我没时间慢条斯理地解释了，所以我直接了当地说：

「小佐内同学被绑架了，凶手打电话到她家要求赎金。之后小佐内同学传讯息给我，我要先找出她的位置再报警。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拜托你，帮个忙吧。」

『……啊？』

健吾愕然地叫道，像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他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我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小佐内同学的妈妈接到了恐吓电话，警察正在赶往小佐内同学的家。能破解小佐内同学讯息的只有我，但我不能独自行动，太危险了。」

短暂的沉默。

健吾刚才语气中的怒气全消失了。他很平静地问道：

『你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吗？』

……我可是决心当小市民的人耶。

在我努力成为小市民的期间所交到的朋友都没多少交情，只有知道我是「狐狸」的健吾值得让我这只「狐狸」信任。这真是太讽刺了，但我笑不出来。我立刻回答：

「没有。」

健吾也立刻回答：

『我知道了。约在哪里？』

「我家。我得先回去一趟。」

『我十分钟后到。』

「不用太赶，我再快也要十五分钟才能到家。」

我关上手机，跨上脚踏车。

我离开公寓时，正好有一辆平凡无奇的厢型车开进来。擦身而过时，我看到车里坐满了人。

我估算时间，回家确实得花十五分钟，但是因为我全力冲刺，只花了十分钟就到家了，健吾还没来。

我家是用旧房子改建的独栋建筑。我冲进位于加盖二楼的房间，拿出地图。这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的地图。我在玄关把地图摊开来，包含了整个木良市的地图到处都标了红点，那些都是小佐内同学推荐的店家。此时健吾也抵达了。

健吾穿著发皱的牛仔裤和看起来很居家的破T恤，我以为他是匆忙赶来的，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喘，不像平时缺乏锻炼的我直到现在心脏还在怦怦跳。

「我来了，常悟朗。」

「感激不尽。」

我简短地道谢，然后指著地图说：

「简单解释，知道这张地图的只有我和小佐内同学。上面标出了本市的甜点店，这是小佐内同学自己做的。此外，这是小佐内同学传给我的讯息。」

我把手机拿给他看。

『对不起。请帮我买四个焦糖苹果和一个法式可丽露。对不起。』

我本来以为健吾只会觉得这是叫我帮忙跑腿的讯息，没想到他一看完就立刻说：

「一个法式可丽露？」

「……有什么不对的？」

「据我所知，法式可丽露的大小跟司康饼差不多，怎么会只买一个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健吾会知道这种甜点的名字。虽然常识不如健吾让我很不甘心，但我现在没那种闲工夫了。

「原来如此，所以这封讯息就更不可能是叫我去跑腿了。健吾，你看，卖『焦糖苹果』的店家在这里。」

我把甜点排行榜的清单放在地图上。卖焦糖苹果的店家是「村松屋」，位于三夜街。

「因为法式可丽露而登上排行榜的店家是……」

法式可丽露在小佐内同学的清单上没有被列入前十名，不过十名以外的甜点也有详细记录。因法式可丽露特别美味而被列入记录的店家是……

「是『lemon seed』。健吾，帮我找出『lemon seed』。」

健吾不发一语地和我一起盯著地图。小佐内同学标记的店家散落在各处，连郊外住宅区的咖啡厅都包含在内，总共有三十间。

没过多久，健吾就指著地图说：

「找到了。在这里。」

「lemon seed」位于「村松屋」的西南方，距离还挺远的。现在已经知道店家的位置，之后就省事多了。我笑了一笑。

「以前小佐内同学给我出过谜题。问题很简单，她说了两间店，叫我去中间的店家。简单得很，她指定的店家就在那两间店的正中央。小佐内同学应该也记得这件事。」

「原来如此。不过……」

健吾随即指著「村松屋」和「lemon seed」中间的位置。

「根据你说的方法，应该就在这里吧？」

位于两间店正中央的是一间大卖场，那里随时都挤满人潮，不像是用来监禁人的地方。

「这样啊……我拿一下工具。」

我跑上楼，从自己的房间里拿来直尺和原子笔，在两间店之间画了一条直线。这条线横跨了几条马路，甚至包括铁路。我连量都不用量，这两间店的正中央确实是大卖场。

「是这里吗？」

「不……我想应该不是。」

「那会是哪里？就算知道是在这条线上，也无从找起啊。」

我咬著嘴唇。是我想错了吗？还是小佐内同学想告诉我对方经过「村松屋」和「lemon seed」把她带到其他地方去了？如果知道凶手的移动路线，的确能给警方提供助力。真的是这样吗？

我又叫出了小佐内同学的讯息。四个焦糖苹果，一个法式可丽露。这一定是在暗指「村松屋」和「lemon seed」。

不对，这封讯息里隐藏的资讯不只是这样。

「……你刚才说，法式可丽露不可能只买一个？」

「是我的话就不会。但我不敢保证别人也会这样想……」

不管怎么说，她特地指定数量一定有什么用意。如果关键只在甜点的名称，她根本不需要写出数量。

这应该不是太复杂的谜题。如果这是小佐内同学的求救信号，她一定会想一个我能立刻破解的谜题。如果发出求救信号，却因为花太多时间破解而赶不上，那只是白费心机。

四个焦糖苹果，一个法式可丽露。如果这数字有什么意义……

「……试试看吧。」

我把直尺放在地图上，将两间店之间的直线分成五段。

「四比一，从『村松屋』走四段，『lemon seed』走一段，大概在这里。」

我指著某个地点，不过这方法好像也不对，因为我指著的地方写著市立南部体育馆。

「不可能在市立体育馆吧……」

健吾一看却变了脸色。

「不！常悟朗，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南部体育馆正在改建，现在禁止一般人进入，正在等待拆除。」

原来如此。

「那像是绑架犯会用来当作据点的地方吗？」

「嗯嗯……是啊……」

健吾摸著下巴思索。

「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废墟，我也听别人说过，有些不太正经的人会在那里出入。照这样看来，那并不是非常隐蔽的地方。不过体育馆里有很多附属的建筑物，就算不是最适合的地点，市区里面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

也就是说，有一试的价值了。我站了起来，摺起地图，穿上鞋子。

「去到那里要多久？」

「……二十分钟。」

「好，走吧。」

我冲出家门。为了慎重起见，我又打了一次小佐内同学的手机，果不其然，她还是没有开机。

这情形一点都不寻常。简直可以当成笑话来看。

在无风且随时会下雨的厚重云层下，在散发著全球暖化的诅咒般的恼人热气中，我为了救出被绑架的女孩而奔走。交通工具是脚踏车。我带著一个身穿家居服的魁梧男生死命踩踏板的模样铁定很可笑。既然是要拯救公主，真希望自己能更帅气一点。

我和健吾冲出住宅区，咬著牙等待漫长的红灯，穿越环外道路，以几乎飞起的冲劲越过陆桥，有时让路人心惊胆战地骑在人行道上，有时被身边掠过的卡车吓得心惊胆战地骑在马路上。

由于齿轮比的缘故，骑脚踏车并不是越用力就能骑得越快。虽然我心中焦急不已，因为速度有上限，所以还不至于骑到脱力，只是不适指数高涨的热气令人难以忍耐。我的脖子手臂和双脚都湿淋淋的，但我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汗水还是空气中的湿气。一开始是我骑在前面，但进入市区之后我就让健吾先走。我知道南部体育馆在哪里，但我对具体的路线没什么把握，健吾对市内的道路应该比较熟悉。

我们经过了位于「村松屋」和「lemon seed」中点的大卖场，离目的地应该不远了，但前方的号志变成了红灯。我按下煞车降低速度。我一路骑到这里都是全速奔驰，所以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健吾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累，但他的额头上还是浮现出汗水。他盯著交通号志，用不悦的语气说：

「我记得去年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什么事？」

「你说小佐内有危险，拉著我拚命赶去。」

喔喔。

「你是说『草莓塔事件』啊。」

「啊？什么事件？」

「呃，没什么，那是我们的说法。」

小佐内同学很坚持把那件事称为「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我提起那件事时只会简单地称之为「脚踏车的事」，不过她老是逼我说「草莓塔事件」。其实我们也不会经常提起那件事。

号志还没有转变。这条路虽是狭窄的双线道，但是因为靠近大卖场，所以交通流量很大，非得等绿灯亮了才过得去。

「那次真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后来也没有弥补你，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无所谓啦。不过小佐内这个人……那个……」

他欲言又止，但我大概猜得到他想说什么。他一定想问「小佐内由纪经常发生这种事吗」。此外，我也大概猜得到他欲言又止的理由。「草莓塔事件」就先不说了，她在这次的事件里完全是受害者，并不是因为她是「狼」才被绑架的。

「总之现在得先找到小佐内同学，有什么话等到事情解决再说吧。」

其实我现在除了等绿灯之外也没其他事可做，但就算只是短暂闲聊我也没有心情。我看看手表，从我家出发至今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小佐内家接到要求赎金的电话差不多是五十分钟前的事了。小佐内由纪的赎金是五百万圆。只要付了这笔钱就能让小佐内同学平安归来，不过只有她的家人能做决定。

「……」

五百万圆……

「常悟朗。」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猛然抬头，看到绿灯已经亮了。我踩下踏板，一辆汽车赶在号志转变的瞬间猛然右转，擦过我脚踏车的前端。

「要死也别拖别人下水，混帐！」

简短地咒骂之后，我还是只能继续跟著健吾奔驰。

南部体育馆是前方附有一座宽敞停车场的大规模体育设施，里面不只有体育馆，后方还附设了网球场、手球场、弓道场。我现在看到招牌才知道这些事。

听说体育馆是因为老旧才需要改建，如今我隔著停车场望去，那栋建筑物确实带著一种寂寥的气氛，不知道是因为建筑风格还是因为太过老旧。这里不知道已经停止使用多久了，健吾说这是个「巨大的废墟」，看来的确是这样，从远处望去都能看到玻璃门上的脏污，树木也自由地伸长了枝丫。

入口处有橘色的栅栏挡住，脚踏车进不去，只能停在外面，但这样太显眼了。

「能不能从后面绕过去呢？」

「的确有后门……不过我有更好的方法。」

健吾带著我离开体育馆，我们绕到了另一侧，经过细细的小巷，来到一个小公园。公园和隔壁的体育馆之间隔著半个人高的栅栏。

「原来如此。」

还好我找了健吾一起来。

我们把脚踏车停在大象形状的溜滑梯后面，然后翻过栅栏，走到立方体形状的体育馆的斜后方。

脏到变成灰色的墙壁上嵌著一扇生锈的大铁门。

「健吾，那扇门……」

「那是用来搬运器材的吧，应该会通往后台。」

「打得开吗？」

「试试看就知道了。不过你看那边。」

健吾低声说道，指著一间像仓库一样的建筑物。不过，健吾指著的是建筑物后面露出一小截的车子。

我们一边注意著四周，朝车子小跑步过去。

那是一辆厢型车。像是近期才刚洗过、乾乾净净的奶油色厢型车。既然车子不脏，就表示这辆车并不是被丢在这里的废弃车辆，而是有人在用的。

「后门封闭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就算后门「封闭」了，如果只是在移动柱子之间绑上塑胶绳或锁炼，也拦不住想要进去的人。其实正门的「封锁」也不甚严密，所以这辆厢型车能开进来也不奇怪。

我从车窗往内窥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打开车门，便拿出手帕，包在手上，结果发现打不开。后座的中央有一张小小的包装纸。

「那是……」

「怎么了，常悟朗？」

我指著包装纸说：

「我看不清楚，那好像是棒棒糖的包装纸。」

「棒棒糖？」

他连法式可丽露都知道，为什么会不知道棒棒糖？

「就是连著小棒子的糖果……小佐内同学偶尔会吃的。」

健吾皱起眉头。

「难道她是被人家用糖果拐来的吗？」

我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位陌生大叔把棒棒糖递给小佐内同学的画面。小妹妹，过来，给你糖果喔。小佐内同学铁定会拒绝的。不用了，我自己有。那给你吉百利巧克力。太棒了！我跟你走！

「……不要在危急关头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健吾尴尬地抓抓头。

「抱歉。你确定这是小佐内同学的吗？」

「很难说。」

我也看了看前座。驾驶座没有异样，汽车音响上附有导航系统，看起来挺豪华的。健吾拿出手机，拍下车牌号码。我是不是也该换一支有照相功能的手机呢？

副驾驶座很杂乱，椅子上丢著一个便利商店塑胶袋，里面塞满了空宝特瓶、口香糖包装纸之类的东西。此外还有……白色的、和拳头差不多大小、类似无线电对讲机的东西。无线电对讲机？我不常看到这种东西。此外，上面并没有天线。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但我无法确定。

「……健吾，那个是无线电对讲机吗？」

「嗯？」

正在操作手机的健吾靠了过来，望向我指著的东西。

「应该不是吧。」

「那会是什么？」

「我看过类似的东西……但我不太确定。」

健吾先如此解释，然后转头看著我。

「可能是变声器。」

我也这么想。我没有跟健吾说过，打电话到小佐内家的人也用了变声器。

好啦，小佐内同学用讯息暗示的地点有一辆使用中的车子停在封锁的地方，车上放著小佐内同学常吃的棒棒糖的包装纸，还有一个类似变声器的机器。

健吾说：

「要报警吗？」

虽然我觉得线索已经很齐全了……但目前找到的都只是状况证据。

「先确定小佐内同学在这里吧。为了慎重起见。」

健吾正要走出去，我又说道：

「还有……如果副驾驶座是空著的，而小佐内同学坐在后座，绑架犯应该不只一人，最少有两个人，我想很可能是三个人。要小心一点。」

我们压低声息，姑且先从体育馆的主建筑开始调查。

背上滴落的汗水大概不只是因为这天的炎热。

───石和等人把小佐内由纪带到组织以前用过的场所，把小佐内的双手绑在铁管椅上。

监禁地点有两个没有直接参加绑架的成员留守，围绕著小佐内的共有五人。五人都是女的，不过好像并非每个人都同意绑架监禁小佐内。留守的两人之中有一人明显地对小佐内表示同情，还软弱地表示不赞成绑住小佐内，但石和又开始痛骂没有到场的川俣，有几个人也跟著粗声地附和，所以那个人不敢再冒著生命危险继续袒护小佐内。

组织成员先质问小佐内是不是和以前他们遭遇过的麻烦有关，小佐内顾左右而言他，不过大致上还是持否认态度，可惜这是一场事前就已决定结果的审判。石和等人认定她在说谎，非常生气，话虽如此，她若是承认，铁定马上就会被处以私刑。小佐内的话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小声。

石和对小佐内拖泥带水的态度很不高兴，伸手戳她的肩膀和脸颊，小佐内十分惊恐，更坚定地否认自己和那些事有关。接著石和揍了小佐内的腹部，她痛到喘不过气，好一阵子都只能用点头摇头来回话。

如果再让石和继续施暴，个性易怒的她恐怕出手会越来越重。赞成绑架的成员也不支持太严重的暴力行为，但她们又怕阻止石和反而会让自己变成箭靶。现场的气氛变得更紧张了。

这时北条提议说，烙印应该会让她乖一点，石和接受了。用香菸烫伤对方不会造成一生难以磨灭的伤痕，也不会带来严重的后果。组织中的其他成员也赞成了北条的提议。

石和拿出香菸，北条帮她点了火。石和把点燃的香菸贴近小佐内的眼睛，出言恐吓之后，开始商量要烫伤小佐内身上的什么地方。

5

我们调查了体育馆的器材搬运入口、脚边的采光窗、事务所和厕所的窗户，当然也包括正门，但是没有门窗是打开的，也没有窗户是破掉的。这个地方还有很多其他建筑物，光是要监禁小佐内同学的话，网球场附设的小器材室就很够用了。分头进行或许比较有效率，但是这么一来我搬救兵就没意义了。我开始思考这些事时正好看到楼梯，一座沿著体育馆外墙往上延伸的楼梯。

「这楼梯……」

「应该是通往二楼走道的。」

我们当然也调查了楼梯。楼梯入口虽然拴著铁炼，但还是跨得过去。我爬到半楼的高度时就蹲下来。

「怎么了？」

「有棒棒糖的包装纸……」

顺带一提，那是可乐口味的。

我打开了整齐对折两次的包装纸，摸摸内侧。

「……还是黏的。」

我和健吾互望一眼，两人一起快步爬上楼梯。出口处有一扇铁门。我们根本不用试著去推。这些绑架犯还真粗心，门稍微开了一条缝。

我摸著门把，用眼神向健吾示意。

健吾轻轻点头，我便推开铁门。

我们尽量压低身子，悄悄潜入了体育馆。

跟健吾说的一样，楼梯确实通往二楼走道。老旧的篮球框挂在下方。外面的光线从骯脏的玻璃窗照进来，但外面是一面灰蒙蒙的天空。等著拆除的体育馆里充满了阴沉的气氛，室内弥漫著热气，混浊的空气带著尘埃的味道。我差点忍不住打喷嚏，连忙摀住鼻子。

我怕栏杆不牢靠，所以和栏杆保持距离，伸长脖子偷窥一楼的情况。看不到人影，但是……

「常悟朗……」

健吾正想叫我，我立刻抬手制止他。

听到了。有人声。高亢的声音。像是在呼喊，又像是在吼叫。或者是……惨叫？

「……听到了吗？」

「嗯。是女生的声音吗？」

是小佐内同学吗……不，还不能确定。从这么远的距离很难听出那是谁的声音。

「怎么办？」

「都来到这里了，我们得先看到小佐内同学才能报警。我走前面，你负责盯著后方。」

我从积满灰尘的走道慢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我蹑手蹑脚、但还是用小跑步前进。

在体育馆前半部、位于入口大厅正上方之处有一间用侧滑铁门隔开的房间，挂在门边的塑胶牌写著「武道场」。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我靠近一听才发现，那不是惨叫，而是唾骂。

「少骗人了，一定是你干的吧！说话啊，你看不起我吗！」

我被这粗暴的声音吓得胆战心惊，一边贴近门板。我单膝跪地，健吾从上方探头窥视，然后我们抓住铁门，我往右边，健吾往左边，轻轻地把门拉开。

宽敞的空间里有一半铺著榻榻米，另一半铺著木地板。榻榻米应该是用来练柔道的。在榻榻米的那一边有几条人影。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不断破口大骂的女生前方有一张椅子，被绑在上面的人……是小佐内同学！

她穿著白衬衫和深蓝裙子，看起来像是船户高中的夏季制服。她坐在铁管椅上，身上捆著白色塑胶绳。虽然她低著头，看不清楚样貌，但是看那妹妹头和小学生般的娇小体型，铁定是小佐内同学没错。

绑架犯共有五人，似乎都是女生，而且都很年轻，顶多就是大学生，更有可能和我们一样是高中生。看到这群人，我顿时明白了。

（果然……）

这并不是普通的绑架案。最可疑的就是赎金的数目，在这个年头，绑架一个中上阶级家庭的独生女不可能只要求五百万圆赎金。五百万圆不是小数目，那确实是我从未见过的一大笔钜款，但还不值得让人犯下绑架的重罪。

风险和回报如此不平衡，唯一的解释就是绑架犯的智商比我想像的低。此外，这宗绑架案不是出于一时的冲动或脑袋短路，而是本来就不把规则放在眼中、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下重罪的人做出的行为。讲得更直接点，这只是一群得意忘形的小太妹做出的行为。

不管绑架犯是怎样的人，绑架就是绑架，小佐内同学还是有危险。我对健吾打了个暗号，然后离开房间，从走道回到室外，毫不犹豫地拿出手机。

我联系的对象是「小佐内由纪家」。铃声响起。三次，五次，十次……我开始等得不耐烦时，一个紧张的声音回应了。

『你好，这里是小佐内家。』

是女人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多心，这声音和小佐内妈妈的声音似乎有些不一样。难道是警察接的吗？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喂喂，是小佐内家吗？我是刚才到府上拜访过的小鸠。我找到由纪同学了。」

『咦！』

「她在南部体育馆。已经关闭的南部体育馆的二楼。绑架犯是五个女生，看起来像是高中生。警察在那边吗？」

『喂喂？』

对方没有换人接听，但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

『你是谁？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我是小鸠，小鸠常悟朗，小佐内由纪的朋友。你可以向小佐内同学的妈妈求证。我想到一些可能性，所以跑出来找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现在被绑著，绑架犯都围在她身边。请快点过来。」

『是南部体育馆没错吧？』

「是的。」

『好，我们五分钟就到。』

「拜托你们了。」

挂断。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真、真紧张……」

刚才跟我讲电话的绝对不是普通老百姓。我在国中的时候很爱多管闲事，也曾经打电话到警察局，但这是我第一次和疑似搜查官的人说话，不禁有点吓到。如果刚才那个不是搜查官，真的是小佐内同学的妈妈，那她的变身功力真是不亚于小佐内同学。

总之，这件事等于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处理工作只是迟早的问题。我轻轻地朝健吾鞠躬。

「这次多亏有你，健吾。现在已经没事了。真是的，这次的事还真不是普通的严重。」

但是健吾没有微笑，反而露出更严肃的表情，喃喃说道：

「常悟朗，你看到刚才在骂人的女生了吧。」

「嗯？是啊，看到了。」

「那个人就是石和，绝对错不了。那是石和驰美。」

石和是……

我还没想起来，健吾就先解释说：

「你还记得川俣早苗吧，就是我之前想要帮忙的人。石和就是强迫川俣加入的那个组织的老大。」

我不禁大吃一惊。没想到会在这时听到那件事。

「真的吗？」

健吾用力地点头。我开始思索为什么石和驰美要绑架小佐内同学，但我立刻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川俣早苗也在里面啰？她是你女友的姊姊对吧？警察再过五分钟就来了，她会被抓的！」

「川俣不是我的女友。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她今天没来。更重要的是……」

健吾转身，握住门把。

「我很担心。我听说石和是个疯狂的家伙，从刚才的情况看起来，我不知道她会对小佐内做出什么事。回去吧。」

我没有反对。

「好。」

我和健吾再次潜入体育馆。

我们不像刚才那么小心翼翼，几乎是直接跑到武道场的门前，从刚刚打开一点的门缝中窥视房间里的情况。

「……！」

还好我们回来了！

绝口不停大骂的石和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香菸，小佐内同学后面还站著两个女生，一个按住她的身体，另一个把她的右边衬衫袖子拉起来。石和露出愉快的笑容。

「我真是个体贴的人呢，至少没有选你的脸。怎样，开始觉得对不起我了吧？就算你后悔了，我也不打算停手喔！」

点燃的香菸渐渐靠近小佐内同学白皙的右臂。那不只是恐吓，她真的打算动手！

「走吧，常悟朗！」

健吾说道。用不著他开口，我已经把手按在门上……

「等一下！」

发出这声大喊的是小佐内同学。她低俯的头抬了起来，用锐利的视线盯著石和，嘴角浮现了微笑。

那是……冷酷的笑容……

我曾在国中时看过几次，但是上了高中以后，只在「草莓塔事件」之中看过一次。不是嘲弄，也不是目中无人，而是隐含著愉悦的浅笑。

虽然小佐内同学还被绑著，但现在的她不是小市民……那是小佐内由纪狼性的一面。

听到受害者突然开口大喊，石和讶异地停下动作。我和健吾也停了下来。小佐内同学慢条斯理地说著：

「石和同学，你打了我耳光五次，捶了我的肩膀一次，手臂一次，特别痛的是心窝两次，还踢了我的小腿两次，想要踢小腿却误踢膝盖一次，听到我喊痛还继续拉我头发一次。还有后面的人。北条同学，你明知我逃不掉，却提议把我绑起来。绳子绑得太紧，我的手指已经没有感觉了。

不过，没关系。虽然很痛，但是没关系。我的嘴里流血了，但是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如果被那东西烫到一定会留下疤痕。如果发生了那种事，会怎样呢？你们知道吗？」

「啊？你在说什么？你的脑袋没问题吧？」

石和没有被她吓到，只是一脸鄙视地吸了一口菸。

小佐内同学像是在聊天气似的，轻松地说道：

「如果发生了那种事，以后我每次看到疤痕都会想起来。石和同学，我会想起你。」

她扫视了前方的三个人，然后回头瞄了后方的两人。

「还有，北条同学，上野同学，早田同学，林同学……我一定也忘不掉你们的。」

有两个人被叫到名字时明显露出惊慌的态度。看来这群人之中并不是每个人都做好了绑架别人的心理准备。

石和把一口烟吹向小佐内同学。

「忘不掉？喔？那又怎样？」

你叫作石和是吧。小佐内同学多半不会说出后续的情况，但我可是清楚得很。如果你在小佐内同学的身上留下烙印，她铁定会一辈子记住你的。

若是如此，你的下场一定会很凄惨喔。

「你是在小看我们吗？被你记住又怎样？好啊，我就让你记得更清楚一点。换成脖子怎样啊？」

石和再次举起香菸。菸头慢慢靠近。小佐内同学不由得扭动身体。在后面押著她的两个女生似乎没有太用力。小佐内同学的上身剧烈地左右摇晃，铁管椅轧轧作响。

「别乱动！会烫到眼睛喔！真的烫到也好啦！」

才不好。

「给我住手，混帐家伙！」

铁门朝左右两旁滑开，爆出一声大吼。

是健吾。

糟糕，我慢了一步。我单膝跪在油毡地板上，抬头仰望著刚刚推开门的健吾。小佐内同学把视线拉回前方，和我四目交接。

「……」

我无意识地抬手向她打招呼。

看到突然有人闯入，绑架犯都呆住了。我无可奈何，只好先开口说：

「再不收手的话，你们的罪就更重了喔。」

唉，真失败。我的发言何止不帅，根本是逊到不行。太老套了。难得有这机会，我应该说「现在还不迟，快点归队吧」才对嘛。（注2）

「你们是谁啊？」

这种时候千万不能说出我是小佐内同学的朋友，否则小佐内同学可能会被当成人质。所以我这么回答：

「路过的。」

我怕健吾说出不该说的话，所以又指了指上方的健吾说：

「这家伙也是。」

石和以及其他四人都转头看著我们。

「我们没有在打架，快走吧。我们还有事要讨论。」

「讨论？」

健吾的语气很凶狠。原来高中生堂岛健吾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啪的一声，健吾用右拳打了左手一记，说道：

「……不好笑。」

我也笑不出来。健吾，对方有五个人，我们只有两个人耶……

───警方接到小佐内由纪的朋友小鸠常悟朗报案，立刻从距离最近的材木町派出所调派两名警察赶往南部体育馆。警察花了一些时间才进入封锁的体育馆，在接到报案的十一分钟后到达现场。

报案者小鸠和他的朋友堂岛健吾正在和绑架集团起冲突。石和驰美手上拿著刀子，所以立刻被警察制服。堂岛的左手手指被刀子割伤，送医急救之后，医生诊断三天就能痊愈。还有人脸部被揍，但都只是轻伤。受害者小佐内由纪平安获救。

直接进行绑架的三个人和协助监禁的两人遭到逮捕。石和驰美有过滥用药物的前科，这件事应该也会被列入斟酌。

警方起初怀疑过最快发现小佐内同学监禁地点的小鸠，因为受害者小佐内极力为小鸠说话，再加上小鸠的手机里留有小佐内传送的讯息，所以他很快就洗清了嫌疑。

小佐内当场被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不过考虑到她才刚受到惊吓，所以正式的调查留到隔天才进行。小佐内声称可以自行回家，但警察认为送她回家是警方的职责，并没有答应。

案件已经解决了。

6

起风了。

天空密布的乌云终于逐渐散开，西边的天空露出了蓝天。

健吾被送进了医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只是小伤，不过他是在警察面前受伤的，为了正式立案还是要有诊断书吧。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因为被我拉进来才受伤的，之后我得再找个机会好好地向他道谢才行。

小佐内同学搭警车离开了。首先是和家人重逢，之后当然还得去给警方问话，不过我刚才偷听到，由于她刚受到惊吓，所以明天才要正式问案。

小佐内同学拿著手机说话，她正在跟家人联络。

「嗯，我没事。没有受伤……警察很亲切。他们说，明天再来问话……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为什么讲得断断续续的？

挂断电话以后，小佐内同学转头看我，一脸不忍心地说：

「小鸠，很痛吗？没事吧？」

我在警察赶到之前并不是无所事事地躲在一旁看戏。健吾和石和扭打在一起时，我也努力把其他四人推开，免得她们跑进来搅局，结果左眼下方吃了一记肘击。挨打的时候痛得我眼冒金星，但是这一记是打在颧骨上，所以没有受伤。很痛就是了。

「没事，一点都不痛。」

这只是一般程度的爱面子吧。

「我才担心你咧，你没事吧？那些人一直在戳你耶。」

耳光……打了几次？我只记得她被拉头发一次。小佐内同学尴尬地转开视线。

「你都听到了……？」

「嗯。」

「其实我全身都在痛。那个人揍我肚子的时候一点都不留情。」

小佐内同学噘起了嘴巴。

她的说法很有趣，让我忍不住笑出来。她被人绑架还挨打，我还以为她会对那些人怀恨在心，但是她似乎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为什么小佐内同学这次如此宽宏大量呢？当然，她或许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其实心底还是记恨的，但她现在的态度轻松得简直像是会哼起歌来。

我猜她会这么想得开一定有某种理由。我还没仔细思考过，但我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不，小佐内同学应该只是因为重获自由而开心吧。只是因为这样，理由很简单。

警察正在等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转头瞄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说：

「小鸠，谢谢你来找我。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我一直盯著那个房间的门口，后来发现门打开了一点点。我心想，你真的来了。」

「你那么莽撞地刺激对方是因为知道我在外面吗？」

「我没有想到你们会冲进来……我只是想要争取一些时间。」

我有猜到可能是这样啦。当时小佐内同学被绑在椅子上，眼睛被浏海遮住所以看不清楚，但我总觉得她似乎在偷窥我们这边。我也觉得，不管小佐内同学再怎么生气，也不会毫无目的就向对方挑衅。

小佐内同学拍拍深蓝色裙子上的灰尘，退后两三步，然后对著一脸困惑的我深深鞠躬。

「谢谢你。」

我搔搔脸颊。

「喔喔……呃，不客气啦。」

小佐内同学抬起头来，然后按著自己的肚子，痛苦地皱起脸孔。

「呜……」

「怎、怎么了？挨揍的地方还在痛吗？」

「那也是理由之一……」

她摸著肚子说。

「我肚子饿了。」

原来是这样。她还没吃午餐呢。现在都下午三点半了，吃午餐太晚了，吃晚餐又有点早。不过她等一下就要回家了。

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用一个体贴的提议就能解决了。我笑著说道：

「你今天辛苦了。我会去买你爱吃的东西送去你家。」

「咦！」

小佐内同学猛摇手。

「不、不用了，我才该向你道谢啦。」

她嘴上推辞，但表情显然很开心。她的反应还真直接……如果平时也是这样就好了。不对，真是那样的话就不好玩了。

「没关系啦，这是两码子事。」

「是吗？那就……」

「来决定《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的下一个目标吧。接下来是哪一个？」

小佐内同学的脸色亮了起来。她展现出所有的热情，整个人都朝我贴过来。

「『Tinker·Linker』的水蜜桃派！那是用白桃做的，非常好吃喔！」

接著小佐内同学的笑容僵住了。

在炽热夏日的此刻，我清楚地感觉到，我和小佐内同学之间突然降下了一股冰冷的空气。

注2：一九三六年「二二六事件」之中戒严司令部镇压皇道派政变时的台词。

第二卷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 终章 甜蜜的回忆

1

《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的第一名是「塞西莉亚」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

绑架事件已经过了两天。

「塞西莉亚」位于一栋不算新的大楼的二楼，得从小小的门爬上一道狭窄的楼梯。我很怀疑这种地方是否真的会有好店，但这既然是小佐内同学选中的店家，应该不会太差吧。一推开玻璃门，就听到清脆的牛铃声音，还有一阵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不管经历过再多次，这凉爽的一瞬间还是令人心旷神怡。

店内的设计用了很多曲线，桌子是葫芦形的。菜单上列出好几种水果百汇，我被「塞西莉亚特制世界树百汇」这夸张的名称搞得哑口无言，接著又被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的价格吓到掉了下巴。这比我以前买过的任何食物都昂贵。

为了庆祝小佐内同学平安归来，我已经说了要请客。糟糕，我有带那么多钱吗？可以只买一个分著吃吗？不行，再怎么说，和小佐内同学合吃一客百汇也太耸动了，不是啦，是太罗曼蒂克了。可是我若只点一杯咖啡也会让她看出我阮囊羞涩的事实，这实在太可悲了，到底该怎么办呢……

或许我把烦恼显示在脸上了。小佐内同学说：

「你那份让我请客吧，当作是你来救我的谢礼。」

真是不好意思。

水果百汇送来之前，小佐内同学一直在玩手机。我看著窗外的风景。「塞西莉亚」位于车站附近，距离南部体育馆也不远。从车站延伸出来的三夜街已经把周年庆的痕迹收拾得一乾二净了。

「久等了，这是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

随著愉快的声音放在桌上的水果百汇又让我吓了一大跳，整体的高度大概有三十公分吧，倒圆锥形的玻璃杯中盛满了色彩缤纷的水果，其间满满地夹著鲜奶油、优格、果冻和玉米片。白色的鲜奶油和优格、红色的果冻、彩色的水果总共有五层，玉米片在里面若隐若现，形成了美丽的条纹。杯缘上方挤了一团圆锥形的鲜奶油，旁边插著芒果、凤梨、哈密瓜、桃子、香蕉，甚至连西瓜都有，鲜奶油山的顶点放了一颗蔓越莓和一颗蓝莓。在这座山里应该还藏著一团碗状的冰淇淋，但小佐内同学一点都不胆怯，开开心心的拿起长柄汤匙，立刻舔起山顶的鲜奶油。

「很厉害吧！要吃这个百汇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得先空著肚子，等渴望累积得高一点，再一鼓作气地点下去，不然一定吃不完的……前几天过得太辛苦了，正好可以当作给自己的犒赏。」

我已经吃过午餐了，而且我对甜食的渴望本来就比不上小佐内同学。不可能吃得完的……我像明知必败还是得上战场的战士一样悲壮地拿起汤匙。啊啊，这汤匙真的很长耶，这是为了挖到深杯的杯底而准备的吧。

「西瓜和鲜奶油比较不搭，所以秘诀就是要先吃西瓜。」

小佐内同学拿起西瓜，不管有没有籽就直接吞下去。

小佐内同学的汤匙立刻流畅地动了起来，而我则是慢吞吞地挖著，如同攀爬陡峭的山路，不能一开始就迈足猛冲。

在《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光荣登上榜首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当然非常美味，但我对某件事不太理解，这百汇的好吃程度和水果的好吃程度应该差不多吧，鲜奶油和冰淇淋也很好吃，但还不到令人惊艳的程度，所以只要有好吃的水果，自己在家里应该也做得出来。

不过我若是说出这种话，铁定会被逼著听一个小时的甜点讲座，所以我只是默默地专注于眼前的开垦工程。

小佐内同学很快就把杯子上方的部分都扫平了，然后她瞄著终于开始挖冰淇淋的我，央求似地说道：

「嘿，小鸠，静静地吃东西太无聊了，来聊些什么嘛。」

聊天吗？

好啊，那就聊吧。我把汤匙上满满的冰淇淋一口吞下，无视喉咙因急速冷冻而发疼，开始说话。

「那么，就来稍微聊一下高二的暑假是多么地有意义吧。

我的熟人堂岛健吾在这个暑假里管了很多闲事。有一个叫川俣早苗的人被拉进了不良少女的组织，早苗的妹妹小霞跑来拜托健吾帮忙，所以他很努力地想办法让早苗脱离那个组织。

不过那个组织的老大是个很粗暴的人，早苗不是因为受困于现代特有的绝望孤独感所以就算是反社会倾向的朋友还是令她看到了生活的一线曙光，而是因为被恐惧给束缚住了。健吾对她的情况完全无能为力。他的个性很会给自己找罪受，如果他将来从事帮助别人的职业，一定会因为过度付出而把自己累垮吧。不过正因他是这种个性，我才能得到他的帮忙，我若是再出言批评他一定会遭天谴的。

对了，那个老大的名字是石和驰美。

绑架了你的那个组织的老大也叫石和驰美。我有点惊讶呢，没想到健吾插手的闲事之中的人物竟然绑架了你，真是令人惊讶的巧合。」

「是啊，用这种价格就能吃到品质这么优良的哈密瓜，真是令人惊讶呢。」

小佐内同学放下汤匙，抓起一片带皮的哈密瓜大口咬下，好像连皮都要一起吞下去。冰淇淋若是融化了会比较不方便吃，要全部吃完就更难上加难了，所以我也重新拿好汤匙挖起冰淇淋。

「……这是普通的香草冰淇淋吧。要吃冰淇淋的话，上次的『樱庵』更好吃。

就算是巧合，也可以想想看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巧合。其实不需要我多说，这事并不是完全的巧合。正如世上不会有完全的必然，一切都是机率的问题。健吾和川俣早苗和石和驰美和你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会造成这种结果的共通点呢？

先说健吾和你。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再来是川俣早苗和石和驰美，这两人是国中时代一起做坏事的伙伴。

川俣早苗和健吾是藉著川俣霞而连结起来的。

接著是石和驰美和你。你们的共通点是以前都读过鹰羽中学，川俣早苗也一样。其实我自己也是啦。

不过本市的国中又不是多到数不清，当事人之中有三个人读过同一所国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只不过，若是再加上一个巧合，那就不只是令人惊讶的巧合了。从个性来看的话。」

「你是说小市民的个性吗？」

我苦笑著摇头说：

「不是。绑架和斗殴这些事，就算没有很严重，也不是小市民应付得来的。」

「那你就乾脆别管啦。」

「我和你有过约定，我不再运用自己的小聪明把别人隐藏的事挖出来，你也不再追求复仇的快乐。

可是，对不起，我的话才说到一半，先让我说完吧。还有，你的下巴沾到鲜奶油了。

我的心中有一些疑惑。我们约好要去『berry berry』吃冰雪西瓜优格的那一天，是你请客的。那天我努力破解了健吾留下的奇怪纸条，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可是健吾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站前的汉堡店？

健吾很清楚地告诉我，他是为了监视滥用药物的组织。不用说，他指的当然就是石和驰美那群人。

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是因为你叫我去『berry berry』，所以我才会到车站附近。我那时有点饿，所以走进汉堡店。那个时间不早不晚，我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店家，而且等一下就要去吃冰雪西瓜优格，当然不能吃得太饱。

当时你也在店里，打扮得像个摇滚乐手，还戴著帽子，让人没办法认出你。当时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呢？

我对那天的事记得很清楚。如你所知，我对自己的记性很有自信。

健吾留下的纸条勾起了我的兴趣，所以我一直低头看著纸条。坐在我旁边的你则是一直看著远方。我本来以为那是因为你受不了我沉迷于破解密码的缘故，但是仔细想想，从汉堡店的柜台可以远远地看见站前的圆环。因为健吾和石和驰美在那里，所以你才会一直盯著。

小佐内同学，你那一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汉堡店呢？」

小佐内同学为什么一片片地吃著玉米片呢？

她用汤匙挖起一块很大的玉米片，小心地保持平衡，送到口中……啊，掉了。小佐内同学用手捡起来丢进嘴里，然后瞄了我一眼。

「我与石和同学互相认识。如同你所说的，我们都是鹰羽中学毕业的。我知道她是个坏学生。」

然后她又拿起汤匙，深深插进玻璃杯中。

「继续说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小佐内同学。」

「没关系，别在意。」

发问的明明是我……算了，也罢。我的汤匙也终于把冰淇淋挖完了。如果不先吃掉插在杯缘的水果，很难吃到下面的部分。我先拿起西瓜，仔细地挖去籽。

「该来谈前天的事了。

你今天的打扮是南国风格呢，是为了配合热带水果百汇吗？」

她的衬衫上画了蝴蝶在鲜艳的花间飞舞，及膝的裙子有著木头般的花纹。她本来还戴了毛线帽，但现在已经脱掉了。明明是夏天。

小佐内同学开心地笑了。

「好看吗？」

「还不错。」

「真开心。」

她开心就好了。

「不过，你被绑架的那天穿得更好看。

与其说好看，应该说看得更习惯。那套衣服很像船户高中的夏季制服。」

「……」

嘴里越来越甜。我拿起水来喝。

「你放假出门的时候通常都穿得很不像你。不对，这种说法不太准确。应该说，你在校外的打扮通常会让只在学校里看过你的人认不出来。最大的特徵就是帽子，你经常用帽子遮住半张脸。

可是，那一天你却没有戴帽子，身上穿的衣服又很像学校制服。换句话说，和你平时在学校里的模样差不多。

如果只在学校里看过你的人想要找你，可能就不会注意到打扮成摇滚风格的你。像你今天打扮成南国风格的样子，或许也会认不出来。但你若不戴帽子，穿著白衣蓝裙，很容易就会被人认出来。」

小佐内同学竖起汤匙。

「我会在那一天被绑架真是太不幸了。我本来就是有时戴帽子，有时不戴。就是因为会发生这种事，才更该乔装呢。」

「是啊，真不幸。」

我是不是也该从明天开始学学怎么乔装呢？

我咬下凤梨，舌头感觉刺刺的。我不太喜欢。虽然凤梨很甜很好吃，但口感实在令人不舒服。

「你被绑架之后还传了讯息给我，真是令我感动啊，你没有向其他人求助，而是只向我求助。你故意写得让人没办法一眼看出真正的内容，想必是怕绑架犯事后发现，会看出那是求救讯号吧。若是被她们发现你在求救，可能会发生严重的后果，而且她们就算再笨，也会想到要换地点。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我笔直地盯著小佐内同学……不过她只是专注地品味著杯子中层的芒果，让我忍不住想要叫她仔细听。

「……呃，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在南部体育馆里发现厢型车的时候，我有点疑惑。你应该是被她们用车子绑走的，副驾驶座放了一堆杂物，可见你是坐在后座。若是把绑架来的肉票独自放在后座也太奇怪了，若是让你独自坐在后座，她们应该要把你绑起来才能放心。如果你被绑住了，就没办法传讯息给我了。如果你不是独自一人坐在后座，而是旁边还有其他人，也一样无法传讯息。到了体育馆之后，你确实被绑起来了。

多花点心思的话，或许还是有办法瞒著她们偷偷传出讯息吧。但你传来的讯息是这样的。」

我操作著自己的手机。

『对不起。请帮我买四个焦糖苹果和一个法式可丽露。对不起。』

我把手机萤幕对著小佐内同学，她只迅速地瞥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回手上。

「你想要告诉我的事只有『四个焦糖苹果和一个法式可丽露』，但是前后都多加了一句没有必要的『对不起』。里面没有一个错字，连标点符号都确实地打出来了，怎么看都不像是遭人绑架、正在移动时瞒著绑架犯打的讯息。」

「我打字很快的，而且石和同学她们也不怎么聪明。你觉得怎样？」

我摇头说：

「不太相信。」

「果然哪……」

小佐内同学歪著脑袋。她一定知道我已经猜出多少了。她明明知道，还是要我说出来。我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能继续说下去。

「话说回来，你那时为什么会出门呢？我们早就约好要一起去吃焦糖苹果，你明知道我会去你家。你是在午前出门的，绑架犯打电话来要求赎金是在下午一点半，中间隔了一个半小时，这段时间你出去做什么呢？

单看这件事，我只会觉得你是『临时想出去买东西却耽搁了』，但是再考虑到你是在这个时间遭到绑架，事情就没有那么单纯了。若是继续追根究柢，你一开始为什么会叫我去你家呢？我们之前去三夜街不都是直接在目的地集合吗？为什么你要先把我叫到家里，让我跟你妈妈度过一段尴尬的时光……还目睹了她接到要求赎金的电话？

小佐内同学……从十二点到一点半之间你出去做什么了？」

「女孩子啊……」

小佐内同学的玻璃杯里只剩一点鲜奶油和果酱残留在杯底。她一边用汤匙挖著，一边喃喃说道：

「都是有秘密的。」

「我现在就是要揭露这个秘密。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说完之后我才发现，小佐内同学已经吃完整客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了。虽然我一直在说话，但我目前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骗人的吧……我的看家本领是看穿谎言，不过这种速度和食欲会藏著什么诡计呢？

小佐内同学一手拿著汤匙，盯著自己的空杯子，然后又一脸渴望地看著我这份还剩一半以上的热带水果百汇。

「……你要吃吗？」

「……不用了……」

她是吃饱了，或者只是在客套？小佐内同学有些悲伤地把汤匙放进杯子，撑著脸颊，微笑著说：

「你还要继续说那件事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少骗人了，你明明不打算停下来。」

小佐内同学举手叫服务生过来，又点了一杯红茶。为了追回进度，我接连吃了奇异果和木瓜，又把汤匙插进海洋般的鲜奶油中。我感觉汤匙戳到了玉米片。

红茶端上桌后，小佐内同学吹了几下，然后喝一小口，立刻皱起脸孔，把杯子放下。小佐内同学很怕烫。

我的话还没讲完。

「你的行动充满了令我无法理解的事，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也让我无法简单地接受，到处都透露著小小的诡异。

……不过跟这些事相比，有另一件事我始终都觉得很奇怪。这个暑假……其实我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觉得很奇怪。」

「奇怪？还是不满？」

「会是哪一个呢？小佐内同学……你一定知道答案吧，你一定知道是什么事让我觉得奇怪。」

小佐内同学依然盯著杯子，小声地喃喃说道：

「小鸠，你不相信我吧？……不，还是相信呢？」

「算是相信吧。」

「你觉得奇怪的事应该是我为什么要找你到处吃甜点吧。」

我缓缓地点头。

我和小佐内同学完全没必要在暑假里联络，因为我们只有互惠关系，而非互相依赖，没必要为了见面而见面。如果小佐内同学想要到处吃甜点，大可自己去吃，不需要特地找我一起去。这一点我是相信小佐内同学的。

「你不是因为很愉快这种理由而找我一起去的。」

「……」

小佐内同学用汤匙慢慢地搅拌著红茶，稍微低下了头。我的百汇已经丢著太久了。

「我的脚踏车篮子里还放著那张地图，《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的地图。依照我的想法，你不该说出那句话。还记得吗？你把地图交给我的时候，你说这张地图『会决定你这个夏天的命运』。

事实的确是这样，我确实是靠那张地图破解了你的讯息，才有办法把你救出来。

这只是巧合吗？不可能的，绝对不是。你在暑假刚开始时就已经知道了《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真的会决定你这个夏天的命运。」

小佐内同学和石和驰美之间有关系。前天她特地穿上容易被认出来的衣服，不顾已经和我约在家里而跑出去，结果被石和驰美绑架，还在不可能传讯息的状态下传了求救讯息给我。那封讯息得靠著她在暑假刚开始时给我的地图来解读。

把这些事全部合起来看，让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但我不愿相信，我只想把这件事当成是可怜的小佐内同学被粗暴的石和驰美绑架了。

小佐内同学凝视著红茶。她是在等红茶变凉吗？还是因为不想动？她终于生硬地说道：

「我已经把整张地图都记在脑袋里了，所以要在讯息里隐藏求救信号时，我立刻就想到那张地图。就只是这样而已。」

她一定知道这种说词是不可能说服我的。

但我还是想要相信，一切都只是巧合，会发生那件事只是小佐内同学运气不好。我经常听别人分享被卷入不幸的事件，我自己也曾经被拖下水，不过通常都只是因为碰上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坏运。

所以我才会问她那句话。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天我买的就会是另一样东西。」

「……」

「我那天说要帮你买《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的下一个目标，问你接下来是哪一个，你说接下来是『Tinker·Linker』的水蜜桃派，所以我买了那个给你。可是，小佐内同学，事实不是这样。用不著我说，接下来的应该是『村松屋』的焦糖苹果，只有在『三夜街周年庆』才吃得到的宝贵甜点。

你是在三点半被救出来的，应该还来得及去吃，就算自己赶不上也可以叫我帮忙买。

可是你却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水蜜桃派』，这是为什么呢？」

小佐内同学一定当场就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她发现了应该回答焦糖苹果才不会露出马脚，所以笑容才会僵住。

她想要隐瞒的事当然是……

「你在前天午前出门时已经吃了焦糖苹果吧？所以接下来的才会是水蜜桃派。那天你已经跟我约好了要一起去吃焦糖苹果，为什么自己先偷偷去吃呢？

因为你早就知道你之后会无法自由行动，多半没办法和我一起去吃。你猜想自己或许没办法在『村松屋』营业的时间被放出来，所以才先跑去吃焦糖苹果。一边等著石和驰美。

从你三天前打电话给我约在『明天下午一点』开始，从你打扮成摇滚风格在『berry berry』监视站前的情况开始。

……从暑假第一天交给我《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的时候开始。

你已经知道自己会被绑架了。」

「这么一想，我就知道你为什么要找我一起到处吃甜点了。」

这段行程的最后一站───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迟迟没有减少。熟透芒果的强烈甜味残留在舌头上，简直令我感到郁闷。我又喝了一点水。

「因为你知道自己会被绑架，所以早就做了准备，让自己就算突然被抓走也能在危急之际得救。而你做的准备就是《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

你照著那张地图拉著我在木良市里到处跑。无论是冰雪西瓜优格或宇治金时都很好吃，尤其是夏洛特蛋糕，那真是人间美味啊，虽然不是夏季限定商品。

但是，你真正的目的并不是甜点。

你利用照著地图行动来加深我对《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的印象，好让我在紧急的时候能立刻想起来，而且也促使我慎重地收著地图，否则你送出求救讯号，我却没有想到《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或是手上没有地图，那计画就失败了。你是因为这样才一直把我找出去的。

我确实被你教得很好呢。虽然我不知道你真正的用意，却还是一直乖乖地跟你出去，因此我真的把《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牢牢地记在脑海里了。」

在小佐内同学家吃夏洛特蛋糕的那一天，小佐内同学看穿我的小把戏之后非常开心地对我说「暑假要陪我喔。昨天那张清单，我从第十名到第一名都要吃到」。她当然开心，因为是我故意放水才让她轻易地逮住了我。如果我没有偷吃夏洛特蛋糕，小佐内同学还得辛苦地找理由约我出去。

说到开心这一点，我们去吃冰雪西瓜优格那一天经过三夜街的「村松屋」时，我问小佐内同学是不是把这间店的焦糖苹果列入了她的甜点排行榜，她也笑得很开心，因为我对《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越熟悉，就代表小佐内同学的计画进行得越顺利。

我在汉堡店破解健吾留下来的纸条时，小佐内同学虽然一直注视著外面的圆环，仍然有意无意地鼓励我，而且我看出破解的方法和地图有关时，小佐内同学也露出了笑容。那是当然的，因为健吾的纸条正好可以当成破解小佐内同学求救讯号的事前练习。那一天小佐内同学也自己准备了事前练习，所以才传讯给我说「今天要去的是『la Roche』和『银扇堂』之间的店」，不过我在她面前破解了类似的密码，她就能更安心了。

真是被她狠狠地摆了一道。我的心中并非毫无不甘。

不过比起不甘心，我更多的情绪是迷惘。

「可是呢，小佐内同学，还有一个问题，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小佐内同学依然搅拌著红茶，里面明明没有加砂糖和牛奶。我也垂下了视线，因为我没办法直视小佐内同学的脸。

「为什么你不跟我说呢？为什么要玩这种把戏呢？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吗？你大可跟我说你被以前认识的人盯上了，可能会被绑架，叫我到时去救你。虽然我有时会压抑不住自己的冲动，但我又不是石头，只要你跟我说，我还是可以用你希望的方式去帮助你。事实上，前天我去救你时确实去得不够快，如果再迟一点，石和驰美真的会用菸头烫你耶，如果我没有破解出求救讯息，事态可能会发展成更严重。难道你没有想过，如果我没赶上你会发生什么事吗？难道你没有想过我的心情吗？

为什么你宁可冒这么大的危险也不告诉我？」

小佐内同学停止搅拌红茶，喃喃地说出：

「对不起。」

只有这么一句话。

我等著她继续说下去。紧闭著嘴巴，静静地等著。小佐内同学注视著红茶琥珀色的水面，什么都没说。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

……最后她终于一字一顿地说：

「对不起。你说的完全正确，我已经吃过焦糖苹果了。

在暑假开始之前，我就知道自己会被石和同学绑架了。石和同学是个粗暴的人，我知道自己的下场一定会很惨，所以才想到要找你来帮忙。

可是，我不想要把你卷进来，如果我直说，你或许会去调查石和同学的事，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你一定会比我先遭殃。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因此伤害了你，我很抱歉……」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咧。我碰到可疑的情况就会想要找出真相，但我可不会鲁莽地跑去调查别人的事，这种事小佐内同学还比较擅长。她是因为自己会做这种事，才以为我也会做吗？

「我有猜到，或许堂岛也会一起来，我觉得你一定不会独自前来，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你判断自己一个人没办法达到目的，一定要找人帮忙。如果你要找人，大概也只能找堂岛吧，毕竟去年发生『草莓塔事件』的时候你也找了堂岛帮忙。

我确实猜到了这一点，但我没料到你们会跟她们打起来。我让你和堂岛都陷入了危险……堂岛受了伤，你也挨了揍。这一点我也得向你道歉……」

「这个是无所谓啦。」

健吾只受到了一点皮肉伤，而我已经记不得当时挨打的是左脸还是右脸了，这点小事没必要放在心上。既然石和驰美他们打算绑架小佐内同学，动手当然是在所难免的。

「……你和石和驰美到底有过怎样的过节？能不能告诉我？」

我会这样问是料定了小佐内同学会告诉我，可是她却摇头说：

「对不起，我不太想谈。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以想见，那当然是国中时代的事，我不认为小佐内同学立志当个小市民之后还会和滥用药物的组织发生摩擦。我们两人都很少谈过去的事，因为我们都很清楚那些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既然她不想说，我也没办法硬逼她说。

我可以理解小佐内同学的考量。

虽然我还是无法完全释怀，但我就算被她设计得这么惨，心情却还是意外地平静。不，或许反而还有些开心。

在暑假里，我好几次感觉到不对劲，因为小佐内同学做了很多不像她的行为，让我很担心自己对她是否有著严重的误解。如今我整理完整个事态，推理出那是她为了预防遭受绑架而想的策略，而她自己也亲口承认了，我还是可以谅解她的。

当然，我不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摸透了这个有些诡谲的女孩，不过，她果然还是一匹「狼」啊。我露出了笑容。

算了，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这点比什么都重要。

……我很想要这么说。

但我却说不出来。

2

我辨识问题所在的能力并不算高。若是问我「这件事是假的，其中哪个部分隐藏著谎言呢」，我一定可以轻松解决，如果根本不知道这事是假的，我就很难看出真相了。

不过，就算看不出来，我还是会察觉到不对劲，会有一种「哪里怪怪的」、「难以释怀」的感觉压在心头。这顶多只能说是类似直觉的感觉，但是绝对不能小看这种感觉。我能看穿绑架案是小佐内同学自行设计的，也是靠著这种直觉，以及利用《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套出她的话。

如今这份直觉又在提醒我哪里不对劲了。我本来想出言安慰，话还没说出来又把嘴巴闭上。眼中含泪的小佐内同学歪头看著我。

「怎么了？」

「呃……」

「你一定不想原谅我吧？我果然还是应该先跟你商量的。」

小佐内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我的意识逐渐涣散。

……整件事里面最奇怪的就是这一点，小佐内同学为什么知道自己会被绑架呢？

不……不对，应该说「她是如何知道的」。

她出门时都会乔装，难道是她在路上突然看见认识的人，躲起来偷听对方讲话，正好听到对方要绑架自己的计画，她非常担心，所以想了计画，写了一份《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想办法让我牢牢记住。

这个解释听起来有点牵强，但也不是毫无可能。不过，奇怪的不只是这样。小佐内同学不只知道石和驰美那群人绑架她的计画，甚至知道执行的日期和时间。她至少在三天前就知道了，否则她不会把我叫出去。她好不容易培养出我这个救星角色，如果我当天跑去泡温泉，那就太爆笑了。

我不认为她还准备了其他的救星。小佐内同学三天前打电话给我，一再地提醒我是「明天一点」，从这件事就能看出她已经准确地掌握了对方的行动。

如果是站在路边偷听到的，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不过，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吗？不管怎么说，小佐内同学都是用某种手段得知了绑架计画，无论她的情报来源是什么，难道会影响到她事先做了防范措施的事实吗？

我不这么认为。怎么想都不可能。但我依然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感觉。

整体看来没有矛盾……但我为什么会感到奇怪呢？

我抬起头来。小佐内同学用有些冷淡的眼神看著沉默不语的我。

（对了……）

通往解答的道路就在这里。

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只要对小佐内同学怀著坚定的信心就能解决。

既然我已经重新认识到小佐内同学是如我所知的「狼」，她应该就是我所想像的那种人。我向自己问道：

Q：小佐内同学会和滥用药物的组织发生恩怨吗？

A：YES。现在不太会，但过去是有可能的。

Q：那么，小佐内同学会使出什么手段持续地探听那个组织的情报吗？

A：YES。小佐内同学的行动力是不容质疑的。我可以拍胸脯保证，她对这种事高明得很。

Q：那么，小佐内同学发现石和驰美想要加害她，会先想出防范措施吗？

A：……NO。

不会的。

小佐内同学热爱的是「复仇」。被人伤害就要加倍讨回来，这才是我认识的小佐内由纪。如果她看出对方的计画，绝对不会只是找人来救她。若是对小佐内同学有绝对的信心，我确定她绝对不会这么做。

Q：那么，如果小佐内同学要向石和驰美复仇，会是以后的事吗？还是已经做了？

「……」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件事果然还有更多的内情。

不愧是小佐内同学，我可不能把她想得太单纯。我差点就相信了她说的「对不起」。不，我不认为小佐内同学真的毫无愧疚之心，不过她讲这种话只是为了让我满足于「小佐内同学事先知道自己会被绑架，所以准备了让自己很快就能获救的对策」的想法，以免我继续想下去。

胸中的成就感在呼唤著我。

「小佐内同学。」

叩的一声，小佐内同学把红茶的杯子放在盘子上。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刚才那种因为无奈利用了我的愧疚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如今她用深不可测、冰冷的眼神看著我。被那眼神一望，我不禁发抖。不对，我是兴奋得发抖。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小佐内同学用平稳的语气说：

「怎样？」

好啦。

「刚才我想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关于你事先知道了石和驰美那群人要绑架你的事。我重新思索了一番。

你的行动力让我自叹不如。因为我比较适合坐著思考，这方面的能力实在比不上你。」

小佐内同学依然面无表情，抱著自己的头轻轻左右甩动。我一时之间看不懂她是在做什么，然后才想到这可能是她害羞的表现。装作没看到吧。

「不过，就算是你也不可能靠著自己一个人就掌握石和那群人的详细动向，毕竟你在这个暑假的白天时间经常拉著我到处吃甜点。可是你却还是知道了绑架计画的详情，连日期时间都一清二楚。这代表著什么呢？

……有内应。你在石和那群人之中安排了能泄漏消息给你的内应。

我也想过会不会是窃听，不过你在白天没时间搜集情报，我也没听说你晚上会跑出去接收窃听的讯息。我在你家的时候倒是听说了你在暑假里经常在晚上讲电话。」

我注意到小佐内同学的嘴角似乎稍微扬起。那是在嘲笑我猜错了，还是在肯定我想对方向了？我舔了舔嘴唇。

「我刚才说过，虽然我不常这么说，但我确实相信你。我相信我应该是很了解你的。那么，会怎么样呢？

有了内应的你知道石和驰美要加害你，不可能只是为了自卫的目的而训练我。你铁定会打算进攻的，是吧？

那么，你被绑架后，我和健吾去救你，石和驰美得到了怎样的下场？……她被警察带走了。她应该不只是要接受辅导，而是被逮捕，因为她当著警察的面前拿出刀子，让一个高中男生受伤了。不用说，那只是轻伤，但伤害就是伤害，说不定连她之前滥用药物的旧帐都会被翻出来。

最严重的当然还是绑架，虽然伤害罪也不轻，不过绑架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不是一点小惩戒就能了事的。我想她还不至于会被送到检察官那里，但肯定不会只是保护观察，我猜多半会被送进少年看守所吧。

这样的话，你应该也会感到满意吧。

你被救出来之后，开心得像是达成了一件大事业。我想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你正在期待复仇的时候不会表现出那种态度，而是会沉浸在阴暗的喜悦之中。

照这样看来……

石和驰美因主谋绑架案而遭到逮捕和处罚，就是你的最终目的吧……」

我感觉自己露出了微笑。

「……所以绑架案想必是你自己策划的。」

我紧盯著小佐内同学的表情。

「你可以利用内应让她们接受绑架计画，还可以控制实行的日子，而且你也安排了来救你出去的人，等到石和驰美她们被逮捕，你就满意了。欢喜到要用『塞西莉亚』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来庆祝。事情难道不是这样吗？」

好，怎样啊？

直接询问真凶自己的推理是否说中。无论体验再多次，这一刻还是令我激动得屏息。有人会惊慌，有人会发怒，甚至有人会哭出来，还有人会由衷地说「你到底在说什么？」，虽然只有少数几次。那小佐内同学会有什么反应呢？

……小佐内同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用缓慢的动作啜饮了一口红茶。她盯著我的脸，微微地笑了。

「不愧是小鸠啊。你那可笑的『小市民』称号可不是叫假的。」

「……」

「我还以为你解决绑架案就会满意了。我知道只要传奇怪的讯息给你，好比用糖果引诱小孩一样，你就会乖乖地上钩。可是我以为你只要破解了讯息，找到犯案现场，就会满意了。

结果我想错了。我是不是不够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那样呢？」

小佐内同学喃喃地说著，一边拿出手机。

「如果换成别人，应该不可能看穿到这种地步。你确实很厉害，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我绝对没办法像你思考得这么透彻。」

「那你是承认啰？你承认是你诱导石和驰美来绑架你的？」

我本来以为她一定会点头。但是小佐内同学挂著那奇妙的微笑，稍微地摇了摇头。

「咦？」

……我说错了吗？

「可是你毕竟不是神。你已经猜得很准了，真的非常准……我来介绍一位来宾吧，你先等一下。」

小佐内同学还是一副老神在在地说道，然后打起电话。我只能默默地看著她。小佐内同学只对手机说了一句话。

「好了，可以进来了。」

「塞西莉亚」的玻璃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女服务生的开朗招呼声回荡在只有我们两个客人的店里。

「欢迎光临！」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生，她穿著黑牛仔裤，以及写著「NO RIGHTS」的T恤。没有权利？她的发色漂得很浅，但长相温婉，年纪和我们差不多……我没有见过这个人。

那女孩笔直地走到我们这桌，先瞄我一眼，然后看看我面前的百汇杯子，最后傲然地俯视著小佐内同学。

「这家伙就是麻烦人物？」

她指著我说。用手指著初次见面的人还真失礼。小佐内同学回答的语气不知该说是公事公办还是不悦。

「是啊。不过我们已经敞开来谈了。」

「这样啊。那就好。」

小佐内同学稍微动了动手指，比著我说：

「我来帮你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小鸠，这次的计画让他添了不少麻烦。」

然后她看著我，简短地说：

「小鸠，这位是川俣。」

川俣？

……她就是川俣早苗？就是健吾想从石和驰美的组织里救出来的女学生？冰冷地拒绝了健吾帮助的那个女生竟然和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我只知道健吾和川俣、川俣和石和、石和与小佐内、小佐内和健吾之间有连结，没想到川俣早苗和小佐内同学之间也有连结。

这两人认识彼此绝对不会只是巧合。我大概猜得出来了。原来是这样，这次的事件其实是小佐内同学、川俣早苗、石和驰美三人的关系所引发的，堂岛健吾才是意外搅和进来的人。

「等一下，由纪！不要随便把我的名字说出去啦！」

川俣尖声叫道，把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她拿出来的是一个录音机。

「总之这个就交给你处理。记好了，我跟你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喔！」

「我知道。掰啦，早苗，祝福你平安无事。」

川俣听到小佐内同学这句话就哼了一声，从端水过来的女服务生的身边走过，伴随著沙沙的脚步声离开了「塞西莉亚」。

录音机放在桌上，小佐内同学露出奇妙的微笑。她轮流望向录音机和我，以一种不同平日风格的动作耸了耸肩。

「就是这么回事。」

3

「我告诉你吧，小鸠。那个……」

「先等等。」

我忍不住叫道。

新的材料出现了。有重新思考的价值。录音机。里面应该放著录音带。录音带。声音。录下来的声音。这件事哪个部分和声音有关？此外，和声音有关的东西。我正在看著。对了，是那个东西。为什么我会疏忽呢？事情不是很清楚吗？既然那个东西在那里，刚才的解释……「小佐内同学利用内应引导石和驰美实施绑架计画」不就错了吗？

我死命地思考，死命地把隐约抓到的真相化为言语。不过小佐内同学看到我这样子却笑了。

「什么先等等……小鸠，我们又不是在下将棋。」

「……」

「这也不是在下西洋棋、围棋、双陆棋、迦南拓荒者游戏，或是苏格兰警场游戏。还是说，你想要自己来说明？」

「小佐内同学……」

「事情已经结束了，根本没必要破解什么。

……不过，是我要你说的，所以你想说的话我还是会听的。但我还是先为你简单地整理一下吧。

没错，我有一个内应，跟你说的一样，如果不是这样，我不可能掌握绑架计画的详细内容。川俣早苗就是我的内应，她帮了我很大的忙。」

健吾试著说服川俣脱离石和等人的组织，川俣却拒绝了。我听到这件事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了。我只听过健吾的转述，总之川俣是这样说的：「碍事」。

我本来以为川俣说的是「很烦」，但健吾坚称她说的是「碍事」。健吾是碍了她什么事？

当时他们谈的是要脱离石和的组织……健吾叫川俣脱离石和的组织是碍了她的事。健吾和川俣早苗谈过话之后，石和驰美那群人就被逮捕，组织就此溃散。

是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是你帮助了川俣早苗吧？」

「帮助？不是的，是她帮助了我。早苗跑来威胁我说石和对我怀恨在心，准备在这个暑假里把我抓起来，好好地折磨我。

我在国中时帮助过早苗，就像堂岛做过的一样，我帮早苗摆脱了石和她们那个磕药的组织，结果导致石和她们被抓去辅导，总之早苗因此顺利脱离了她们。

不过，一年左右的保护观察期结束后，石和她们开始搜索告密的人，早苗立刻跑去巴结她们，说不是她告密的，但还是遭到怀疑，所以她威胁我再次帮她脱离，否则就要把我出卖给石和。

……我心想她们迟早会发现那件事和我有关，因为我没有做得很隐密。当时的我想得还不够周到。一旦石和知道了是我告密的，我可以想像她会怎么对付我。

所以我就要求早苗帮我的忙。」

小佐内同学的手放开茶杯，指著录音机说：

「小鸠，你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吧？」

这个问题用一句话就能回答，但我还是得加上多余的说明。就算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是忍不住要解释自己是怎么发现的，真是太逊了。

「……我在南部体育馆看到了一辆车，应该是用来绑架你的厢型车。我在后座看到一张棒棒糖的包装纸，还在副驾驶座找到了类似变声器的机器。当时我只想到，这是你被关在这地方的证据。

不过仔细想想，事情有些奇怪。你妈妈说打电话来要求赎金的人『声音很奇怪，好像是透过机器发出来的』。对方用了变声器。既然如此，变声器不可能丢在车上，而是该带在身边，才能随时打电话。我也不认为这是因为她们准备了很多个变声器。既然变声器留在车上，我应该要注意到这个东西是石和她们把你抓到体育馆之后就用不著的。

石和她们不需要变声器，这就代表打电话去要求赎金的并不是她们。换句话说，她们绑架你并不是为了用你交换赎金。

那么，电话是谁打的呢？不是石和她们，而你正被人绑架……所以应该是川俣早苗吧。」

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伸手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用机械改变过的低沉声音传出。

『这是小佐内由纪的家吧？给我安静地听，否则你会后悔的，我只说一次……你家女儿给我们制造了很多麻烦，我们已经抓住她了。想要她平安回家也可以，不过你们得付钱，就五百万圆吧，我们拿到钱就会放她回去。听明白了吧，我会再打电话来的。』

啪的一声，小佐内同学按下停止键，然后把录音机拿到面前。

「我们事先想好剧本，录了这段声音。」

「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为了避免正式上场时一时心慌说错话……我用这个理由叫早苗录了音。早苗还真可怜啊，她乖乖地录了这段声音，还把录音带交给了我。她应该先想清楚的。」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与其说是同情，更像是讥讽。她的冰冷态度让我冒起一股罕见的情绪，我不禁叫道：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吧，你设计让石和驰美绑架你，还想好了防范措施，藉著《小佐内精选甜点·夏季篇》利用了我。光是这样你还觉得不够。如果石和驰美只是因为绑架监禁而被逮捕，你是不会满意的。

所以你准备了要求赎金的录音，又在打电话要求赎金时把我约到你家。除了绑架监禁之外你还帮她们加了一条罪名……把她们的罪状提升到掳人勒索！」

我简直有些头晕。因为我亲眼目睹了要求赎金的场面，所以我深信这是一桩绑架案，就算我在一开始和中途发现小佐内同学的行为有些可疑，我对于石和驰美的组织绑架了小佐内同学这件事的认知还是没有动摇。

但是，石和她们并没有绑架小佐内同学。就算她们强拉监禁又施暴，那也不是绑架。更准确的说法是，她们并没有要求赎金。是小佐内同学故意加油添醋，害得她们罪加一等，就像是把扑克牌的三条变成了铁支。

……「绑架」小佐内同学的人就是小佐内同学自己。

小佐内同学没有半点愧疚的态度，她没有试图开脱，也没有装傻，而是笑逐颜开地说：

「是啊，你终于猜对了，小鸠。」

我咬著嘴唇低下头去。我确实很懊恼，懊恼到几乎头晕，但是……小佐内同学不知道是如何看待我的沉默，还是用格外开朗愉快的口吻说：

「不用担心，不会被发现的。石和那个组织的成员都只是被她硬拉进去的，根本不信任彼此。我被她们带走后，她们就连要怎么处置我都达不到共识。如果被逮捕的所有人都一致咬定『我们之中没有人打电话去要赎金』那就麻烦了，但这是不可能的，现在她们每个人一定都在想『说不定是某某自作主张去要赎金』，因为我也唆使早苗灌输给她们『如果绑架了小佐内说不定可以捞到一笔』的想法。

此外，警方调查北条的厢型车时找到了变声器，那当然是我叫早苗带进去的。石和她们看到这个突然出现在车上的玩具就上钩了，有时拿起来玩，玩腻了就丢在车上。也就是说，变声器上有她们每一个人的指纹。

她们之中没人知道变声器是早苗放在那里的，所以铁定会互相猜忌，怀疑是某人带来的。

就算这些事全都被揭穿了也无所谓，因为我让早苗以为这些计画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且我的手上……」

她摸了摸录音机。

「还有这个东西……这是早苗打电话去要赎金时用的录音带，我只是受到早苗的威胁，只是一只可怜的小羊。」

小佐内同学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有些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找到的好吃甜点。我忍不住说道：

「小佐内同学，犯罪可不是甜点喔。」

「咦……」

「若是冤罪就更严重了。」

没错，如果小佐内同学的计画成功，石和驰美等人就得背负自己没做过的罪名。她们不完全是无辜的，监禁小佐内同学确实是出自她们的自由意志，这百分之百是犯罪行为。

不过，她们明明没有勒索却要被冠上勒索的罪名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就叫做冤罪。

「过去你动不动就破坏约定，我们明明约好要当个小市民，但你还是经常沉溺于早就应该遗忘的执著复仇之中。我并不想为此责怪你，因为我也经常做出类似的事。

可是，小佐内同学，这次你真的太超过了。就算是你煽动石和驰美她们绑架你，如果她们付诸实行，那就是她们自己的错。可是这次……你是让她们背负了自己没有犯过的罪。这样不行，这是在说谎。小佐内同学，我虽然很佩服你，但我认为你过人的观察力和行动力和深谋远虑并不是用来诬陷别人的。」

我的声音变得更加激昂了。

「而且你还为此利用了川俣早苗，利用了堂岛健吾，还利用了我，我们等于是在帮你骗人。

这样太过分了，小佐内同学。我不知道你和石和驰美那群人有多大的恩怨，但你的所作所为说得再好听还是卑劣的谎言……你是个骗子。」

小佐内同学眨了眨眼，在短暂的一瞬间，她的眼神仿徨得像只兔子，但她随即凝视著我，稍微低下头。

「我是个骗子……？」

「是的。」

小佐内同学抬起头，直视著我的眼睛。没戴帽子的短发女孩。从国中三年级的夏天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小佐内同学。我至今看过她各种表情，包括开心的表情，生气的表情，还有谋画事情的表情。

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过小佐内同学现在的表情。她好像在笑，然而慢慢移开视线的她所露出的笑容却是冷冷的。应该说，好像有些寂寞，又有些疲惫。

4

「是啊，我是个骗子。我骗了你，也骗了堂岛，说好要成为小市民的约定也没有遵守。

不过，你也是个骗子。嘿，小鸠，你没发现吗？你不断地指控我的时候看起来非常愉快呢。动起脑筋、无论多么细微的线索都不会漏掉的小鸠真的是生龙活虎啊。说什么不想再推理，根本是骗人的。你说要当『小市民』也是骗人的吧。」

「这个……」

我自己也知道，不过我们不是约好了不这样说的吗？虽然个性很难改变，不过只要真心想要改变的话……

不，我才不想改变。我简直就是乐在其中。夏洛特蛋糕那一次也是，健吾的纸条那一次也是，就连小佐内同学被绑架的时候也是。而且，无须赘言，此时此刻也是。

就算被指责是骗子，我也无话可说。

小佐内同学以不屑的语气说：

「那个也是谎言，这个也是谎言。大家都说我和你在交往，这也是谎言。大家都说我在学校很乖巧，说你是笑容满面的亲切人物，一样是谎言。我就算在家里还是会说谎，你一定也一样吧。

一切的一切都是谎言……说我们是『狐狸』和『狼』想必也是谎言吧，你看看你还被我骗得团团转，根本就不是那样嘛。

如果我只是看石和那群人不顺眼，我大可像你说的一样诱导他们来绑架我，那我为什么还是选择了这种做法？你一定不明白吧。你根本就不想明白。其实我才不想做这种事。如果石和她们没有强拉我，我也不打算这么做，我原本是想放弃绑架计画的，我才不会故意让自己陷入危险。你以为我选择了石和她们真的绑架我才会启动的罪名升级计画，真的只是渴望复仇吗？」

小佐内同学被笼罩在玻璃窗照进来的夏日阳光中，抱紧了自己。

「我真的很害怕。不管再怎么虚张声势，被打还是会痛，受伤还是会留下疤痕。如果石和真的想要对我下手，我一定要尽可能地让她远离我，我要让她消失在我面前，就算只有一年或半年都好，所以我才让她变成了『绑架犯』。我让自己陷于险境，任人宰割，因为我若不这么做才会更危险。就算我是在骗人，也是为了远离可怕的人……

你说过你相信我。我现在也相信你，我相信你绝对无法理解我的害怕，因为你只会思考，不会对别人的心情感同身受……这点我也是一样的。

而且我也依然是我。我的计画竟然被你完全看穿了。如果我们不是那么聪明的『狐狸』和『狼』，如果我们想要成为『小市民』也是谎言，那我们到底算什么？你知道吗？」

如果我明明不是「狐狸」却以为自己是「狐狸」，还宣称要成为「小市民」，而且连这份宣称都是谎言……

这一切简直就像棉花糖，外表是蓬松硕大的甜美谎言，其实只是一小撮砂糖。

我们到底算什么？我当然知道啊，小佐内同学。她缓缓动起嘴唇。

「只不过是两个骄傲的高中生罢了……」

「嘿，小鸠，我们继续在一起也没意义了吧。」

如果不是我想太多，小佐内同学的语气之中似乎带著一丝悲伤，却又沉著得感受不到情绪。

小佐内同学的双手万分珍惜地捧著录音机。她简直像是在跟录音机说话似的，继续说道：

「我一直在想，我们的约定原本是为了帮助彼此成为『小市民』，为了让彼此不要卷入麻烦，过著平凡的日常生活，你可以把我当成挡箭牌，我也可以把你当成挡箭牌。为了让我们都不会再被任何人批评是怎样怎样的人……国中时代的我们认为这个约定是必要的。事实上应该也是这样。

可是，已经够了。我们在船户高中只被大家当成一对普通的情侣，就算有人在国中就认识我们，过了两年以后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更重要的是，我们想要成为『小市民』的目标根本是谎言，虽然我们嘴上说要成为小市民，却又坚信自己其实不是这种人。一方面说著若不成为小市民会很辛苦，另一方面却又不是真心想成为小市民……如果我们继续在一起，永远都摆脱不了这种情况，不是吗？」

我静静地点头。

「是啊，我也发现这一点了。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喜欢扮演侦探，就算没有材料，我都会想办法自己找出来……这只能说是我在依赖你。」

「我也太依赖跟你在一起时的安心感了。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就算我们在一起不能真的帮助彼此成为小市民，若是我们能把这种自傲当成两人之间的秘密，那也不是坏事。」

这种情况实在太令人反感了。我和小佐内同学一边认定自己与众不同，一边却又若无其事地过著平凡的高中生活……可是，我没办法否认这就是我们的现状。如果这样能让我们觉得喜悦，就算只是窃喜也没什么不好的。可是……

「可是，小佐内同学，我们并不是为了这种理由而在一起的。」

「是啊，我们在一起只是为了彼此的方便。你在这个暑假里虽然充满疑惑，还是陪著我到处吃甜点，这都是因为我们的约定。你是因为觉得我有特别的理由才来的，虽然你明明不喜欢吃甜食。」

那是因为我们有著互惠关系……而不是互相依赖的关系。

「的确，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在猜测你究竟在想什么。但我没有任何线索，只能认为你大概真的只是想吃甜点，那种时候真的很不舒服。」

「我看到你乖乖地跟我出去时虽然开心，在我的心底却一直思索著该怎么更有效地让你把地图牢牢记住……这件事也让我很不舒服。」

沉默。

我在心中思索著小佐内同学的提议。我们那句「小市民」的口号已经用不著了吗？

我并不这么认为。如果我和小佐内同学稍微放松自制力，我们过不了多久又会被人指指点点的了。我直到现在还是觉得那种情况很痛苦。小佐内同学说我们在一起不能真的能帮助彼此成为小市民，这并不是真的。

那么，我藉著和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来增加自制力、来避开自制力受到考验的状况，这个方法已经不适用了吗？

或许吧，有时我是因为和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才会去解谜。既然我会有这种倾向，小佐内同学和我在一起时才会谋画复仇也是很合理的事。这样看来，我和小佐内同学的关系已经开始扭曲了。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虽然我和小佐内同学的意见有些出入，但都做出了类似的结论。

「我并不认为我们在一起是没有意义的。」

小佐内同学倒吸了一口气。我继续说道：

「不过，我们在一起的效果的确渐渐变差了。所以你的想法确实有道理。」

听到我的回答，她轻轻叹气，摇了摇头。

「……你果然这样回答我了。」

「我不得不这样回答啊。」

「不，我不是说你回答的内容，而是方法。

小鸠，我刚才提的是分手。如果你觉得分手这个词是情侣之间在用的，也可以改成解除关系。你应该明白吧，如果我一直这么想，为什么拖到今天才提出呢？」

我想都不用想。

「因为你在解决石和驰美之前不能把我甩掉。」

「是的。你不觉得我这样很自私吗？你明明还很不满我诬陷了石和。」

「当然啊，因为你报复石和的手段是不合法的。可是我并不会为了你利用我这件事而生气。」

在回答时，我的脑袋渐渐冷静下来。

这明明不是该冷静的场合。小佐内同学也很冷静。她如小学生一般的稚嫩脸上浮现了冷笑。

「看吧，就算我单方面地提出分手，我们也吵不起来。我们只会平静地思索，判断这样是否正确、是否妥当，既不会生气，也没有一丝的伤心。只要跟你在一起，继续保持这种情况也无所谓。

……但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

今天，我做完了从国中时代留到现在的作业。我觉得这正是个好机会。」

是啊。

我和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毕竟只是过渡期的一个策略。

来下结论吧。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分开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小佐内同学听到这句话的反应。

她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角落下了一滴泪珠。小佐内同学提出了合理的提议，而我接受了商量的结果，只不过是这样，根本没什么好难过的。小佐内同学不知为何对我这样说：

「……对不起，小鸠……」

5

我一个人被留在「塞西莉亚」。

小佐内同学自己先走了。在这个暑假里，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等到第二学期开始，我们就会恢复成同年级的同学。如此而已。

要当小市民的话，我一个人去当就行了，小佐内同学对我来说并非不可或缺。说到底，究竟有谁是不可或缺、无法取代的呢？

不过我觉得小佐内同学有些过分了。有著小学生般的身高和稚嫩童颜，去电影院可以只买半票，实际上已经是十六岁高中生的小佐内由纪背对著我喃喃说了：

「可是，跟你到处去吃甜点……其实还挺开心的。」

根本没必要说这句话。这句话是多余的喔，小佐内同学。既然要撒谎，就做得专业一点，不该说的话就要留在心底嘛。

我就不会犯这种错。我没有把「我也觉得很开心」说出口。

事件结束，帘幕拉下，演员也走了，留下的只有小鸠常悟朗，以及逐渐西下的夏季太阳和剩下一半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我把长汤匙插进杯中，舀起融化掺杂在一起的粉红色液体放进口中。

「恶……」

好难吃。

好甜。太甜了。简直难以下咽。我的胃顿时收缩，胸口揪紧。我用纸餐巾按在嘴上，咬紧牙关忍受著恶心的味道。

真难吃。难吃到了极点。

……在那天之后，我没有再吃过水果百汇。

石和驰美被关进少年看守所了，正确的罪名没有公开。地区版的报纸只是稍微提到了小佐内由纪的绑架案，上面写著石和等人绑架了「有过纠纷的伙伴」，我不知道被视为「伙伴」的小佐内同学做何感想。堂岛健吾和川俣霞在交往的事也不再隐瞒了。

现在我光是看到咖啡厅菜单上的百汇照片就会想起先前的回忆。那甜美的回忆源源不绝地涌出，烧灼著我的心，使得我没办法再吃水果百汇。

第二卷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 插图

第三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上 第一章 出人意料的秋天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录入：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1

约好的时间到来之前，我一直在图书室看书。

升上高中以后，我就很少去图书室了。我不是个爱读书的人，不过别人看到我泡在图书室里，一定会觉得我很爱看书吧，正所谓模仿坏人杀人就会变成坏人，假装聪明也会变得聪明的。我不是在模仿爱书人，也不想要模仿坏人，更不打算假装聪明，藉由否定这一切而达成的崇高生活才是我一心追求的「小市民」。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发现时间差不多了，就从座位上起身，正想把刚刚拿的小说放回书架上，突然发现百叶窗的缝隙之中透著红光。暑假结束后，白天逐渐变短，现在已经是黄昏了。这种情况每年都会发生几次，夕阳余晖鲜红得有些恐怖，几乎令我眼睛发痛。

红光洒在整个走廊上，一路照到细长校舍的底端。我在走廊上走著，一边想著放在口袋里的纸条。

这张纸条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课桌里，内容是约我放学后在教室里见面。我不知道这纸条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事实上，我连纸条究竟是不是给我的都不确定。我大可不理会这张纸条，不过人家都邀请我了，心惊胆战地前去赴约才是小市民的作风吧。

离校时间将近，走廊上只能看见稀稀落落几个学生。我升上高二已有五个月。到了九月，气温已经渐渐地染上秋意。

在学校里待了这么久，认识的人自然会变多。譬如说，刚才擦身而过的男生是我常碰到的人，我记得他好像是学生会的，或是在某个社团里表现得很优秀。简单说，虽然我看过他，却不记得他是谁。当然，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他想必也不知道我的事，所以我们只是若无其事地走开，彷佛把对方当成隐形人。

我长久以来努力培养礼貌性的漠然，如今也算是小有成就。我有把握自己在学校里的存在感只到达「对了，好像有这么一个人」的程度，出现很自然，不在也很自然。

说是这样说，但我为什么会收到邀约呢？

我从口袋中掏出纸条。

起初我以为这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仔细一看似乎不是。这张纸的其中一边有一排小孔，这是从便条本上小心翼翼撕下来的。可见把我叫出来的人会随身携带便条本。

上面写著短短的一行字。

放学后五点半　请独自来教室　我等著你

字写得不算很好，但也不难看。分不出来是男生还是女生的笔迹。墨水是蓝色的，用水性原子笔写的。笔迹挺娟秀的，不过我感觉写字的人不像女生，倒像是个斯文的男生。

从这行字可以找到不少资讯。

纸上写著「来教室」。船户高中有几十间教室，但纸条没有明言是哪一间，只说了「来教室」，想必是指我们二年A班的教室。纸上还写著「放学后」，既然没有指明是几月几日，当然是指今天放学后。

如果写这纸条的是二年B班的学生，为了表明「不是B班教室」，应该会写「来A班教室」或是「来这间教室」，而且对方很难确认我有没有看到纸条，所以必定会写上日期。

由此可见，约我见面的人是我们班上的学生。

红色走廊的另一端有个男生朝这里走来，这人和我互相认识，我们在高一和高二都是同班同学。他个性开朗，跟任何人都聊得来，一起参加过几次班上活动之后，他开始会找我聊天，而我为了回应他的热情，也都会面带微笑地回答。此时我和他都没看彼此一眼，只是默默地擦身而过。我不记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岩山还是岩手，我只记得有岩这个字。

我再次望向手中的纸条。

虽然这行字很短，却有很多值得玩味的地方。「独自」和「等著」都是用平假名写的，如果对方是刻意不写汉字，那还挺不错的，这样会显得不那么严肃。但是这人不写汉字也可能是因为平时很少拿笔写字。

我最在意的部分是「独自」一词。为什么要叫我一个人来呢？

应该不是为了避免被旁人看见，就算我一个人来，放学后的教室也不是隐密的地方。先不管这人要谈的事情是否不可告人，如果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见面，还不如约在校外。

对了，我在国中的时候也看过叫我「一个人来」的纸条。

光是想起来就觉得头皮发麻。我以前很爱管闲事，还以为自己有办法解决。为了那些闲事，我好几次被人叫出去，那些纸条大多都写著「一个人来」，但我很少真的独自前往，因为甚至有人指定过我平时不会去的地方，譬如倒闭保龄球馆的停车场之类的，搞不好会发生意外。总而言之，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实在想不到现在会有什么理由会被约出去，所以这短短的一行字才会让我这么困惑。

我，小鸠常悟朗，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市民，一个在班上总是笑脸迎人、却记不得别人的名字、平凡无奇的船户高中二年级学生。

如此平凡的我到底为什么会被人约出去呢？

我翻来覆去地看著那张纸条，希望找到蛛丝马迹让我推敲出真相。被人用匿名纸条叫出去，若是不先搞清楚缘由就傻傻地赴约，实在是太愚蠢了。说是这样说，区区一张纸条也没办法看出什么端倪。大概只能随机应变了。罢了，我总不会在学校里遭人寻仇吧。

夕阳余晖稍微变暗了一些，夜色不知不觉地渗入这片红光之中。我的前方出现一个女学生。我认识这个人，自从进高中之后，我从来没有和她同班过。据我所知，这个女生很擅长交际，交了不少朋友。她看起来比我小，不是看似学妹，根本像个国中生，甚至是小学生，但她真的和我同龄。

当然，我们擦身而过时也没有看彼此一眼。

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叫小佐内由纪，是个声称要成为小市民、满口谎言的女生。

2

讨论很快就陷入僵局，就像鬼打墙一样。同样的提议，同样的反驳，只是换了另一种说词。我知道要怎么结束这无意义的对话，只要我接受对方的意见、闭上嘴巴就行了，但我不想放弃。我为对方的不明事理感到气恼，再次开口说：

「我的要求有那么奇怪吗？这件事连报纸都刊登了，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能报导这件事？」

「冷静点，瓜野。」

堂岛社长注视著我，盘著的双臂依然没有放下。社长有一张方脸，身材魁梧，个性严肃，若是再盘起双臂，看起来简直像一堵厚墙。但我不能轻易退缩。他的眼神略带一丝不耐，让我更不高兴。

「我很冷静。社长才该多听听别人的意见。」

「我已经听了。」

堂岛社长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稍微往前倾，并且加重了语气，彷佛在强调这是最后通牒。

「是你没有搞清楚状况。我来整理一下，我们社团做的是校内新闻，而不是大报社的地方版。我们有资格去向警方问话吗？我们能去采访受害者吗？如果惹出什么麻烦，谁该负责呢？是你的父母，还是我们的顾问老师三好，还是我呢？

我了解你想报导我们市内发生的『事件』，但是那对我们来说太勉强了。如果你真的有话想对社会大众说，不如去写信给区域性早报，我记得有个『年轻人心声』的专栏。」

社长这番话并不是讽刺，而是真心劝告，这反而令我更火大。

如果需要向警方打听事情，那就去打听啊，真的想要访问受害者，那就去访问啊，社长何必这样穷担心呢？

「我说过了！这个报导……」

我拍打著摊在桌上的报纸，上面是「不良组织绑架伙伴」的报导。

「有消息说被绑架的人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所以这也算是校内的事。这样难道不行吗？」

堂岛社长似乎无意再继续讨论。他叹了一口气说：

「我知道你藏著什么心思，瓜野。如果开了先例，报导了这则新闻，以后你就可以写更多校外新闻了。」

我才没有藏，我本来就是这样主张的。

「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够了。这是社长的决定，你想要投票表决也行，总之这个版面要刊登运动会的补充报导。」

我环视社办一圈。

在某处写的笔记，在某处拍的照片，印刷准备室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乱七八糟的，根本分不清楚哪边放的是什么东西。船户高中校刊社，社员共有五人。暑假之前高三学生还没退社时，社团里还有学姊，但现在全都是男生。

担任社长的是高二的堂岛健吾，他体格壮硕，看起来像运动健将，而且长相威严，气势强大，但他在我眼中只是个保守分子，不然就是个胆小鬼。

门地让治，同样是高二的，他不会和我们高一的混在一起，但他和堂岛学长也没有走得很近，老是卑微地低垂著视线，整天装模作样的拿著书看，多半是学术类的新书，而且全是六百圆就能买到，书名清一色都是「为什么○○会╳╳呢」。

岸完太，高一，吊儿郎当的家伙，他那挂著一大串饰品的手机老是当当当当地响。他一到放学就用发蜡把头发梳得直竖，简直把我们的印刷准备室当成他的梳妆室。

最后一个是高一的五日市公也，他不像岸完太那么不可靠，该写报导就会乖乖地写，他喜欢察言观色的个性让我觉得不太顺眼，但他的个性还算认真，坏就是坏在太过畏畏缩缩。

这四个人之中没有一个人是支持我的，我在船户高中校刊社里孤立无援。

我不怕受人孤立，写报导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但若拿不到版面，就什么都不用谈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呢？我没有把握一定会成功，但这只不过是社团做的校内报刊，失败只要再改就好了。他们不这么想吗？

「……我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想再说了。我现在能做的事只有愤慨地冲出社办。

怒气腾腾地回到教室后，同学面带苦笑地说道：

「嗨，这番白费工夫真是辛苦你了。」

我一屁股坐在他的椅子上。

「少讽刺我了。看来你早就猜到结果了。」

「当然，就算猜不到，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都写在我的脸上了吗？」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段距离，像是在说「一点点」。

冰谷优人。他是我国中时代在补习班认识的朋友，在高中和他同班时，我还挺开心的。他不是面无表情的人，但若他静静地坐著，看起来就像满腹忧愁。他中性的长相连男生都会觉得很秀气，因此他常常被人调戏。

不过我欣赏他的地方并不是外貌，而是脑袋。

他对任何事物的理解速度都快到惊人。我是靠苦读才考进船户高中的，而冰谷却是毫不费力地考上。他不光是自己成绩优秀，他还很会教导别人，我在补习班的时候也受过他不少关照。

如果他的气势再强一点，应该做得出更有趣的事，可惜他怕东怕西，一直挂著笑容，避免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事。他现在也一样面带笑容。

「我明白你的不满。我们学校校刊社做的事情确实很无趣。」

「就是说嘛。」

我握紧了拳头。

「现在的高中很少有校刊社，这是多么难得的事，可是我们除了照抄去年的报导之外，什么建树都没有。」

「应该不是照抄吧。」

冰谷轻轻地耸肩。

「校刊社是在报导学校的例行公事……只不过今年的例行公事和去年一模一样罢了。」

「结果还不是一样！」

今年的九月号是以运动会的报导为主，去年的九月号当然也是，前年的也一样。我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校内的报纸当然不能不报导运动会，但也不需要用所有版面去报导嘛。如果不能加入一些自己的创意，那还有什么乐趣呢？

我对这件事非常不满。光报导校内的事，内容根本不会有变化，应该要拓展范围才对。题材我都准备好了，就是暑假发生的绑架案，只要社长点头，我立刻就能写好，若再加上采访，还可以做成系列报导。

但是我的提议却被否决了，堂岛社长根本不听我的意见。看到我这忿忿不平的模样，冰谷脸色愁苦，仿佛认为我是个令人头痛的家伙。

「我早就说过了，没用的。」

如果我问他为什么觉得没用，他一定能说出一大堆理由，而且我一定会同意。

不，其实我也知道再怎么吵都没用。我进入船户高中已有半年，足以让我摸透校刊社的习性了。

我已经明白，那个社团里没有一个人想改变现状。可是……

「你觉得没用就不会做了，但是依照我的个性，我就算觉得没用也要做。」

「真有个性。」

我知道他是在嘲讽我，但我才不会就此罢休。

「那我问你，冰谷，你也读了三年国中，对吧。」

「是啊，那是国家的教育方针嘛。」

他似乎不明白我为何转换话题，但调侃的语气依然没有改变。

「甚幸，我读了整整三年。」

「那你在这三年之中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冰谷稍微皱起脸，似乎不想听我讲大道理。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什么都没做过，三年都是在读书和参加社团，就这样而已。我绝对不要再浪费三年。我下定这个决心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你的数学很好，应该知道高中三年只有六个半年吧。」

不过冰谷的语气还是一样轻佻。

「你有这种雄心壮志是很好，不过你把校刊社当成手段好像不太对。如果你真的想建立丰功伟业，应该选个更主流的方法吧。」

这句话戳中了我的痛点。冰谷看我沉默不语，就挥挥手说：

「好啦，我支持，我永远都会支持的。」

他这说法像是不管对任何人都会支持。

老实说，我不希望冰谷只是支持我，我更希望他成为我的战友，但我的自尊心不容许我说出这句话，所以我依然只能愤慨地走出自己的教室。

3

我的直觉出错了。我看到纸条上的字还以为是男生写的，结果放学后在教室里等我的却是女生。

夕阳余晖不再鲜艳得刺眼，颜色渐渐变得黯淡。那个女生站在窗边，窗户是打开的。外面的风似乎很大，她的夏季制服领巾在风中摇摆。

我认识这个女生，她是我的同学，所以我的推理还是猜中了一部分。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为何约我见面。她说：

「刚好五点半，你很准时。」

她的声音柔和又成熟。听起来很耳熟，说不定我们高一的时候也是同班。

我本来很担心会遇上麻烦事，既然对方只是一个女生，应该不需要紧张吧。我甚至想过，若是收到信就傻傻地独自赴约，说不定会被人绑起来。

「因为有人约我见面嘛，当然要懂礼貌。」

听我这么说，那女生就笑著关上窗户，往我这里走了几步。

「对不起，这么晚还约你见面。」

「还不算很晚啦。」

沉默片刻后，我等得有些不耐烦，就直接问道「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她又往我走了一两步，双手在胸前合十。

「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问我？」

我现在不再觉得自己是无所不知的，因为我已经不管别人的闲事了。我的心底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不过，既然她有事拜托我，我还是可以提供一些智慧吧。不过她到底想问什么呢？希望是难度高一点的，最好是别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难题。

不过她问的却是我没想到的事。

「小鸠，你跟那个女生分手了吗？」

我立刻就猜到她说的是谁。

小佐内由纪。直到不久之前还和我一起朝著「小市民」迈进的伙伴。我们对彼此没有爱恋，也不会互相依赖，而是有著互惠关系，我和小佐内同学互相关照，不让彼此偏离小市民的道路。

这段关系在暑假已经结束了。我现在还是觉得这种结果是很自然的，因为我和小佐内同学都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地变成了小市民。不过，这个女生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呢？

我突然想通了。可能性只有一个。

我和小佐内同学会分开是某个事件造成的，那桩事件牵连了很多人，甚至包括犯法的人，不过那些人不是早就被抓起来了吗……

这个突发奇想令我非常惊慌。难道她是那群人的伙伴？

我不由得提起戒备。那女生看到我的反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不用这么害怕吧。」

「我不是害怕，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一看就知道啦，暑假结束之后就没看过你们两人在一起，我朋友也都这么说。」

就只是这样？

我观察著她的表情，似乎真的只是这样。我不禁对自己的夸张反应感到丢脸。我笑著打圆场说：

「这样啊。也对啦，确实很明显。」

「那你们真的分手了吧？」

「嗯，分手了。」

我笑咪咪地如此回答，她一听就握紧拳头。我完全想不透，这件事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如果仔细想想或许能想出答案。我正准备开始思考，那位不知道名字的女同学像是在挑选午餐吃什么，爽快地说道：

「那就和我交往吧。」

「啊？」

「我们交往吧。」

「啊？」

这时我才开始仔细地打量她。

她的身高比小佐内同学高。话说回来，想要找到比小佐内同学矮的女生，大概得去小学才找得到。

教室里很昏暗，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似乎带著有些僵硬的笑容，她的脸型有点长，一头长发，而且是带著弧度的大波浪。船户高中的校规不算特别严格，但发型也不是毫无限制，我想她的头发可能是自然卷吧。她的眼角比较低，好像是下垂眼。我忍不住想著，她的脖子好细啊。

她不是个花枝招展的女生，但也绝非朴素枯燥。她的容貌满清秀的，感觉像是适当地散发著青春的光辉……也就是说，她正是我最羡慕的、过著平凡高中生活的那种人。

她的眼中浮现了戏谑的光芒。

「嘿，小鸠，你的名字是常悟朗吧。」

「是没错啦……」

「那我可以叫你阿常吗？这样比较帅。」

我面带微笑地立刻回答：

「不行。」

我坚决反对。她没有再继续要求，可是我这样回答仿佛已经同意了要跟她交往。难道这是她的计谋吗？

我当然明白被女生告白是多么光荣的事。

身为一个小市民类型的高中男生，若是没有特殊理由，没必要拒绝人家。

所以我跟这个女生开始交往了。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那么今后就请你多多指教了喔，小鸠！」

她如此说道，我却没办法回答。我得先查出她叫什么名字才行。我该怎么做呢？

依照我的想法，只要去看她鞋柜上的名牌就能解决了。

4

印刷准备室和教室都待不下去，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既然如此，乾脆回家算了，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办。我在图书室借了书。

那是当过新闻记者的人写的，书名是《正确报导的心得》。我借这本书是想找出说服校刊社的理由，可是书中内容全是抱怨，根本派不上用场，我只看了三分之一就不看了。借书期限快到了，我得把书拿回来还。

放学时间已经过了很久，我从来没有在这种时间来过图书室，所以有点讶异。图书室里完全没有人，只有一个看似图书委员的男生坐在柜台里专心地看书。我不好意思打扰他，就把书放进还书箱。

我被堂岛社长敷衍，被冰谷嘲笑，借了书没看完就归还，今天真是太悲惨了，做什么事都不顺心。为了扳回一城，我想再找其他的书来看。

话虽如此，高中的图书室不会有多少书能帮得上校刊社的高一社员。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本《怎么写出好报导》，我找个位置坐下来，打算先翻翻看再决定要不要借。我把书包放在附近的座位，在椅子上坐下，正想打开书本，才发现前方的座位放著一个书包。有著船户高中校徽的白色书包。

无人的图书室里空位置多的是，我偏偏坐在这个书包的对面，简直像是故意的。虽然我觉得不妥，但也不打算换位置。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当我看到抱著书走过来的人，却惊讶得屏息。

我认识那个人。

虽然我认识对方，但对方并不认识我。这个女生似乎是堂岛社长的熟人，来过校刊社几次。

第一次看到她，我只觉得「好小」。她有一头乌黑俏丽的妹妹头，像是戴著假发，是个气质很特别的女生。后来我才想到，这种时候应该形容成「像洋娃娃一样」。

第二次看到她，我只觉得她一点都不适合穿高中制服。她似乎要来找社长帮忙，说了「关于那件事……」什么的。堂岛是校刊社的社长，人面非常广。我猜他们可能是为了报导的事而做过某些约定吧。

第三次见面时，我对她改观了。那是暑假刚结束的时候，离现在没有很久。

印刷准备室里只有我和堂岛社长两个人，现在还不用急著做下一期校刊，而且我对校刊社的作风已经非常不满了，所以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待在房间里。我当时摊著笔记本，大概是在写作业，堂岛社长环抱著双臂盯著半空，像是在思考。我记得社长的右手贴著OK绷，他好像是在暑假受伤的。

那个女生突然开门，走进印刷准备室，笔直走到坐在铁管椅上的堂岛社长身边，也不先打招呼，就把嘴贴在他的耳边。

她说了几句悄悄话。

我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但是在那一瞬间，我的背脊感到一阵寒意。

光看她的身高和长相，怎么看都不像和我同年级的，比较像是从偷溜进来的国中生。然而她在说悄悄话的瞬间眯起眼睛，曲身贴在堂岛社长耳边的动作非常优雅，让我不禁打了寒颤。我的视线离不开她。那是动心的感觉吗？我觉得应该不是。是她的容貌、表情和动作太不搭轧，反而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后来才想到，这种时候应该形容为娇媚吧……可是当时我只能张著嘴巴、呆呆地望著她。

堂岛社长听著她的悄悄话，滴溜地转著眼珠，身体依然维持著盘臂的动作。我看不出来她说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们没有谈很久，社长喃喃地说「我知道了」，那女生就从他的耳边退开。

这时，她突然转头看著我，彷佛现在才发现我的存在。刚才眯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我感到背后冷汗直流。

看她的嘴巴我就知道了，她似乎在说「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等到社办里只剩两个人，我问堂岛社长刚才那个人是谁，社长神情苦涩地说：

「她叫小佐内，是个很难应付的人。」

此时，在放学后的图书室，出现在我面前的人就是小佐内。

「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她单刀直入地问道。听到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正盯著她看。

「喔喔，没有啦，抱歉。」

我垂下视线。小佐内显然觉得我很奇怪，但她却喃喃说道：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喔喔，是啊……」

我心想，还好我现在坐著。我的三半规管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头昏脑胀的。

「我们在校刊社见过。」

「校刊社……？」

小佐内露出困惑的表情，右手食指按在柔软的脸颊上。她没有思考太久。小佐内轻轻摇头说：

「我想不起来。对不起。」

「啊啊，没关系，只是看了一眼，记不得也很正常。」

我死命地挤出笑容，连自己都觉得很滑稽。我们当时四目交接那么长的时间，她竟然记不得，真是太奇怪了。说不定只有我觉得时间很长，其实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小佐内又说了一次：

「对不起。」

说完以后，她把抱在胸前的书放到桌上，然后双手撑著桌子，再次问道：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这句话问得不太客气，但又没有抗拒的意思，该怎么说呢？好像是在拿捏距离似的……女生在这种时候都会有这种反应吗？还是只有小佐内会做出这种反应？

她好像误会我在等她。很合理。

「喔喔，没有啦。」

我想说自己只是碰巧坐在这里。

但我觉得这样太浪费了。

除了坐在柜台里埋首看书、眼睛都不抬一下的图书委员，图书室里没有其他人了。小佐内正从几十公分远的距离注视著我。我不可能预料到这种局面，也没机会做任何心理准备，不过我瓜野高彦的特色就是随时都能拿出决心。

小佐内还在等我回答。那就说吧，现在就说吧。

「我迷上你了。」

「啊？」

「自从上次见面之后。虽然你不记得了。我想跟你聊一聊，如果你现在不忙的话，可不可以陪我一下呢？」

我的胆子也太大了。我说得很流畅，没有一句话结巴，还能顾及脸上的笑容。

小佐内眨著眼睛。她专注地盯著我看，像是在观察我是不是在跟她开玩笑。如果我现在笑出来，或是转开目光，铁定会失去机会。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坦然地承受了她的视线。

我直到刚刚都还没注意到，这天的夕阳格外鲜红。

先笑出来的是小佐内。她直视著我，轻轻地笑了。

「我不讨厌直接的男生。」

我顿时感到松了一口气。虽然表面装得很轻松，但我没有发现自己的心中其实非常紧绷。小佐内对我笑了，还说她不讨厌我。

小佐内拿起桌上的书，用书遮住嘴巴。

「好啊，不过我们不要在图书室聊，我知道一间好店，那里的草莓蛋糕非常好吃喔。」

我立刻站起来。

「那我们走吧。」

真丢脸，我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现在光是一句话都说到破音。不过，我并没有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懊恼。

因为我还在震惊，什么都没办法想。

第三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上 第二章 温暖的冬天

1

小佐内的名字是由纪。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形象可爱、感觉弱不禁风的她。

从我和小佐内开始交往以来，她从未展露过生涩僵硬的样子。从平时的举止来看，她似乎挺怕生的，看到不熟的人甚至会逃走，可是她对我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正常。

相较之下，如同车祸一般突然地开始交往之后，我表现得还比较生涩，大概过了半个月我才习惯和女生一起走出校门。

在这半个月里，我得知了一件令人震撼的事实。

船户高中的每个学生都要配戴校徽，男生是别在衣襟上，女生是别在胸前。不过这项规定名存实亡，大半的学生都不会遵守。因为这个缘故，有一件早就该知道的事，我却一直没有问。

在秋天刚开始、树叶还没变红的时候。小佐内虽然有脚踏车却不骑，而是牵著车走在我身边。我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对了，你是哪一班的？」

小佐内似乎早就料到我迟早会问她这个问题，正促狭地等待著。她笑嘻嘻地对我说：

「我是C班的。」

我认为她是在说谎，因为我也是C班的。

我还不太了解小佐内这个人，只以为她是在跟我开玩笑。我回以含糊的笑容，又问了一次：

「喔？真的吗？」

「真的啊，我真的是C班的。」

「别骗我了，我也是C班。」

「有人说过我是骗子，不过这句话是真的，我确实是C班的。」

然后小佐内抬头瞟著我，轻轻地补上一句：

「……二年C班。」

我一直深信小佐内是高一生，因为她太娇小了。

起初我当然不相信，但是小佐内没有故弄玄虚，她直接从胸前的口袋拿出学生手册。写在学生手册上的入学年度确实比我早了一年。我愕然到说不出话。

「所以……你是学姊？」

小佐内一副很开心的模样。

「嗯。不过我们还是照常相处就好了，反正我看起来也不像学姊……是吧？」

她看起来确实不像学姊。

后来冰谷知道了我和小佐内在交往，就这么说：

「什么啊，我都不知道你有恋童癖。」

听到这句恶劣的玩笑话，我直接往他的肚子来了一拳。

北风吹起，树叶飘落，冬天已经到来。

接近十二月的某天，小佐内在放学后找我一起去咖啡厅。那间店叫作「Earl Grey 2」，店面小巧精致，很符合女生的喜好。

小佐内常常跑咖啡厅，她不是爱喝咖啡或红茶，而是喜欢吃甜点。如今在这间店里，她不用看菜单就直接说：

「点心套餐，红茶要加牛奶，甜点要提拉米苏。」

我的零用钱不多，只能嚅嗫地小声地说「我只要咖啡」。

提拉米苏盛在玻璃杯里。小佐内先用汤匙抚过提拉米苏的表面，洒在表层的可可粉沾在汤匙上，小佐内舔著那些粉末，像是一只玩弄猎物的猫咪。

而我等著热呼呼的咖啡变凉，漫不经心地搅拌著只加了砂糖的杯子。因为是在小佐内面前，我不想表现得太粗鲁，所以小心不要让汤匙敲到杯子，轻轻地搅著。

「嘿。」

小佐内突然开口说道。我没有出声，默默地望向她。小佐内不再玩她的提拉米苏，竖起汤匙说：

「你为什么叹气？」

听到她这么说，我才发现自己叹了气。如果小佐内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叹气，我一定会很慌张，以为我让她觉得无聊了。我放下汤匙，道歉说：

「对不起，只是有些事。」

「你在烦恼什么事吗？」

小佐内在空中轻轻挥舞著汤匙。

「要不要跟姊姊商量看看？」

看在旁人眼中，我和小佐内别说不像情侣了，根本像是「哥哥请妹妹吃东西」。外表稚嫩的她口中说出「姊姊」二字实在太滑稽，我忍不住笑出来。她低声回答：

「……我又不是在说笑。」

「啊，我搞错了吗？」

小佐内把汤匙一口气插入提拉米苏，彷佛在表达抗议之意。汤匙碰到杯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我真的叹气了，原因一定是那个。我不想跟她商量那件事，可是她似乎很想知道。

我不想要弄得太沉重，但声调还是不禁降低。

「你看过我们的校刊吗？」

「校刊？你是说『船户月报』吗？」

我大吃一惊。

校刊社的刊物原则上是每月的一号出刊。说是这样说，因为长假和考试等各种理由，一号出刊只不过是表面上的说法。月报总共八页，以前是找影印店帮忙制作，但现在用电脑编排，所以是用学校的影印机印出全校学生的分量。

要一张张地摺叠将近一千份的月报已经很累了，送报就更辛苦了。我们校刊社的社员在一号早上会把报纸放在学校学生的桌上。这是从以前流传下来的做法，但这样只会让我感到「不这么做就没人看」的悲哀。事实上，根据我在班上观察到的情况，确实没人在看。每月一号放学后，每个教室的垃圾桶都会塞满我们的刊物。

这份刊物的名字叫「船户月报」，连我们校刊社的社员都不见得记得。

「你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很奇怪。小佐内轻轻地笑了。

「这是我朋友做的，所以拿到的时候我都会看。」

她说的是堂岛社长。我跟小佐内已经交往三个月了，但我从来没有问过她和堂岛社长是什么关系。她只有在暑假刚结束时来过一次社办，后来都没再来了……我有点想问她，不过还是以后再说吧。现在不是问这种事的时机，而且问了好像会显得我心胸很狭窄。

还是先谈校刊的事吧。

「那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有趣吗？」

我不知道有谁说过小佐内是「骗子」，但她现在说的是如假包换的真心话。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了当地说：

「普通。」

我露出苦笑。

「普通吗……有没有比较具体的形容？」

「嗯，比普通更普通，普通到罕见的地步。我每次看『船户月报』都觉得这真不是一般的普通。」

她的形容生动到超乎我的想像。听她这么说，会让我以为普通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不管怎样，小佐内说的确实没错。「船户月报」很普通，简直太普通了。

「是啊。」

我只能点头同意，然后我加重语气说道：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一直都这么想。我有一些创新的点子，那就是报导校外的新闻。我不认为一下子就能得到很大的进展，但至少可以成为进步的契机。

可是我们社团没有一个人赞成，所以这个计画迟迟无法实行。我会叹气大概是因为这样吧。」

十月一日出刊的十月号最后还是报导了运动会。十一月号报导的是校庆。十二月号铁定还是一如往常的年终特辑。

虽然我极力主张不能只是遵循往年的惯例，却一直想不到有力的提案，时间就这样徒然地流逝。我为此感到愤懑，有时还会想要嘶吼，此外，偶尔也会感到忧郁，所以才会忍不住叹气。

「为什么？」

小佐内问道。

「什么为什么？」

「唔……为什么你觉得不能继续这样做？」

我一时之间搞不懂她想要问我什么。比普通更普通。继续做这样的刊物怎么行呢？

「那你喜欢《船户月报》吗？」

小佐内愣了一下，含住了汤匙。我此时才发现，她本来一直拨弄提拉米苏上的可可粉，如今提拉米苏却已少了半块，像是从中切开似的。是什么时候吃掉的……？她咬著汤匙摇头说：

「不喜欢。」

「所以说嘛，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应该做的是让大家更喜欢、更想看的刊物。」

小佐内把汤匙放在盘子上，发出铿的一声，然后一脸困惑地说：

「你没有回答不能继续这样做的理由。瓜野，你很热爱那份刊物吗？希望大家都想看吗？」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我拿起咖啡来喝。还是热的。

「听你这么说，我倒觉得不是。我是想要写出《船户月报》没有出现过的报导，不是由别人，而是由我来写。」

我觉得解释得不够清楚，所以又补充说：

「我不是想要成名，该怎么说呢，只是想要留下瓜野高彦曾经在船户高中待过的痕迹。我这样说会很怪吗？」

「不会。」

小佐内微微一笑。

「这样我就明白了……这大概就像是下雪的早晨想要第一个走到路上留下足迹的感觉吧。」

真浪漫。果然是少女的风格。

「然后把雪铲光不让其他人留下足迹。」

「……为什么要这样做？」

「啊？我不是说了吗？为了不让其他人留下足迹啊。」

我到现在还是摸不透小佐内的幽默感。

小佐内像是突然想起，迅速地动起汤匙，一口气扫光剩下一半的提拉米苏。她吃得太急，嘴巴旁边沾上了可可粉。小佐内浑然不觉，说道：

「嗯，我想要支持你……可以吧？」

冰谷也支持我，之前他还对我大喊「加油～加油～」。

不过小佐内的支持和冰谷不一样，我真的有被鼓舞的感觉。

我当然点头回答：

「那就拜托你了。」

◇

一周后，支持的效果出现了。

校刊社在每个月第一周的星期五都会全体集合、召开编辑会议。有些人平时很少露面，譬如岸完太，在这天就算是硬拉也要让他们出席。

我提议要报导校外新闻是在九月的会议上，十月和十一月这两次我都没有开口，因为我觉得光是提议，却没有拿出足以说服他们的题材，他们一定不会当真。当然，我不会因此什么都不做。只要能攻下大将，其他小兵就不足挂齿了。我跟社长沟通过好几次，他始终没有给我一个正面的答覆。在徒劳无功的努力之中，来到了十二月的编辑会议。

九月提议的时候，我手上有题材，就是发生在暑假中的船高学生绑架案。但我现在找不到亮眼的题材，都十二月了还在提暑假的事未免太过时了，一点说服力都没有。除此之外，采访也没有进展，我现在只有赤手空拳，这样还能提吗……

我带著忧虑的心情参加了编辑会议。

「一月号要有一整版放校长的话，此外各学年主任和学生会长都要各写两张稿纸，主题是『迎接新年之际』。嗯，总之就是老样子。」

二年级的门地拿著去年的一月号报告。每次都是这样，我们只靠这种方式来决定要做的事。因为因为重复太多次，连我都快要觉得继续保持下去也无所谓了。

「好，那要决定一下各处由谁去联络。校长那里就所有人一起去。」

堂岛社长爽快地决定谁要负责去哪里联络，还有要提醒对方的事项。

「先简单地问一下他们打算写什么，如果内容重复就不好了。」

他连这些小细节都注意到了。在沿袭去年做法的这方面，堂岛社长的表现确实是无可挑剔。我被指派去向二年级的学年主任邀稿。我默默地答应下来，反正只是闲聊几句话的简单任务，像是「我是校刊社，今年要写两张」、「喔喔，又到了这个时期啦」。

工作程序基本上都是固定的，版面分配也都是比照去年，三十分钟左右就已经准备散会了……要提案的话就是现在。

可是……

「啊，请等一下。」

把正要离席的众人喊住的并不是我。

一个犹豫的声音战战兢兢地说：

「那个，呃，我有一些想法，或是该说是愿望，可以耽搁大家一些时间吗？」

说话的是五日市公也。是他自己叫住大家的，但是大家望向他时，他却畏缩地低下头。

「什么事？」

堂岛社长问道。已经站起来的岸又一脸不耐地坐下。

「呃，是这样的……」

五日市扭扭捏捏地从书包拿出《船户月报》，那是这个月初刚发行的最新一期。

「报纸上不是常常有那个吗？就是『记者观察』啦，『编辑杂谈』之类的。那个是叫专栏吗？就是写在版面的角落，像是简短的时事评论之类的。我觉得《船户月报》也可以做那样的东西，你们觉得呢？」

他讲得坑坑疤疤的，似乎很不习惯在众人面前开口。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此时的我还不明白事态会如何演变。

五日市用更快的语速继续说：

「不用写很多啦。怎么说呢，只要有个小空间，让负责的人能自由地写一些自己想写的东西，这样就好了。」

「没这个必要。」

他才刚说完，就被门地泼了冷水。

「我又没有特别想写的东西，而且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船户月报》不是让你发表文章的地方……」

「先等等。」

堂岛社长制止门地继续说下去，他盘起双臂，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平静地问道：

「五日市，你有想要写的东西吗？」

这时我终于理解五日市和我意见相同，我们都想要有一个能自由写作的空间。

突然被问到重点，五日市不禁有些慌张，但他还是鼓起勇气点头回答：

「有。」

「你说说看。」

「好的。」

他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整理要说的话。

「呃，一月二十日在市民文化会馆有一场慈善义卖会，我们学校也有人要参加，但是其他参加者全都是成年人，那个人有些不安，所以拜托我报导这个消息，希望有更多学生参加。」

「有人拜托你？是谁？」

「我们班上的人。呃，我该说出他的名字吗？」

社长松开交握的手。

「没关系，不用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专栏啊……」

门地听到他明确地说出目的，不高兴地皱起脸孔，如果他现在开口可能会说出「才一年级就想把版面当成私人的工具」之类的话，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参加过这么多次编辑会议，我已经明白了，只要堂岛社长愿意商量，门地就不会出言反对。

「那是慈善活动，收入会全额捐出，不算是营利事业，而且他们也希望我能帮忙……我已经跟他们说过《船户月报》不是做这种用途的了。」

又没有人责怪他，他却开始辩解起来。我大概可以体会他的心情，因为堂岛社长盘起双臂不说话时真的很有威严。

社长沉默地思考著，但也没有想太久。

「……我明白了。我也很想帮忙，不过，这么一来就要重新调整版面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有的。」

五日市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他翻开桌上的《船户月报》，指著最后一版的某处。

「只要这里删掉一点，就有空间放专栏了。」

那是编辑感言，校刊社的每个成员都要写些简单的感想，占了整版的四分之一。每人一句话塞不满，要长篇大论又放不下。仔细想想，这不大不小的空间确实很难搞。

「把这里缩减一半，就能空出八分之一的版面。」

有人发出「嗄」的声音。不是堂岛社长，也不是门地，所以应该是岸吧。说不定其实是我。沉默继续蔓延，不是因为漠视五日市的提议，正好相反，大家应该都觉得五日市的提议很好。先不管五日市那无谓的专栏，光是能缩减硬撑版面的冗长编辑感言就是一件好事。

堂岛社长的意见也是：

「满不错的。」

但他接下来有点困惑地说：

「如果我们的社员够多，这个『编辑感言』就会比较充实，但只靠五个人很难填满，缩减一半实在比较好……不过，做专栏不能只做一期。五日市，你每个月都要写吗？」

「这个……」

五日市迟疑了。

此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援助。

「没关系吧，大家轮流写就好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岸插嘴说道。

「反正一个月只要写一篇，可以用轮流的。」

「可是……」

门地似乎不太乐意，又出言反对。

「如果以后社员增加了，『编辑感言』就会变长，怎么可以因为现在只有五个人就擅自减少版面？」

但是堂岛社长很乾脆地说：

「没什么擅不擅自的，这事不需要别人同意，我们自己就能决定。」

「是没错啦……」

「如果明年四月有新社员加入再来讨论吧。在新的一年改版面，也会多一些新气象。」

说罢就环视众人。

「……要投票表决吗？谁赞成五日市的提案？」

表决的速度快到让人吃惊。五日市、岸，我也举了手。四人之中三人赞成，结果出炉了。

「很好。五日市，你好好地准备吧。散会。」

这件事的意义很明确。

简单说，虽然只有八分之一的版面，但我突然获得了自由报导校外新闻的空间。我在九月的会议中那样极力要求都没被接受，五日市缺乏自信的发言却让局面整个翻转过来。

这天放学后，我难得主动邀小佐内去吃可丽饼，我随口聊起这件事时，小佐内表现得非常高兴。

「太好了，瓜野，真是太好了！」

我大概只是含糊地回应了「嗯嗯」、「是啊」之类的话，因为我还无法相信自己竟然这么幸运，而且我先前那么努力都没有得到回报，不禁有些难以释怀。难道是「慈善」一词的威力太强吗？

小佐内用右手拿著双倍鲜奶油草莓可丽饼，对我大声说道：

「打起精神！现在只是有机会得到版面，你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不然我的支持就白费了。」

说得没错。我咬紧牙关。

我要在船户高中留下瓜野高彦的功绩。十二月的编辑会议是迈向这个目标的大门，但现在只打开了一条缝。

暑假的绑架案已经失去了新鲜感，我必须找到新的题材塞进那八分之一的版面，但我目前连题材的影子都还没找到。

我甩开了怕做不好的担忧。我相信自己做得到。

看著微笑的小佐内，我真心这么觉得。我的手不知不觉地握紧。

巧克力香蕉从饼皮里挤了出来。

2

仲丸十希子同学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孩，从她花俏的外表很难看出这一点。自从那一天她写纸条约我放学后见面以来，我就开始了幸福的高中生活。哎呀，我活得真充实。这句话我不知道已经想过多少次了。

两人在文化祭时畅游校园，晚风微凉的圣诞节，新年一起去神社参拜。对于既是身心健全高中生又是小市民的我来说，这种生活真是太美满了。我压根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因小误会而吃醋吵架」的时候。

在寒假结束的前一天，我按照先前的约定出门了。我要到河对岸的柾目市「Panorama Island」购物中心，和仲丸同学一起逛新春特卖。听说所有东西的价格都很便宜。

我到约定的地点时，穿著黑色长外套的仲丸同学已经来了。她围著白色围巾，穿著靴子，打扮得很成熟，很适合她。我小跑步过去。

「对不起，这么冷的天气还让你等我。」

仲丸微笑著说：

「不会啦，我才刚到。」

很平凡的对话。哎呀，感觉真幸福。

我们并肩走在一月的街道上。虽是晴天，空气却很冷，我们呼出的白烟在空中交缠，逐渐散去。

我甚至有点想牵她的手。

我们搭公车前往目的地「Panorama Island」。

虽说是邻市，其实距离没有很远。现在天气冷了点，我若是自己一个人去，要骑脚踏车也行，不过仲丸同学已经说了要搭公车。仲丸同学有通学用的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

我以前很少搭大众运输工具。

木良市有一条东西向的铁路，车站四周有高架道路，站前还有很大的公车总站。不过这条铁路在本市只有一站，就是木良站，所以市区内的交通没办法靠铁路。市内的公车路线很多，不过我出门多半还是骑脚踏车。

我会开始搭大众运输工具是因为仲丸同学，我们还曾经一起去比较远的电影院看爱情电影。刚进电影院时还是白天，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我和被电影感动得目眶含泪的仲丸同学一起搭公车。

木良市的公车票价是固定的，不管坐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价钱，这对手头不甚宽裕的高中生来说真是值得庆幸。不过我不太记得固定票价是多少钱。我的记忆力明明不会很差，却偏偏记不得到底是两百一十圆还是两百六十圆。好像需要一个十圆硬币吧，我对这种小细节倒是记得很清楚。我不好意思问仲丸同学「搭公车要多少钱」，所以事先在口袋里准备了很多零钱。

我们一起在站牌等车。时刻表写著十点四十二分有一班，结果过了五十分都还没看到公车。站牌旁边只有长椅，没有挡风的东西。我因天气冷而有些担心仲丸同学，转头看她时，她也正好看著我。这种默契十足的反应很有趣，我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仲丸同学，现在天气很冷，你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避风？我看到车子来了再叫你。」

听我这么一说，仲丸同学继续把手插在口袋，说道：

「没关系，我觉得还好。小鸠，我更担心你啦，你连围巾都没戴，真的没关系吗？」

我在第一天拒绝让仲丸同学叫我「阿常」之后，她好一阵子都叫我「小鸠同学」，不过仲丸同学似乎不太习惯称人「同学」，后来还是再三问我「能不能叫你阿常？」，在我坚持反对之下，最后才改成「小鸠」。不过她咬字越来越含糊，现在听起来几乎变成「小悠」，有时甚至变成「小欧」。小欧到底是谁啊？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我当然分得出消防车、救护车和警车的差别。这是消防车的声音。

一开始声音还很远，接著声音渐渐变大，很快地就出现在我们等公车开来的方向。车身侧面印著「桧町2」字样的两辆帮浦消防车以说不上暴冲的速度开过来，从我们的面前掠过，闯了红灯。因都卜勒效应而变得低沉的警笛声残留在耳中。

「又来了。」

我听见仲丸同学的喃喃自语。我有点开心，因为我也正想著一样的事。换句话说，我也在想「又来了」。

可能是因为最近气候乾燥，经常发生火灾，消防车也出现得比平时更频繁。我家距离主要干道没有很近，但最近还是常常听到消防车的警笛声。你也很关心最近的火灾吗？我突然很想问问看。

结果我却来不及开口。

「啊，来了。」

因为我们正在等的公车来了，彷佛是跟著消防车来的。木良公车南方线，途经Panorama Island。

对了，票价到底是多少呢？我突然想起此事，发现车上写著「市内一律两百一十圆」。

这次要好好记住，可别再忘记了。

我们从后面的车门上车。一走上去，我就看到一台兑币机。仲丸同学转头问我：

「你有零钱吗？」

「没问题。」

我可没有掉以轻心。我有想过可能是两百六十圆，所以口袋里已经放了充足的零钱。应该吧。被她这么一问，我反而有点担心，忍不住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此时仲丸同学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圆硬币兑换。

下车时才要投币。其实木良市内有民营的「木良公车」和公营的「木良市公车」，公营的公车是上车时投币。这点也很容易搞混。这样实在太不方便了，今后迟早会改善的，但目前还是有的上车投币有的下车投币。我们搭的这班公车是民营的，所以铁定是下车投币。

车上的乘客比我想像的多。还不至于挤到摩肩擦踵，但座位全都被坐满了。很少搭公车的我不禁问道：

「一向都是这么多人吗？」

仲丸同学有些无奈地说：

「这样哪里多了？等一下你就知道。」

我不知道等一下会变成怎样。既然她说我等一下就知道，到时就会明白了。我又问了：

「要搭多久呢？」

「唔……车子多的时候大概二十分钟吧。或许不用那么久。」

在我们谈话时，下一个站牌就出现了。我都不知道公车站是如此密集。

此外，我也明白了仲丸同学刚才说的话。

在上一站只有我们两人等车，可是这一站不知道是被施了什么咒，竟然有人在排队。队伍长长一列，就像是在排长蛇阵。有些人围著围巾，有些人带著毛线帽，那些人毫无疑问是在等我们这班车。

北风吹过寒冷的天空，每个人都脸色苍白、一脸愤恨地瞪著我……不对，是瞪著公车。这副情景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

公车停下，后门打开，长蛇般的队伍逐渐被公车吞噬。老实说，我还以为只有不到一半的人上得来，但我想错了，我不该用蛇来形容站牌下的队伍，而是该用来形容这辆公车。木良公车的车身以不可思议的弹性塞进了所有乘客，就像一只吞下鸟蛋的蛇。因为一下子挤进大批乘客，车上的人口密度顿时爆增，我被人推挤、拉扯，最后以高举双手的姿势和仲丸同学紧靠在一起。香水的味道飘了过来。

刚才仲丸同学说的「等一下你就知道」，原来是指等一下车上会大爆满。我不禁佩服仲丸同学在一站之前就预见了这一站大排长龙的情况，以及她明知车上会这么挤还有勇气决定搭公车。我不由得深深反省，我之前不该一直把她看成普通的女学生。

不过仲丸同学一下子就辜负了我的佩服。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啊……？」

看来仲丸同学也没料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虽然今天是工作日，但毕竟是正月，应该和平时不太一样吧。

我像被枪指著的银行员一样呆呆地举著双手，逐渐朝著Panorama Island靠近。如果现在有扒手摸我的口袋，我也没办法阻止他，所幸在如此拥挤的车上连经验老道的扒手都会自顾不暇。要维持这种姿势二十分钟还真是辛苦。

公车上的暖气不太够力，即使刚从刮著寒风的公车站上车，我也没有立刻感到「啊啊，暖气真暖和」。不过此时车上挤满人，倒是让我一下子就暖起来，额头还冒出汗水。而且站在我旁边的是仲丸同学，我不能任意地推挤她。为了保护她不被乘客们推挤，我只得用全身的力气拚命撑住。

不知仲丸同学是否查觉到我的困境，她开口说：

「再过三站应该会轻松一点。」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忍耐一下吧。把平时很少用到的背后肌肉绷紧，在拥挤人潮之中保护仲丸同学到最后吧。就在我立下这悲壮的决心时，扬声器里传出开朗得彷佛有些瞧不起人的语气。

『木良市公所报告，六十岁以上的乘客请多加利用敬老票，平日白天可免费搭乘市内公车，其他时间半价优惠。请在下车时向乘务员出示敬老票。多搭公车有助于减缓全球暖化。请一起维护公车路线的营运。木良市公所报告。』

这明明是民营的公车，还要跟市公所拿补助吗？如果这么多人搭乘的路线都支撑不下去，恐怕做什么都没用了。

下一站也有几个人在等车，但是公车并没有停下来。有个细微到难以听闻的声音喃喃说道：

「客满了，等下一班吧。」

说话的大概是司机吧。

我的眼前有个下车按钮。看到按钮就想按才是小市民。等到接近Panorama Island时，我就来按一下吧。当我正在这么想，突然发现按钮上有污渍，原本纯白的按钮边缘有一点点红褐色的污渍。难道是血迹吗？

不对，大概是巧克力吧。仔细一看，上面只有褐色，没有明显的红色。

「小悠，你在看什么啊？」

看你啊！这是骗人的。这时背后压力突然增加，我低下头咬紧牙关。

接著轻松的广播声再度响起。

『下一站是桧町二丁目，桧町二丁目。要去菜色丰富的日式餐厅「春景」请在此下车。要下车的乘客请按下车钮。』

铃声随即响起。广播接著说：

『下一站停车。』

我抬头时突然注意到。

前方那个按钮的污渍在短短的几秒之间被抹掉了。没有彻底擦乾净，但污渍有被拖长的痕迹。

原因很简单，我附近有人按了按钮，发出铃声。如果站著的乘客要按按钮，就得从我或仲丸同学的肩上把手伸过来，或是蹲低身子从下面钻过来。

既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按按钮的一定是在这地狱般拥挤的车上悠哉坐著的尊贵乘客。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下车，不过只要能降低人口密度，就算只有一两个人我还是很开心。

不过，在下一站到来的却是诡异的情况和尴尬的气氛。

公车停下来了。站牌下有人在等车，但司机没有打开后门，因为车上已经客满了。前门打开了，因为要让乘客从那边下车。

可是车上没有半点动静。没人下车，也没有人正准备下车。司机用麦克风向车上广播：

「桧町二丁目到了。」

还是没有动静。变成了无名普罗大众的乘客们都顾不得礼貌性疏离的美德，毫无顾忌地彼此张望。是谁按了下车钮啊？都是那家伙害公车停下来了。我可以原谅你，但是要下车就快一点。这种无言的气氛逐渐膨胀，让原本已经很拥挤的车上充满了异样的紧张感。

似乎有人想要从下车专用的前门上车，司机用苦恼的语气加以制止：

「前门不能上车。请等下一班，这班已经客满了。」

我心里很清楚。

按了下车钮一定是我附近那两个座位上的其中一人。那是一前一后的两个单人座。

坐在前面的是穿著西装式制服、戴著耳机、拿著文库本看的女生。坐在后面的是撑著拐杖、彷佛忍耐著车上不舒适而驼著背的老太太。两人似乎都不打算起身。

照这样看来，大概是搞错站才不小心按了下车铃吧。司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没有人吗？那门要关啰。」

公车继续往前开。在桧町二丁目等车的人铁定很不是滋味。

到达先前说的「再过三站」之前，又遇到了两次红灯。

车上因此受到一阵震动，我努力用膝关节的弹性吸收掉推挤的压力。真希望能先把手放下来。

感觉好像永远都到不了的目的地终于到了，广播还是用一样开朗的语气若无其事地说：

『下一站是东部事务所前，东部事务所前。要下车的乘客请按下车钮。』

很快就有人按了按钮。

『下一站停车。』

东部事务所似乎是我所不知道的热门景点。如同仲丸同学所说，有很多乘客准备在这一站下车。但是下车得走前门。在挤得水泄不通的车上，努力往前移动的乘客和坚守据点的乘客发生了更剧烈的推挤。

不过车内空间终于变得比较宽松了。虽然车上还是客满状态，但我的手已经可以放下来了，也不用再紧贴著仲丸同学的背，总算能歇一口气。我感觉好像已经在公车上摇晃了一个小时。

就连习惯搭公车的仲丸同学也忍不住叹气。

「哎，真难受。」

「都流汗了。」

我们看著彼此，露出苦笑。

就在我为了保持姿势而努力运作的脑袋刚腾出一点空间时，我突然发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机会。

「啊……」

我忍不住喊出声。

「怎么了，小鸠？」

我甚至顾不得回答一脸诧异的仲丸同学。

一前一后的两个单人座。前面坐的是女学生，后面坐的是老太太。

这两人之中的其中一人刚才按错了下车铃……也就是说，那人可能很快就会下车，而现在的我有空间往前面或后面移动。

只要我站到要下车的乘客旁边，在那人起身的瞬间，我就能占到座位了！

不，我可不是打算自己坐。不是这样的，我是想帮我可爱的女友、有一头波浪卷头发的仲丸十希子找到座位。

在这挤得要命的车上绝不能犹豫不决。

是女学生？还是老太太？我得把仲丸同学引导到正确的位置，才能赢下这场抢椅子游戏。时间所剩无多了。即使推敲得比较久，机会恐怕下一站就会到来，我必须在那之前做出判断。我得判断出要下车的究竟是女学生还是老太太。

「等一下喔。」

「等一下？等什么？」

先等一下，我有东西要送给你。我要送你一个座位。

依照我的想法，这个问题只要靠缜密而迅速的观察就能解决。

所幸我的附近就贴了一张路线图。看到那张图，我才知道这班公车的路线这么长。不过我该注意的是之后的公车站。

桧町二丁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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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部事务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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桧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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桧町四丁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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桧町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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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道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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桧町六丁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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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碧女学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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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桧町二丁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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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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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桥南

←

Panorama Is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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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norama Island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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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门

←

柾目市公所（终点）

看到这张图，刚才有人按错下车铃的理由就很明显了。有很多站牌名称都是「桧町」二字开头，若是一个不注意，或是听错了，会按错下车铃也是很正常的。也就是说，这两人之中有一个人最快会在下下一站的「桧町四丁目」下车，最慢则是要到「南桧町二丁目」。

那么，这人会在哪一站下车呢？按了下车铃的又是谁呢？我开始仔细观察。

女学生戴的耳机小小的，有条电线延伸到她放在地上的托特包里。可能是因为车子的引擎声太吵，又或者是她调得很小声，我听不到她在听什么音乐。

该注意的地方是书本上方露出来的「书签」。如果我没有看错，那似乎是仲丸同学也有的「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因为颜色一样，上面还有「木良公车」、「市内定期」等字样。

她身上穿的是深蓝色的西装制服外套，胸前别著校徽。这不是我们船户高中的制服，船户高中的女学生穿的是水手服。但我不知道这是哪一所学校的制服，我可没有钻研过制服学。防寒的道具是围巾，灰色的，风格很朴素。

关键所在的下车钮是在她座位椅背的斜上方，如果她想要按下车钮，就要把手往后伸，但是车上到处都有下车钮，她的前方也有一个按钮，如果她要按那个按钮，就要把手往前伸。

照理来说，如果前后都有按钮，一般人应该都会按前面的吧？依照这条常理，是女学生按按钮的可能性似乎不高。

老太太在车上仍撑著拐杖。现在还不到中午，她的眼皮却已经快要阖上了，继续这样下去，恐怕再过不久就会开始打瞌睡吧。她很有可能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桧町」二字，才匆匆按了下车钮。

老太太穿著蓝黑二色的毛衣，外面是深褐色的背心。我忍不住想著，好像很暖呢。她还戴了手套，看起来像是皮制的，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皮。奇怪的是，她只有握住拐杖的左手戴了手套，右手则是按在左手上。

此时我突然发现，老太太的脖子上挂著什么东西。尺寸和银行卡差不多大小，放在透明的票夹里。我迅速地瞥见卡片上的文字，那是「敬老票」。我想起来刚才的广播。也就是说，老太太的年龄在六十五岁以上。咦？还是六十岁？

那个下车钮就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但我还是有些怀疑，从下车铃响起到我发现按钮上的污渍消失顶多只有十秒，这个老太太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伸手按按钮、再把手放回拐杖上吗？

「小鸠。」

在人数已大幅减少，但还是十分拥挤的车上，仲丸同学叫了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很怕打扰到别人。

我把视线从观察对象的身上拉回来，回答说：

「嗯？怎么了？」

「有什么好事吗？」

我想不出有什么好事。

「没什么。」

「可是你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我很开心？真的吗？或许吧。如果我真的把心情表露在脸上就太大意了。就算没有装得愁眉苦脸，至少也该把嘴抿紧一点。

继续吧。

就算努力观察，若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找出什么，那看了也跟没看一样，因为人在按下一个普通塑胶按钮之前和之后，外表上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不过，如果能看到他们的手指，说不定还沾著刚刚被抹去的污渍。

不对，仔细想想，说不定会有这种情况：如果有个乘客在车上吃开心果，他为了按按钮而探出上身的时候，原本放在腿上的果壳就会掉到地上。那么，这个原理有办法运用到现在的情况吗……

没办法。这两人的腿上都没有果壳落下，腿上也没有毛毯之外的东西。我总不能贸然要求「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们的手指」。

所以我若想判断出「按按钮的是哪一个人」，再怎么观察都得不到答案。

我需要知道的是，老太太和女学生之中的哪一个人会先下车。那么，很快就会下车的人会表现出怎样的特徵呢？

我向仲丸同学问道：

「要我帮你拿围巾吗？」

因为车上十分拥挤，温度比外面高很多，我几乎都要流汗了。仲丸同学已经松开围巾，让脖子降降温。

「好啊，谢谢。」

仲丸同学笑著说。

可是坐在座位上的女学生依然紧紧裹著围巾。这是不是可以当成她很快就要下车的迹象呢？

……大概不行吧。

我们会觉得热，是因为在爆满的车上和其他乘客互相推挤。坐在座位上的的女学生又不用跟人挤，围著围巾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那么老太太的情况呢？她只有一只手戴著手套，是因为准备要下车吗？

硬要说的话，或许是这种情况：老太太原本两只手套都脱下来了，因为快要到站，才戴上左手的手套，然后按了下车铃，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按错了，所以没有再戴上右手的手套。

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而且她的右手为什么微微发白呢？她把手握得那么紧，是因为生气吗？

那么，女学生的书又要怎么说？如果她把书本阖上，放进托特包，身体挺得笔直，我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喔喔，她一定很快就会下车」。但事实正好相反，她现在还在看书，这就表示她没有在准备下车吗？

不行。无论她是很快就要下车，或是还没要下车，都没办法从她还在看书这件事上推论出来。

仲丸同学说道：

「嘿，到了『Panorama Island』以后我们先去鞋店好吗？我想买双靴子，但又不能穿到学校，该怎么办呢？」

不能穿靴子，那要不要乾脆穿雪駄（注1）？虽说雪駄和草履很难区分。

准备下车的人会做什么呢？会收起手上的东西，戴上帽子，然后穿过人群跳下车子，走在路上。只有这样吗？如果我下一站就要下车，我会做什么呢？

时间所剩不多了。现在情况紧急，我得加快推理速度才行。

我想啊想，想啊想。要下车的人会怎么做？

要下车的人……

正在思考时，我无意识地把手插进口袋。

……啊，对了。

我突然感到很痛快，同时又想要破口大骂。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呢？我真是为自己的愚蠢感到不可思议。我的脑袋铁定是被普通的害羞、普通的闲聊、电影、购物、假笑而搞得生锈了。当然是零钱啊！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就是零钱。

能给我提示的东西不是别的，就是我的口袋。公营的公车是上车投币，但民营的木良公车不一样。

车资是下车时才付。也就是说，搭木良公车的人下车时会拿著零钱。

我很清楚老太太右手里握的是什么东西，就像是有透视眼一样。她那紧握的手里一定握著零钱，错不了的。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理由让她在公车上要一直脱下右手的手套。

简单说，就是这种情况：她的两手都戴著手套，然后她拿出钱包，但是戴著手套没办法拿出零钱，所以她脱下右手的手套，抓起零钱，她知道等一下就要把零钱丢进投币箱，所以现在先不戴上右手的手套。

光是想出结论，还不能令我满意。小鸠常悟朗竟然为了这种简单的判断而耗费这么多时间，这种事情我应该要一眼就看出来的。

也罢，现在想出来还不迟。呃，对了，我为什么要找出准备下车的人呢？

喔喔，对啦，是为了座位。

但是。

我重新开始运转的观察力在千钧一发之时阻止了我的失误。我像被雷打到似的，赫然停止动作。

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会在这时突然迟疑。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光是这样还不够，我把某些事情漏掉了」。我漏掉什么了？

我看看老太太。拐杖。戴著手套的左手。赤裸的右手。还有，挂在她脖子上的是什么？

平日白天可免费搭乘市内公车的「敬老票」。

就是这个。我的观察力发现的端倪铁定就是这张车票。

真惊险。老太太有敬老票，所以她下车的时候不需要投币。

「啊，你刚刚说了什么？」

仲丸同学问道。我露出笑容，只用笑容回答她「没什么」。

那么，我刚才的观察全都白费了吗？

我要下车的时候会从口袋的零钱之中拿出两百一十元投币，但是老太太只要出示敬老票就好了，这样根本没办法知道她是下一站就下车还是要坐到终点站。女学生也一样，如果她夹在那本可恶的书里面的东西如我所料，是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她下车时一样也只要出示车票……

可是。

这样难道没有奇怪之处吗？真的没有吗？

有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的人在下车时只要出示车票，有敬老票的人在下车时只要出示车票，这点是没有错。刚才车上的广播已经说明了敬老票的效果，而我也亲眼见识过仲丸同学使用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所以绝对没有问题。

如果这里没有问题，那就是其他地方有问题了。

我升上高中以后有过几次类似的经验。我有一位粗枝大叶的朋友做了热可可，可可粉和杯子没有问题，问题是出在外面。同一个粗枝大叶的家伙还曾经给我留下密码，最后还是靠著外面的线索才有办法解决。关键就是外面。我得专心思考，我的眼睛得看穿外面的黑暗。

「……终于想到了。」

一旦找到公式，我很容易就发现了令自己感到不对的是什么事。

我移动身体，然后轻拉仲丸同学的袖子。

「你站过来。」

「啊？为什么？」

她虽然质疑，但在拥挤的公车上移动几十公分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仲丸同学很自然地站到女学生的身旁，如同一开始就打算站在那里。

我在站牌与站牌之间的思考，仲丸同学看出来吗？

答案果然靠著观察力就能找到。我的直觉依然没有出错。但是光从老太太和女学生的身上观察不出任何事情，非得扩大观察的范围不可。

我一开始就该发现仲丸同学的行动不合理了。

她有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只要使用那张车票，她就能搭木良公车去任何地方。

我这个想法其实是错的……如果真是如此，仲丸同学就没必要做那件事了。

她没必要一上车就拿出五百元硬币去兑币机换零钱。

因为下车的时候得付零钱，所以仲丸同学才需要换零钱。这么说来，难道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没用了吗？

不是的，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的效用只限于「市内」。

木良公车的车身上已经写了，票价一律两百一十元。更精确的说法是「市内」一律两百一十元。

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Panorama Island」购物中心不在本市，而是在河对岸的邻市。

仲丸同学之所以要换零钱，是因为她知道光靠定期票不能搭车到邻市。老太太的情况也一样，敬老票也只能在木良市内使用，刚才广播就说过了。

也就是说，握著零钱的老太太最快也要离开木良市以后才会下车。

既然不是老太太，那按错了下车铃、打算在桧町某处下车的人当然是女学生。

仲丸同学能看出我这番思考过程吗？

我忍不住喃喃说道：

「大概不行吧。」

因为仲丸同学本来就知道搭车到「Panorama Island」需要准备零钱。要用智慧来填补知识的差距总是很辛苦的。

公车停了下来，司机说：

「桧町图书馆到了。」

有人按了下车铃。女学生意犹未尽地阖上书本，穿过人潮走向前门。当她出示定期票走下车时，仲丸同学眼前出现了空位。

仲丸同学看著如同天外飞来的空位，笑得像花一般灿烂。

「哎呀，太幸运了！」

3

不主动为自己制造机会的人是傻子。

不懂得抓住机会的人是笨蛋。

要说我是哪一个嘛，可能比较接近笨蛋吧。突然到手的八分之一版面该写些什么呢？这确实是我期盼已久的好机会，但是……

新年的第一次编辑会议就在明天，我却在放学后的教室里抱头苦思。来到新的一年，寒假都过完了，我却还是想不出来要写什么。桌上放著全白的笔记本。在笔记本的对面是冰谷郁闷的脸。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吧？反正你先随便想一个，说不定可以藉此找到突破点。」

这家伙从放寒假之前就一直陪我商量专栏的内容，没能回报好友的义气真是令我汗颜。沉默不语也无济于事。虽然我自己都不抱希望，还是勉为其难地提出：

「圣诞节的时候有一对情侣在撞球间被抓去辅导了。男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好像还不至于被停学或是遭到其他惩罚。」

「喔？」

「有人在『Panorama Island』偷了收银机的钱，小偷还没抓到，所以不能确定那人的身分，但我听说那是个高中生。」

「这样啊？」

「E班有人出车祸，他骑脚踏车时被右转的机车擦撞，脚骨骨折，进了医院。」

「有这种事？」

冰谷只是随口附和，之后就不说话了。的确啦，与其言不由衷地鼓励，还不如保持沉默。

报导夜游被逮和交通意外这些无聊事太没意思了，或许堂岛社长不会说什么，但我可以想见门地铁定会取笑我只有这点水准。第一次的专栏一定得找个精彩题材撑起场面才行。

偷窃收银机的事比较有意思，若是仔细调查详情，或许可以写成一篇精彩的报导。可是那能刊登在《船户月报》上吗？而且我本来打算写绑架案，结果最后却写了窃案，等级是不是差太多了？我不禁由衷憎恨这世界发生的乱象太过微不足道。

「你不是问过很多人吗？有没有能用的题材？」

我含糊地点头。

「嗯……我确实问了一些人。像补习班朋友之类的。」

「有问过前辈吗？」

我一时之间还没会意过来他说的是哪个前辈。是说堂岛社长吗？还是门地？无论是哪一个，我都不可能拉下脸去拜托他们提供题材。

但冰谷说的并不是他们。看我如此苦思，冰谷露出了调侃的笑容。

「就是那个看起来比你稚嫩的可爱前辈啊。」

他说的是小佐内。

我不喜欢他随便说小佐内可爱。真想在他的肚子上再来一拳，但我们两个现在都是坐著的，我打不到他。无论如何我都得表示抗议，所以我哼了一声。

但我之后还是回答了他：

「没有，我没跟小佐内商量。」

「是『小佐内学姊』吧。」

「闭嘴……该怎么说呢，总觉得问了也没用。她看起来像是交游广阔的人吗？」

「这我又不清楚。好像不是吧。」

像小佐内那么怕生的人，问她知不知道有什么大事件，问了也是白问。就算问了，她大概只会回答她对哪间店的甜点有何评价吧。

而且……

冰谷的敏锐真是不容小觑。他贼兮兮地笑著说：

「而且你也不想找她商量，你只想让她看到你好的一面。」

这次我直接出拳，打在冰谷的额头上。匡的一声。听起来比我想的更痛。

被他说中了。

或许是我太爱面子，但我觉得找她商量未免太逊了。我无论如何都要瞒著小佐内写成这篇报导，然后酷酷地说著「我写了这玩意儿」，把报导拿给说过要支持我的她。

如果我一直写不出东西，别说是装酷了，我甚至会羞耻到没脸见她。

挨了我一拳以后，冰谷就不再开玩笑了。

「找不到题材又不是你的错。校刊社还有其他成员，你大可让别人先写啊。」

我皱起眉头。

「是没错啦……」

「等到你有好题材的时候再要求大家让你写就好了嘛。」

我犹豫了一下，但我觉得瞒著冰谷实在太不应该，所以还是硬著头皮说出来：

「其实我也这么想过。」

「果然。」

「可是……」

我咬紧牙关。

「就算这么做也不能改变情况。第一个负责写专栏的虽是五日市，但我第二个写已经是既定模式了。如果我不自告奋勇，别人一定会说『那家伙果然不行』。而且……」

我欲言又止。

「……而且这样会让我觉得错失了机会。毕竟高中只有短短三年。」

冰谷好一阵子都没开口，他只是盯著天花板，轻叹一口气，露出一副「真是拿你没办法」的笑容。

「时间有限，而且幸运女神只有前发。我是不是也该这样想呢？」

「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啦。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多少长处，才会这么焦急。」

「没这么严重啦。但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冰谷说完就把手伸进书包里。我还以为他打算回家了，结果不是这样。他打开书包，拿出黑色的资料夹。

「我本来觉得擅自帮忙会伤到你的自尊心，现在看来你真的很有决心，那我也就不再顾虑了。」

那个资料夹轻飘飘的，但我知道真正重要的事也可以只写在一张便条纸上。我战战兢兢地接过他递出的资料夹，像是拿到禁书似的。

「这是……？」

「可能对你有帮助吧。」

我慢慢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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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日　读卖新闻　地方版）

木良市发生可疑火灾

十日凌晨零点十五分左右，木良市西森二丁目发生了小火灾。西森第二儿童公园的垃圾桶起火燃烧，延烧范围约一平方公尺。附近没有可能的火源，木良警署怀疑是人为纵火，正在进行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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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日　每日新闻　地方版）

木良市西森火灾

十日凌晨零点十五分左右，木良市西森二丁目的西森第二儿童公园的垃圾桶起火燃烧，一位路过的男性打了一一九报案。火势延烧到周围一平方公尺的范围，没有人员受伤。木良警署认为是人为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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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八日　朝日新闻　地方版）

木良市小指可疑火灾

八日凌晨一点左右，木良市小指某处有废弃建材起火燃烧。木良西警署怀疑是遭人蓄意纵火，正在进行搜查。

调查结果显示，木良市小指一丁目的建材堆放处发生了火灾，一根木材被烧毁。居民和消防员灭了火，没有人员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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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剪报。从报纸的影本剪下来的。

我一下子就看得出神，冰谷很难得地用极快的语速说道：

「还有另一件消息，我们船户高中的园艺社会去借用叶前的田地，去年十月从田里割下来的草被人烧了。」

接著冰谷站起来，彷佛事情都解决了。

「如果用得上你就拿去用吧，但我可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喔。就算你不想用，也别跟我啰嗦。」

看著他穿上外套走出教室的身影，我什么都没有说。

……真头痛。

不只是小佐内，现在我也得好好表现给冰谷看了。

这是连续纵火。

连续纵火作为报导题材确实很有看头，而且船户高中可能也蒙受了灾害。毫无疑问，这个材料是可以用的。

我订出了两点调查原则。

第一点是不能让小佐内知道，第二点则是遇上瓶颈就毫不犹豫地去找冰谷帮忙。

关于小佐内那点不用说，只是为了我的自尊心，冰谷那点就比较复杂了。如果我可以独自一人写出报导是最好的，但我绝对不能忘记这题材一开始是冰谷提供给我的。也就是说，全部自己一个人做完感觉好像是偷了人家的题材，感觉不太舒坦。其实冰谷并不是校刊社的成员，我也觉得自己顾虑太多了。

我在新年一月的编辑会议上说明题材时没有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也是因为顾虑到这一点。虽然我很想威风凛凛地开始这宝贵的专栏，但我就是没办法。

会议进行得和原先想的一样顺利，也就是说，首先是决定主要的报导内容。说是决定，其实二月号早就订好了「联合模拟考结束，大考即将到来。学长姊的佳句分享特辑」。然后堂岛社长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道：

「对了，二月号的专栏谁要写？」

「我来写。」

我立刻自告奋勇。

「瓜野要写啊。你想写什么？」

我叙述了市内发生的连续纵火案，也提到了报纸的报导。社长一直用严肃的表情听著，门地却是一副看不起人的嘲笑嘴脸。但是只要社长愿意听，门地就没办法干涉了。

「所以我想要写这篇报导，这也是为了提醒大家小心用火。」

我说明完毕之后，堂岛社长缓缓地点头。

「这样啊。还有其他人想写吗？没有吗？那就交给瓜野了。」

一旦开了先例，进展就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因为有五日市开路，冰谷铺路，我才得以毫无困难地迈步向前。

其实我默默地猜想，岸可能也很想写吧，因为五日市在十二月的会议上提议开辟新专栏时，岸也是站在支持的一方。我怀疑总是缺乏干劲的岸会支持五日市是因为他自己也有想写的东西，不过这次开会时他一直躲著堂岛社长的视线在滑手机，什么都没提出。

这么一来栏位就到手了，接下来可要好好地干！我正在振奋精神，堂岛社长却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你一个人调查这么大的题材会很辛苦吧。怎样啊，五日市，你想帮忙吗？」

突然被叫到名字，令五日市睁大眼睛，他还忍不住「咦」了一声。

他当然会惊讶，因为我也一样。我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做的，就算要找人帮忙，我也会找冰谷，我可没打算把担子再丢给别人。

「你可以吗？」

在社长锐利目光的注视下，五日市非常惊慌，连话都说不好了。

「可是，我、我上个月才刚写过……」

「我不是叫你写，而是觉得瓜野一个人做有点吃力，所以问你要不要帮忙。」

「可是，我、我上个月……」

他显然是不想帮忙。我偷瞄了一下，发现岸垂著眼帘，像石头一样毫无动静，彷佛很怕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个安排对谁来说都是毫无意义。我开口说道：

「社长，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

「瓜野都这么说了……」

五日市懦弱的声音跟著说道。

「既然他自己想做，那就让他做吧。」

门地不耐烦地插嘴说。我这次倒是很感谢他。我自己一个人做会比较方便，就算不行也还有冰谷，根本用不著五日市。

看到五日市这么不乾不脆的态度，社长也没再继续勉强他。我又瞄了岸，但他怎么看都比五日市更不愿意帮忙。

「可是你一个人……」

即使如此，社长还是不打算把专栏全部交给我。我终于忍不住发起脾气。

「我不是说了不需要别人帮忙吗？如果这么不信任我，就叫我退社啊，我随时可以离开。」

社长叹了一口气。

「问题就是你这副脾气。」

他稍微探出上身。

「我了解你想要一个人写的心情，我也觉得你做得到。这方面我是相信你的。

但你实在太激进了。事到如今，我不会叫你不要写，可是你要写这个题材一定得去访问校外的人，我就坦白说了吧，要是没有人在旁边拉著你，我很担心我们校刊社、甚至是船户高中的名声都会受到影响。」

「名声！怎么可能……」

「那我问你，你说建材堆放处疑似遭人纵火，难道你不会跑去建材堆放处调查吗？」

我很想说「你可别小看我」。

……但我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直接了当地回嘴。我仔细想了一想，明知建材堆放处是火灾地点，难道我不会跑去看吗？

工地通常没有栅栏。若是架了有刺铁丝网，或许我还会有些顾虑，如果那里看起来就只是一块空地……

我嘴上没有承认，但答案已经很明确了。毫无疑问，我一定会跑进去看。

「如果到时有人盘问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整个校刊社都会被你拉下水，你明白吗？如果我也在场的话就可以阻止你了。要进去采访必须先取得地主的许可。你做事有这么谨慎吗……」

社长之外的人都没有插嘴，岸从一开始就没在听，五日市则是在发呆。

门地瞪大眼睛看著堂岛社长，彷佛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社长思索片刻，然后说道：

「……算了，既然你这么要求，这件事就交给你吧。瓜野，做事小心点，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是船高校刊社要做防灾特辑。如果还是惹上麻烦，你得在事情闹大之前先打电话给我，知道了吗？」

这一天，我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原来我被人看得这么透彻。

另一件则是堂岛学长真是个称职的社长。

◇

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先从园艺社著手。

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园艺社。船高的社团活动不算特别兴盛，虽然我自己参加的校刊社也是学艺类社团，但我觉得会加入那种冷门社团的人一定都是个性阴沉的家伙。

经过调查，我才知道自己班上也有园艺社的社员。我原本以为那人一定不怎么样，没想到却猜错了。参加园艺社的是个文武双全、在班上非常引人注目的女生。

班会结束后，学生纷纷起身离座。我要找的那个女生也拎起书包，正准备离开教室。我急忙跑过去。

「里村同学，你现在有空吗？我是校刊社的，有些事想要请教你。」

我如此向她攀谈。

园艺社的里村绝对不是个亲切的人，相反的，她是很难搞的女生，在校庆时还会把派不上用场的男生赶走。我本来有些担心，但里村看到我来攀谈并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

「嗯？爪野？有什么事？」

「真过分，我不是爪野啦，是瓜野。」

「抱歉抱歉。」

她笑著说。「爪」和「瓜」写起来确实很像，但里村不可能是用文字来记我的名字吧？也就是说，她只是在跟我开玩笑。

冰谷听见我们在谈话就凑了过来。

「这不是里村同学的错，是你的名字太罕见了。」

这家伙也在笑。事实上，他随时随地都在笑。

「啊，对了，是瓜野。校刊社的。喔……那你要问什么？」

冰谷一走过来，里村的视线就转向他，没有再移回来，所以她是侧著脸问我的。

「里村同学，你是园艺社的，对吧？」

「是啊。」

冰谷插嘴说：

「你有在做什么运动吗？你的脚程很快耶。」

「你是在说我腿粗吗！」

里村一听到这玩笑话就抬手准备揍人。冰谷一加入就让气氛变得很轻松，话题也跑偏了。我心想，如果好好运用他这特质，或许能得到不少好处。但现在重要的是……

「你别碍事啦。」

「喔喔，抱歉抱歉，那我退开吧。」

冰谷真的后退了半步。

我继续说道：

「我想问一些园艺社发生的事，可以吗？」

「嗯，可以啊。大家都不知道园艺社是干什么的，跟校刊社差不多。」

我们校刊社可是每个月都把八页的报纸一一发送给全校学生耶。算了，这倒是可以成为话题的开端。

「那你们都在做些什么？」

「种花啊，像是校舍外面的花盆，那些都是园艺社种的。」

「啊？全部都是吗？那些还挺多的耶。」

「全部吗……应该是吧。抱歉，这点你得去问二年级的。」

我把刚才问到的事都用手边的笔记本简单地记下来。虽然我觉得没必要写，但总觉得写下来比较有礼貌。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对了，那些花是在叶前种的吗？」

里村一听就露出无趣的表情。

「什么嘛，原来你都知道了。」

「我只知道你们在叶前借了田地。」

「不是田地，而是温室。只是借了一个小角落来用。」

所以起火的地方是温室吗？这和我听到的不太一样……我如此思索时，里村觉察到了我的表情，喃喃说道：

「喔喔，所以你想问的是那场火灾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她看穿，不免有些慌张，但我很快就镇定下来。我对园艺社的事一无所知，却知道他们在叶前借了田地，会被她看穿我想要打听可疑火灾的事也很合理。

她如此敏锐倒是帮了我一个忙。我点头说：

「是没错，那件事……」

我还没说完，就被厉声喝止。里村横眉竖目地说：

「在那之前，我得先说一件事。咦？还是两件？应该是三件吧。」

又没有必要事先确定数量。

「无所谓啦。首先，烧起来的不是园艺社借的田地，而是亲切地借温室给我们的田中先生的空地。如果校刊社要报导，那我什么都不会说，因为学生指导部已经教训了我们一顿，叫我们不要跟别人谈论这件事。话说回来，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毫不犹豫地指著斜后方。

「这家伙。」

「等一下，瓜野，对资料来源保密应该是记者的职业道德吧？」

冰谷看到矛头突然指向自己，立即开口抗议。反正我又不是记者。

但里村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什么嘛，原来是冰谷啊。」

我想冰谷至今为止的人生一定得到了不少好处吧。既然火药味变淡了，我又继续说：

「如果你希望我不要报导，那我就不写了，反正我还有更重要的题材。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会因为山田先生的空地发生火灾而挨骂呢？」

「是田中先生啦。」

里村转回来看著我，叹了一口气。

「挨骂的理由啊，很可笑。

要维持温室也得花一笔开销，我们觉得白白跟人家借用不太好意思，所以就说要帮他的空地割草。一开始只是割草，所以我们去向田中先生借镰刀，后来情况有变，空地上有一块农业互助协会的招牌，他说那东西没有用，叫我们顺便处理掉。

那东西真是蠢毙了，是一块很大的木板，用小学生般的字迹写著『多吃蔬菜』。这种东西的确没有任何用处。」

……的确，如果写的是「多吃本地蔬菜」或是「多吃国产蔬菜」还有点意义，光是叫人吃蔬菜有什么意思啊？

「我们从学校带了铁槌和手套，一组负责拆招牌，一组负责割草。拆招牌的那一组比较早做完，但又没有多余的镰刀，不知道该做什么。

总共花了两个小时吧。我们问田中先生该怎么处理割下来的草和拆掉的招牌，他叫我们堆在一起就好了。我们照他说的做了，可是过了一周左右就听到火灾的事。

田中先生什么都没说，但农业互助协会的人很生气地抱怨『都是船高园艺社的学生没有好好收拾，招牌才会被烧掉』，我们学校的学生指导部还真的相信了，搞得我们名誉扫地。后来听说只是草被烧掉了一点，根本没有烧到招牌。我们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但我们连为什么挨骂都搞不懂。」

「真惨耶。」

冰谷立刻说道。

「就是说嘛。我们真的很冤枉。」

里村拍了拍冰谷的肩膀。我听了只觉得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我该表示同情吗？

现在才说什么感觉也很敷衍，所以我继续问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喔，很久了耶。你想知道确切的日期吗？」

「可以的话。」

里村想了一下，喃喃说著「可能还在吧」一边拿出手机。她看似不太习惯，动作笨拙地按著按钮。

「我用手机拍下了起火的地方……喔喔，就是这个！」

虽然她这么说，却没有把手机给我看。

她大概不想随便让一般的男同学看她的手机吧，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我最近本来想要把小佐内吃焦糖慕斯蛋糕的画面设定成手机桌布，但是一想到会被别人看到就作罢了。

「呃……十月十五日。那天是星期一，之前的星期五应该是十二日吧。」

这样啊。我写了下来。

「你们知道起火的原因吗？」

「听说好像是有人纵火。火在半夜烧起来，后来就自己熄灭了。若是木头做的招牌还比较容易烧，但草里有很多水分，所以不太烧得起来。」

这么说来，一开始就知道是人为纵火？

从里村的话中听来，学生指导部勒令他们封口并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可能只是骂完之后顺便说一句，不然就是「总之你们不要跟别人多说」之类的吧。

我还有一件很在意的事。

「那里的温室和空地一眼就能看出和船高有关吗？」

「应该看不出来吧。我们又没有挂招牌。」

也就是说，这不是针对船高而做的纵火案。我本来希望专栏可以和船高连上关系的，真可惜。

我向里村道谢，打算结束对话，里村却突然说道：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这件事连学生指导部都不知道。」

听起来像是有用的资讯。我握紧手上的笔。里村看到我这个动作，似乎更有信心了。

「那天有东西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东西？」

「是我们从学校带去的铁锤。」

铁锤啊……

我姑且先写下来，但心底有些失望。遗失铁槌和连续纵火案的严重性截然不同。

对里村来说大概就不是这样了。

「那可是学校的东西，弄丢会很麻烦的。结果我们只好凑钱赔偿，真叫人生气。」

「每个人付了多少钱？」

她歪著头思索。

「……大概三百圆吧。」

怎么看都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

下一个星期六，我骑著脚踏车出门。

我只是想去看看起火地点，其实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但我还是找了冰谷一起去。大概是因为我还记得堂岛社长的警告吧，虽然很不甘心。

目前所知的纵火地点包括：十月「叶前」、十一月「西森」、十二月「小指」。这三个地点都在木良市的西边，横跨了很广的范围，并非彼此相邻。要从叶前的北端走到小指的南端恐怕得花上一天，就算骑脚踏车也是很远的距离。即使冰谷一开始就知道距离很远，但他一路上都没有抱怨，我不由得在心底默默地向他道谢。

现在是一月。木良市很少下雪，但一月前后还是会有些许降雪，路边还剩下一些未融的积雪。我出门时是九点，若是路面结冻就去不成了，还好今天很晴朗，是出门采访的好天气。

我和冰谷约在船户高中。我提早十分钟到达，但他已经站在校门前了。他先开口说：

「好冷啊。」

冰谷穿了大衣，而我穿的是夹克，我们两人都戴了围巾和手套。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完全阻隔一月的冷空气。

「只要动起来就会渐渐变暖的。」

我努力地出言安慰。现在毕竟是冬天，就算太阳升起来，气温也不会升高。

「要先去叶前吗？」

我说完就要开始踩踏板，但冰谷叫住了我。

「等一下。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听说又发生纵火案了。」

「……真的吗？」

我一听立刻跳下车。冰谷难得露出头痛的表情。

「真的，不过我们今天应该没办法去。在茜边有废弃的脚踏车被烧了，但我不知道详细的地点。」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的早报有报出来，所以大概是昨天吧。抱歉，我应该把报纸带来的，但我忘记了。」

昨天，也就是一月十一日星期五。

我咬住了下唇。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家也有订报纸，但我没有仔细看。今后我得更关注新闻，至少也要关注我们市内的纵火案新闻。

「要怎么办？」

想看到早报的话多的是方法。但冰谷说的没错，就算看到了报纸，我们也没办法今天立刻去调查。

「……走吧。按照预定计画，从叶前开始。」

「也只能这样了。」

冰谷点点头，骑上了脚踏车。

骑得越快，风就越强，所以我和冰谷都没有加快速度。我只有上学的时候才会来到船高这一带，虽是平日看惯的景色，不过今天是假日，所以看不到半个船高的学生，这反而令我感到很新鲜。

我们骑上了外环道路。人行道很宽，护栏看起来也很坚固。路旁立著「脚踏车可通行此人行道」的告示。

虽然骑得很慢，但我们很快就到了叶前的火灾地点。这也很正常啦，毕竟园艺社的人用走的都到得了。

叶前已经开辟了新路，但人潮还没有跟著移过来，道路两旁很荒凉，除了农地以外只有荒废的空地，此外还能看见几座温室。

人行道的前后两方都看不到行人。我逐渐降低车速，停了下来。

「是这里吗？」

冰谷问道。

「等等，我确认一下。」

我拿出手机，找出照片。这里的景色看起来都差不多，分不出哪里才是出事的空地。

「我请里村把火灾地点的照片寄给我了。她说一眼就能看出来。」

听到我如此解释，冰谷就露出揶揄的笑容。

「真厉害耶，瓜野，你真的很厉害，我很佩服。如果我像你这么有行动力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

「里村会寄照片给你，就代表你们已经交换信箱了。这招真是高明啊。里村同学很漂亮呢。」

胡说八道。他只要笑著说「给我你的信箱」，女生就会把信箱和手机号码全都告诉他吧。

我不悦地回答：

「那个女生很凶耶，我才不想靠近她。」

冰谷听了倒是重重地点头。

「是没错啦。我懂我懂，因为小佐内学姊一点都不凶嘛。」

我懒得跟他继续抬杠，默默地比对手机里的照片和眼前的风景。

我举著手机，一下子转右，一下子转左。我努力地找寻照片上的风景，但却只能疑惑地歪头。

「……怎么了？」

「没什么。大概是这里吧。」

我们停脚踏车的地方刚好就在要找的温室前面，的确是很幸运啦，而我没有立刻认出来是有理由的。冰谷也很快就注意到这一点。

「就是这里吗？可是……什么都不剩耶。」

现在温室里好像没有种东西，往里面看过去，看不到任何植物。

旁边确实有一块空地，地上还残留著一些雪，看起来脏脏的，或许是被路上车辆的废气染黑的。现在是隆冬，杂草都枯萎了，空气也很乾燥，现在放火的话恐怕一下子就会烧起来。

我完全找不到三个月前的纵火痕迹。

里村说过，叶前的火灾很快就熄灭了。就算是这样，多少也该留下一点痕迹吧。我姑且还是用手机拍下周遭的情况。我得快点想办法弄一台数位相机，否则一点都不像校刊社的。

我在火灾现场走来走去，拍了一些照片，但这样根本没有意义。真的没有任何痕迹吗……

此时冰谷突然对我说：

「瓜野，这个和火灾有关吗？」

「你找到什么了？」

我跑过去看，冰谷指著竖立在人行道上的交通告示，上面写著限速五十公里。

告示牌上有碰撞的痕迹，好像是被某种硬物撞凹，油漆也磨掉了，不像是脚踏车撞的。

「很难说……」

我不能确定。那个痕迹没有很旧，但也无法断定和三个月前的事件有关。我姑且还是拍了照片。

接下来我仍锲而不舍地调查，冰谷没有抱怨，但他好奇地问道：

「既然没有火灾的痕迹，这里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空地，有什么好看的？」

「喔，我心里有一些疑问，晚点再告诉你。」

不过今天真的很冷。虽然意犹未尽，但我还是适可而止，骑脚踏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西森。

我本来打算晚点再说，但是骑在人行道和车道上朝著西森町前进的途中除了看看交通号志之外也没什么要做的，我便说出了自己在思索的事。

「我觉得必须仔细拍下叶前的火灾地点。」

「为什么？」

冬天的周六上午，人行道上没有多少行人。我和冰谷并肩骑著脚踏车。

「因为这是第一期专栏，只写『连续发生可疑火灾』就太无趣了。你好心提供题材给我，我一定得做出傲人的成绩。」

「我知道你很想做出傲人的成绩。」

冰谷轻轻地笑了。

「具体来说呢？」

我盯著道路前方，回答：

「我想找出这些纵火案之间的共通点。」

「……原来如此。」

冰谷点头说道，他的嘴边却浮现了讽刺的笑意。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

大概找不到吧。不，找不到才正常。

没人能保证到处蓄意纵火的异常分子会有一贯的原则，说不定只是随机纵火，我再怎么想都没有用。

但还是有试试看的价值。

「假如啦，假如我真的找到了共通点，你觉得会怎样？」

「那报导写起来就简单多了。」

冰谷先说了句玩笑话，然后才开始认真思考。

我真不得不佩服他，他大概只花了十秒就看穿我的意图了。

「喔，对了。简单说，你想要找出下一个纵火地点，对吧？」

我用力地点头。

如果可以找出连续纵火的共通点，说不定会发现某种规律。这么一来，我的报导就不会只是叙述纵火案了。

本市有个纵火狂，那家伙已经在四个地方纵火……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哪里。

我就可以写出这样的报导了。

猜错的话，只是有些遗憾，如果猜对，那就不得了了，我会成为让《船户月报》揭穿罪犯计画的大功臣，一向不把我当一回事的门地铁定不敢再小看我，堂岛社长也会与有荣焉，而且以后都不会再有人说不知道校刊社在做什么了。

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在小佐内面前表现出威风的一面。

「现在还不能确定有没有『共通点』，总之先全部看过一遍，拍了照片，才有办法判断。」

冰谷不知为何叹了气。

「我真的很羡慕你的行动力。」

我知道这家伙平时的性格，所以我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只觉得又是调侃。如果我现在空著手一定会揍他的肚子一拳，但我现在握著车把，而且手套太厚不方便按煞车，有点危险，结果就错失了良机。

小镇的边境没有挂出告示牌。在消防署前转弯之后，我看到电线杆上挂著一块「木良市西森町一丁目」的牌子。可见我们已经到西森了。

冬天的白天比较短，而现在已经过了冬至，白天正要逐渐变长。我们在木良市里跑来跑去，最后到了木良站。车站附近不可能遭到纵火，但我现在又饿又累，想要喝个热饮就回家，所以才来到车站。

站前有一间汉堡店。我跟小佐内交往之后知道了很多市内的店家，不过我原本只是个光吃百圆汉堡也能满足的人。

果不其然，气温到了中午依然没有升高。冰谷的皮肤原本就很白了，如今变得更加苍白。要他陪我到处跑真是过意不去。冰谷并不是刻意讨好我，他双手捧著温暖的咖啡杯，带著若有似无的微笑问我：

「那？」

这句话真是莫名的好用。冰谷的意思是：「那你有发现什么收获吗？」

西森的公园。

小指的建材堆放处。

报纸上连公园的名称都写出来了，我还以为去到附近就会看见，结果却一直找不到类似公园的开放空间。冰谷始终默默地跟在后面，但我免不了感到后方传来一股指责我「为什么不事先调查清楚」的气氛。

我们费了一番工夫，好不容易才找到纵火地点。当时冰谷也是这么说的：

「那？」

西森第二儿童公园虽然名义上称为公园，实际上却是一片只有长椅和蔓藤花棚的空地。

地上有烧过的痕迹，光看这点已经比叶前的空地更像纵火现场了。泥土地上还残留著煤灰。

留有痕迹的范围很小，就算别人说那是小孩玩烟火留下的，我也会相信。

这个火灾地点位于住宅区。不同于已经开辟新路但还没发展成市镇的叶前，这里的建筑物很拥挤，道路窄到几乎没办法会车，而且很多地方都有单行道的标志。叶前的火灾地点和西森的火灾地点看不出有什么共通点。

即使如此，我还是靠便利商店的肉包简单解决了午餐，继续前往小指的案发现场。我叫冰谷先回家，不用继续陪我，但他却笑著摇头，还是跟了过来。其实我若是独自一人，铁定承受不住挫折感和寒冷，到半途就放弃了。

结果就连小指的火灾地点也很难说是值得拿出所有毅力去找寻的场所。

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小指一丁目的建材堆放处。很好笑的是，消防署就在隔壁的隔壁，所以消防员就算直接走过来都行。

虽然找到了建材堆放处，却找不到任何能证明这里曾经遭人纵火的迹象。那里只是一片老旧住宅之间的无人空地，堆放了一些木材和几根钢筋。看不见被火烧过的痕迹，现场已经处理乾净了。被烧到的废木材只有一根，所以只要把那根木材搬走就好了。再说那本来就是要丢弃的东西，搞不好其实只是一片破烂的木板……

在车站前的汉堡店里，我避开冰谷的目光轻轻地叹气。西森和小指的火灾地点不能说毫无相似之处，毕竟两处都是住宅区，而且建筑物都很密集，但就只是这样。我想不出有什么跟连续纵火案有关的事能写，今天一整天好像都白费了，我不禁觉得非常疲惫。

我默默地啃著汉堡。

光是浪费我的时间就算了，但是连冰谷的假日都被糟蹋了，这点让我很愧疚。面对这种情况，我实在说不出「既然三个地方都没收获，那就再去茜边看看」。

不，还没完呢。在做出结论之前，我得再仔细思考三个地点能否找到任何规律。如果努力思考过了还是什么都想不到，到时再为了害冰谷陪我白跑一趟的事道歉吧。

温室旁边的空地。

小公园的垃圾桶。

独栋住宅之间的建材堆放处。

新开辟的道路、限速标志、三叉路口和电线杆和公园，这些景象一一浮现在我的脑海。

这些都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东西，而且都是似曾相识却又陌生的东西。那些市镇不是我自己住的地方，也不是朋友住的地方，不能明目张胆地到处打量。我只有一些很愚蠢的感想，例如「这就是住宅区啊」、「跟商店街果然不一样」之类的，但这些感想又不能写在《船户月报》上。

「话说回来……」

冰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其实我正在想的事情也没有多重要。

「怎样？」

「你似乎认为这些纵火案是同一个人做的？」

「是啊。」

「我都还没问过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只是把报纸拿给你看，但我又没说过这是同一个人做的。」

我有点惊讶。冰谷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不对，不可能是这样。冰谷当然注意到了，所以才会故意要我说出来。我察觉到冰谷的贴心，他大概是要让我把想法说出来，这样他才能帮助我整理。

那我就照他的意思做吧。

我从书包里拿出资料夹。那是冰谷给我的，我又在里面夹了几张笔记，所以变得比先前厚一点。

「日期确实有共通点。」

我打开资料夹，里面跨页贴著去年的月历。

「你给我的两则报导都是刊登在星期六的报纸上，火灾都是发生在星期五。向里村打听到的叶前纵火案很可能也是发生在星期五，所以这三次事件的共通点就是星期五。不过纵火的时间已经过了凌晨零点，或许应该说是星期六。此外，从月历上可以清楚看出，全都是第二个星期五。」

冰谷点点头，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

「此外，纵火的规模也很类似，烧到的范围都很小，而且都很快就被扑灭了。叶前那一次就连是不是真的烧起来都还很难说。所以，该怎么说呢，因为火灾的规模差不多，所以我才会怀疑是同一个人干的。」

我说到一半突然察觉到不对劲。我想了一下，才发现问题何在。

「……不对，规模不是差不多，而是逐渐增加。一开始只是割下来的草堆著火，但火并没有烧起来，接下来是垃圾桶，火烧起来又灭了，然后则是建材堆放处。如果我没想错，三件火灾的程度有逐渐增加的倾向，这就证明了三件纵火案是同一人做的。」

「不错喔，瓜野，你越来越像校刊社的了。然后呢？」

我翻著资料夹，拿出一张对折两次的木良市地图缩小影本，摊开放在桌上。

「这里是叶前，这里是西森，这里是小指。」

我指著我们今天走过的路径，我的手指一直都在地图的左侧，没有移到右侧。

「这三个町没有相邻，西森和小指靠得比较近，叶前却离得很远。不过，木良市这么大，这些纵火案却都集中在西边。」

冰谷看著地图沉吟。他倒是没有刻意表现出惊讶的反应。

「真的耶，从大范围的地图来看，的确都集中在同一边。」

「此外，昨天是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五。」

这件事证明了我的敏锐度还不够。既然我已经找到规律，应该知道昨天也会发生纵火案，但我却只把注意力放在已经发生的三件纵火案，完全没想到这个月的事。

下个月绝对不能再这样了。我一边反省著，一边指著地图。

「这里是茜边，方位大概在南南西。」

「今后的纵火案也会集中在西侧吗？还是会扩大范围？这点还不能确定吧。」

我把身子靠著椅背。坐起来不太舒服。

「目前找到的证据都还不算很有力，但我认为靠这些已经能推论出是同一个人做的。」

「这样啊。如果还有下一次就好了，那就会有更多资料了。」

少幸灾乐祸了……话虽如此，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说到这里我才突然想到。

我本来想找出四件纵火案的共通点，但是仔细想想，其实有没有共通点都无所谓。

用麻将来比喻的话，三张相同的一万叫作「刻子」，连续的一万二万三万则是「顺子」，这样也是一种牌组。如果纵火地点每次都留下了写著「A」的纸条，「A」当然是共通点，如果第一次留下了「A」的纸条，接下来是「B」的纸条，接著又是「C」的纸条，一样代表了重要的意义。

叶前、西森、小指、茜边四件纵火案的顺序，或者是这些位置，是不是隐含了什么意义呢？

我专心地注视著地图。不，我不是真的在看地图，而是在脑海中一一回想著今天看到的东西。

冰谷看到我突然陷入沉默会怎么想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地吃著薯条。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车站前突然传来警笛的声音。

「啊，又来了？」

冰谷喃喃说道。

我猛然抬头，看见站前车水马龙的路上有一辆消防车响著警笛开过来，车身上印著「上町2」的字样。就算是用于救灾的车，也不能把其他车辆撞开。虽然消防车响著警笛，却因严重塞车而迟迟无法前进。

我出神地看著消防车，一边想著「希望能赶上」。

就在此时，一个念头突然冒出。

我随即一笑置之，心想不可能有这种事，不过还是可以先确认看看。

4

这一晚我在看书。将近十二点时，我听到警笛声，心想应该是消防车，后来声音渐渐靠近，令我有点讶异。原本趴在床上的我爬起来走到窗边，清楚看到明亮的红光在闪烁。有火灾，但还没近到需要担心。消防车的警笛声来到附近之后又逐渐远去。

我呆呆地看著起火的方向。外面一片昏暗，不容易估计距离，我猜应该是在河边吧。河堤上方可以供人跑步，铁桥下面常有小混混聚集。

那里有东西可以烧吗？还是我估错距离了？

警笛声越来越细微，我打了个哈欠，没再继续看书，而是呼呼大睡。

感觉不久之前才刚过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二月。真是糟糕。周六早晨，我出门散步。对小市民来说，没有什么比清晨散步更好的了。

春天的脚步还很远，但阳光似乎很温暖，所以我并没有戴围巾，结果才走出家门几步就后悔了，空气中依然充斥著二月的严寒。上次跟仲丸同学一起去「Panorama Island」的时候，我们还买了相同的长围巾，结果现在却得受寒。

天气还不至于冷到让我想再脱下鞋子回到房间，而且我要去的地方不会太远，所以我还是用外套包著脖子继续走。

昨晚听见的警笛声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但我清楚看到了昨天的火灾。一大清早我随便烤个吐司填饱肚子之后，就出门看热闹去了。

我的口袋里放了手机和几百圆的零钱。过去和爱说谎的女孩一起行动时，我在红茶、咖啡还有甜点上花了不少钱，如今和仲丸同学交往，最花钱的就是置装费。春假或许该去找个地方打工。

半路上，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咖啡，我没有立刻打开来喝，而是当成暖暖包夹在腋下，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著，十分钟左右就走到河边，但还是很冷。若是扣除支流，流经木良市的河流笼统算起来有两条，不过这两条河都宽达几十公尺，也就是说，河岸非常开阔，让冬天的北风得以毫无阻碍地吹过。罐装咖啡没多久就变冷了。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还是聚集了不少人，这些看热闹的民众都穿著厚厚的御寒衣物，还有几个人穿的是制服。那些是警察吗？还是消防署的人？乍看之下很难判断，毕竟我没有钻研过制服学。那些穿制服的人好像是在调查昨晚的火灾。

随便猜个方向就被我猜中火灾地点，看来我的方向感还是挺可靠的。慢吞吞地走只会更觉得冷，所以我快步走向人群。

「退后，请大家退后。」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不断喊著。但我觉得看热闹的民众都站得很远啊……或许那人本来就讨厌看热闹的人吧。我也加入了那群好事者之中，望向人群环绕的中心点。

旁边有两个像是放假没事做的中年男人在闲聊。

「真浪费，搞成这样都不能开了。」

「本来就是废车吧。早知道我就先开走了。」

和我想的一样，那里有个被火烧过的焦黑东西。那是一辆车子，厢型车。并非整个车身都被烧黑，所以还看得出来原本是奶油色，车牌也还好好的。车窗是破的，大概是先敲破车窗再从中纵火吧。可是我在电影里看到的车子都是一著火就爆炸……难道是这车子湿气太重吗？

我「唔……」地沉吟，稍微从人群中退开。人墙可以挡风，待在里面比较舒服，不过我得先打个电话。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通话记录里翻找。

但我找得不太顺利，我的已拨电话清单只见长长一排的「仲丸同学手机」，找不到我要的名字。仔细想想，我跟那人几乎没讲过电话。没办法了。我点进电话簿，拨打「健吾手机」。

现在是假日早晨，而且是一大清早，但电话只响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喔。』

回答我的又是那不悦的语气……

我跟堂岛健吾认识很久了，我们读同一所小学，他似乎从那时开始就对我抱持著某种错误的印象。我们后来各自升上不同的国中，到高中再度见面时，他还很不客气地说了些充满刻板印象的发言，譬如「以前的小鸠常悟朗去哪了」之类的。不管以前的我怎么样，现在的我只是普通的小市民。因为发生过这些磨擦，所以我们并没有重拾过去的友情。话说回来，我也不记得小学的时候跟健吾有过深厚的友情。

话虽如此，我没必要跟他完全断绝往来，所以偶尔还是会说说话，还曾经一起吃过汤面。我有事拜托健吾时，他也愿意骑上脚踏车全力狂飙，还好今天不用担心会发生这种事。

「嗨，健吾，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打电话给你。」

『已经不早了。有什么事？』

看来他都很早起床。

我大可直接进入正题，反正以后一定会再谈，所以我先提了另一件事。

「恕我冒昧，你上次说有人找你商量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疑惑的气氛。

『商量？商量什么？』

那的确不是商量，比较像是警告或忠告吧。不管怎样，为了唤醒健吾的记忆，我说道：

「你忘了吗？就是你说有人干涉校刊社的事啊。那人在放学后把你约出去，还说了些不知所谓的话。」

『喔喔……』

他似乎想起来了。

『你是说小佐内啊？』

「嗯，是啊。」

我不记得是去年十一月底，还是十二月初，健吾很罕见地主动打电话找我，但我不太确定是什么原因，连健吾自己都搞不太懂。

小佐内同学──小佐内由纪把健吾叫出去，说道：

「堂岛同学，别报导暑假的新闻喔。不过，多报导一些其他的事情倒是挺好的。」

后来健吾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还是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我们都很清楚所谓的「暑假的新闻」是指什么，就是指小佐内同学去年暑假惹上麻烦，被人猛揪头发，最后甚至遭到绑架的事。

健吾也在那件事里掺了一脚，而且连我都被卷进去了。小佐内叫担任校刊社社长的健吾不要报导那件事也很合理。

健吾不明白的是其他地方。当时他是这样说的：

「最近校刊社里正好有人要求报导校外的事，而且偏偏是要报导暑假的那件事，我只能找各种理由拒绝他。后来小佐内又跑来找我，说了些含沙射影的话。常悟朗，我不是很了解你，但我更不了解小佐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如果有人想对校刊社不利，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小佐内同学早就分道扬镳了。

我本来是这样以为的。

健吾在手机里这么说：

『后来的情况更奇怪。我不是说过有人想报导校外的事吗？就在我去找你商量之后不久，又有人在编辑会议提出这个提案，这次我只能同意。』

我有点意外。健吾是个讲信用的人，甚至有些死脑筋。他既然否决了那个提案，怎么会立刻又答应了？

「有什么理由吗？」

『这次提案的是另一个人，而且他用很充分的理由要求开辟一个「报导校外事情的空间」。真麻烦，我直接说名字好了。第一个提案的人叫瓜野，是高一生，但在十二月的会议上提案的是叫作五日市的高一生。』

也就是说，五日市把瓜野在暑假后被驳回的提案在十二月重新提出时得到同意了？而且小佐内说的话似乎暗示著她支持五日市的提案……

「五日市和小佐内同学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健吾不高兴地回答。

『不知道。』

「与其说小佐内同学和五日市有关，更像是跟瓜野有关。」

『我都说了不知道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的事吧？』

不见得。

「这个月《船户月报》的专栏是谁写的？上面好像有署名，但我不记得了。」

堂岛健吾身为校刊社社长，听到我这句话却讶异地问道：

『你有在看《船户月报》？』

「不行吗……」

我听见一声乾咳。

『没什么不行的，只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会看……』

真是个可怜的社长。《船户月报》的确常常被人丢进垃圾桶。

『总而言之，这个月的专栏是瓜野负责的，他想报导连续纵火案的下一个地点……虽然目前还没有人员伤亡，但这可不是随便闹著玩的，他的做法太轻率了。我担心他会不按牌理出牌，也试著阻止过他。』

「对了，我有看到那篇报导。他说下次会发生在哪里？」

『喔，应该是津野或木挽。虽然没有任何证据。』

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我是不是应该跟健吾说「对了，我正在可疑火灾的现场，眼前有一辆烧到焦黑的车子，而且这里的地名的确是津野」？

算了，不需要急著现在说。有两个理由，第一是我想先卖个关子，再来是讲太久很浪费电话钱。反正收获已经够多了。

我进入正题。

「对了，健吾，其实我有事要请你帮忙。」

『帮忙？』

他明显提起了戒心。我不禁苦笑。这也是应该的，因为上次我请健吾帮忙时，他不只是拚命狂飙脚踏车，还被刀子割伤了。

「别担心，这次的事很简单啦，只是要你寄一张照片给我。」

『照片？』

他停顿片刻。

『听起来好像还是不太单纯哪。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平时很少拍照喔。』

「我不是因为你是校刊社社长才找你，而是因为我确定那是你拍过的照片。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有点担心你已经删掉了。」

『我知道了。你说吧。』

我窸窸窣窣地解释。

健吾讶异地说「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立刻去找。

我等了几分钟。

打电话的时候，我一直站在河边吹风，身体冷到都快受不了了。这几分钟等得好辛苦啊。

我打开已经不能当成暖暖包的饮料罐，一口气喝光那甜滋滋的咖啡。因为咖啡已经冷了，所以身体没有像我期待的变暖。我正在想事情结束之后要快点回家时，总算收到了邮件。

真不愧是健吾，虽然他看起来粗枝大叶，重要的东西还是会好好地保存。他寄来的确实是我要的照片。

车子。奶油色的厢型车。连车牌都拍下来了，可以清楚读出号码。我记下了车牌号码。

接著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若无其事地哼著歌走回人群之中，走回正在清理中的纵火现场。

我伸长脖子，看著烧掉的车子的车牌。

「唔……」

我不禁发出沉吟。

刚刚背下来的数字就在那里。

我收到的照片是健吾在今年暑假拍的。地点是木良市南部体育馆。健吾拍下了绑架小佐内同学的那伙人开的车，好当成日后的证据。

少年审判已经结束，绑架犯少女A等人都被关了。那件事早就结束了。

可是被用来绑架的车子如今却被烧得焦黑、出现在我面前……

「唔……」

我又沉吟了一次。

再怎么沉吟也拿不到好处，而且现在真的太冷了，最好在感冒之前快点回家。

哎呀，不过清晨散步还真是舒服。身为重视健康的小市民，或许该养成每周散步的好习惯。等天气暖一点以后再来考虑吧。

注1：贴了防滑竹皮的无齿木屐。

第三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上 第三章 困惑的春天

1

────

（二月一日　船户月报　八版专栏）

从去年秋天开始，木良市内陆续发生了几件可疑纵火案。十月在叶前发生了火灾，十一月是西森，十二月是小指。这篇稿子是在一月十二号写的，这天的早报又报导了茜边发生可疑火灾。每一次都只是小火灾，但现在气候乾燥，不知何时会演变成大火灾。如果船高也发生火灾就不好了，请大家小心用火，切勿随便堆置可燃物。从纵火案的特徵看来，纵火的目标应该不在船高附近，接下来符合条件的地点是津野或木挽，希望下一次纵火案能在事前就被阻止。（瓜野高彦）

────

（二月九日　读卖新闻　地方版）

木良市津野发生火灾　车辆惨遭祝融

九日凌晨零点左右，木良市津野町三丁目的河边有车子起火燃烧，附近居民发现之后打一一九报案，消防队扑灭了火，但车子已经完全烧毁，没有人受伤。起火的车子疑似已经弃置数个月。木良警署怀疑是人为纵火，正在进行调查。

────

我的报导如我所愿地成了预言书。

我也如我所愿地在小佐内的面前装酷。我把两份报导放在她面前，几乎是用丢的。

小佐内的反应非常奇怪。

她原本就是个感情波动不大的人，不对，或许她感情波动很大，但从来不会表现在脸上。她笑的时候是微笑，生气的时候也只会默不吭声，我从来没看过她的脸上出现太强烈的表情。

可是她看到这报导时却出现了很大的反应，她紧绷得像是被人拿刀架住，全神贯注地盯著那两篇报导。

自从那天放学后、如车祸一般突然的告白之后，已经过了将近半年，我直到现在还是摸不透小佐内的脑回路。她平时看起来呆呆的，好像只对甜点感兴趣，但我会被她吸引，是因为她对堂岛社长展露出的那种表情。我突然想起这件几乎快要遗忘的往事，因为小佐内看著报导时的眼神严厉得令我愕然。

我对这篇报导当然非常自豪。

木良市这么大，我却精准地说中了下一个纵火地点。不是警察或记者猜中的，而是我，船户高中校刊社的社员瓜野高彦！这是多么不容易、多么痛快的事啊！小佐内对我这篇精彩报导会有怎样的赞美之词呢？光是想像就让我很愉快。

但小佐内只看了几秒，就把视线从报导移开，那严肃的表情也消失了。

「猜中了呢。」

她喃喃说道。

……小佐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意识到「《船户月报》的报导比案件抢先了一步」确实让我有点意外，但更令我吃惊的是，她只是露出微笑，说道：

「只猜中一次，还很难说喔。」

我这么努力地写《船户月报》的报导，最大的目的是为了把瓜野高彦的名字写进船高的历史，但是和小佐内交往之后，让她看到我的长处就成了第二个目的。回报冰谷的贡献则是第三个目的。

如果没有得到小佐内的认可，这篇报导再精采，价值都会减半。我不由得感到大失所望。

◇

一个月以后。

既然只猜中一次算不了什么，那我就要再猜中第二次、第三次。三月的星期日，我和小佐内订下了约会。

虽然我们已经交往半年，但我和小佐内很少在假日见面。小佐内没有参加社团，只要我传讯息说想要见面，她都会立刻答应，但我不知为何就是不好意思在假日打扰她。有一层又薄又透明却打不破的壳挡在我和小佐内之间，阻碍了我们的关系，我担心勉强打破了这层壳也会把小佐内一起打碎，所以直到现在都还不敢牵她的手。

这次我也是鼓足了勇气才敢传讯息给她，但她的回覆却冷淡得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传给她的是『午后可以见个面吗？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而她只回覆了『嗯』。她看起来不太敏捷，说不定只是不擅长用手机打字。

在约定好的十字路口、拉下铁门的店家檐前，小佐内像在躲藏似地边看书边等我。

「等很久了吗？」

我开口问道，小佐内的眼睛从浏海之下抬起，把书签夹进书里。

「刚来一下子。」

我看看手表，已经迟到了十分钟。都是因为和冰谷谈事情才会拖到现在，但我应该先传讯息跟她说一声的。

话说回来，我和小佐内交往半年以来到底去过多少次咖啡厅了？

「嘿，我知道一间很好的店。」

今天她也是用这一句话把我带到了陌生的店家。那间店叫「塔利欧」，位于一栋有些老旧的大楼的半地下室。

小佐内想了很久才说「今天吃这个吧」，点了法式烤布蕾，而我和平时一样只点了咖啡。当小佐内把所有注意力全放在厨房时，我把三月号的《船户月报》和星期五的报纸摆在她面前。

────

（三月三日　船户月报　八版专栏）

本专栏上个月提过连续纵火案，很遗憾地又发生了新的案件。二月九日，津野的河边遭到纵火，一辆废弃车子被焚毁。这次的火势比以往的更大，所幸是发生在空旷的河边，所以没有造成太多损害。早报的地方版也报导了这件事，想必有很多人都知道了。本专栏为了防止灾害继续扩大，必定全力以赴找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接下来有可能遭到纵火的是当真町、锻冶屋町，或是日出町，请住在该地区的同学多加注意，也请所有人避免把可燃物堆置在屋外。（瓜野高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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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日　每日新闻　地方版）

木良市火灾

十五日凌晨零点十五分左右，木良市日出町某处公车站牌的长椅起火燃烧，被路人发现。附近居民赶来灭火，长椅的火很快就被扑灭。木良警署认为有人蓄意纵火，正在进行调查。

────

长椅下堆放著杂志，火就是从那里烧起来的。塑胶制的长椅烧焦变形，但没有著火。我亲自去现场看过，还顺便访问了附近居民。

「怎样啊？」

我向小佐内问道。但时机很不巧，服务生正好把甜点送上来。圆形小杯子的表面盖著一层烤成黄褐色的焦糖。小佐内弯下身子闻味道，随即笑盈盈地说：

「好香喔……」

她的视线一直盯著法式烤布蕾，可能根本没发现我放在桌上的《船户月报》。我当然希望小佐内立刻看这篇报导，但她现在一脸幸福的样子，我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她。

「敲碎焦糖的那一瞬间，总是会让人联想到禁忌的愉悦呢。」

小佐内拿起汤匙，在焦糖上戳了几下。啪的一声，焦糖发出清脆的声音裂开了。小佐内口中的禁忌的愉悦是指什么啊？吃霸王餐吗？

吃了第一口之后，小佐内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发呆。

「怎样啊？」

我又问了一次，她才回过神来。她不知为何很骄傲地说：

「这里的卡士达泡芙那么好吃，点法式烤布蕾绝对不会错的。鸡蛋的品质很优秀。」

那真是太好了。接下来轮到我了。

「怎样啊？」

我问了第三次，小佐内才一脸严肃地停下汤匙，拿起报导仔细阅读。这是第二次了，她或许不会有太大的反应。应该说，她上个月会有那么剧烈的表情变化才不正常。

小佐内看完之后放下报导，发出意义不明的叹息。她应该不是觉得厌烦，也不是讨厌。最后她露出微笑，再次拿起汤匙，说道：

「真厉害。」

然后她拿著汤匙在半空挥舞。

「……对不起，我应该向你道歉，我没想过你能做得这么好。你很努力，嗯，我不讨厌这样。」

我的手在桌底下紧紧握住。

汤匙插进法式烤布蕾，又挖起了一勺。她舔了一下，微笑著说：

「你做得非常好。」

听到她像大姊姊一样地夸奖我，我只能笑了。

船户高中里的反应倒是比较明显。

星期一，我刚走进教室，园艺社的里村就冲过来说：

「瓜野！这真的是你写的吗？」

里村是个活力十足的女生，在班上也非常引人注意，她的几个好朋友跟著跑过来，围住了连书包都还没放下的我。

里村的手里拿著《船户月报》三月号，她指著的地方不是头版，而是最后一版，毫无疑问，那正是我的专栏。我一开始有点吓到，但立刻挺起胸膛说：

「是啊。你提供的资料帮了我很大的忙，我都还没向你道谢呢。」

「那个不重要啦。你知道吗？」

她压低了声音。

「我家附近也遭人纵火了。在日出町。就在上周六。咦？还是周五？」

「我知道。是周五的深夜，日期应该是周六。」

「你果然知道。所以你的报导又说中了！」

我笑著点头。

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纷纷叫著「啊？什么事啊？」，要求里村解释。我此时才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资料夹。

「你既然说『又说中了』，那你应该知道我上个月也说中了吧？」

「喔，是啊，园艺社的学姊说温室那件事如果被报导出来会很麻烦，叫我多加注意，所以我才会看到。我本来还以为你只是误打误撞猜中的……」

即使《船户月报》在二月的报导成功了，阅报率还是没有明显提升，但里村却知道校刊社正在追踪纵火案的事。毕竟她的社团也受到池鱼之殃，她当然会认真看报导。不过她似乎跟小佐内一样，觉得只说中一次还不足以当真。

里村不发一语地拿起我的资料夹，翻出上个月的《船户月报》。

「看，就是这个。」

她开始向身边的人解释情况。

一开始围观的只有里村的朋友，后来其他同学也好奇地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啊，津野的纵火案我知道，有一辆车子被烧了，我看到了。」

「小指就在我家附近，我也听过火灾的事。」

一年C班的教室变得闹哄哄的，这场骚动的中心点是里村，而她手中拿的是我的资料夹。

因为上个月的报导没有收到多少回响，我没料到这个月的反应会差这么多。我最早想到要报导校外新闻是在去年九月，这一路走来真是坎坷。

最后里村转头对我说：

「嘿，为什么啊？为什么能猜中啊？你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听她这样一问，同学的视线都转向我，我顿时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冰谷不知何时也跑来了，他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像在演戏似地高声说道：

「一定是叫我们好好期待下一期啦。没错吧，校刊社？」

没错，期待下一期，然后再期待下下一期，你们就一直期待下去吧。我用力地点头说：

「当然！」

这时我深深地感到写了这篇报导真是太好了。

虽然受过挫折，也有过不少担忧。

但我总算做到了。

反应还在逐渐扩大。

这一天第六堂数学课结束后，校内响起了广播。

『一年C班，瓜野，立刻来学生指导室。重复一次。一年C班，瓜野，立刻来学生指导室。』

正想去校刊社的我提著书包歪起了脑袋。我从国中以来都没被广播叫过名字，到底有什么事啊？正在我身边的冰谷说：

「一定是为了那篇报导。」

我没有把堂岛社长的严正告诫当成圣旨，但我采访的时候都很小心。一月我带著冰谷一起去调查，后来又到处调查了很多事，向很多人问了话，但我从未做过会让社长担心的行为。

所以，我觉得这事应该和《船户月报》没有关系。那又会是什么事呢？我不明所以地走向学生指导室。我从没去过那里，不知道确切的位置，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或许花了十分钟吧。

好不容易找到学生指导室，我站在门前，先调整呼吸片刻才敲门。里面有人说道：

「进来。」

我去过教职员室几次，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学生指导室。我的第一印象是，这个房间好脏。里面有热水机和流理台，水槽里放了四、五个茶杯，杯底残留著没喝完的茶水。有六张老师用的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书本和纸张，远远称不上整洁。这个小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应该是把我找来的学生指导部的老师，另一个则是堂岛社长。

老师顶著一头小卷发，脸上满是胡渣，若是在街上碰到他，我十之八九会以为他是流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戴著浅色的墨镜，锐利的目光从镜片底下盯著我。

「你就是瓜野吗？为什么拖这么久才来？」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这就是所谓的不怒自威吗？

「过来。」

我依言坐在堂岛社长的身旁。此时我看到老师的桌上放著《船户月报》。其实看到社长时我就知道了，我会被叫来必定和校刊社有关。冰谷猜得一点都没错。

老师把手按在《船户月报》上。

「你们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吗？啊？这是什么？给我解释一下。」

他打从一开始态度就很吓人。老实说，我怕得双脚都僵了，但堂岛社长还是清晰地回答：

「这是校刊社出版的《船户月报》。」

老师突然提高音调。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你想耍我吗？我是问你这篇报导是怎么回事！」

他一掌拍在铁桌上，桌子发出「磅！」的一声巨响。如果他是打算吓我们，这招只带来了反效果，因为被他这么一拍，堆在桌上的书本全都哗啦哗啦地落到地上。别说是害怕了，我还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社长并没有笑。

「这个专栏报导了最近几个月发生在木良市的纵火案。」

「混帐家伙！这还用得著你说吗？我一看就知道了！」

可能是书本崩塌让他更为光火，他口沫横飞地大吼著。

「这件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是闹著玩的吗？」

「这是为了提醒全校学生小心用火，尤其是现在频频发生纵火案。」

「我说过了，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我真是摸不著头脑。社长明明是顺从地回答问题，或许他的态度冷静到让人觉得桀傲不逊，但他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老师到底想要问什么呢？有话就直说嘛。

社长可能觉得再这样下去只会没完没了，所以直接问了：

「老师，请问你是不喜欢我们事先料到纵火地点吗？」

这次老师不是拍桌，而是一拳捶在桌上。桌上仅剩的书也都掉到地上了。

「我正在说话，给我闭嘴！这跟我喜不喜欢没有关系，你们都已经读到高中了，难道还不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吗！」

他一把抓起皱巴巴的《船户月报》，拿到我们面前。

「明明没有任何证据，竟然随便乱写一通。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负得起责任吗？还是说，火根本是你们自己放的？」

社长沉默不语。

面对他这一长串杀气腾腾的责骂，或许社长也怕了吧。但我猜错了，社长用更胜于先前的冷静态度反问：

「老师认为校刊社是纵火的凶手吗？」

「啊？」

老师还是一样凶狠，但是社长的反弹显然有了效果，老师的眼中清楚地浮现出「糟糕！」的想法。

相较之下，社长的平静之中多了一丝怒气。

「如果老师认为校刊社是罪犯，最好请我们的顾问三好老师一起来谈。」

我只知道校刊社的顾问是三好老师，但我从未见过他。他是很厉害的老师吗？或者只是不擅长和人来往？学生指导部的老师咂了一下舌。

「你这小鬼头还真会耍嘴皮子。再继续这样下去，一定会变成只靠一张嘴的人渣。别人在说话就乖乖地听著！」

这个人真是越说越难听了。我快要忍不住发作时，社长却轻轻一挥手制止了我。他沉著地回答：

「我们今后会注意不要写出没有证据的报导。让老师担心真是抱歉。」

说完便低头鞠躬。

老师一定觉得光是这样还不够。事实上，我们根本什么都还没说。不过老师和抬起头来的社长四目交接之后，只丢出一句：

「一开始就这样不是很好吗？蠢货，给我出去！」

社长再次鞠躬，我也跟著做了一样的动作，然后两人一起走出学生指导部。

在走廊上，我一边走一边愤怒得五内翻腾。最主要的理由是刚才受到的不公平待遇，为了田中先生的空地遭纵火的事而责骂了园艺社的想必也是这位老师吧。我这么生气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堂岛社长从头到尾都在保护我，而我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愤怒、懊恼和耻辱令我握紧拳头，我无意识地骂道：

「混帐！」

社长对我这句话会怎么想呢？他只是平静地说：

「我知道你很不服气。这根本是在找碴……其实新田老师去年还没有这么严重。」

原来那家伙叫作新田啊。

社长没有放慢脚步，继续说道：

「他本来就是个严格的老师，不过他刚才的表现已经有点歇斯底里了。可能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才导致他情绪不稳定，我们只是扫到了台风尾。」

「所谓的『一些事』跟我们有关吗？」

社长瞄了我一眼。

「不是的，是新田老师的私生活。听说他离婚了。」

我已经上学上了十年，但我从来没有关心过老师的婚姻生活。老师说的话就像上天的旨意，我想都没想过老师也会有自己的问题。

社长依然板著脸。

我又骂了一次「混帐」，这是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说著。

到了楼梯边，我是要上楼，而社长是要下楼。我们停下来说了最后几句话。

「瓜野，下一期就揭开谜底吧。」

「啊？」

「你是怎么猜到下一个纵火地点的，把过程详细地写出来。如果专栏的空间不够，我会再腾出版面给你。」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根本没听懂社长在说什么。

「可是……」

我正想开口。

「你想说修改版面得在编辑会议经过大家同意吗？」

「不是啦……」

我把正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因为我觉得现在还不该告诉社长。

结果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可是，你刚才不是答应新田老师说不会再写吗？」

社长还是一脸正经的表情。

「没有吧。」

「你明明说了。」

「我说的是『不会写出没有证据的报导』，所以只要有证据就行了。想让新田闭嘴的话，就只能这样做了。」

我呆呆地张著嘴，什么都说不出来。社长说的一点都没错，但他不像是会玩弄诡辩。他一点都不像这种人。

堂岛社长一副事情已经解决的样子，就要转身下楼。我能说的只有：

「真的可以写吗？」

这个问题很没意义，社长都已经叫我写了。堂岛社长转过头来，表情变得缓和了一些。

「没问题的……谁管他是刚离婚还是怎样，刚才的事也让我很火大。」

看著社长的背影，我咬紧牙关。

又一阵懊恼涌上心头。

◇

听到社长叫我「揭开谜底」时，我会那样犹豫不决是有理由的。

几天后，我找冰谷商量这件事，他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想法。

「那样太可惜了，这个题材还可以写很久呢。」

现在是午休时间，我们正在吃午餐。我吃的是便利商店的便当，冰谷吃的是奶油面包。因为我嘴里塞满了鲑鱼，没办法开口，所以只是点头两次。

「既然学生指导部出面制止，那就没办法了。否则本来应该可以再写三、 四个月吧。」

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又用力地点头。

昨天校刊社召开了临时编辑会议，堂岛社长的提案通过了，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版面，有四分之一页。能让重要的「欢迎新生特辑」缩减版面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不过这都是为了让纵火案追踪报导拉下终幕。

我终于把鲑鱼吞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里村到处宣传，那篇报导获得了很大的回响。你相信吗？还有人放学后跑来印刷准备室说『我的报纸不见了，如果还有多的，可不可以再拿一份？』，而且已经来了三个人耶。」

「印刷准备室？」

「你看，之前根本没人知道校刊社把印刷准备室当成社办使用，结果专栏才出了两期就变得众所皆知了。我本来还打算尽可能地延续这个题材呢。」

我一边叉起芋头，一边叹著气说。

冰谷似乎陷入了沉思。无论冰谷再怎么神通广大，这次要对付的可是学生指导部，太难缠了。

「能不能乾脆不管学生指导部的命令呢？如果校刊社的社长更强硬一点的话……」

我有点犹豫，可是就算我把堂岛社长想得再差，也不能把他当时的表现形容为胆小。但要帮他说话又让我很不爽……

「没有啦，社长已经很努力地反抗了。我怎么看都觉得新田不正常，社长面对那种人还能争取到最后一次机会已经很有胆识了，要再争取更多就不可能了。」

「那你打算真的照他说的『揭开谜底』吗？太可惜了啦。若是放著不管，就算再过一年也不会有谁发现的。连我刚听到的时候都觉得你只是在胡说八道。」

的确，跟冰谷出去调查的那一天，他还嘲笑了我在看到消防车从车站前开过时想到的点子，但是因为后来的事件，尤其是我把能证明这论点的影印资料给他之后，他就相信我的看法了。

「如果写出来，那你就得放弃纵火案的新闻了。」

「那也没办法啊。」

我喝了一口茶，稍微休息一下。

如果揭露了校刊社、瓜野高彦为何猜得到纵火地点，《船户月报》就会失去卖点，关于这次连续纵火案的报导也不会再有人看了。

「真叫人无法接受。」

冰谷十分感慨，然后他突然盯著我的眼睛。

「瓜野，光是这样你还不能满意吧？你不是说要把名字留在船高的历史吗？很抱歉，按照现在这种情况你是不可能留名青史的。我很不满意，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

「的确是这样没错。」

「跟你想的一样，纵火的规模确实越来越大了。」

这次我毫无抵抗地点头。

不需要拿出资料夹，我已经把所有纵火案的资料牢记在脑袋里了。

十月　叶前　堆放在空地上的草

十一月　西森　儿童公园的垃圾桶

十二月　小指　建材堆放处的废木材

一月　茜边　弃置的车辆

二月　津野　弃置的车辆

三月　日出町　公车站的长椅

一开始被烧的只是垃圾或垃圾桶，但这个月被烧的长椅却是实用的物品。

毫无疑问，凶手是有计划地逐渐扩大犯罪规模。也就是说……

接下来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冰谷却不以为意地帮我说出来了：

「纵火案会变得更严重，你的存在也会变得更重要。」

的确，这件事或许会演变成高中校刊社对抗凶恶罪犯的局面。我不好直接了当地说自己期待看到这种局面，但这样对我确实比较有利。

不过我已经无计可施了，下个月的《船户月报》是「欢迎新生特辑」，光是「揭开谜底」都有可能惹毛新田，如果我大剌剌地公然反抗他，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我希望是以船高学生的身分留名在船高的历史，若是搞到被退学就糟了。

我说出了自己都觉得空虚的安慰之词：

「说不定我还能找到更精彩的题材，到时就会觉得连续纵火案只不过是个小新闻。」

冰谷耸著肩说：

「你不是认真的吧？」

是啦，我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

吃了最后一个奶油面包，冰谷小小地伸了个懒腰。

「呼……搞不好会出现大翻盘呢。瓜野，我要给你一个忠告，你听好了。」

虽然他嘴上这样说，但他自己的态度也没有很认真。罢了，我抬了抬下巴，要他说下去。

冰谷的「忠告」听起来很像预言。

「你可以写两份报导，一个就照你们社长说的『揭开谜底』，另一个则是整理到目前为止的所有事情经过，最后再预测下一次的地点。让新生了解详细的事情经过，他们就会更加期待。你要事先准备好，免得要临时更换却赶不上。」

冰谷的意思是要我做一份「总集篇」。也就是说，他要我先为以后的事做好准备。可是明明已经没有「以后」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能刊登出来当然很好，但我觉得铁定不可能。」

「所以我才说是大翻盘嘛。不用想太多，你就当成占卜随便听听吧。」

这是什么意思？我实在猜不透。虽然我很不甘心，但我有时真的无法理解冰谷的脑袋在想什么。

如果我叫他解释，他会乖乖地解释吗？我正在思索时，突然有个开朗的声音说：

「唷，名侦探在开作战会议啊？」

是里村。

「不是名侦探，而是新闻记者。」

「那也挺帅的。」

我没把她的调侃放在心上，剩下的午休时间都用来专心吃便当。

◇

接著到了春假。

我和小佐内在假日出去约会了。

我不知道小佐内家里的情况，她从没提过自己的家人，我只知道她的家境似乎还不错。我跟小佐内很少在假日见面，不过我每次看到她的便服打扮都差很多。今天她穿的是清爽的白衬衫黑领带，看起来挺帅气的。如果她再高个二十公分，说不定还会显得英姿焕发。

不只是见面次数少，我也不太清楚小佐内的喜好。不管我带她去哪里，她好像都很愉快，可是无论我们去哪里，她都不会由衷地感到开心。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露出那无价的笑容呢？就像在「Earl Grey 2」吃提拉米苏一样，或是在「塔利欧」吃法式烤布蕾一样开心。我不知该怎么选，结果最后还是决定看电影。

这部电影的宣传说得像是爱情故事，结果却是夸大不实的广告。前半部确实是甜蜜蜜的故事，说的是一位情窦初开的青年和楚楚可怜的不幸女演员，这段有如惊涛骇浪般的恋情演到一半却变了模样。女演员的身边接连不断地发生意外，一开始看起来好像是「歌剧魅影」之类的跟踪狂搞出来的。

我在灯光熄灭的电影院里偷偷观察身旁的小佐内的表情。那柔弱的女演员原来是诈领保险金的惯犯，纯情的青年一步步地被逼得走投无路，还背上无妄的罪名，身边甚至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自杀的工具。他想要相信女演员，但她打来的一通电话却令他如同落入冰窖。

我小时候好像听过类似的童话故事。本来想看爱情电影，结果却不小心选到了「蓝胡子」。都是宣传海报骗了我。电影的结局真是令人不舒服……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我就感觉到一阵尴尬的气氛。来看这部电影的情侣不只我们两个，到处都传出了类似嘘声的呻吟，还有人低声地争吵。

我也立刻向小佐内道歉，说我不知道这竟然是如此令人反感的惊悚电影，但小佐内却摇头说：

「没关系，我看得很愉快。」

……我最近经常在想，我对这位看起来比我更年幼的学姊是不是太过小心翼翼了？我的确很想让她开心，但我是不是太渴望讨好她了？我甚至会想，我对她客气得连她的手都不敢摸，是不是偶尔也该强硬一点？

我一边寻思，一边跟著她走进咖啡厅。她突然开口问我。

「怎么了？我的脸上沾到奶油了吗？」

我此时才发现，我一直盯著小佐内的脸看。

这家店叫「樱庵」，位于住商混合大楼的一楼，稍微偏离木良市的主要干道。大楼的外观很老旧，但店里是清一色的高雅日式装潢，菜单上还有抹茶和樱花麻糬。小佐内似乎对这间店也很熟悉，不看菜单就流畅地点了「我要双球冰淇淋，黑芝麻和豆浆口味。饮料要咖啡」，想了一下又说「请帮我洒上黄豆粉」。

我还是只点了咖啡。电影票已经让我花光了零用钱，我得认真考虑去打工了。我思考著这些事时，小佐内喃喃说著：

「打工……」

我吓了一跳。是不是我把想法都表现在脸上了？看到我露出狼狈的表情，小佐内诧异地问道：

「怎么了？」

「呃，没有啦。你说打工？」

「啊，嗯。你没听到吗？」

她移开了视线。

「那个女服务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她偷偷地在这里打工。」

小佐内说的应该是在后面几桌帮人点餐的女生吧。我听见她温和地说著「我再重复一次您的餐点」。她的外表很成熟，不说的话我还真看不出她是高中生。

「现在是春假，而且她应该有得到许可吧。」

「学校不可能答应让学生在闹区的咖啡厅打工啦。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做。」

如果小佐内来当女服务生，看起来一定很像学校来做社会体验实习。

这个就先不管了。

「偷偷打工的人多的是。」

「或许吧。我自己是做不到啦。不过我有朋友在书店打工。」

「那你干么这么在意？」

小佐内又瞄了那个女服务生一眼，然后稍微噘起嘴。

「……我觉得她的妆容和制服都很怪嘛……」

我的咖啡先来了，但我还是等小佐内的那份送上来。

之后送来的是像漆器般的黑木汤匙，红色方盘上面盛著黑白两色的冰淇淋。小佐内第一匙先挖黑色的冰淇淋，舔了一下，然后她含著汤匙，露出微笑。

「黑芝麻口味的冰淇淋并不罕见。」

她灵活地操纵著汤匙。

「可是芝麻的味道如果太重就不好吃了。我也不喜欢芝麻的皮碰到舌头的触感。就算口感很好，如果芝麻和牛奶的风味不协调也会毁掉冰淇淋。不过这间店的调配太完美了，这是我从出生到现在吃过最好吃的黑芝麻冰淇淋。」

仔细想想，我们聊天的时候总是我在说话，小佐内只是一边用汤匙挖著甜点，一边附和著「这样啊」、「真的吗？」而已。她会积极参与的话题只有甜点吗？

我对甜点没兴趣，但我很想跟她畅快地聊天，所以努力地找话题。

「你还真喜欢甜点。」

「咦？」

轮流挖著白色和黑色冰淇淋的小佐内猛然抬头。

「我说，你真的很喜欢冰淇淋和蛋糕这些东西呢。」

「……呃，嗯。」

小佐内有点愕然，彷佛听到别人跟她说「你真的是人类呢」。她马上又把视线拉回盘子上。

「喜欢。」

「不是『不讨厌』？」

「嗯，喜欢。」

「为什么呢？」

「为什么……」

小佐内停下了汤匙。我还以为这个话题太无聊，让她受不了，但她想了片刻，明确地回答说：

「因为不用杀掉任何生命。不用杀牛就能挤出牛奶，不用杀鸡就能拿到鸡蛋。」

她的眼神冰冷得出乎我的意料。

小佐内再次动起汤匙，把最后一勺黑色冰淇淋送进口中。

「开玩笑的。」

她说。

「我喜欢吃甜的东西。只是因为这样。」

「什么嘛……」

我忍不住叹气。我一点都不理解她的玩笑话。真不想再这样被她牵著鼻子走了。

「瓜野，你不喜欢吃甜点吗？」

「不好说。」

我跟小佐内去咖啡厅从来不叫甜点是因为没钱，如果要说喜欢还是讨厌嘛……

「不喜欢也不讨厌吧。」

「你不吃甜点吗？」

「很少。啊，不对……」

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和小佐内总算有话题可以聊了，这令我松了一口气，我先喝一口咖啡润润喉。

「……前阵子我爸带了甜点回来，说是人家送的。那个很好吃耶。叫什么呢？是栗子做的……」

「糖渍栗子（Marron glacé）？」

「喔喔，对，就是那个。」

小佐内把白色冰淇淋也扫光了，她呼了一口气，慢慢啜饮著咖啡。她大概很怕烫吧。

咖啡似乎还很烫。小佐内死心地放下杯子，用一副向往的神情说：

「糖渍栗子啊……如果现在是秋天，这间店还会供应栗金饨呢。那个也很好吃。到了栗子的季节再来吧。」

「好啊，一定要再来。」

「瓜野，你知道糖渍栗子是怎么做的吗？」

「不知道……」

小佐内应该不是觉得我知道才问的。

「糖渍栗子的做法是先把栗子煮熟、剥皮、浸泡在糖浆里，这么一来栗子的表面就会裹上一层砂糖的薄膜。」

「喔喔，是这样做的啊？」

但是小佐内摇摇头。

「不是，这样只能处理到表面。」

「光是这样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接下来要把栗子浸泡在更浓的糖浆里，这样砂糖的薄膜外面会再裹上一层砂糖的薄膜，然后浸泡在更浓的糖浆里，又再裹上一层糖膜，然后又泡进更浓的糖浆……就这样一再重复。」

小佐内用双手捧著咖啡杯，像是在保护重要的宝物，她的眼睛望向桌子上方，但她好像没有注视任何东西。

「甜滋滋的外衣又加上外衣，一层一层地穿上去。在这个过程中，栗子本身也会渐渐变得像糖果一样甜。栗子其实没有那么甜，甜的只有外面的糖衣，但是外在和本质却调换了。不知不觉中，手段变成了目的……我很喜欢糖渍栗子，因为这样感觉很可爱。」

我想不出适合的回应。小佐内把漆器风格的汤匙对著我。

「此外，你就像是我的糖浆。」

小佐内专注地盯著我的脸，但她随即移开视线，拿出手机看时间。小佐内平时没有在戴手表。然后她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个给你。这事很快就会传开了。」

那是一张报纸，今天的早报。我已经看过了。

但是小佐内放在桌上的只是早报的一小部分，那是教职员调动的清单。我突然发现，现在是学年末，正是调动的时期。

我拿起报纸之后，小佐内就抓起帐单。

「对不起，瓜野，我等一下还有事，要先回去了。这次就让我请客吧。今天看电影很开心，下次再一起去看吧。还有……」

即使她站起来，还是和坐在椅子上的我差不多高。

「别再淘气了，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啊……？」

在我理解小佐内说的话之前，她就转身到柜台结帐，离开了咖啡厅。我想追都来不及。

我都还没牵到她的手，本来还很期待今天能发展到什么程度。难道是我表现得太明显，她才会突然逃走吗？

我一边如此思索，一边拿起小佐内留下的报纸，立刻看到有一行字用萤光笔做了记号。

我并没有心不在焉，但是看到那行字真是令我大吃一惊。

水上高等学校　新田高义（船户高等学校）

那个学生指导部的老师被调走了。

冰谷说的大翻盘就是指这件事吗？我突然发现，他的预言真的实现了。

2

进入春假的几天后，我在风和日丽之中走出家门。

我和仲丸同学已经约会过几次了呢？仔细算应该算得出来，不过没有这个必要，只要知道「很多次」就够了。很多次的约会！很多次的黄昏！还有很多次的星空！不久前还是冬天，所以我们看星空的次数其实不多。这只是一种修辞。冬天的夜晚是非常冷的。

正如无限加一还是无限，我们今天的约会也成了「很多次」的其中一次。外面挺暖和的，或许穿短袖也没问题，但我还是穿了长袖衬衫，还加上夹克。感觉有点热，不过这样比较好，因为春天的夜晚还是满冷的。

我们约会的主要目的就是见面，说得极端一点，其实不需要目的地，不过这么一来就只是在路上到处闲晃，所以还是要先想好地方。今天是依照仲丸同学的期望去看展览，我们要看的是色彩缤纷的版画。

站前有停车场可以用，所以我今天是骑脚踏车。虽然今天天气温暖，不需要戴手套，若要骑脚踏车就不一样了。

上次因为挤公车而吃尽苦头，但今天完全不用担心。我轻松地骑到车站，付了一百圆停车费以后就去约定的地点，但仲丸同学还没来。我心想原来我早到了，呆呆地望著站前的喷水池，大概发呆了十分钟，就看见仲丸同学朝我走来。她穿的樱花色针织外套很有格调，这让平时看起来像个「爱玩的女高中生」的她显得格外清爽。

「等很久了吗？」

「不会。」

简单的几句寒暄以后，仲丸同学看著手表说：

「那我们走吧。」

她率先迈出步伐。

我们要去的展览地点位于站前大楼的最上层。进入电梯后，要去相同目的地的人们挤满了狭小的空间，过了一下子，电梯门横向滑开，在白到发亮的楼层之中，身穿红衣的女接待员说著「欢迎莅临参观」。

我对展览内容没什么特别的感想，看到海豚就觉得「是海豚耶」，看到鲸鱼就觉得「是鲸鱼耶」。我突然想到，我以前因为某些理由而看过高桥由一的画册《鲑》，那时也只觉得「这是鲑鱼耶」。有些人把鲑读作「sake」，有些人把鲑读作「syake」，两者究竟有什么差别？我不觉得这只是口音的差别。会不会是方言呢？

我突然注意到，仲丸同学好像也对展览没什么兴趣。其实看版画本来就只是约会的藉口，没兴趣也无所谓……我毕竟同意了她的邀约，所以还是问一句：

「你喜欢这种画吗？」

仲丸同学歪著头说：

「唔……我喜欢的应该是拼图吧。」

我没想到仲丸同学竟然有玩拼图的兴趣。以我的偏见来看，她比较像是看到别人在玩拼图就会说「干么玩这种无聊东西！」而掀了桌子的那种人。真是太失礼了，我不该以貌取人的。

我正在这么想的时候……

「我哥哥很爱玩，我只是负责搞破坏的。」

看来我的偏见一点都没错。

二十分钟以后，我们两人都腻了……不，是满足了，慢慢地走回去搭电梯。有个像是工作人员的男性频频打量著我们，但我们怎么看都只是平凡的小市民高中生，所以他并没有叫住我们。

我走出大楼，在春天的阳光下伸著懒腰。

「现在怎么办？」

还有很多时间。

「要不要再去哪里？」

「喔喔，这样的话……」

我想到了一些选项。

「……这里离『樱庵』很近，那是一间装潢得很优雅的日式甜点店。虽然『berry berry』更近，但椅子不太好坐。」

仲丸同学听了不知为何变了脸色，她不高兴地转开脸。

「小鸠，你的迟钝是怎么回事啊？你看起来明明不像个迟钝的人，但你有时真的很迟钝。」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惹她不开心？

「你不喜欢日式风格吗？」

「不是这样啦。」

仲丸同学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可能只看得到困惑吧。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不懂吗？小鸠，你未免太了解这些店了吧，哪里有好吃的甜点都知道。」

「喔，嗯，的确是。」

我点头回答，她用食指戳向我的胸前。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

「……喔喔。」

原来是这样啊。

我会知道这么多蛋糕店，全都是小佐内同学告诉我的。

「懂了吗？你每次说哪间店好吃的时候，前女友的身影就会浮现。这样很不好喔。」

我抓抓头。的确是这样没错，我无法辨解。

仲丸同学又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们散散步吧，难得天气这么好。」

我正想漫无目的地走一走，只要仲丸同学能接受就好了。

于是我们两人一起在木良市的主要道路三夜街漫步，走进铺著白色地砖的拱顶街道。

到了春假，就连平日白天都有很多人。除了穿樱花色的仲丸同学以外，还有柠檬黄的T恤、翡翠绿的衬衫、米白色的裤子，眼前出现了各种缤纷的颜色。由于商店街普遍不景气，木良市的主要街道有很多店家都拉下了铁门，不过今天天气变暖，路上还是挺热闹的。

走了好一阵子，仲丸同学开口说道：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我还是很想问。」

「你是说甜点的事吗？其实我没有很爱吃甜点。」

「不是啦。」

她不高兴地回答。

「不是这样啦……去年我把你找出来的时候，老实说喔，小鸠，你那时已经知道我这个人了吗？」

我有点意外。那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然已经过了半年以上，但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时我连仲丸同学的名字都不知道。

话虽如此，现在不是该发挥诚实美德的时机。

「我知道你是我的同学啊。」

「是啊。就这样？」

「唔……」

我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其他能说的事，但是怎么想都想不出来。事实上真的没有，所以我也无可奈何。

「是啊，就这样。」

我自己也觉得这话听起来很无情，所以又加了一句：

「现在当然已经知道很多了。」

我的背突然被拍了一下。现在的我的确知道很多，譬如说，我知道仲丸同学比我想像的更害羞。

红灯亮起，我们停了下来，有几个人站在我们身边。仲丸同学有些顾忌地闭口不语，等到绿灯亮起、在「过去吧」的音乐声中过了马路、人群散开以后，她才继续问：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接受一个陌生女生的告白？」

真的要问这个吗？

仲丸同学的语气很轻松，很符合边走边聊的气氛，但我只敢偷瞄她的侧脸，因为我觉得若是和她四目交会，对话就会变得很严肃。

她望著道路前方，表情如春天一般悠然和煦，所以我也轻松地回答：

「那是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吧。跟你近距离相处谈话之后，我觉得你是个好女孩。」

「好女孩啊……」

她发出噗哧的笑声。

「你是信口胡诌的吧，小鸠。」

的确是胡诌的，若要诚实回答，应该是「因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吧。我当然不能这样说。我的谎话越说越多了呢，没办法。

……我想她多半也是吧。只有我得说谎太不公平了，我得让仲丸同学也说些谎，这样才能平衡。虽然我不是真的想知道，还是刻意地问了：

「那我也想问一件过去的事……为什么你会向我告白？」

仲丸同学没有显露出半点惊慌，彷佛半年来一直在等我发问似地，她立刻回答：

「因为你的表情很怪。」

好说好说。我可没有练过变脸表演。

我们又到了下一个路口，这次刚好是绿灯，可以直接走过去。「过去吧」的愚蠢音乐响起。

「……很多男生都喜欢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慵懒应该比较帅吧。我本来以为你也是这样。你之前的女友是叫小佐内吗？你会跟她在一起应该也是妥协的结果吧。她还挺可爱的啦，但实在太朴素了。」

她对小佐内同学似乎有些误解。算了，不重要。

「但我后来发现你跟我想的不一样。你不会很随和，也不会太冷淡，看得出来防心很重，但又不像万年处男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总觉得你的表情很怪，看不出来你的心里在想什么，刚好那时你跟女友分手了，我就乾脆告白看看。」

本来是想逼她说谎，但我的计画好像失败了。

我认为仲丸同学说的是实话，因为说这种谎话一点意义都没有。简单说，仲丸同学喜欢怪人，而我看起来就像个怪人？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我不由得露出僵硬的笑容……我还信心满满地以为自己是个融入人群的小市民，原来我伪装得那么差？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的朋友也觉得我很怪吗？」

仲丸同学睁大眼睛。

「咦？小鸠，你很在意这点吗？」

「当然在意啊，因为我没想过自己有那么怪。」

我不悦地噘嘴说道，仲丸同学一听就笑了。她开心地哈哈大笑。

我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我只知道仲丸同学原来也挺特别的，这半年来我一直以为她也是小市民俱乐部的一员。

仲丸同学笑到都流泪了，她用手背擦擦脸，然后拍了拍我的背。

「别担心！会这样想的只有我啦。我问其他人『觉得小鸠有趣吗？』，大家都说『普通』。」

是吗？那就好。

刚才她的狂笑暗示著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三夜街都快走到底了，再走下去就会走到咖啡厅「CHACO」。我会知道那间店不是因为小佐内，而是因为堂岛健吾，但是考虑到刚才发生的情况，我最好不要再多嘴。虽然仲丸同学说我迟钝，但这种程度的顾虑我还是有的。

「要走到哪里？」

仲丸同学想了一下。

「经过Aqua Park，走到丸井百货吧。」

反正也没事，走到哪都可以。

有根柱子横跨在拱顶上方，上面竖著一座很大的机械钟。我不经意地看过去，机械钟的左右两旁正好有一排乐队人偶跑出来。我想要告诉仲丸同学，就拉拉她的袖子，指著上面说：

「你看。」

「啊……」

有的人偶拿著小喇叭，有的人偶脖子上挂著鼓。戴著三角帽的人偶们可能很老旧了，它们用僵硬的动作排成一列，开始欢乐地演奏音乐。这时正好是三点钟。

我听过这首曲子，但不知道曲名。虽然有人偶乐队，但声音听起来像音乐盒，只是音量大了些，可能连身边的人都听不见我说话，所以我们默默地从时钟下走过。

叮铃一声，最后的余音消失了。

店面之间的墙上贴著我们刚才看过的版画展的海报。仲丸同学瞄了那张海报一眼，然后说「对了」。

「我有跟你说过那件事吗？」

「哪件事？」

「我哥哥的房子遭了小偷。」

哎呀，那还真是糟糕。我只是个毫无长处的小市民，不过我在这方面或许能帮上一些忙。我在心中做好了仔细聆听的心理准备。

「应该没有吧。你说你哥哥，就是那个喜欢拼图的哥哥？」

「我没说过吗？嗯，对，就是他。」

我们两人放慢了脚步，这样比较好聊。

「我哥哥现在在横滨读大学，他住的地方我只去过一次，是一间很小的公寓，里面脏兮兮的。除了跟家里拿生活费之外，他也有在家庭餐厅打工，早上还要去送报纸，结果还是只能住在那样的房子。我一想到自己上大学也得住那种房子，就觉得好讨厌。我一定要住在二楼以上，还要有分离的卫浴设备。小鸠，你会上大学吗？」

「应该会吧。然后呢？」

「后来他不知道参加了什么奇怪社团的宿营，大概有三天不在家。好像是去新舄吧。他们从晚上开车出发，一路上轮流开车，开了一整晚。我也很想试试看耶，考了驾照之后再找朋友一起出去玩。啊，当然也会找你。

然后，他一回到家就发现玻璃窗破了。当然是从外面打破的。说是破了，其实只有一小块地方，该怎么说呢，破的地方只有用来上锁的窗扣附近。房间里满地都是书和CD之类的杂物，简直没办法走路，他立刻想到是遭小偷了。我哥哥很喜欢金属乐，他有一些很贵重的CD，所以非常担心，可是他太爱面子，在报警之前还先打扫了房间。」

打扫一下也无所谓吧，虽然这样可能会影响鉴识人员的工作。

我们离开拱顶街道，进入大楼之间的小巷。以前这里只是普通的后巷，但现在经过规划，弄得像是短短的观光步道。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行人。

「哥哥觉得报警应该先搞清楚有什么东西被偷了，所以把整个房间翻了一遍，看看有什么不见了，结果却发现了一件事。小鸠，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想要确认损失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件事。

……这么说来只有一个可能。

「没有东西被偷。」

仲丸同学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这点小事有什么好惊讶的？我轻轻地耸肩。

「没有东西被偷就好啦。」

「嗯，的确啦，是这样没错。」

「窗子破掉可能只是被什么东西打到，不见得是遭小偷。至于房间很乱，我有点不好意思说，那会不会是你哥哥自己搞的啊？」

听我这么一说，仲丸同学就笑了。她那种笑容就像在说「你当然会这样想」，有点刺激到我的自尊心。

「不是这样啦。」

「喔？」

「房间很乱的原因你说对了，确实是我哥哥自己搞的，但是有人进过他房间这一点铁定错不了，因为原本拉起的两层窗帘都打开了。就算窗户是被球之类的东西打破，窗帘也不会打开。」

真的吗？

的确，窗户被意外打破也不会使窗帘打开，但是不能光靠这点就断定「一定有人进过房间」。说不定是被风吹的，也可能是「有人本来打算进去，最后却没有进去」。

仲丸同学和我不一样，她不是个推论缜密的人。

可是我的推论也有可能被翻转，说不定仲丸同学已经知道确实有人进过她哥哥的房间，所以才会说得这么斩钉截铁。

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完结了，结果都出来了。既然已经真相大白，这个谜题就没什么好挑战的了，她只是想要考考我吧。

……不，不是这样。我不能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无奈地挤出笑容说：

「这样啊，那应该真的有人进过他的房间吧。」

我应该笑的。情侣就是喜欢说些无聊事。正如我所愿，小市民的假日不就是该做这种事吗？

「嗯。」

仲丸同学点点头。

「可是警察很过分耶，他们一听没有东西被偷就走了，只留下一句『如果发现异状再跟我们联络』。开什么玩笑嘛，就算没有东西被偷，但是玻璃明明被打破了，虽然有租屋保险，但保险额度是有限的，还是有一部分要自己掏腰包。你知道吗？玻璃其实很贵喔，我以前不小心打破过学校的窗户，结果要花好几万圆修理。好几万圆耶！」

「这样啊。」

或许可以反过来想。也就是说……

「还有喔……」

仲丸同学依然说个不停，如同蓄意扰乱我的思考。

她明明要说遭窃的事，却夹七夹八地扯了一大堆闲话，又是想要有独立卫浴的房间，又是想要考驾照开车旅行，又是以前打破过窗户，真是离题到没完没了。我又要听她讲话，又要负责整理事态，这样真的很辛苦耶。

好吧。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只要靠著筛选资讯就能解决了。

「我哥哥觉得很沮丧，因为有人打破窗子进他房间却什么都没偷，那一定是存心找他麻烦，但他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曾经跟谁结仇。虽然他是个散漫又冒失的家伙，但不像是会跟人结怨的人，所以我也觉得很奇怪。如果是我碰到这种事还比较合理。

因为窗子漏风，他乾脆整晚都开著窗子，过了一晚，他才想到一件不妙的事。小鸠，你知道是什么吗？」

发现自己房间有遭人入侵的迹象，但又没有东西被偷。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先拿起螺丝刀拆开插座的盖子检查看看。

「他担心被人装了窃听器？」

仲丸同学又皱起眉头，用怀疑的眼神看著我。

「嗯，我哥哥也是这样想的。」

她频频打量著我。我的脸上又没有沾到东西。或许是因为……

「……小鸠，我真的没有说过这件事吗？」

「我没听你说过。」

「是喔……」

她似乎还是难以释怀。我很想回答「就算没听过也猜得到这些事啦」，但我努力忍住了。

「算了，不管了。我哥哥房间的插座在一个很大的音响后面，要在里面偷装东西一定很麻烦。音响没有被搬动过的痕迹，所以他觉得不像是被人窃听或偷拍。天亮以后，他去找房屋仲介，却发现仲介先前去旅行了，昨天才刚回来，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所以他只谈了玻璃费用的事，中午刚过就回家了……你知道有谁在家等他吗？」

这次不太容易立刻回答。

她会特地这么问我，就代表她哥哥从仲介那里回来之后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物。仲丸同学刚才提过的人物不多，只有她哥哥、社团伙伴、警察、房屋仲介，或许也包括她自己。

要说令人意想不到、跟这个故事又有关联的人物……我只想得到一个。

「说不定是……」

「嗯。」

「真……」

应该是真凶吧。

我本来正想这样说，却临时踩了煞车。

仲丸同学已经对我起疑了，而且我每次都有问必答，一定让她觉得很不愉快，我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再对照经验就更清楚了。虽然我的脑袋知道这一点，却仍然没有铭记在心，说不定我真的像仲丸同学说的一样迟钝。

我现在若说出「正确答案」就错了。上高中以后的这两年小市民生活已经让我学会，小市民的对话从来不会「有问必答」。没有人教过我这些事，但我已经学会绝对不能事先猜到对方要说的话。

因此我又得说谎了。也就是……

「唔……真的猜不到耶。」

我只能这样说。

结果仲丸同学立刻眉开眼笑地说：

「猜不到吧！我告诉你喔……竟然是真凶喔！」

「哇塞，那真的会吓到。」

「就是啊！就是啊！」

仲丸同学似乎连脚步都雀跃起来了。她继续说：

「那人一直站在门口，所以我哥哥本来还以为他是来送货的，但看起来又不像，所以我哥哥就问他『你有什么事吗？』，那人竟然回答『你住在这里吗？不好意思，闯进你家的人是我』。哥哥吓了一大跳，虽然他平时很臭屁，事实上一点都不强悍，我想他一定吓坏了吧。」

那样的确很吓人。明明不想惹麻烦，麻烦却主动找上门，搞乱了人家平静的生活又跑掉了。譬如蛮横的抱怨，或是无理取闹的要求……所以古人才说小市民和君子一样不立危墙之下。

我们走出观光步道，经过大楼环绕的广场。这地方有个时髦的名字──「Aqua Park」，事实上只是普通的市民广场，只不过和观光步道一样花了大钱装潢，地上铺了红砖，中央还有个喷水池，池子中央有三座纯白的天使高举著喇叭。

「那个人感觉有些阴沉，话说回来，开朗的人也不会做出这种事吧。不过哥哥说那人不只是阴沉，看起来还有些神经质。神经质的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啊？小鸠应该不算吧。我们班上是不是也有那种人？」

「……好像有吧。」

就算有，我也不记得名字，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不过她干么说得这么开心？

「或许就像土井那样？」

「土井吗……喔喔，对啊，他的确有这种感觉。」

我说出来以后才想到，仲丸同学说的土井可能是女生。算了，反正她也没注意到，应该无所谓吧。

「然后啊，因为那人说话说得扭扭捏捏，我哥哥听得有点火大，但他担心若是态度太凶对方可能会拿出菜刀，只能努力地耐住性子，冷静地向那个小偷，或是该说本来打算偷东西的人问道『为什么做这种事』。仔细想想，这种问题实在很没意义。那个小偷静静地盯著我哥哥，眼神中好像带有一丝恨意，然后他开始解释为什么要打破窗子闯进房间……他的理由真是出人意料。小鸠，你一定想不到。」

就是啊，我彷佛陷入五里雾中，什么都看不清，就连要猜都不知道该从何猜起！

我本来是要这样回答的，这样应该比较好。

但是一切的不幸都在此时落到我的头上。

Aqua Park的喷水池中央的三座天使像。水柱从它们的喇叭里面喷出，七彩光辉在水底闪闪发亮，我彷佛还能听见细微的乐声。

我是这样想的……虽然我想装蒜，但是看到天使吹喇叭，感觉就像进入了圣经默示录的世界。

因为这样，让我有些分心，小市民的节操也被那静谧的喇叭声给吹走了。我喃喃说道：

「大概是……」

我已经把资讯筛选清楚了。

仲丸同学的哥哥一个人住在公寓里。

她哥哥的房间又小又脏。

她哥哥的房间多半在一楼，而且是浴厕合一。

她哥哥参加了社团，在某一天的深夜出发前往新舄。

他三天后回家，发现玻璃窗破了。

房间里满地散落著书和CD，其中也包括很贵重的CD。

她哥哥喜欢金属乐。

她哥哥的房间里有一台很大的音响。

据他推测房间没有被人安装窃听器之类的机械。

修窗户的费用可以用公寓的保险支付。

真凶主动现身了。

此外……

仲丸同学很不客气地说她哥哥散漫又冒失。

她哥哥晚上会去家庭餐厅打工。

她哥哥早上会去送报纸。

房屋仲介前阵子去旅行了。

此外还有一个很大的提示。只要把这些线索合起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简单到根本不需要想。

「大概是要关音响吧。」

那个人不是为了偷东西。

但他一定得闯进房间。因为事态紧急，他没办法等到仲丸同学的哥哥回来。

我首先想到的是失火。如果她哥哥出门时家里还在烧开水，那就是紧急状况了，就算要打破窗户也得闯进去。可是窗帘关著，就算房间里在烧开水，外面也看不见，而且若真是如此，仲丸同学说的就不会是「有个奇怪小偷闯进来」的故事，而是「差一点发生火灾」的故事。

不是失火，但铁定有个重大理由让他非得闯进人家的房间不可。

从仲丸同学的话中听来，那人并非一副趾高气昂、要来讨人情的样子，所以应该也不是瓦斯泄漏触动警报之类的紧急状况。如果真是这样，那人何只不是小偷，根本是恩人，而仲丸同学也不会说出「奇怪小偷」的故事。

那会不会是水呢？或许她哥哥没关水龙头就去新舄了……可是她哥哥的房间应该在一楼，所以不会发生楼下漏水的情况。

想到这里，最可疑的就是声音了。她哥哥的房间发出巨大声响，直到深夜都没有停止，到了隔天还是一样吵，去敲门也没有人应门，想必是没人在家。若是这种情况，连我都忍不下去。

……她说哥哥的房间又小又脏，想必墙壁不会太厚。

此外，她哥哥晚上和早上都要打工，为了避免睡过头，他当然要设定morning call。是闹钟吗？还是手机的提醒音效？如果是这些就好了。

不过，音响的定时播放功能也可以当成闹钟。

「闹钟」和「音响的定时播放」最大的差别就是能选择的音乐种类，其次是「会不会自动停止」这一点。闹钟多半响一下就停了，但音响若是没有事先设定好，就得靠手动关闭才会停下来。

她哥哥是深夜出发的，如果他每天用来当成闹钟的音响自动播起金属乐，又没人去按停，就会咚兹咚兹地连续播放三天。听金属乐通常不会听得很小声，所以音量应该满大的。

那个「看起来很神经质」的人可以选择忍耐，也可以选择去找房屋仲介抗议、用正常手段进入他的房间，但他没办法忍耐整整三天，而仲介又去旅行了……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破窗而入吧。真凶是同一间公寓的住客，他之所以采取这种强硬手段，可能是知道玻璃窗的修理费用大部分可以靠保险支付。

还有一个提示能支持我的推理，其实我的灵感就是从那里来的。

仲丸同学用一句「对了」开始了这个话题。当时出现在那里的是版画展的海报，或许她是看到版画而想起了喜欢拼图的哥哥。

此外，那个地方还发生了让我印象更深刻的事。

就是宏亮的音乐盒报时声。

我脱口回答的声音很小，但还没有小到会被喷水池的水声盖掉。

仲丸同学停下脚步，转头望著我，她的脸上明显浮现出怀疑的神色。

过去的记忆突然闪现，让我暗自一惊。那是我在国中时代被很多人指指点点的回忆。我还以为大家都会称赞我很聪明，结果却不是这样。涌来的批评越多，我的立足之地就变得越狭窄。

我早已决定要在被所有人孤立之前成为小市民。

话虽如此，庞大的自负还是让我让我忍不住想要炫耀。以前的我会口无遮拦地说出来，而现在的我只会在心底想想而已，但我想的事情还是和过去一样。我就是这样想的──「怎样啊？拿这种程度的谜题让我猜，一点挑战性都没有。能不能找一些难度比较高的啊？」

我说不出这种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面对仲丸同学，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我相信她一定讨厌我了，甚至还自暴自弃地想，就算我被她讨厌也是应该的。

可是仲丸同学凝视我良久之后，却喃喃地这样说：

「我有说过这件事吧？我总觉得我有跟你说过。」

「……啊，嗯。」

我今天最大的好运并不是猜出小偷故事的结局，接下来的一句话才是最绝妙的。我像是溺水时抓到了浮木，努力露出微笑说：

「是啊，是很久以前听到的，我都差点忘了！」

她说她哥哥一整晚都开著窗户睡觉，可见这件事是发生在去年夏天，最晚也是初秋。

这件事发生的时间久远，正好挽救了我的失言。接著我立刻转移话题：

「那么，接下来要去哪呢？」

天使的喇叭喷出最后一条水柱，随即落下。

3

校刊社的编辑会议通常是在每月的第一周举行。

春假要放到四月，而且刚入学和刚升年级也有些忙乱，基于各种因素，偶尔违反常例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这个学年度的第一次编辑会议之所以需要紧急召开是因为其他的理由，而我比谁都更清楚这个理由。

开学典礼这一天送出去的《船户月报》没有刊登连续纵火案的「谜底」。我在最后一刻换掉了稿子。

────

（四月七日　船户月报　第八版）

各位新生，恭喜你们入学，船户高中由衷地欢迎你们的到来。

校刊社从去年秋天开始对某件事持续进行追踪报导，为了向各位新生解释事情的经过，在此先简述概况。

十月十三日，叶前的空地遭人纵火。一堆刚割下来的草被烧了，所幸草还很湿，所以火势没有扩大，也没有惊动消防局。

十一月十日，西森的儿童公园发生火灾，起火的是垃圾桶，地上残留著些许煤灰，但没有延烧到旁边。有一些报纸也报导了这件新闻。

十二月八日，小指的建材堆放处传出火灾，烧掉了一根废木材，附近居民和消防员合力灭了火。

一月十二日，茜边的路边遭人纵火，一辆废弃脚踏车的椅垫被烧毁。

二月九日，津野的河边被纵火。虽然消防车出动，但还是有一辆车烧毁。这辆车是之前被弃置在河边的。

三月十五日，日出町的公车站牌附近被人纵火，起火的是放在长椅下的杂志，长椅也被烧坏了。

笔者很关切这些事件，极力呼吁大家要小心用火，此外还缜密地分析事情发展的经过，想要找出这一连串事件（这很明显是相关的『一连串』！）的规则性。

结果相当地成功，笔者预测到了二月会在津野一带发生纵火案，三月则是发生在日出町，这全是靠著校刊社勤奋不懈的调查以及敏锐的洞察力所推理出来的。

笔者不会满足于过去的成功，这次也谨慎地分析归纳，预测出卑劣的纵火犯接下来可能会把目标锁定在上町三丁目或华山。

笔者在新的学年里也会细心地持续关注这事件，最主要是不能容许这种可恨的罪行，再来也是为了展示船户高中校刊社的力量。

欢迎有志新生来校刊社参观，我们在印刷准备室翘首盼望著新社员的加入。（瓜野高彦）

────

报纸是由校刊社的社员拿出去分发的。五日市和堂岛社长用不著担心，可是一想到门地是用什么心情去送报，我就有点愧疚，同时又觉得很痛快。

升上二年级后，我和里村分到不同的班级，不知道她看到这份报导时会不会跟朋友们兴奋得又叫又跳。不过，我发现，在大家才刚开始互相观察的新班级里，有多达五个人在看《船户月报》。

我猜之后一定还有事情要应付。

听到紧急集合的消息时，我的心里立刻就有底了。

一切的发展都和我的预料一样，我唯一没料到的就是岸不在了。听说他新学年一开始就突然说要退出校刊社。这种情况很常见，因为参加社团若是不到一年就退出，升学调查书写起来不太好看。

在国中的时候，大家普遍相信有所谓的内申书（注2），在高中很少听说这种事，如果岸是因为相信了这件事而撑到新学年才退社，倒是很符合他轻浮的风格。

会议中的情况也和我料想的一样。已经升上高三的门地一开始就教训我说：

「瓜野，你太得意忘形了，你应该还记得三月编辑会议的结论是什么吧？如果不能遵守大家开会的结论，乾脆退出好了，免得给大家添麻烦。」

三月的会议决定交给我四分之一页的版面，那是堂岛社长提议的，目的是要「揭露谜底」，说出我如何猜中连续纵火案的下一个地点，这也是为了结束这一系列的追踪报导。照这样看来，我的确没有遵从会议的结论。

但我参加今天的会议之前当然已经想好要怎么解释了。

「我们会决定在四月号结束报导，是学生指导部的新田要求的。可是新田被调走了，他已经不在了，就算继续报导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这跟新田没有关系，你违反编辑会议的决定是事实。当时大家明确地做出结论，你也答应了。」

「没这回事。会议中只决定了要给我四分之一的版面吧。」

门地挑起眉毛，瞪著我看。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上个月在学生指导室的时候，我被新田那种偏执的魄力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靠著堂岛社长帮我说话。我到现在都还没忘记当时的耻辱，怎么可能会被门地这种人吓到。我没有闪避，而是勇敢地正面迎击。

「我没有开玩笑。我事先就写好了两篇报导，一篇依照新田的要求帮追踪报导做了结尾，另一篇是为了在情况改变时用来替换的报导。结果情况真的改变了。」

我想起了和小佐内去看电影那一天的事。小佐内给我一份教职员调动的报导。

我也想过为什么小佐内会带著那份报导。如果她不知道新田阻挠我的那件事，就不可能特地拿那份报导给我看。小佐内全都知道，而她的消息来源除了堂岛社长之外不会有其他人了。

社长和平时一样盘著双臂，上身稍微后仰，像是在炫耀他宽阔的肩膀。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小佐内时她和堂岛社长说悄悄话的模样……看来这两人之间的连系比我想像得更深。

不，现在管不了那些了，我得驳倒门地才行。

「学长开口闭口都叫我放弃，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了这份报导是多么地拚命？我可是在寒冬的大冷天都骑著脚踏车到处调查纵火地点，我可不像学长只会写些『校长的话』之类的东西！」

「瓜野，你这混帐！」

我这句话铁定戳中了他的痛处。

门地就是这种人。堂岛社长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很好，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是门地一点都不投入，我从没看过他提过任何有建设性的提案，他甚至连堂岛社长的应声虫都算不上。门地跟岸都是一个德性，他们不喜欢多费力气，只会被动地依照要求写出符合字数规定的稿子，现在他却用维护校刊社规矩的名义妨碍我的工作，相较之下，明确表示「我不想干了」的岸还比较老实。

门地气得面红耳赤，而我也没有退缩的意思，一旁的五日市惊慌地游移著目光。

「讲得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是你自己想要到处调查的，又没有人拜托你去。你引以为傲的报导只不过是从报纸地方版抄来的，这种水准的东西有什么好得意的？」

「如果那真是抄来的，你批评的确实有道理。你不明白吗？我可是靠自己找出了连续纵火的规则，这份报导只有我写得出来，连报章杂志都做不到。学长，你是一定写不出来的！」

我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气氛变得越来越火爆。我的双手在桌子下握紧拳头。

就在快要爆发的那一刻，堂岛社长松开盘起的双臂。

「冷静点，门地……瓜野说得没错。」

「堂岛。」

「我不是要批评你的报导，但瓜野确实很努力，他用心调查，用心思考，虽然和我期待的方向截然不同，但他表现得很好，这时突然被人喊停，换成是谁都没办法接受。我可以理解他看到新田被调走就更换报导的做法。」

门地听得脸孔扭曲。他一定以为社长会站在他那边，而我也隐隐约约地期待著堂岛社长能理解我的立场。

但社长并不打算护著我到底。

「……所以，门地，让我来说吧。」

社长把手按在桌上，眼神锐利地注视著我。他不像门地那样凶神恶煞，但我还是紧张到正襟危坐。

「瓜野，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是。」

暖场结束了。紧急会议现在才要进入重头戏。

「把你叫到学生指导室、制止你继续报导连续纵火案的人确实是新田……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或许是学生指导部全体老师的决定？」

「咦？」

「虽然新田被调走了，但学生指导部并没有消失。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其他老师找你过去，问你为什么不遵从新田老师的指导。

如果你写了『揭开谜底』的报导，我就知道要怎么解释了，但你却没有这么做，这么一来，我们就没有理由可以辩解了，说不定学生指导部还会给你处分。我问你，你有想过可能会发生这种结果吗？」

听他这么一说……

社长说，就算新田不在，学生指导部还是存在。

一点都没错。

「……没有。」

但我会这样决定也是有理由的。

「当、当时在学生指导室里的老师只有新田，而且他的态度那么蛮横，所以我以为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我也是这样以为，但我们并没有确认过。」

「这个……」

我一时之间无言以对。新田确实很不讲理，但这或许不是因为新田，而是学生指导部的决定本来就很不讲理……

「总之我们现在只能等著看学生指导部的反应。或许他们不会有任何反应，总之现在还很难说。第二点……」

堂岛社长把手按在桌上的《船户月报》。

「这篇报导的最后有招募社员的资讯。」

「这是四月号，当然要招募新生。」

「要招募就正常地招募。」

社长的视线盯在报导上。

「但这不是正常的招募。你写的是今后还会继续报导连续纵火案的新闻，邀请对这件事有兴趣的人来校刊社。我们在编辑会议上决定给你篇幅，可没有叫你一并负责安排这学年的活动方针。我不想质问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但你实在做得太过火了。」

的确，我也觉得自己不该写这么多。该说是手滑吗？但我也有自己的解释。

「这里只是专栏的招募资讯，反正第一版也刊登了校刊社的招募资讯啊，所以我觉得应该没关系吧。」

「你拗得太硬了。」

他一句话就驳回了我的解释。

「第一版确实刊登了招募新社员的资讯，就算是这样，专栏也不是可以让你为所欲为的地方。既然第一版在招募新社员，要在其他版放招募资讯更该考虑到整体才对，因为你不是在招募自己的手下，而是以校刊社的名义招募社员。我们应该还没决定这学年也要以校刊社的名义继续报导这件事吧？」

门地一脸得意地插嘴说：

「你太不懂得节制了，爱写什么就写什么。」

堂岛社长只是瞄了门地一眼，我也懒得再理他了。

社长轻轻地哼了一声。

「话虽如此，现在我们是只有四个人的小社团，要求事事统一意见也没什么意义。这一点等到有新社员加入再来考虑也不迟，以现阶段来说，只要你能理解自己写的东西代表著什么意思就够了。」

以现阶段来说……这是自嘲的意思吗？社长绷紧的面孔没有半点动摇，看来应该不是。

「第三点。」

是我多心了吗？总觉得社长的目光变得更锐利了。不，堂岛社长的确更重视「第三点」。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足以令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才说：

「如果你是因为太重视自己的报导才这么失控，我可以理解。不过，很抱歉，瓜野，我还不能完全信任你。」

简短的沉默，紧绷的气氛。

「我叫你写『揭露谜底』的报导，你说你已经写了，只是因为新田被调走才换成事先准备的另一篇报导。既然如此，我想请你拿出来看看……如果你真的写了『揭露谜底』的报导，就拿给我看看。」

我差一点就发出沉吟声。

如果没有这篇报导，那确实表示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遵从编辑会议的决定。如果有这篇报导，我的论点就有了证据。

社长在意的不是我做对或做错，而是我做事的态度是否合乎道理。所以一切的关键就是有没有那篇「揭露谜底」的报导。没想到他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我本来觉得堂岛社长是个粗枝大叶又保守的人，这个印象却不断地被翻转。和三月在学生指导室外面感受到的情绪相反的心情赫然涌出。我因感慨和后悔而沉默不语，但门地似乎误会了我沉默的理由，他得意洋洋地说：

「怎么可能有嘛，这家伙就只是任性妄为。」

然后还说：

「你倒是说话啊！」

我不打算说什么，也没必要说什么。我从书包里拿出黑色资料夹，调查连续纵火案的一切资料都夹在里面，原本轻薄的资料夹已经变成厚厚的一大叠。我从里面取出一张影印纸。这篇报导比较冗长，因为最后没有用上，所以我没有调整过字数。

交出那张纸之前，我还犹豫了一下，因为我不太想让人看到自己独占的「题材」，也就是连续纵火的规则。

社长看出了我的顾虑。

「《船户月报》不是你一个人的。」

是啊。要不是因为有过争执，我一定会和全体社员分享手上的资讯。现在才让大家看都有点晚了。

明知如此，我还是不太想放弃独占的资料……我可没有义务把自己的最终王牌也交出来。

我把影印纸放在桌上，心想自己的表情一定扭曲了。

────

（四月七日　船户月报　第八版　原稿A）

各位新生，恭喜你们入学，船户高中由衷地欢迎你们的到来。

《船户月报》以报导校内活动为主，但有时也会报导其他新闻，譬如从今年二月开始在木良市各处接连发生的纵火案，本专栏也发表了相关的见解。为了向大家介绍校刊社在上一个学年的活动，在此先做个简述。

十月十三日，叶前的空地遭人纵火。十一月十日，西森的儿童公园遭人纵火。十二月八日是在小指的建材堆放处。一月十二日是在茜边的路边。二月九日是在津野的河边。三月十五日是在日出町的公车站牌。

笔者相信这一连串事件是有关联的，因为每一次都是发生在该月的第二个星期五深夜到星期六凌晨。除此之外，纵火的规模还有逐渐扩大的倾向。综合这两点来看，这些纵火案很明显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经过详细调查，笔者找到了其中的「关联性」，并且正确地预测到凶手接下来要纵火的地点，每一次都说中了。

想要了解其中的「关联性」，最好搭配木良市的地图来看，可以的话请大家一边想像木良市的地图一边看下去。

六件纵火案的地点之间都隔了一大段距离，可见纵火犯刻意选择离上一次作案地点比较远的地方。不过，这样只能看出「是和上一次纵火案不同的地方」。

为什么要在不同的地方纵火呢？这是为了避免让同一个区域提高警戒，这样才有效果。如果一直固定在同一个地区纵火，当地居民说不定还会加强巡逻。此外还有其他理由吗？

笔者注意到的是发生火灾之后的情况。即使是居民提水桶或拿水管就能灭掉的小火灾，只要发生火灾就会有人通知消防局。事实上，这些连续纵火案除了十月的叶前和三月的日出町之外，都有消防车出动。

于是笔者调查了消防车出动的情况。

调查结果发现，每一次纵火案出动的消防车都是来自不同的分局，依次是西森分局、小指分局、茜边分局。笔者针对这顺序，逐一调查了电话簿、邮递区号对照表、木良市灾害潜势地图等。

最后笔者终于找到了符合这顺序的清单。令人惊讶的是，这和木良市「防灾计画」记载的分局清单的顺序竟然正好相反！

这是个巧合吗？不，笔者深信这是重要的线索。于是以此为根据，预测了今年二月的纵火地点是津野或木挽。因为在分局清单上，茜边分局的上一个就是津野分局。结果笔者的预测猜中了。而津野分局的上一个是当真分局，当真分局的辖区包括当真町、锻冶屋町和日出町，如同笔者的预测，三月发生火灾的地点就是日出町。

用归纳法可以证明笔者的调查是正确的（各位新生想必在国中的时候都学过归纳法吧！）。以下是笔者个人的推测：纵火犯极有可能是消防局相关人士，或是市公所的职员。因为若不是与防灾有密切关系的人，可能连「防灾计画」的存在都不知道。

以上介绍完毕，笔者针对连续纵火案的所有调查已经结束了。各位新生应该都理解了我们校刊社的活动是多么地扎实而有意义。若是各位赞成这些活动、渴望参与其中，请到校刊社的办公室（印刷准备室），本社诚挚欢迎新社员的加入。（瓜野高彦）

────

堂岛社长看完之后最初的感想是：

「简直就像唆使犯罪。」

他的嘴角稍微扬起，大概是苦笑吧。

接著社长又问：

「你现在有那张『分局清单』吗？」

当然也放在资料夹里面。

────

（木良市防灾计画　11页）

木良市消防局列表

木良消防局

木良南消防局

木良西消防局

木良市消防分局列表　附上大概管辖区域

加纳分局　加纳町、安积町、三宫寺町

桧町分局　桧町、南桧町

针见分局　针见町

北浦分局　北浦町

上町分局　上町一丁目、二丁目

华山分局　上町三丁目、华山

当真分局　当真町、锻冶屋町、日出町

津野分局　津野町、木挽町

茜边分局　茜边町、茜边东新町

小指分局　小指町

西森分局　西森町、旧洞里

叶前分局　叶前町（包含山林区域）

────

「的确符合呢。」

那当然。

但是门地一看就叫道：

「只是巧合啦……怎么可能跟『防灾计画』有关！」

他上身前倾，讲得口沫横飞。

「你只是在硬拗，否则根本不可能找出这种东西。照著这份清单的顺序放火有什么意义？鬼才知道这份清单啦！」

「很难说。」

堂岛社长还是维持著一贯的冷静，他仔细地看著清单。

「不可能没人知道这份清单，至少会有制作者、那人的属下和上司，再来就是收到这份清单的单位。瓜野在报导里提到纵火犯可能是消防局相关人士或市公所职员，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点点头。

「纵火地点散布在市内各处，而消防局为了涵盖全市一定也会分散在各处。此外，我认为纵火犯是成年人，我不知道这个人住在哪里，但是从西边的西森到南边的茜边距离很远，若不是开车就太不方便了。」

但社长听了却歪起脑袋。

「是吗？有脚踏车就够了吧。如果你说成年人比较有机会看到这份清单，我倒是可以接受。」

的确，我去调查也都是骑脚踏车。老实说，真的很累。我在白天去调查都这么辛苦了，所以自然觉得纵火犯在半夜行动一定会开车。

如果是堂岛社长，即使是半夜骑脚踏车也算不了什么，他看起来就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不过我自己不是这样，我也没理由把纵火犯想得特别强壮。我很想反驳，但是现在最好不要说。

「我不明白的地方和门地一样，纵火犯照著这份清单作案到底有什么好处……纵火的同时还要顾虑消防车会从哪里出动，这简直像是在挑战或做实验。不过我问你纵火犯的动机也没用，我想问的是……」

社长把清单放在桌上。

「你是怎么发现这份清单的？」

我会想到这件事和消防局的辖区有关，是因为和冰谷出去调查那天在站前看到的消防车。红色的车身上用白漆写著「上町2」。我注意到那行字，知道那是用来辨识消防车来自哪个分局，而那天去调查小指的火灾现场又发现消防局就在旁边。

想到这个可能性的时候，我原本的反应是一笑置之，但是这个念头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所以我回家以后就调查了这件事。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不过我没必要解释得这么清楚。简单地用一句话来表示，重点就是这个：

「我哥哥是消防员，所以我家里就有这些资料。」

社长慢慢地盘起双臂。

「……原来如此。」

听到这么简单的理由，他大概也不想再多问什么吧。

后来社长一直闭著眼睛，社办里充斥著异样的沉默。门地咬牙切齿，一副很不甘心的模样，但也没再说什么。五日市缩著脖子默不吭声，像是在等待暴风雨过去。我已经证明了「揭穿谜底」的报导确实存在，接下来只要等社长说出结论。

几分钟。说不定还不到一分钟，但感觉格外漫长。社长终于睁开眼睛，说道：

「是我错了。」

「啊？」

社长依然盘著双臂，但他的语气比先前更加凝重。

「是我思虑不周。从结果来看，还好刊登的是瓜野的报导。我们差一点就犯下大错了。」

我还来不及开口，门地就抢著问道：

「什么意思？你是说瓜野擅作主张是对的吗？」

「……嗯，就是这样。」

「胡说什么。编辑会议明明……」

「编辑会议的结论是错的。」

社长指著桌上的影印纸，就是没有刊登出来的「揭穿谜底」的报导。

「这份报导完全是照著我的指示写的，编辑会议的结论也是要瓜野这样写。可是，门地，你知道如果刊登了这份报导会怎么样吗？」

「什么怎么样……」

突然被这么一问，门地有些错愕。

「还会怎么样？就是达到了学生指导部的要求，结束了不知所云的报导啊，这不是好事吗？」

「可是……」

社长打断了他的话。

「连续纵火案并不会因此消失，如果以后再发生纵火案，校刊社的立场反而会变得更尴尬，所以我才说差点犯了大错。」

门地还没想通。

「为什么我们的立场会很尴尬？」

「你还不懂吗？」

社长慢慢说道。

「火灾都发生在星期五深夜，规模一次比一次大，还有『防灾计画』。瓜野，你发现的共通点就是这些吗？」

「是、是的。」

我有些迟疑，社长并没有疏忽这个反应。

「如果还有其他的，你就说出来。到了这个地步，我不会叫你公开手中的王牌，但是如果还有其他的共通点，你就说『还有』。」

社长明明不知道我手中的王牌，但是他光看我的态度就知道我还藏了一手。既然不需要说出具体内容，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的确还有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共通点。」

「这样啊。果然还有。」

社长深深地叹气。

「我不像你这样思虑周全……门地，如果我们在报导中揭露一切，其他人又模仿这个规律去做案，那就分辨不出是不是元凶了。就算别人指责《船户月报》造成模仿犯罪，我们也没办法辩解。若是真的发生那种事，我们就完蛋了，社团铁定会被解散。」

门地说不出话了。

「如果不写出来，倒是还有办法处理，因为没人能模仿得一模一样。只要我们说校刊社可以分辨出元凶和模仿者，谁模仿纵火一定会被看穿，就可以防止有人做这种蠢事。明知不可能把罪行推给元凶，还要继续纵火，那做这件事的人必定是唯一的纵火犯。这样我们就能跟这件事撇清关系了，毕竟连一般的报章杂志都报导了这些纵火案。」

社长像是在自言自语。

「多亏瓜野擅作主张，才让我们逃过一劫。我果然不适合处理这种问题，看来还是该去找人商量一下。」

社长这番话很奇怪。他说该去找人商量，他是要找谁呢？他想去找适合处理「这种问题」的人商量吗？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的堂岛社长和说悄悄话的女孩。为什么我会在此时想到小佐内？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当我正在思索时，社长突然提高音量。

「瓜野！」

「是！」

「我已经三年级了，还得准备考大学。」

我安静地听著。

「依照惯例，高三生到五月才会退社，但我觉得现在正是好机会。我要请辞社长一职。」

「啊？」

发出惊呼的不是我，而是门地，以及先前一句话都没说过的五日市。堂岛社长继续宣布：

「而且我也会退出社团，你和五日市的其中一人得接下社长的职位，好好地干。」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但我本来以为要到五月才会发生。

高三生退社。社长选举。

迟早都会发生的，只是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不经意地向五日市望去，他也正在看著我……但在我们目光交会的瞬间，他立刻就把视线转开了。

因此，我可以确定事情会如何发展。从今天开始，船户高中校刊社的社长就是我瓜野高彦了。

从今天开始，就是由我来主导《船户月报》了。

在感到开心和骄傲之前，我不由得先向盘著双臂的学长鞠躬。

「辛苦了。」

堂岛社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比平时更用力地点点头。

我不认为堂岛社长是一个差劲的社长，他有很多优点，我也不得不肯定他处理问题的能力，而且他非常有领导能力。

但他也不是最好的社长，他终究没能改变《船户月报》。向学校领取预算、分发给船户高中全体学生的《船户月报》应该要做得更吸引人才对。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在连续纵火案，其他事情全都顾不上了。门地还没表示过要不要退社，但他就算留下也帮不上忙，应该说，他留下只会拖我的后腿。五日市也不太可靠，如果把那些例行公事的报导交给他，他还是可以帮忙填满版面吧。此外能期待的就是新社员了。如果有能干的人加入，就叫他去找寻有望成为头条的消息。若能在连续纵火案过时之前找到下一个头条就好了。

我也得拿出比过往更好的成绩。连续纵火案的后续报导不能只放在第八版的小专栏，最好要有一整个版面，虽然不能放到头版，还是可以用报导本市新闻的名义放在大半的版面。这样一来，内容就要再加强了。其实我觉得光是预测到下一个纵火地点还不够，想要吸引读者的目光，必须有更大的爆点。

校内对《船户月报》的评价正在逐渐提高。只要引起期待，并且满足期待，《船户月报》的身价也会随之提高。我一定做得到。

我已经看出了纵火犯的行为模式，所以说，我该写的报导、我该做的调查就是……

以后一定会变得更忙，而且会更有趣。

我突然发现，太阳快要下山了。

我独自留在社办里思索今后的工作，似乎想得太投入了。总之得先招募新社员。我决定叫五日市也出些点子，然后就离开了印刷准备室。

来到走廊上，黄昏的阳光从窗子射进来。今天放学后的夕阳余晖特别鲜红。

离校时间还没到，但走廊上已经看不到人影。我本来以为空无一人，结果我错了。在红光之中，有一个人靠在墙边，手上拿著文库本。我还以为那是新生，但其实不是。那人虽然矮小，却是三年级的。是小佐内由纪。

「你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住在里面呢。」

「你在等我吗？」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我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疑惑。但是小佐内却露出微笑，直接了当地点头回答：

「嗯。」

「这样啊。我正要回家，一起走吧。」

「啊，嗯。要一起走也行，不过我想要先说一句话。」

小佐内从墙边往前走一步。

「恭喜你当上社长。」

「呃，喔喔。」

她怎么会知道？

「谢谢。」

我一边回答，一边还在想，她是怎么知道的？答案只有一个，想必是堂岛社长告诉她的。

堂岛社长为什么要告诉她呢？这明明是我们校刊社内部的事。

我又想起了小佐内和堂岛社长说悄悄话的样子。弯曲的身子，柔媚的侧脸。

小佐内又朝我走近一步。

「我来这里等你是因为担心。」

「担心什么？」

「我在想啊，你当了社长以后，是不是会更积极地追那条新闻……这就是我担心的事。」

我是这么打算没错。我要更深入地追踪报导。

还不只是这样。

「不只新闻，我打算抓出凶手。」

「咦……」

「我已经掌握了纵火犯的行动，我要拍下他犯案的照片，交给警察，让他被逮捕。我都不懂为什么我先前没有这样做。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我亲手逮到他。」

船户高中校刊社社长抓到了连续纵火犯。

这是多么迷人的主意啊。校刊社的名气会顿时暴涨，我的名字不只会记载在校刊社的历史，还会记录在船户高中的历史。这正是我最期待的。

想要亲自抓到凶手不是简单的事，我不知道纵火犯的体格如何，没有练过任何武术的我不见得能靠一己之力制伏对方。

但我只要能拍到他作案的那一幕就好了。

「《船户月报》会出现天翻地覆的改变。」

小佐内的表情变得有些黯淡。

「即使连堂岛在的时候，都做不到的事？」

这句话让我的心底涌出一股漆黑的情绪。

果然。小佐内和堂岛社长之间依然有著某种联系。

是怎样的联系？此外，小佐内对堂岛社长信赖到什么程度？

「那家伙根本什么都没做，有没有他都一样。」

至少在调查连续纵火案这事上他没有帮上任何忙。

对了，我想起来了。打算看爱情电影却看到惊悚电影的那一天。小佐内带我去了有好吃冰淇淋的地方，并且在店里对我这样说──「别再淘气了，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你不赞成我调查那件事吗？」

「……瓜野，你的表情好吓人。」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吗？比起我，你更相信堂岛吗？握有王牌的人明明是我。我还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堂岛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小佐内把手上的文库本抱在怀里。彷佛想要用那本小小的书来保护自己。

「是啊，我相信堂岛，因为他很好用。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

「我说啊。」

小佐内垂下眼帘。

「你别生气，冷静地听我说……我不讨厌努力的人，只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喜欢的是什么都不做的人。」

「什么都不做……？」

「是啊。我是个小市民，我喜欢的也是小市民。」

她的声音细微到几乎难以听闻。如果不是因为放学后的走廊格外安静，她的声音一定会被盖掉。

唉，小佐内。

……你真是太不会说谎了！竟然为了阻止我而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你以为这样就能说服我吗？

「我不是。」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小佐内讶异地抬起头。

「我不是这种人，我不是什么都不做的小市民。交给我吧，没问题的。你等著，只要三个月，我就会让你看到最棒的结果。」

堂岛社长已经离开校刊社了，现在当家的是我。

不管小佐内说什么，我都不会停手的。如果她不相信我的能力，那我就证明给她看。

「听我说，瓜野……」

「我不想听。」

我伸出双手，抓住小佐内的肩膀。纤细狭窄，彷佛用力一握就会碎掉的肩膀。我把她拉过来，蹲低身子。

然后，我做了一直很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

我亲吻了小佐内。

但是。

我没有感觉到小佐内嘴唇的触感。我本来以为会有温暖柔软的感觉，结果却只感到冰冷僵硬。

我原本不打算闭眼，结果还是闭眼了。诡异的触感让我慢慢睁开眼睛。

一张纸。

小佐内用一张薄薄的纸挡住了我。她把一张纸遮在自己的嘴前。那是一张收据。小佐内左手拿著文库本，右手拿著收据。我发烫脑袋的一角想著，喔喔，原来她把收据当作书签啊。

短短十公分的距离之外，小佐内眯起了眼睛。

「也不是不行。」

她似乎很愉快。收据还在嘴巴前。

「我叫你听我说，你就好好地听著。」

我往后退开，抓住她肩膀的双手也放开了。

小佐内轻盈地往后跳开，双手背在背后，抬眼瞄著我。

「但是，瓜野，你说交给你吧，你要让我看到最棒的结果。」

我点点头。

小佐内笑了。我一直很努力在逗她开心，但她每次都只是微笑。

此时的她笑得非常灿烂。

「……好啊，我就等著看吧。」

说完之后，小佐内转身背对我。

从她的肩后有一个轻飘飘的白色东西落下。是收据。小佐内薄薄的盾牌。

「给你吧。当作纪念。」

我蹲下捡起收据，抬头一看。

小佐内已经不在了，鲜红的夕阳余晖变成了阴暗的夜色。

4

手机在我的口袋里震动。事先设定的闹钟启动了。我把自动铅笔放在桌上，抬头仰望，对著天花板叹了一大口气。

周日的图书馆。在图书馆不阅读，而是准备考试，或许是不太可取的行为。不过，木良市立图书馆自己规划出一区「学习室」，还贴著「学生请使用此空间」的标语，所以我就不客气地坐下来了。只要是在许可范围内就肆无忌惮，这也是小市民该有的素养之一。

这种学生不在少数，学习室里一半的位置都有人坐了。现在明明才四月。

四月就开始准备考试，我还真是用功，不过应该持续不了太久，恐怕到了下个月就欲振乏力，要到暑假才会再开始用功。到那时期，这里的学习室想必会大爆满吧。

今天我随兴地准备了大学入学的考古题，试著写写看。我还照著正式考试的规定设定了答题时间。

还是有一些问题答不出来，其中有一部分是今后才会学到的范围。话说回来，我才刚升上高三就来写需要用高中三年准备的考试，如果考得好也很奇怪，毕竟有三分之一是我还没学到的。

我花了三十分钟左右批改答案。面对写著答案的活页纸，我不禁歪头。虽然我化学比较差，但还没差到需要担心的程度。现代国语的分数却时高时低，我常常拿到满分，有时却只在及格边缘。

原因可能和个性有关吧。譬如说，有些题目会问「因为A，B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再次见到A时，B会是怎样的心情」，这是选择题，所以我只要找出带有懊恼或不甘心含意的选项就好了。我明明知道这点，偶尔却会忍不住想到「不，照这发展来看，B的心中一定会感到开心」。见到了能揭漏真相的证人，不可能不开心的。但我找不到适当的选项，犹豫再三之后还是答错了。现代国语每一题的分数都很重，尤其是解读文意的题目，所以绝对不能容许这种失误。

我有办法在大考之前解决这个怪癖吗？

……大概很难吧，毕竟个性是与生俱来的。距离大考还有九个月，现在看来简直久远得无穷无尽，但迟早都会过去。以前觉得很漫长的小学六年过去了，久得像是永恒的国中三年也过去了，所以高中三年没有不结束的道理。我虽然明白，但是该怎么说呢？难道时间不会突然陷入循环吗？

搞不好会有那一天，所以到时再用功就好了。我收拾东西，早早离开。哎呀，真是累死人了。

回家以前，我在走道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在这个季节真不知该喝热的还是冰的。虽然已经不冷了，但也没有热到让我想喝冰的。最后我买了热咖啡，坐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长椅上。

喝一口热咖啡，喘一口气。

我从书包里拿出活页纸，看著刚才写的考古题答案。因为是选择题，所以上面全是数字，像是第一题=2、第三题=4之类的。我心想自己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写这些数字？心中感到一阵空虚，不想再看下去，就把纸翻到背后。

在答题之间，我胡乱写了一些字。这些字一直吸引我的注意，让我无法集中精神，就像是埋在皮肤底下的小刺……我从去年就不时想起这些东西，心里始终无法释怀。

那些胡乱写的字里有一些专有名词。

堂岛健吾。

小佐内由纪。

瓜野高彦。

五日市。

北条。

插在我肉里的刺就是「船户高中校刊社争夺主导权事件」。

也有可能是「木良市连续纵火案」。

我已经想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拔掉这根刺。

基本上我是不太想管啦，我已经跟小佐内分道扬镳了，现在无论她做什么，我最好都不要管她的闲事。可是，这件事或许有百分之一的机率会演变成不可收拾的状态。如果真的被我料中的话……到时我要做的事就更多了。

我喝光咖啡，把活页纸收进书包。

走出图书馆，去停车场牵脚踏车。

要出来时，我思索著该往左还是往右。往右是回家的路。现在时间还早，应该可以在太阳高挂的时候回到家。往左是堂岛健吾的家，走路只要几分钟，骑脚踏车就更快了。

我骑上脚踏车，喃喃说道：

「健吾啊……该怎么办呢？」

知难行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这些可不是小市民的素养，而是英雄人物的素养。去向健吾打听看看，说不定就能拔掉了我心中的刺。不过我还是有些犹豫，因为我和健吾并没有那么要好。

我搔搔脸颊。

虽然我不太想做什么，但是事情一直卡在心上很不舒服，就连准备考试时都忍不住在意，这对考生来说可不是好事。

总之先打电话给他吧，如果他在家，就把他找出来问话，若是他不在就没办法了。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这支手机是去年买的，因为之前的手机实在太旧了……我拨打了「健吾手机」，跳下脚踏车，静静等著。

五声。

十声。

「……没接耶。」

他不在家吗？还是在睡觉？我按下按键，停止播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

后方突然传来声音。

「啊，挂断了。」

听起来很熟悉。

我回头一看，堂岛健吾就站在图书馆的门口，手上拿著手机。他大概是在图书馆里接到电话，才匆匆地跑出来接。

真有礼貌。

我看著健吾操作手机，接著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打来的是「健吾手机」。于是我接起电话。

「嗨。」

『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嘛，总之你先抬头看看。」

健吾依言抬头，然后就跟我四目交会。

「健吾，你常来图书馆啊？」

「最近比较常来。」

很合理。

不用去他家登门拜访，让我心里轻松了许多。我们又走回图书馆，一起坐在自动贩卖机旁的长椅上。健吾买了热咖啡，但我三分钟前才刚喝过咖啡，所以什么都没买。

健吾刚喝一口咖啡，就立刻问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这个啊……」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健吾就突然出现，所以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总之……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如果我知道你在图书馆，就会传讯息了。」

「我急死了。虽说在图书馆里没有关机是我自己的错。」

「其实不需要这么紧张啦。」

健吾瞄了我一眼。

「怎么可能不紧张，你会打给我通常都不是好事。说不定有什么急事。」

这确实是我的错，我给他添过太多麻烦了。

对于「可能有麻烦事所以急著跑出来接电话」的健吾，我迟早得还清这份人情的。

「你上次打电话给我也很怪，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次？」

健吾板起了脸。

「你不是叫我把车子的照片寄给你吗？我本来以为你之后会再跟我解释……你忘了吗？」

对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我不是故意不向他解释，只是后来忙著想其他事情，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对不起，我忘记了。我现在就说。」

「你不是有事要问我吗？」

「跟那件事也有关。」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

想想还是应该从那里说起。

「大概在去年十一月底，你打过电话给我，你还记得吧？说不定已经是十二月了。」

「是啊，你叫我寄照片给你的那天也提过这件事。」

「没错。」

我不记得详情了。

我在活页纸上乱写时曾写下这些事，但没必要拿出来看，我的脑袋里还记得大概的情况。

「事情的开端是在九月，校刊社里有个叫瓜野高彦的社员说想报导校外的新闻，结果被你驳回了。」

健吾有些讶异。

「跟那件事有什么关系？我想问的是照片的事。」

「我就说了有关嘛。」

我还以为健吾了解情况，看来似乎不是这样。但他应该也不是一无所知。

「你之所以反对，是因为提案一旦通过，瓜野就会报导那件绑架案。是这样没错吧？」

「那也是理由之一。」

「之后小佐内同学去找你，说她不希望暑假那件事被报导出来，其他的校外新闻倒是无所谓。你听了觉得很奇怪，所以才会打电话给我。」

「是啊。」

「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嘛……」

健吾拿著咖啡盘起双臂。他习惯做这种动作，即使手上拿著东西，也会勉强把手臂盘起来。搞不好那是某种瑜珈的姿势。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知道校刊社内部的事，我也不可能因为她说的话而改变想法。」

「就是这点。要回答第一个问题很简单，她在校刊社里应该有认识的人。」

「有啊，有个叫门地的男生跟她同班。」

咦？

「是这样吗？」

「是啊。如果她是从门地那里听来的，就解释得通了。」

这样解释很合理，但是跟后来的情况就接不上了。难道是我想错了吗？可是……

「你说的那个门地也赞成报导校外的新闻吗？」

「不，他反对，他跟瓜野处得不太好。」

原来如此，所以情况果然还是和我想的一样。

「这就先不管了。你说你不会因为小佐内同学的意见而改变想法，但我不这么想。」

「什么意思？」

健吾听到我反驳他的说法非常讶异。或许我该说得婉转一点。

「你反对瓜野的提案是为了保护小佐内同学，后来瓜野又提了好几次，你还是一直反对，可是小佐内那样说了以后，你就没必要继续坚持下去，比较有可能答应了……至少小佐内学是这样想的。她对你说的那些话，怎么想都是在叫你同意瓜野的提案。」

健吾沉吟著。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我被她耍了吗？」

「是被说服了。我想她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

「这么说来，小佐内和瓜野应该有关系啰？」

「大概吧。听到你说她和门地认识时，我还以为出现了变数，不过门地反对瓜野的提案。我想小佐内同学应该是站在瓜野那边。」

健吾松开双臂，啜饮咖啡，然后他突然停下动作，像是想到了什么事。

「等一下，这样太奇怪了吧，从结果来看是瓜野独占了专栏，但是提议写专栏的明明是五日市。」

「我想五日市会提出那个提案也是小佐内同学促成的吧。」

这点小事根本没什么好惊讶的。

我不理会健吾的讶异，继续说道：

「有两个可能，第一个是小佐内同学设计让五日市写了一次专栏，第二个是小佐内同学设计让瓜野最终独占了整个专栏。

如果是前者，她对你施加压力就没有意义了。我看过五日市写的专栏，他不像是会报导那件绑架案的样子。如果是后者，她对你施加压力才有意义。被耍或被操纵的人不是你，而是五日市。

之后瓜野就开始调查本市的连续纵火案了。」

「这是为什么？」

健吾的声音变大了。

「小佐内插手校刊社的事是为了什么？」

我的声音反而越变越小。

「天晓得……我在意的就是这点。我想应该不会只是好玩而已。健吾，我要你寄照片给我也是跟这件事有关。」

那辆奶油色的厢型车。我看见的时候，车子已经烧得焦黑了。

「健吾，你知道二月在津野的河边有一辆车被烧的事吧。那就是我要你寄的照片上的那辆车。」

健吾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照片上的车？那是……」

「是啊，就是用来绑架小佐内同学的那辆车。那辆车在河边被烧了，如同《船户月报》预告的一样。」

「常悟朗，难道是你……不，应该不是吧。到底是怎么搞的？」

健吾喃喃说著，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罐放在地上，然后把好不容易空出来的双手牢牢盘起。

到底是怎么搞的。这点很有意思。我那种异样感，那种隐隐约约感觉到的刺就是从这里来的。

「我本来假设是小佐内同学帮助瓜野写出那辆车会被纵火的报导，但我很快就发现不对。专栏是从一月开始的，这么说来，版面应该是十二月就决定的吧？」

「是啊。」

「这样的话，小佐内同学在去年十二月以前就要知道那辆车会在二月被烧掉的事。而二月那件事是包含在一连串的纵火案之中……之后的事不用我说你也很清楚了。」

不过，在做出结论之前，还得再仔细想一想。我的假设是正确的吗？

「可是一般媒体也报导了津野废弃车辆起火的事，除了『下回预告』之外，没有任何资讯是《船户月报》独有的，这不需要玩弄策略也能报导，所以我的假设不太对。小佐内同学支持瓜野写专栏和绑架犯的车子被烧并没有直接关系。」

「你想说那只是巧合吗？」

我坐在长椅上伸长双脚。

「很有可能。我想十之八九是这样。但是……健吾，你觉得小佐内同学像是会放火烧车的人吗？」

健吾答不出来，抿紧嘴巴。这刚正不阿的男人无法肯定回答的事实胜过了任何雄辩。

若跟小佐内同学有关，那就很难说了。

健吾会这样想也很合理，因为她那瘦小的身形周遭有太多的阴影。

我用更积极的角度去思考。如果有必要，小佐内同学不是不可能干出这种事。就像前年的诈欺案，还有去年的绑架案，更早之前也是。只要有必要，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小佐内同学自称是「小市民」，这点我也一样，而且她和我一样都是骗人的。我们解除互惠关系已经超过半年了。如果小佐内同学在这段期间没有驯服自己的「狼性」，她确实做得出这种事。

但是……

「这种做法太直接了，不像小佐内同学的风格。」

我一时忘了身旁的健吾，自顾自地说起话。

小佐内同学最爱的就是甜食和复仇。她若是出手，一定会紧咬不放。因为她就是喜欢紧咬不放。

不过她的复仇可不是穿著水手服拿著机关枪冲进敌阵扫射，而是会设下陷阱，把敌人引诱过来，等对方掉下去之后再盖上铁盖。

就像我看到令人发指的恶行也不会直接站出来对抗一样。火爆不是我的风格，同样地，也不是小佐内同学的风格。

再加上她还用尽一切方法来达到目的，这实在太不寻常了。我们都很了解自己，我也很了解小佐内同学。我们都把自己想得很特别，随时都在戒慎恐惧，以防别人注意到自己，因此我们绝不会有刻意表现自我的冲动！

「我有件事很想问你。」

「啊？喔喔。」

健吾听到我没继续纠结之前的问题，似乎松了口气。

「你身为校刊社的前社长，知不知道小佐内同学和瓜野高彦之间有什么关系？」

其实我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看健吾在先前的对话中的反应，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健吾摇头说：

「我不知道。抱歉，这件事我连想都没想过。」

我想也是。

罢了，反正我还是得到了一些新的资讯，而且这段假日午后的谈话也挺愉快的。我已经尽量让自己想开了，但堂岛健吾真不愧是堂岛健吾，他不会只说一句「不知道」就算了。

「你可以去问吉口，她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吉口？是谁啊？」

「我们班上的女生。她生活的意义就是关注谁跟谁有什么关系。就连你跟小佐内分手的事我也是从她那里听来的。」

我们学校里面有这种情报贩子啊……？

算了，这世上本来就有各式各样的人，有刚正不阿的校刊社社长，有喜欢甜食又自认是小市民的人，也有紧追连续纵火案的学弟，我还知道好几个和我同年龄却滥用药物又闯空门的人。相较之下，喜欢关心别人爱情故事的女生算是很普通了。

「要我星期一帮你介绍吗？」

「喔喔，好啊。」

那就等星期一再说吧，我正准备站起来，但健吾一句低声发问又把我拉住。

「常悟朗……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随你问。」

我嘴上这样回答，心中却是百般的不愿意。因为除了公事公办的交换资讯之外，我和健吾实在是话不投机。

但健吾的问题却出乎我的意料。

「为什么你会这么关心这件事？」

「为什么……」

「校刊社的事和连续纵火案应该都跟你无关吧？」

呃，这个嘛，是没错啦。

虽是事实，但我没想到健吾会注意到这点。

用「这件事跟我无关」的态度明哲保身可是小市民最基本的素养。健吾会指出这一点令我非常意外，他明明指责过我想成为小市民的心态很狡猾。

难道他是想要试探我吗？原来健吾也会做这么迂回的事。我有点不高兴，所以简洁地回答：

「因为到处放火的人有可能是小佐内同学，所以我不能不管。」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是没错。」

我敲了敲脚边的书包。

「今年要准备大考，如果有其他事情让我分心就麻烦了，所以我想尽快解决，好能专心读书。」

健吾微微一笑，挥了挥手。大概是说「你可以走了」。那我就老实不客气地从命了。

◇

隔天，星期一。

我去了健吾所在的三年E班。因为这事没有重要到需要空出放学后的时间去做，所以我只是下课时间跑到E班教室外的走廊说几句话。

听健吾把吉口同学形容成搜集人际关系资料的情报贩子，所以我把她想像成一个热衷于提著超市塑胶袋在路边和三姑六婆讲人闲话的女生，结果我完全想错了，她只是个乖巧的普通女生，除了头发很漂亮之外，没有特别起眼之处。

我不记得吉口这个名字，即使见到她本人，我也以为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吉口同学一见到我就说：

「我们好久没有说话了呢。」

把吉口同学从教室里带出来的健吾也点头说：

「喔喔，对了，我们三人早就认识了嘛。」

健吾和吉口同学……和我？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我和健吾没有同班过，所以我跟她不曾当过同班同学。还有什么可能呢？

我努力搜索记忆，突然想到一件事。

吉口同学似乎对我印象很深。应该是那时吧，刚进入船高时包包遭窃的那个女生。我因为健吾的拜托而帮她找到了包包。

久到我都有点怀念了。只不过是两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这样就能记住脸和名字吗？总之她承认我们是认识的，那我就用熟人的态度和她相处吧。我笑著说：

「是啊，好久不见了。其实我来是有事要问你。」

「问我？」

吉口同学好奇地歪著头，然后望向健吾。我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已经猜到大概了。健吾认为吉口同学是个喜欢八卦的情报站，但吉口同学自己似乎没有这种自觉。这两人的关系很有趣，但我现在没空仔细观察，因为下课时间只有十分钟。

「你知道小佐内同学吗？就是小佐内由纪。」

「啊？嗯，知道啊，就是你的前女友嘛。」

她还真的知道……

但小佐内同学不是我的女友，只是跟我有互惠关系的伙伴。算了，这种小事没必要纠正。

「如果你知道关于小佐内同学的任何事情，希望你能告诉我。尤其是跟二年级的瓜野有关的事。」

吉口同学打断了我的话。

「啊，对，那两人正在交往。」

她乾脆地说道。

「他们放学常常一起走，有时还会出去约会。」

我真想问她是怎么知道的。我有过很多可怕的遭遇，不过这件事也很可怕。或许吉口同学只是说出了碰巧得知的事，事实上或许每个人都很注意人们之间有怎样的关联。我喜欢想事情，但我不太在意别人的事。我不禁怀疑，我是不是因为这样而疏忽了很多事实。

吉口同学观察著我的表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你这么在意前女友的事？没想到你这么死缠烂打。」

搞不好我来打听小佐内同学消息的事也会被她当成新情报散播出去，而且还要附带一条「死缠烂打」的情报。

那还真叫人不舒服。我正在这么想，健吾就出手相助。

「不是，这是我要问的。瓜野是校刊社的社员，不是常悟朗想打听小佐内的事，而是我想要打听瓜野的事。」

这不完全是谎话，其中的确有真实的部分。我还以为健吾是个直肠子，原来他也学会了这种话术。也对啦，就像我升上高三，健吾也升上高三了，多少会有一点成长的。

但是……

「喔……？」

吉口同学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算了，无所谓啦。

事情处理完了，吉口同学提供的情报证实了我的推理。虽然我不确定小佐内同学和瓜野交往真的是因为彼此喜欢，还是基于某种企图。

「谢谢你。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休息时间。」

我道谢之后便想离开，但吉口同学却讶异地说：

「啊？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是来问十希子的事吗？」

十希子是谁啊？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啊，是仲丸同学。

我一时之间没有会意过来，因为我平时没在叫她的名字。不过，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仲丸同学的名字？……不会吧。

「不会吧。」

我脱口而出。

小佐内同学、瓜野。校刊社争夺主导权事件、连续纵火案。难道仲丸同学和这一连串的事件也扯上了关系？

吉口同学点头。

「嗯。没错，你猜对了。」

「是这样吗？我一点都没注意到。」

她到底牵扯到哪个部分？

在河边被烧掉的车确实是北条的，如果仲丸同学和这件事有关，难道她也是受害者？还是说，仲丸同学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和校刊社之间有什么关联？我没有仔细观察过她，但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她的名字。

我屏息等著吉口同学说下去。

吉口同学把手指按在嘴唇上。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但我总觉得她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虽然她的模样很开心，却像在演戏一样用充满怜悯的语气说：

「是啊，她脚踏两条船了。」

「……啊？」

「十希子动不动就交新男友，跟原来的男友继续交往也是常有的事，但她现在已经劈腿两次了。而且她有真命天子，是个大学生。啊，这样说来她就不是脚踏两条船，而是脚踏三条船了。」

我实在想不到该说什么。

这真是完全出乎意料，而且是我根本不需要的情报……看吉口同学讲得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我似乎应该装出大受打击的样子才对。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过，我这不知所措的反应看起来可能也很像受到打击吧。吉口同学表现出很满意的样子，那就这样吧。

下课时间结束了。

吉口同学回到教室。健吾匆匆地问我：

「知道什么了吗？」

我微微地点头。

「嗯……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只要靠著操纵情报就能解决了。」

（下集待续）

注2：国中提供给高中的非公开学生资料，以作为是否录取的参考。

第三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上 插图

第四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下 第四章 疑雲密布的夏天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录入：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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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日　船户月报　第八版）

本专栏持续追踪连续纵火案，而纵火犯依然没有停止犯行。四月十二日，华山商店街的某处发生火灾，一辆停放在公寓停车场的机车起火燃烧。由于火灾地点是住宅密集的区域，所以这次的犯行规模可说是更胜从前。消防员立即赶到，所幸没有酿成重大灾害。我们校刊社认为这场火灾和过去的一连串纵火案有关。这卑鄙的凶手藏不住自己的狐狸尾巴，我们校刊社有办法看穿这是连续纵火，还是单纯的失火，或是愚蠢的人在模仿作案。不过，如何才能制止连续纵火案呢？下一次的纵火地点很有可能是上町一丁目或二丁目，如果继续坐视不管，不就等于默许这种恶行吗？（瓜野高彦）

────

报导收到了回响。毫无疑问，读者变多了。

以前每到分发《船户月报》的日子，教室的垃圾桶就会变得特别满。这个月的月报虽然没被丢掉，但还是很少看到有人在读。

印刷准备室的访客也变多了。有学生不小心弄丢自己那份《船户月报》，所以又跑来讨，还有新生想要看入学之前发行的旧报，最令我吃惊的是那两个女学生。

「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接下来的纵火地点？太奇怪了！」

她们和已经不在的学生指导部老师新田说了一样的话。我当然是用「调查内容不便公开」的理由客气地把她们请回去了。

连续纵火案的规则是最高机密，我就连对社员都没说。

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避免有人模仿作案。如同堂岛学长所说，如果《船户月报》的报导引起别人模仿犯罪就完蛋了。不过，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理由。

至于真正的理由是什么，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

题材的保存期限自然是越久越好。

到了五月，校刊社的新组成也渐渐成形了。

或许是因为报导的煽动效果，我们轻轻松松就招募到新社员。总共有五个人加入。

话虽如此，其实我本来期待至少有十个人。加入的全是男生，这点让我有些遗憾，有女生加入可以让我们的视野变得更开阔，既然没有就算了。

曾经有个女生来参观，若是努力一点，或许有办法说服她当挂名社员，但我并没有积极劝说。校刊社接下来必须培养出一支精英部队，没必要强迫没干劲的人加入。堂岛学长退社以后，门地没多久也跟著离开了，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好事。

我当社长之后的第一次编辑会议到来了。我有责任说明今后的大方向。我盯著五位高一学生和五日市，缓缓地开口说：

「在编辑会议开始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现在校刊社正处于紧要关头。直到前年为止，《船户月报》只是在每个月的某一天送到每个学生桌上的纸屑。」

我平静地说著，接著加强了情感及语气。

「去年情况有了改变，但是这个改变能不能持续下去，能不能让船高的学生更喜欢看《船户月报》，就要看你们这些新社员的努力了。眼前要请你们先学习基本的工作，等到学会以后，我们就要火力全开，把去年开始经营的头条新闻推上巅峰。」

新社员都一脸认真地听著。目前还不知道这些人的能力如何，但他们能乖乖地听训已经不错了。

「你们都知道《船户月报》正在做连续纵火案的追踪报导吧？」

众人频频点头。

我停顿片刻，然后才说出这一学年度的活动目标。

「校刊社准备阻止这件罪行……可以的话，最好可以直接逮捕纵火犯。」

众人有些骚动，大概是没料到要做到这种地步。有一个高一生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我们做得到这种事吗？」

「做得到。」

我一口咬定。

我从书包拿出六个文件夹，那是只值一百圆的便宜货。反正花的是社费，买好一点的也行，不过影印也要花钱，所以还是要尽量省著用。

每个人都拿到了文件夹。

「我长久以来搜集的资料都放在里面了。不过都是黑白影印，照片可能不够清晰。只要有这些资料，以及你们的协助，铁定可以把凶手逼到死角。」

五日市一边翻著资料，一边愕然地说：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影印的吗？真有耐心……」

的确，这么多的资料影印起来真的很辛苦。其实我还找了冰谷一起帮忙，但是基于虚荣的心态，我决定不说出来。

文件夹里放了《船户月报》的旧刊，以及调查时拍的照片和感想记录，其中也包含证词，但目前的证人只有园艺社的里村一个人。报纸的区域版和社会版对这事件的报导也包含在其中。不用说，我也影印了凶手作为行动方针的「防灾计画」的重要部分。

「这些就是我手上的全部资料了。」

这些高一生必定无法理解这句话隐含著多重要的意义吧。学长们还在的时候，我从来不曾把自己的情报全盘交出，因为我不想让堂岛学长和门地知道我的主意。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必须让校刊社的社员成为我的臂膀，所以才分享了情报。不过我没有把隐藏的关联也写在里面，这些得让高一社员自己去发现。

……如果我让他们看了这些资料，他们还是没发现其中的关联，那就没办法了，这就表示他们的能力不足。

「这一期的《船户月报》说接下来的目标是上町。」

有个戴眼镜的高一生说。身为校刊社的一员，会看最新一期的月报是很好的，不过他说得不够精确。我低声纠正说：

「是上町的一丁目和二丁目，不包括三丁目。」

「为什么？」

「你……是叫一畑吗？你看完那些资料就会明白。」

我又扫视全员一次，有几个人已经开始看资料了。我交握起放在桌上的双手。

「你们可以之后再自行找出原因，总之接下来的纵火地点一定是上町一丁目或二丁目，而且作案的日期时间也锁定在某个范围内了。」

高一生的视线又集中到我身上。

「时间是五月九日星期五的深夜。可能会超过十二点，所以正确说来应该是五月十日星期六。纵火犯那天会出现，我们七人一定能逮到他。」

五日市毕竟比高一生有经验，他从我分发的文件夹里翻出木良市的地图，仔细地看著，喃喃说道：

「只有一丁目和二丁目，听起来范围很小……其实还挺大的耶。」

有一个高一生说：

「这区是在上町的正中央，所以感觉更宽广。我们只有七个人，能不能应付得过来还很难说。」

这句不客气的发言让我有点生气，但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正如「防灾计画」所显示，上町非常大，所以木良市消防局上町分局的辖区没有包含三丁目。

「没错，所以我们要找出纵火犯最有可能下手的目标，在几个定点加强监视。」

「不只知道时间和地点，连目标都锁定了吗？」

戴眼镜的高一生惊讶地问道，我很自豪地点头回答：

「靠著现场调查和分析，可以掌握大致的方向……虽然说不上精准。」

这是新社员第一次参加编辑会议，我可不能表现出记性不好的样子。我润了润嘴唇，慎重地说道：

「遭到纵火的目标依次是：割下来的草堆、公园的垃圾桶、废木材、废弃脚踏车、废弃汽车、公车站的长椅、公寓旁的机车……可以看出有逐渐逼近生活空间的倾向，换句话说，就是犯行的恶意逐渐增加了。」

新社员们显得有些惊慌。我紧接著说：

「意思就是接下来的纵火案很可能比公寓停车场的机车被烧更严重。」

「譬如呢……？」

五日市问道。

我耸耸肩说：

「不知道，有太多可能的目标，不过总是比什么都不知道来得好。」

我笑了一笑，社办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仔细想想，堂岛学长担任社长的期间，从来不曾带头缓和气氛。

好，行得通。我拍一下手，说道：

「我们要亲手为船户高中校刊社打造出不朽的业绩。总之大家先交换联络方式吧。」

到了五月九日星期五，深夜，在木良市上町。

我躲在街角的暗处，陆续有讯息传到我的手机。

一畑传来『我在二丁目的三叉路口附近』。

高一的本田传来『我就定位了』。

高一的原口传来『OK』。

接著是五日市传来『我在一丁目的上町三的十字路口附近』。

我事先交代过大家要回报自己的位置，但遵从指示的只有一畑和五日市。这些高一生虽然很听话，可是听了也好像没有听懂……算了，无所谓，今晚重要的不是脑袋，而是眼力。

原本应该有七个人来监视，但我收到的讯息只有四则。编辑会议结束后，有个还没问名字的高一生漫不在乎地说：

「我没想到加入这个社团要做这么多事，我要退出。」

我没有试图挽留。

还有一个人虽然没退出社团，却没办法参加今晚的监视，听说是家里管得比较严。上町有一部分是闹区，深夜在路上闲晃说不定会被抓去辅导。既然他没有意愿，我也不能勉强他。

巡逻的方式是骑脚踏车。若是走路，有紧急状况时就追不上了。

一直待在原地不动容易引人起疑，所以我事先安排好了自己的巡逻路线。穿越住宅区的小巷，横越外环道路。一个大十字路口中央有著像公园一样的分隔岛，竖著高高的白色杆子，上面挂著时钟。时针现在指著十一点四十七分，快到凌晨零点了。我盯著高架桥的护栏下方。其实我应该要在高架桥下监视，但是那边路灯很少，又没有商店，只有用栅栏隔开的空地和停车场，感觉有点危险。我是来逮捕纵火犯的，若是被深夜游荡的坏人纠缠就不妙了。最好还是不要太靠近，远远地看著就好。

我转了个弯，沿著外环道路，又回到了住宅区。走完这个巡逻路线大约要十分钟。外环道路上偶尔会有货车和厢型车经过，但整个住宅区都已经沉沉睡去了。

巡逻第一圈时，我找了一下可能会被纵火的目标。明天似乎是收垃圾的日子，垃圾集中区放著几个塑胶袋。有一栋公寓的门前还堆著旧报纸和纸箱，不知这里的住户是没看到纵火案新闻，还是不认为自己会碰上。如果这些东西著火就糟了，搞不好整栋公寓都会烧掉。小十字路口旁边竖著一块写著「此处发生车祸，请目击者提供情报」的告示牌，仔细一看，那是一块薄薄的塑胶板。这个真的要烧的话也是烧得起来的。

我正在观察路上的情况，喉咙中发出厌恶的一声：

「呃！」

在路口凸面镜的反射下，夜色中浮现了一抹红光。

那不是火光，而是一辆闪著警示灯的警车在狭窄的路上缓缓前进。

我一开始感到惊讶，接著则是生气。警察必定是在巡逻，这多半是例行公事，也有可能是因为最近的连续纵火案而提高了戒备。

不管理由是什么，警车发出这么显眼的光，纵火犯很可能会被吓跑。用不著我说，如果纵火犯没有行动，我就没办法拍照存证或逮捕他了。

「……快滚啦！」

我忍不住抱怨。

此外，我也默默祈求警车别开过来。就算我有正当目的，但我身为高中生却在深夜游荡是事实，要是被警察抓到，一定没办法开脱。

警车在半路转进小巷，没有继续往这里开过来，应该是没看到我。路口凸面镜救了我一命。

我继续巡逻，一边想著如果今晚有一大堆警车到处跑，我恐怕就不会有收获了。

现在是五月上旬，但深夜还是很冷。不知道是不是又还寒了，今晚好像特别冷。只穿著薄薄的风衣骑脚踏车实在很难熬。我在半路被自动贩卖机的光芒吸引，靠近一看却发现卖的全是冷饮。我记得外环道路上有一间便利商店，巡第二趟的时候再去买些热的东西吧。当我正在这么想，就回到了出发的地点。

「呼……」

我轻轻喘了口气，继续绕第二圈。

骑得太快可能会漏掉关键事物，所以我慢慢地骑，同时还担心著其他人的情况。我交代过他们若是发现异状要传讯给我，遇上紧急情况就直接打电话，但我的手机始终保持沉默。我虽不至于感到无聊，但总觉得一直骑车绕圈很没意义，忍不住停下来，拿出手机传讯息。

『我正在上町一丁目巡逻。抓到纵火犯之后该发表怎样的感言？』

收件者是冰谷优人。其实我很希望他也来监视，但他说「如果我抓到纵火犯，那功劳就会变成我一个人的，我可不能让你和校刊社长久的努力白费了」。说得很对。我不禁感谢冰谷考虑得如此周全。

寄出讯息后，萤幕显示出发送时间，所以我知道现在已经过了五月九日星期五，变成五月十日星期六。

等了几分钟，一直没有收到回覆。我不常传讯息给冰谷，但我感觉他不是会拖延回覆的人。算了，现在都快一点了，或许他已经睡了。当我正在这么想，就收到了回覆。

『好大的饼。不过今晚还真愉快。』

我还以为他打错了，所以立刻又回了：

『我这边可是紧张得要命。什么饼？』

讯息传出去以后，我又骑上脚踏车，踩起踏板之后才想到他是说我在画大饼。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回嘴。我很想再传讯说「如果不乐观一点，哪有办法在这么冷的夜晚到处巡逻」，但我想等冰谷回覆再说，所以还是继续骑车。

我骑上外环道路，到了斑马线的地方，抬头仰望竖立在十字路口的白色杆子上的时钟。十一点四十七分，就快要到零点了……不对，奇怪了，我刚才也有过这个想法。我不认为手机显示的时间有误，应该是这个时钟故障了。既然费心地打造出公园的风格，为什么不用心维护呢？

我有点犹豫，现在是该到马路对面去看护栏下的情况，还是要继续沿著外环道路，快点去便利商店。当我看著红灯时，手机发出了震动。我还以为是冰谷回覆讯息了，但震动却持续不停，原来是有人打电话来。我急忙下车，拿出手机，发现来电显示是我没想到的名字。

「小佐内由纪」。

小佐内怎么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给我？

任何时候接到女朋友的电话，当然都会很开心，我现在一定也是笑容满面。但我立刻换了个念头。小佐内从未在深夜里打电话给我。不对，我根本不记得她有打过电话给我，讯息倒是有传过。

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手变得冰冷。因为太过心急，迟迟无法按下接听键。手机一直震动个不停，不知道响了多久以后我才接起电话。我屏息说出一句：

「……喂？」

『啊，瓜野，你终于接听了。』

她的声音比我想像的开朗，看来应该不是坏消息。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

『嗯，我想你应该还醒著吧。』

我平时都很早睡，不过小佐内也无从得知。

「还醒著啦。有什么事吗？」

『我正在看书……瓜野，你应该不只是还没睡吧？我能猜猜看你正在做什么吗？』

她的语气有些戏谑。我牵著脚踏车，沿著外环道路慢慢走。

「好啊，但你一定猜不到。」

『是吗？』

一辆大卡车从旁边经过，轮胎声和引擎声必定传到了电话的另一头。我好像听到她发出笑声。

『我倒是觉得会猜中。』

「请说。」

『这个嘛……』

她卖了一下关子。

『……你正在上町巡逻。』

我停下脚步。

又有一辆跑车急速掠过。那厚重的引擎声一定也传到了电话的另一头。

「你是听出来的吗？」

话筒又传来了笑声。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今晚可能会这么做。』

我想等到成功之后给小佐内惊喜，所以没有把监视的计画告诉她……不过我曾经在社办外跟她说过我想抓到纵火犯。

《船户月报》没有提过纵火犯固定在第二个星期五的深夜作案，不过小佐内似乎还是自行发现了这件事。只要报导看得够仔细，就会看出来。

被她猜到我的行动，让我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有办法解释得通。这没什么稀奇的。

「是没错。挺冷的。」

『嗯，今晚很冷。我还穿了外套。』

我换另一只手拿手机。

「你是打来劝退我的吗？」

『啊？』

「上次我跟你说我想抓到纵火狂时，你好像很反对。你今天会打给我也是因为这样吧？」

她的声音好像很不高兴。

『才不是。我上次确实想要劝退你，但我今天打来不是为了说这种话。』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今晚很冷，所以我才想打电话提醒你小心感冒了。你不希望我太关心你吗？』

我没看过小佐内闹脾气的样子。她现在是用什么表情说出这句话的？一想到这里，我不禁为了现在只能跟她讲电话而感到遗憾。我不禁眉开眼笑。

「怎么会嘛。谢谢你。」

『嗯。要小心喔，还有，加油喔。我也是。』

这时出现一阵杂音，我几乎听不见小佐内的声音。

我还以为又有大卡车经过外环道路，轮胎声和引擎声盖住了其他声音。结果不是这样，杂音是出现在小佐内那边。我听不出来那是什么声音。有节奏感，很沉重。是铁路。火车经过的声音掩盖了小佐内的声音。

小佐内应该猜到我听不见她说话，所以闭口不语。噪音过了几十秒才停止，这段时间我一直默默地把手机贴在耳边，小佐内应该也是这样。

突如其来的打扰似乎让小佐内失去了兴致。火车的声音过去以后，我只听到一句：

『手机快没电了。』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我很高兴小佐内这么关心我。如果现在有人看著我，一定会觉得满脸笑容的我很恶心吧，连我都觉得自己一定笑得很白痴。

该说值得庆幸吗？我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太久。小佐内挂断电话的几分钟后，我为了买热饮而骑向便利商店时，手机又响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小佐内有话忘记说，所以又打电话过来。

结果不是。

「本田？」

萤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本田」。打来的是高一的社员。

我对本田这个人没有特别的印象，只觉得好像是个不太可靠的家伙。不过正在巡逻的校刊社社员打电话来可不是小事，我不禁用力握紧手机。

我一接起电话，对方就连珠炮似地说：

『学长，学长！晚了一步，烧起来了！混帐！火太大了，我阻止不了！』

本田已经陷入恐慌，我花了一分钟才让他说出现在所在位置。

起火点是废弃的脚踏车。一月被纵火的也是废弃脚踏车，不过这并没有违反作案规模逐渐增加的规则，因为火势还延烧到十几辆堆放在高架桥下空地的脚踏车。

本田一看到我就哭丧著脸说：

「学长，我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起火了……」

我没搭理他可怜兮兮的哭诉，定睛凝视著火焰。

火势很大，我都不知道脚踏车是这么易燃的东西。一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不可能有这种事。脚踏车是金属制的，火不可能烧得这么旺。上个月被烧的机车也一样，是因为有易燃的坐垫才会烧起来。

这么说来，现在火会烧得这么大，应该是因为油吧。纵火犯把弃置的脚踏车堆在一起，洒上油，点了火！

「要、要叫其他人过来吗？」

看来本田第一个就是联络我，其他社员还不知道这里的事。我应该夸奖他懂得报告的优先顺序，不过……

「这点小事你自己想。」

「啊，是的！」

他一脸沮丧地开始操作手机。

我突然想到，今晚来巡逻并不是为了找出纵火的地点。我对著慢吞吞地打讯息的本田大喊：

「等一下再传！纵火犯呢？你看到他了吗？」

本田吓得全身僵直，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到难以听闻。

「说清楚一点！」

「没看到。我到这里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我啧了一声。我们出动了五个人，还是没办法在纵火犯作案的时候逮到他。不对，或许还来得及？

「召集……」

召集所有人在附近搜索。我正想这么说，突然听见了警笛声。是消防车吗？还是警车？

「啊，来了……」

本田露出放松的笑容，彷佛看到天神来搭救。我大声骂道：

「你高兴什么啊！混帐，来得太快了！」

「啊？」

「得赶快开溜了。我们明明是最早到达现场的，竟然什么都没查到！」

「可、可是……」

本田畏畏缩缩地反驳。

「火又不是我们放的。」

「那你打算怎么解释？如果真的是警察要怎么办？深夜游荡可是会被抓起来的！」

我开始思索，绞尽脑汁地思索。到这个地步只能逃了。我总觉得正在靠近的就是我先前看到的警车。

可是如果我们现在逃走，今晚的巡逻就完全白费了。我忍住不向没用的学弟发火，发出指示：

「你通知其他人。不要传讯息，直接打电话。跟他们说消防车来了，各自解散回家，小心别被警察抓到。」

「是……」

「动作快！」

我吼了一声，又转头注视起火点。

高架桥下围著铁丝网，但网子围得不牢，中间有缝隙。脚踏车钻得进去，因此这地方变成了停车场，或是废车场。地上长满杂草，可能也跟著烧起来了。这里的脚踏车没有全部被烧，只是把靠近的几辆堆在一起点火。有几辆倒在地上，所以火没有继续延烧。

我四处张望。

本田不知道这件事。

任何人都不知道。

我已经把资料给了他们，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没办法，是他们的能力不足。但是我很清楚。

纵火犯会在作案现场留下签名。

那些痕迹不大，一不小心就会漏看。但我已经注意到了，这次一定也有。

我听著本田焦急说话的声音，以及逐渐逼近的警笛声，迅速地观察著现场。火焰太亮了，我努力拉开注意力，不让目光被火焰吸引。我必须看得更宽广。

然后，我找到了。挂在铁丝网上的「禁止进入」金属牌子。

牌子上有些小小的凹陷，那是用某种又小又硬的东西敲出来的。我知道那个「又小又硬的东西」是什么。牌子上不只有凹陷，还有一条从右上延伸到左下的新刮痕，油漆都被刮下来了，露出里面的金属。

这就是签名。不会错的，这也是纵火犯干的。船高校刊社没有逮到他。

真不甘心，但是已经没时间了。

「喂，要走啰。」

本田还想要说些什么，到这种时候他还是拖拖拉拉的。我不再理他，径自骑上了脚踏车。

2

我知道要说什么，但还没想好该从哪里说起。在学校里解决是最快的，但若选错了地点，恐怕不方便说话。虽然如此，选择有好喝咖啡的咖啡厅也不太对，太装模作样了。

考虑再三以后，我决定放学后借用健吾的教室，也就是三年E班的教室。我以前好像也这么想过，待在别人的教室里感觉真的很不对劲。我如坐针毡地坐在健吾的座位上，不安地动来动去。

所幸没有等太久。健吾真是说话算话，在约定好的时间内就把我想找的人带来了。

他就是这次事件中的关键人物，校刊社的高二社员五日市。

五日市的眼眶有些凹陷，虽然不矮，但因驼背而显得畏缩，站在健吾身边看起来更贫弱。其实就就算是体育社团也找不到几个和堂岛健吾一样壮硕的人。

「我把人带来了。」

健吾用一如往常的粗犷语气说道，我则是摆出更胜以往的温和笑容。五日市一副惶恐的样子，问出他在来此的途中多半已经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那个，社长，不是，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

健吾有些不耐，简短地回答说：

「我也不知道……是他有话要跟你说。」

这种说法很不好。我得让五日市觉得我是健吾的朋友，我说的话就等于健吾说的话。而且健吾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事先已经跟他说明过了，虽然没有说得很详细。

算了，此时抱怨健吾不够贴心也于事无补。我挤出笑容，请五日市坐下。

「总之请先坐下吧。不好意思，放学后还把你找来。」

「不会……」

「我叫小鸠。因为健吾有事找我帮忙，所以我想要问你一些话。这家伙真不够意思，竟然装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耸著肩膀说道，五日市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嗯，这样很好。

「好啦，请坐吧。」

我说了第二次，他才愿意坐下。我和五日市相对而坐。健吾不需要别人请他坐下，但他还是直挺挺地站在一旁。

我温和地问道：

「你是高二的吧？」

「是的……」

「你叫作五日市？」

「是的。」

「你是校刊社的社员吧？」

「是。」

先让对方回答一些有肯定答案的问题，之后会更容易开口。这是基本的技术。接著我试著开玩笑。

「有健吾这种社长一定很辛苦吧？这家伙的脑袋一点都不懂得转圜，既不机伶，又不苟言笑。」

健吾不高兴地插嘴说：

「你把五日市找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哎呀，看吧，真的是不苟言笑吧。怎么可能是为了说这些，这只是开场白嘛。」

「不需要开场白，快进入正题吧。」

「所以我才说他不机伶嘛。你一定也深受其害吧。」

我笑著这么说，五日市就露出了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嗯，效果不错。说不定健吾早就看穿了我的用意，才故意扮演被嘲笑的角色。不不不，怎么可能嘛。

如同健吾所说，也该进入正题了。

「五日市，其实健吾找我帮忙的事和纵火案有关。就是校刊社一直在报导的那些。」

听到纵火案一词，五日市明显露出了紧张的神色。他一定很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说校刊社好像不太对。从健吾的话中听来，坚持报导纵火案的人只有你们的新社长。他的名字是……呃……」

「瓜野。」

「对，就是瓜野。听说最近又发生纵火案了，好像是前天吧，在上町一丁目的高架桥下。这次的火灾好像很严重，烧掉了几辆脚踏车，还好没有人受伤。瓜野的预测又命中了，他一定很得意吧？」

「没有。」

五日市回答的语气果断得出乎我的意料。

「他很懊恼，还说本来以为这次一定可以抓到。」

「抓到？他想抓纵火犯？那还真是不得了。难不成还得去监视？」

「是啊，他的确做了。几乎所有社员都去了。」

我可没听说过这件事。我瞄了健吾一眼，他摇摇头。

我知道瓜野对纵火案很有兴趣，也知道他的行动力很强，照这样看来，他迟早会对只预测纵火地点感到不满，想要进一步地找出凶手。《船户月报》的报导也这样提过。我并不觉得意外，但还是装出很讶异的样子。

「竟然做到这种地步！那你们真的很辛苦耶。」

「是啊……」

「可是还是没抓到人。」

五日市点点头，然后抬眼窥视我的表情，像是在猜测我的用意。

我开门见山地说：

「其实我们也打算抓纵火犯。」

「咦？」

五日市震惊得说不出话，猛然转头望向健吾。健吾盘著双臂，直视著五日市的眼睛，用力点头。

此时若是不解释清楚，恐怕会引起误会。

「我要把话说在前头，我可没说健吾是要和校刊社竞争。我和校刊社或瓜野没有任何恩怨，这只是健吾想要阻止纵火犯。火灾是很危险的，虽然先前的纵火案小得跟扮家家酒一样，不过最好还是能尽早解决。我也同意他的意见。那你怎么想？」

被我这么一问，五日市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视线开始游移，我知道他正在观察四周。

「这里是高三的教室。」

我这句话是在暗示，无论他说了什么，都不会传到他们的新社长瓜野耳里。如此一来他才开口说：

「……那应该是警察的工作吧。」

「这样啊。」

「我觉得，如果瓜野知道某些警察不知道的事，应该要去告诉警察才对。他能想到的事警察一定也想得到，但最好还是谨慎一点，以防万一。可是那家伙只在乎独家新闻、功成名就什么的……真是太天真了。我们全都被他拉下水了，如果之后闹上警察局该怎么办啊？」

他讲得越来越激动。

「其实上次的巡逻已经很危险了，有个高一生骑著脚踏车到处跑的时候被警察逮到了，还好他家就在附近，还有办法找藉口塘塞过去，但他差点吓破胆，而瓜野却连一句关心都没有。他都没想过，如果留下了案底，说不定会影响到升学。他真的这么想做的话，那就自己一个人去做啊！」

「你当时也一起去了吧？」

我是想称赞他保护学弟的勇气，但五日市好像把我的话解释成另一个意思了。

「是的……因为当时的气氛让我拒绝不了。」

哎呀。

这个人简直可以当我的人生导师了。

不希望被扯进麻烦事。就算被扯进去，大可通知警察，把事情交给他们就好。看到别人知情不报会埋怨他没有尽市民的义务，但也只是暗自埋怨，不会主动向警察通报。

我意识到自己露出了微笑。这不就是小市民该有的模样吗？而且最后那句话更是精辟，在气氛令人难以拒绝的时候就拒绝不了。简直太完美了！我应该向五日市好好学习才是。

虽然我很想拜他为师，但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目前还不能排除小佐内同学纵火的可能性，如果真的是她干的，我可不能看著她吃上官司……若是演变成那种情况，事情铁定会没完没了。

可是，我该怎么说服五日市这位小市民呢？这件事绝对少不了他的帮忙。

我正在思索时，旁边传来粗犷的声音。是健吾。

「你说得很对，学生指导部担心的也是这个。」

「就是啊。我不想再听瓜野的指挥了。」

「可是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健吾大概从来没有对五日市说过这句话。只见五日市一脸错愕，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证据，所以没办法保证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和小鸠怀疑纵火犯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

「咦……」

五日市的脸上清楚地浮现出恐惧。

「学长认识的人？」

「只是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们想要自己找出纵火犯加以制止，至少要让这个人去自首，为此我们需要你的协助。你也不希望再发生纵火案吧？」

这段说词很符合健吾的风格。

如果五日市再聪明一点，应该会发现这和健吾刚才说的「不知道我找他来是要做什么」相互矛盾。

「我……」

「你做事很可靠，本来我是希望由你来接任社长，这样才管得住瓜野。」

从健吾的角度来看，或许这不光是谎话或场面话。五日市的表情稍微改变了一些。

「瓜野做的事情很危险，但他的出发点并没有错。若是再任由事情发生，不只是他自己，连校刊社也会遭到不好的下场。如果有你的帮忙，就能避免这种结果了。」

堂岛健吾想必深受五日市的信任，就像他深受我的信任一样。五日市还是有些犹豫，但他最后终于松口：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而为。」

健吾没有多说感谢的话，只是简单地说句「有劳了」。

现任校刊社社员和前任校刊社社长誓言合力奋斗，好一幅慷慨激昂的画面啊。我正在这么想，两人同时转头看著我。

「呃，所以我该做什么呢？」

如此一来，已经满足了解决事件的最基本条件。我有很多事想让五日市帮忙，不过我得先问他一个问题。

「那么，我先请教你一件事。」

「是。」

我乾咳一声，露出笑容。

「……瓜野最近有好好地工作吗？」

五日市离开以后，我和健吾望著彼此。他的表情格外严肃，好像想说些什么，所以我抢先说道：

「真厉害，你完美地说服了他，换成是我一定做不到。」

虽然听到我的赞美，健吾却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依然板著面孔。

「你已经见过五日市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怎么样喔……」

我思考了一下。虽然诚实是美德，但说话还是要讲究技巧的。我最好还是说得婉转一点。

「就是个单纯的学弟吧。」

健吾直视著我，点头说：

「没错，他虽然胆小，但个性很单纯。只要别人开口拜托，他就拒绝不了，连我都有点同情他。所以，常悟朗……」

「……怎样？」

「你千万别勉强他。」

喔喔，原来健吾是在担心这个啊。

我刻意地耸耸肩膀，笑著说：

「我不会啦。」

健吾露出冰冷的眼神，似乎不相信我。真是令人遗憾。我有点不高兴地回嘴：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才不会强迫别人咧，那不是我的专长。你也看到了，我连说服别人的能力都很差。」

健吾没有因我的不悦而退缩，但神情多了一丝迷惘。

「是这样没错啦。我本来还以为你很会唬人。」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但我真的不擅长拢络人心和威胁利诱。擅长那些的是……」

我讲到这里顿时停下来。再说下去就是在说别人的坏话了。

「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那些是小佐内同学的拿手好戏。

让人安心，博取别人信任。假装被利用，其实是在利用别人。

想到高一时的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我甚至有些怀念。在那次事件中，小佐内同学从只有一面之缘的健吾姊姊身上获取了关键的情报。在去年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中，担任小佐内同学内应的人很可悲地连这个事实都没发现。

我在国中的时候还没发现小佐内同学在这方面有过人的资质，升上高中才慢慢地见识到。她真的很擅长操纵情报。

我不知道小佐内同学在这一连串的纵火案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目前可以确定的，只有她和瓜野高彦这个校刊社社员之间有著联系。

其实我也可以请健吾帮我找瓜野来，如果有瓜野的协助，就能一气呵成地解决这件事了。

我之所以叫健吾帮我约五日市，是要避免小佐内同学知道我的计画……如果演变成情报战，这样会对我很不利。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

我和小佐内同学已经在去年夏天分道扬镳了，但我总觉得我们依然在一起。差别只在于放在我和小佐内同学之间的是盛放精致甜点的盘子，还是连续纵火案。

当我正在喟然而叹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震动。

「……怎么了？」

「呃，没有。」

现在会传讯息给我的人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我面前的健吾，所以我不用看都知道传讯来的是谁。

「什么事都没有。」

我重新振作精神。

「总而言之，如今已经得到校刊社社员的协助，可以实行计画了。」

虽然话题转得很硬，但健吾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而像是期待这个话题已久，立刻问道：

「我正想问你咧，我可没听你说过需要靠五日市把纵火犯逼出来。我有点担心，你到底想要他做什么？你问瓜野最近有没有好好地工作又是什么意思？」

健吾的语气很严厉。他果然很担心学弟被扯入麻烦事，真是个好学长。我是不是也该找个社团来参加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瓜野对《船户月报》的工作认真到什么程度，会直接影响到计画的进行。」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L型文件夹。

「依照先前得到的情报，瓜野认为木良市的『防灾计画』是这次事件的关键。你上次给我看的消防分局辖区就是纵火犯的作案参考。」

「……嗯，是啊。」

「健吾，我不但不擅长拢络人心和威胁利诱，也很懒得查资料。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这件事能由你来做。」

我刻意说得很迂回。

果不其然，健吾立刻皱起眉头。

「是怎样？你是在说我什么事都没做吗？」

「是啊，什么都没做。虽说没做事的人也不只你一个。」

我把L型文件夹放在桌上。健吾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是的，校刊社应该先查清楚的。别人给的资料一定要小心求证喔。」

夹在里面的是「防灾计画」的影本。

「我先去了市公所，可是找不到负责这方面的部门，而且我只是区区一个高中生，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后来我又去图书馆，结果轻轻松松就查到资料了……纵火案是从去年开始的，所以我先影印了去年的『防灾计画』。你看。」

健吾的表情很难看，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粗心大意吧。他把影印纸移到自己面前，看了之后更是脸色大变。

「喂，常悟朗，这是……！」

小心求证是很重要的。去年的「防灾计画」如此写著：

────

（木良市防灾计画　 11页）

木良市消防局列表

木良消防局

木良南消防局

木良西消防局

木良市消防分局列表

加纳分局

桧町分局

针见分局

北浦分局

上町分局

华山分局

当真分局

津野分局

茜边分局

小指分局

西森分局

叶前分局

────

我点点头。

「没错，新的『防灾计画』完全没有提到各分局的辖区。」

健吾死命盯著影印纸，彷佛一直盯著就能让辖区列表浮现。很遗憾，我不记得自己有玩过火烤现形的把戏。

「这是从去年的『防灾计画』影印下来的。两年前的也没有附上辖区，三年前的也一样。从某一年开始，『防灾计画』就没有再附上辖区了，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或许是有人觉得不事先设定辖区才能更有弹性地调度各分局。反正事实就是……」

我从L型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影印纸，内容和和刚才那份大同小异，连页码都一样，只不过这张有附上各分局的辖区。

「要一路查到六年前的『防灾计画』才会看到辖区，而七年前还没有小指分局。」

健吾盯著两张影印纸，茫然地喃喃说著：

「六年前……」

我不想打断他的思路，但我查到的资料还没报告完。

「消防分局有各自的概略辖区是事实。或许除了『防灾计画』以外还有其他资料也记载了辖区，但其他资料的分局列表很不一致，不见得都是照著加纳分局、桧町分局、针见分局……这个顺序。换句话说，这个顺序只出现在『防灾计画』里面。」

「照这样看来……」

健吾面色凝重地沉吟著。

因为他板紧面孔，让我有点担心他没听懂。虽然我觉得事实已经很明显了，还是明确地说出结论。

「也就是说，只有看到六年前『防灾计画』的人才会知道这样的分局顺序和辖区。」

「我知道啦。可是……」

健吾的语气变得很急躁。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觉得状况已经很明白了。瓜野在自己家里看到「防灾计画」，因为他哥哥是消防员。放在他家书柜上的「防灾计画」刚好是六年前的，就只是这样。

这件事还透露出另一个更重大的意义。

不过，我不打算立刻说出来，因为看著健吾困扰的样子很有趣。

所以我说了另一件事。

「这个计画要花很多时间，还要再等一个月才能看到结果。在那之后嘛，对了，如果再找吉口同学提供协助就更妥善了。」

不过老是找她帮忙可能要负担更多的情报费用。

「在那之前，先悠哉地准备考试吧。」

我现代国语的成绩已经提升了，但英语还是很不稳。没想到我到现在还会弄错关系代名词。

到底是怎么搞的？

◇

一个月有四次或五次周末，而其中有三、 四次的周六或周日成了我和仲丸同学约会的日子。从去年九月突然开始交往以来，我们一直保持著这种频率，只有寒假和春假例外。

五月最后一周。下午一点约在站前已经是我们习惯的约会模式了。现在虽是春天，但天气已经逐渐变热，我觉得满身大汗感觉很逊，所以就穿了短袖。

结果我的决定是对的。天气预报什么都没说，不过这一天的阳光非常强烈，才刚过中午，气温就开始飙高，天空万里无云，连一丝微风都没有。站前都是水泥地，站在哪里都摆脱不了热气，我只能靠近喷水池，希望会凉爽一点。约好的时间过去了，仲丸同学迟到五至三十分钟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今天仲丸同学迟到了二十分钟，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她在胸前小幅度挥动双手，朝我走来，接著展开一如往常的对话。

「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吗？」

「不会，我才刚到。」

仲丸同学看著我笑了。

「真好，看起来好凉快。」

仲丸同学如此说道。她依然穿著春装，这件粉黄色针织衫是在我们上次约会时买的，虽然颜色很好看，但今天这么温暖，似乎不太适合。

可是……

「白天虽然凉快，但晚上可能会有点冷。」

此时仲丸同学的表情有些黯淡。

「喔喔，是啊。嗯，或许吧……」

「嗯？会冷吗？」

「不是啦，我是想到晚上。对不起！」

她双手合十。

「我今天得早点回家。难得我们出来约会，真的很抱歉。」

原来是这样啊。

「没关系啦。你有门限嘛。」

我挤出笑容，又补上一句：

「……有点遗憾就是了。」

起初我们无论玩得多晚都不会有人说要早点回家，如果是在周日约会，因为隔天还要上学，所以我们会适可而止，若是周六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大概是春假前后吧，仲丸同学提到了门限的事，大概是因为深夜在外游荡而被父母教训了。我心想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为什么到现在才限制她？但我也不想硬留她。因为这样，我不期待她今天会不管门限。

可是仲丸同学面有难色地说：

「还有，今天不太一样，我只能待到傍晚。」

现在都快要一点半了，我不知道她说的傍晚是指几点，总之我们好像没有太多时间。依照平时的模式，我们本来应该先去逛衣服和小饰品……

「这样啊。那我们快走吧。」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早回家吗？」

喔喔，嗯，也对。

「我想你家里可能有事要忙吧。」

仲丸同学的视线开始游移，刻意到让我觉得她是故意的。她说：

「也差不多该认真准备考试了，所以我有点焦虑，因为我不是很聪明。」

我不清楚仲丸同学的成绩大概在什么水准，现在开始准备考试很合理，可是周六约会提早几个小时回家又差不到哪里去。如果她是在说谎，为什么她会希望我问呢？

算了，这就是「女人心，海底针」吧。

仲丸同学一直偷瞄著我，像是在揣测我的心思。她似乎发现我不想多问，所以又换了个戏谑的神情，双手按著肚子说：

「还有一件事，我还没吃午餐。我们找个地方吃东西吧。」

当然。我笑著点头。

此时我暗自想著：早知道会这样，中午就不吃姜烧猪肉定食了。

站前的拱顶商店街非常冷清，有很多店家连铁门都没拉开，不过这商店街还没有衰败到连周六午后都找不到吃午餐的地方。

好比说，放眼所及之处就有一间汉堡店。坐在那间店的吧台座位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站前的圆环道路，如果要监视的话，那里可是绝佳的地点。

「那间怎么样？」

我试著问道，仲丸同学没有点头，只是「唔……」地沉吟。她对饮食不算太讲究，但我可以理解她不想在约会的时候用汉堡解决午餐的心情。

所以我们两人又继续走。

除了汉堡之外，我还想到另一间店，但我不敢说出来。记得上次走在三夜街时，我提了有一间咖啡厅的甜点很好吃，她就抱怨「前女友的身影浮现了」。考虑到这点，或许还是走惯例的行程比较好。大致说来，我们的行程有「站前三夜街散步」和「去电影院」这两种。有一次去Panorama Island还挺开心的，但我们两人都没再提议过要去那里玩。虽然我不会带她去郊区的驾训班或废弃的体育馆，但我还是应该再多花点心思。

来过三夜街这么多次，我第一次注意到这里有中华料理店。那间店的店面很窄，不够显眼，而且我也没想过要来三夜街吃中华料理，所以就算看到也不会放在心上。我又试著提议吃中华料理，仲丸同学一脸不屑地说：

「拜托，谁要吃那个啊？」

隔著脏污的玻璃门望进去，烟雾缭绕的室内坐的全是中年大叔。如果是堂岛健吾当然不会在意，但仲丸同学应该无法接受吧。

我们可不能继续悠哉地挑下去。

「过了两点之后，大部分的店家都会关门喔。」

「我也这么想。唔……要去哪里呢……」

我拿出手机看时间，现在是一点四十分。如果真的找不到，去便利商店买些东西吃就好了嘛……可是与其吃便利商店的东西，还不如去汉堡店。我继续左右张望，找寻适当的地方。

我看到一间类似居酒屋的店，但我没打算进去，话说回来，居酒屋在白天也不会营业。如果不是有所顾虑，去「樱庵」也不错，那里的热三明治看起来挺好吃的。

此时，仲丸同学指著马路对面说：

「啊，那间店好像不错。」

我转头一看就看见了广告旗子，那是一间家庭式餐厅。我知道外环道路上有几间家庭式餐厅，但我不知道三夜街也有，难道是最近新开的吗？

「你看，有促销活动耶。现在这么热，吃冷义大利面最好了。」

无风吹拂、平静不动的旗子上写著「冷义大利面季」。蘑菇白酱冷义大利面八百圆。喔喔。

「小鸠，去那间店好吗？」

「嗯，好啊。那里应该也有无限畅饮吧。」

仲丸同学一听却讶异地问：

「你不吃吗？」

「喔，嗯，我已经吃过了。如果分量不多，我想吃一点轻食，家庭式餐厅正好适合。」

「这样啊……不好意思耶。」

仲丸同学不知为何一脸愧疚的样子。如果是因为相约在一点，以前也都是这样，而且我通常都是吃过午餐才来的……为什么她今天要为这种小事感到沮丧呢？我察觉到她的不安。如果有事令她烦心，我可以陪她商量啊。

总之我们先去餐厅吧，到时再慢慢问她。

「我们先进去吧。」

我带头走进餐厅，仲丸同学默默地跟在后面。

现在已经过了午餐时间，但店里的客人还不少。我本来很期待店里会有冷气，但店里一点都不凉，大概还没开冷气吧。今天突然变得很热，但毕竟还是五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最靠近门口的一桌有四个女生大声谈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们太吵，店员过了一阵子才发现我们的存在。有一个身穿白围裙、挂著名牌，名牌上还别著「实习生」徽章的女服务生快步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请问是两位吗？」

「是的。」

「请问要坐禁菸区还是吸菸区？」

我们一看就是未成年，有必要问这个问题吗？我是不知道有没有同龄的人会抽菸啦，但是身为小市民，未满二十岁是不能抽菸喝酒的。

「禁菸区。」

「请往这里走。」

我们被带到比较后面的座位，那四人的笑声听起来没那么吵了。实习的女服务生笑容满面地说「决定要点什么之后请按桌上的按钮」就离开了。我看看桌上，却没有看到菜单。会不会在桌子下？我如此想著，但桌子下面只看得到仲丸同学的脚。我不解地歪著头，仲丸同学突然问道：

「那个……小鸠，你应该不饿吧？」

她好像有些消沉。她这么介意这件事吗？

「嗯。没关系啦。」

「而且我今天还迟到了，小鸠，你等了很久吧？」

「不会啦……我又不介意。」

她会因迟到而内疚让我有些惊讶。因为见面时她什么都没说，我还以为她不会放在心上。

我又仔细打量仲丸同学。

刚才我都没发现，她的表情明显透露出落寞。说是落寞，其实更像是担心，而且她还一直观察我的表情。怎么回事？难道我的脸上沾到了姜烧猪肉的酱汁吗？我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

「没关系啦，我也迟到过啊。还是说，你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想随便乱猜。

仲丸同学把手肘靠在桌上，一副不安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

她开口说道。

「你真是个体贴的人，比普通的体贴更体贴。」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夸奖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不过普通的体贴是什么意思？

「有吗？」

「有啊！」

她很肯定地回答。那真是太好了。但仲丸同学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说道：

「假如……只是假设喔，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吗？」

「……你问得真奇怪。」

「只是假设嘛。」

这也是因为「女人心，海底针」吗？

自我评价和他人评价不一致是常有的事，所以听到仲丸同学说我很体贴，我并没有提出异议。虽然我心里想著「你在说什么啊兔子先生」（注1），但我不想说出来。仲丸同学会有什么事让如此体贴的我都无法原谅呢……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我该回答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呢？该怎么说才会符合仲丸同学心中对我的想像呢？

「如果你做了太离谱的事，我可能就没办法原谅了吧，譬如突然拿水泼我之类的。」

「嗯，不是这种事……」

我知道。对了，没有送上开水耶。刚才那位女服务生的实习生徽章的确不是白挂的。

「只要不是这种事……不管我做什么，我总觉得你最后一定都会原谅我。不过这样其实很普通吧？没有人会永远不原谅别人吧？」

或许吧，虽然有些人是因为接受道歉而原谅，有些人是因为时间冲淡一切而原谅，再不然就是因为复仇过后心情爽快而原谅。

不过仲丸同学没有听到我说的后半句话。

「是啊，你一定会原谅的，因为你很体贴嘛。」

为什么她今天突然这么……她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我有一种搔不到痒处的感觉，这些对话太没头没脑了，让我什么都摸不清，总之还是先扯开话题吧。

「没有菜单就不能原谅了。叫服务生过来吧。」

我依照女服务生的说明按下呼叫铃，结果铃声比我想的更大声。仲丸同学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因吵闹的铃声而错失时机。

实习中的女服务生神色自若地出现了。我说「桌上没有菜单耶，还有，请给我们开水」，她不慌不忙地回答「很抱歉，等一下就送过来」，然后就离开了。

菜单是大到无法用单手拿的三张厚纸板。女服务生把菜单放在桌上，又补充说明：

「蘑菇白酱冷义大利面已经没有了。」

写在旗子上的菜色竟然卖完了。

「决定要点什么之后请按桌上的按钮。」

聊了一阵子，我开始觉得有点饿了。我看看菜单，上面有一道「酪梨滑嫩三明治」。老实说，用滑嫩来形容三明治完全无法引起我的食欲，不过还附了咖啡，而且很便宜。

「我选好了。」

仲丸同学还在挑选。

「唔……蘑菇白酱冷义大利面没有了啊……」

她喃喃说道，凝视著菜单上那行「夏季热卖！冷义大利面季」。从我的方向看过去字是反过来的，所以看不太懂，下面好像写了「蘑菇白酱冷义大利面」和「熟透番茄沙拉风味义大利面」。也就是说，只有两种？明明是促销活动却只有两道菜色，而且其中一样还卖完了。话说回来，为什么才五月就开始搞夏季热卖？这样下去到了七月要怎么办？把经理给我叫出来！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我正在享受小市民的妄想，仲丸同学就说：

「那张菜单给我看一下。」

她拿过去看了一下，立刻喃喃说著「决定了」。

「小鸠，你也选好了吧？那我要叫服务生啰？」

我点头。仲丸同学伸出手指，店里又响起了宏亮的铃声。虽然这次已经有心理准备，我还是被吓了一跳。我不禁想著，音量调得这么大，是为了让实习中的打工店员听得更清楚吗？

那位女服务生又走了过来，她笨拙地按著一个像计算机的机器，眼睛死盯著萤幕，但语气依然开朗。

「好的，请说。」

「那……我要酪梨三明治，附咖啡的套餐。」

「好的……请稍等。呃……好，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吗？我转头一看，仲丸同学也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那我要鲑鱼奶油义大利面。」

「好的，鲑鱼……义大利面……好，为您重复一次，弱梨三明治附咖啡套餐，还有鲑鱼奶油义大利面。」

不对，是「酪」梨。

我没有真的说出来。

「麻烦你了。」

「请稍待片刻。」

女服务生走向厨房之后，我和仲丸同学互看一眼，同时笑了出来。店里不可能只有一个服务生，为什么来的老是同一个人呢？

……回归正题吧。现在的情况不太寻常，在我们有秩序而规律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丝的混沌。

嗯，依照我的想法，只要细心一点就能解决了。

仲丸同学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笑容满面地说：

「对了……」

「嗯。」

「我们交往很久了呢。」

是这样没错。回想起来，那次放学后的交谈已经是去年九月的事了。我折指数算。

「已经九个月了吧？」

「现在才说这个好像有点晚，我们的契合度挺高的耶。」

我神色自若地点头。

仲丸同学稍微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不过呢，好像还是有很多人不知道我们正在交往。」

「这样啊。」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啦。」

不知道的人还是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能含糊地附和。仲丸同学的脸上仍挂著笑容，但我总觉得她的表情有些僵硬。

「可是呢，也有人很清楚这种事。该怎么说呢，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那么清楚。」

「这种事？你是说哪种事？」

「就是这种事嘛。」

这种事指的是我和仲丸同学在交往的事吗？仲丸同学突然直视我的眼睛。

「小鸠，你也认识这种人吧？」

她是在试探我。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忍不住觉得她的技巧很差。

我歪著头说：

「有吗？我认识校刊社的前社长，不过他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应该不太清楚这种事吧。你想要找这种人吗？」

「不是那个意思啦……」

她欲言又止，然后沉默不语。

打破这局面的是女服务生，而且又是刚才那位实习生。

「久等了，点了鲑鱼奶油义大利面的客人。」

「啊，是的。」

「这是您附餐的沙拉。」

她把一小盘沙拉放在桌上，里面有切丝的莴苣、高丽菜，还有切块的番茄。上面的白色酱料应该是凯萨酱吧。

仲丸同学一脸诧异地看著沙拉。

「还有附沙拉啊？」

「是啊，这是午餐套餐。」

女服务生没有送上餐具，我还以为她又犯错了，不过抱怨之前仔细一看，桌边有个盒子，里面装了餐刀之外的各种餐具。

我把汤匙和叉子递给仲丸同学，也放了一支叉子在自己面前。仲丸同学说道「啊，谢谢」，我把拿著叉子的手朝她伸去。

「我要吃你的番茄。」

我瞄准仲丸同学盘中的番茄，迅雷不及掩耳地刺出叉子，等到仲丸同学反应过来时，番茄已经进了我的口中。

「……咦？」

她愣住的样子十分好笑。

「咦？你想吃是无所谓啦，不过小鸠，你喜欢吃番茄吗？」

我吞下番茄，说道：

「也不是特别想吃，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喜欢吃番茄。」

「我……」

她一脸疑惑地问：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讨厌吃番茄？」

我笑了。

理由很简单，想都不需要想。虽然这是不需要问的问题，但她既然问了，那我就说吧。

「因为你决定来这间店时说了『吃冷义大利面最好了』。」

「嗯。」

仲丸同学坦诚地点头。

「后来点菜的时候，你却点了热的奶油义大利面。」

「是这样没错……」

这样很不合理，她来这里明明是为了吃冷义大利面，结果却点了热的义大利面。从低温变成高温，就像是熵不可逆地增加。

我无法忽视这件事。

「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的确，写在旗子上的蘑菇白酱冷义大利面已经卖完了，但还有其他的冷面，番茄口味的，但你却没有点那一道。你进这家店是想吃冷的食物，后来点了热的，一定有特别的理由。」

我随手指向天花板。

「如果这间店的冷气很强，你走进来就不想吃冷的了，那很正常。但这里的冷气明明不强，反而还有点热。」

仲丸同学喃喃说道：

「喔，原来是这样……」

「嗯。明明很热，却还是放弃了冷义大利面，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讨厌番茄。既然如此，那我就帮你吃掉吧。」

我露出笑容。

因为仲丸同学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猜或许有事令她烦心，原来是我多虑了，她只不过是遇上了一点小麻烦，小到我都觉得有些无聊。反正我不讨厌吃番茄，就体贴地帮女友解决了这个麻烦。

「那个……」

仲丸同学露出无奈的表情。

「小鸠，你有时会说些很奇怪的话耶。不过这样也挺有趣的。」

「总比只会说些无聊话好吧。」

「可是……」

仲丸同学看著没有番茄的沙拉，说道：

「我不讨厌吃番茄。」

「咦？真的吗？」

竟然猜错了。我为了恢复秩序而做的缜密推理被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推翻了。

我充满挫败感地问道：

「那又是为什么？」

说吧！你放弃了原本想吃的冷义大利面是因为多严重的理由！

她说：

「因为菜单上的奶油义大利面照片看起来比番茄的好吃。」

原来如此。

「还有，便宜一百圆。」

这理由的确很充分。

仲丸同学后来什么话都没说，可能是因为一鼓作气地进攻却被我闪躲，就没心情再开口了。她默默地吃著奶油义大利面，而我默默地吃著滑嫩的酪梨三明治。

我当然知道仲丸同学想刺探的是什么事。

在我认识的人之中、熟知船户高中男女交往关系的人物。她指的当然是我经由健吾而认识的吉口同学。仲丸同学是想确认我和吉口同学彼此相识。

如果仲丸同学直接问我，我就会回答「认识啊」，但她却用这种不乾不脆的态度来刺探。她套话技巧之差让我不禁感到同情，所以才故意转移话题。就某个角度来看，其实还挺厉害的。

吃完以后，仲丸同学又加点了咖啡。实习中的女服务生说「那我帮您加进午餐套餐」，但是看她操作机械的生疏动作，我很怀疑她是否真的算成套餐价格。

仲丸同学望著咖啡喃喃说道：

「嘿……」

语气听起来很开朗，但她却低著头。

「小鸠……你跟我交往是因为喜欢我的什么地方？」

很多地方啊。

就像是女友迟到时说「对不起，等很久了吗？」我会自然回答「不会，我也刚到」一样，我早就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我一边用餐巾纸擦掉拇指上的酪梨糊，一边说道：

「我觉得，跟一个人在一起还要有理由，是很奇怪的事。你应该懂吧？」

仲丸同学默默地喝一口热咖啡，抬起头来，笑著说：

「一点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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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日　朝日新闻　地方版）

木良市上町发生火灾　疑似连续纵火

十日凌晨零点左右，木良市上町一丁目的高架铁路下有弃置的脚踏车起火燃烧，附近居民看见之后立即打一一九通知消防局。消防员灭了火，但已经有十几辆脚踏车被烧毁，起火范围约十平方公尺，所幸无人伤亡。木良警署怀疑是人为纵火，正在进行调查。

木良市今年接连发生疑似人为造成的火灾。这也是上町自治会启动防灾巡逻之后的第一次火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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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　读卖新闻）

预防火灾　木良市防灾训练

木良市三宫寺町在十七日举行了本地居民的防灾训练，木良消防局的消防员指导民众学习基础的灭火方法。

木良市从去年开始接连发生疑似人为纵火的火灾，三宫寺町有许多历史性建筑，许多人都感到担忧。木良消防局的田中晴臣消防员（51）表示「最重要的是要靠著当地居民的努力，防范火灾于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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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日　船户月报　第八版）

校刊社倾尽全力持续报导本市的连续纵火案，可恶的纵火犯日前再度作案，五月十日星期六，上町一丁目的高架铁路下方有十几辆废弃脚踏车遭到纵火。

笔者碰巧目睹了这次事件。近距离看下来，火灾真的很可怕！这令笔者不得不意识到，如果火灾没有得到控制，我们会遭受多大的损失（所幸这次的火势没有延烧到高架铁路）。遗留在现场的痕迹透露著这次事件依然是先前的纵火犯「Fireman」干的好事。看到这次火灾，不只是笔者，校刊社全体社员都下定决心，绝对不能继续任其为所欲为。

下次纵火目标推测是北浦町。北浦有许多重要设施，诸如综合运动场、北浦大桥、木良城址公园等等。我们由衷期盼Fireman这个月就会遭到逮捕。（瓜野高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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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梅雨季应该不是乾梅雨。连日不停地下雨，害我连学校都不太想去了。不过我约了人的星期六倒是没下雨。天气预报说，下午的降雨机率是百分之二十。我有些担心，但还是骑上脚踏车，前往木良市北边的北浦町。

我去北浦町当然是为了事先勘查。上个月在上町的监视计画不够完善，虽然动员了校刊社全体社员，其实总共只有六个人。其中一个人老是藉口说家里管得很严，没办法一起帮忙。另一个人上个月巡逻时被警察抓到，吓得腿都软了。如果这次不做好万全准备，就有可能再次失败。从上町的巡逻情况来看，警方很可能已经加强戒备了，所以我们亲手抓到纵火犯的机会恐怕不大。

我也可以找校刊社的社员一起去勘查，但我还是决定找冰谷优人，因为他比校刊社的任何社员都可靠。身为社长，不禁为此感到遗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和冰谷约在站前。他穿著条纹POLO衫，看起来很凉快，但他一出现就说：

「嗨，今天真热啊。」

虽然一直下雨，但气温并没有因此下降。才六月就这么热，真不知到了盛夏会热到什么地步。

我们一如往常地并肩骑著脚踏车，从市区道路一路骑往北浦。这里有很多可疑的目标，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冰谷说「总之先去看看城址公园吧」，所以我就听他的了。

城址公园这名字听起来很气派，实际上却没有半点古城的样子，是一所很和平的公园。我把脚踏车放在停车场，一边上锁，一边说道：

「这次该不会又是烧脚踏车吧……」

冰谷笑了。

「一开口就说这么吓人的话。算了，毕竟我们是来勘查的。我觉得这次应该不是烧脚踏车。」

一月烧的是废弃脚踏车，上个月我又亲眼看到十几辆脚踏车被烧。但我不觉得纵火犯会执著于脚踏车，他应该不会每次都选一样的目标吧。

走进公园，里面的路是乾的，但草地似乎湿气很重，湿润的青草味围绕著我们。

「很有梅雨季的味道呢。」

冰谷指著地上的小草花，愉快地说道。那些花是粉红色的，形状像铃铛一样，挺可爱的。我没有回答。

「是紫斑风铃草。」

冰谷笑著说。

「我没研究过花的名字。」

「我也不是很懂，但我至少知道紫斑风铃草，这是常识。」

他是暗指我没常识吧。我不高兴地丢下冰谷，自己先走了。

现在没下雨，但天空阴阴的，太阳在灰白的天空若隐若现。湿热的空气令人不太舒服，但是没有阳光直射会好一点。再怎么说，都比下雨来得好。或许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想的，所以公园里的人非常多。现在是星期六的白天，还可以看到阖家大小一起出游。

而我眼中注意的只有可能会被纵火的目标。

冰谷跟在后面，一边说道：

「对了，我看了这个月的《船户月报》。你的文笔还是一样流畅，但写法似乎有些不同。」

我头也不回地说：

「要维持热度啊。」

报导收到的回响还是很多，跑来印刷准备室的学生也是不减反增。

但是被丢进垃圾桶的《船户月报》却没有大幅减少的迹象。这系列的报导引起广泛讨论，勾起了大家的兴趣，但是这些连续纵火案……该怎么说呢，好像少了一些爆点，既没有冒出浓烟也没有烧起熊熊火焰，没有足够的力量吸引船高学生的心。如果想让大家觉得「真期待下一期的《船户月报》，这个月的要好好保存下来」，就得把这个题材炒得更热。

我已经订好了逮捕纵火犯的庞大计画，但是在抓到人之前得先维持住热度，而我想到的方法就是取绰号。

「叫『Fireman』是不是太直接了些？」

我这么一说，后面就传来窃笑声。

「你明明是在自嘲，语气中却充满自信呢。」

「……或许吧。」

「你在里面藏了讯息吧。」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冰谷了，包括纵火犯依照「防灾计画」作案的事，所以冰谷看出「Fireman」这个绰号不只代表纵火之意，还暗示著「消防员」。

「真希望我们的社员脑袋也有这么灵光。」

我对这个绰号非常有信心。表面上很直白，却暗藏著另一层意思，真是无懈可击。但我在校刊社里却被批评了，高一的本田说「这名字太逊了」。五月去监视时，这家伙明明离纵火犯最近，却什么都没看到，他现在应该要乖一点才对。

冰谷说：

「可是有点逊耶，我觉得要再多花点心思。」

……有这么糟吗？

「而且我说的不是绰号的事，而是报导的风格，还是该说写法……算了，无所谓啦。」

这毕竟已经是第五次的报导了，我自己是没发现啦，或许真的有些改变吧。

那些紫斑风铃草似乎不是野生的，而是人工种植的。仔细一看，到处都开满了花。我不禁想到，花圃也有可能遭到纵火，虽然烧花不会造成严重损害，但感觉罪孽更深重、更不可原谅。这会不会更适合作为纵火犯的自我宣传呢？我的猜测没有任何根据，只是突发奇想。

「对了。」

一直跟在后方的冰谷不知何时走到我的身边，表情十分轻松，看不出来是认真还是不认真。

「干么？」

「如果你想勾起读者的好奇，不是还有其他情报吗？你打算藏著那个到什么时候啊？」

「那个喔……」

我很清楚冰谷指的是什么。遗留在现场的痕迹，也就是纵火犯的署名。去调查纵火现场时，冰谷发现的痕迹。

Fireman纵火的地点都留下了相同的痕迹。在火灾现场必定会有东西被打坏。说「打坏」不够精准，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留下了被铁槌之类的东西敲打的痕迹。

根据园艺社社员的证词，第一次火灾不只是割下来的草堆被烧，还有一把铁槌被偷了。我不知道Fireman用的是不是园艺社被偷的那把铁槌，总之那家伙在每月第二个星期五纵火时，都会用铁槌敲打纵火现场的某样东西。

我把搜集来的所有资料都交给校刊社的社员了，其中也包括园艺社铁槌遭窃的情报。

叶前路边的交通告示牌凹陷。

西森儿童公园的树枝被折断。

小指建材堆放处的水泥墙上的痕迹。

茜边的也是行道树。树皮被撕开多处，凄惨地露出了里面的木质。

津野的废弃车辆被折断了后照镜。

日出町的塑胶公车站牌被打穿了。

华山的停车场里，被烧的机车旁边有其他机车的坐垫被撕裂了，车主气得要死。

再来是上町。禁止进入的招牌有一道刮伤，还被敲得凹凸不平。

……可是至今还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我本来以为你不公开是为了留下来当王牌，准备写一篇『可恶纵火犯留下的痕迹！』之类的报导，顺便附上照片。可是你好像不打算这么做。」

冰谷好像很不满。

这是当然的，因为发现那些痕迹的不是我，而是冰谷。一月我第一次和冰谷出去调查时，拍下了叶前的交通告示牌，但是后来在西森和小指也都是冰谷告诉我现场有那些痕迹。

我没有把这些事写在报导里。

我走在暑气蒸腾的公园里，一边思索著。冰谷比任何人都可靠，我应该向他好好解释才对。

现在解释也不算晚。

「你说那个啊，在抓到纵火犯之前都不会写。」

「……因为你只想报导自己发现的事吗？」

「不是这样啦。」

冰谷比我想像的更在意这件事。我加强了语气：

「不是为了我廉价的自尊心，而是有更重要的理由。我在最初的两次报导没有写出来，确实是打算把这个保留下来当王牌，但现在不是为了这点，我有其他理由。」

「什么理由？」

冰谷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

「我不是说过吗？堂岛学长退社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有人模仿作案，如果《船户月报》连铁槌的事都写出来，以后就分辨不出是不是有其他人模仿作案了。」

「你跟我说过，之前的社长就是因为没察觉这件事才引咎辞职的。」

「当时学长说过，校刊社必须隐瞒连续纵火的规律，才能分辨出作案的是Fireman还是模仿者。只要在报导里说我们分辨得出来，就算校刊社继续预测下次地点，也不会引起模仿犯罪。校刊社全体社员都知道『防灾计画』的规律，但『铁槌的痕迹』是要保留下来的王牌。」

冰谷沉默片刻，然后喃喃说道：

「原来你那样写是为了这个理由，为了保留『只有真凶才知道的事实』。很聪明嘛。」

冰谷的理解能力真的很强，如果他是校刊社社员就好了。我点头说：

「是啊。虽然没办法公开，但我绝对不会把你的发现视为无物。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冰谷听了便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他说的话比我想像的更温和。

「瓜野，你改变了呢，该说是环境塑造个性吗？很有说服力喔……我不会不高兴啦，知道你有理由就好了。」

然后他放开手，指著公园的角落。

「你看那里。」

冰谷指著一座小山丘上类似凉亭的建筑物，和草地上一条细细的小径相连。那里好像是个不错的休息处，有几个人坐在里面。

我凝神注视。现在有人在里面休息，但深夜里不可能有人，可以悄悄地靠近，而且建筑还是木制的。

「对耶。木头烧得起来，有可能遭到纵火。」

这建筑很有可能被Fireman选为六月的目标。但冰谷露出苦笑。

「你真的一开口就很吓人耶。不是啦，我是想说现在很热，要不要去那边休息。」

喔喔，现在确实又湿又热。

「你早说嘛。」

我为遮掩尴尬而抱怨，冰谷无声地笑了。

我们爬上泥土坡道。刚走进公园时，泥土还是湿湿软软的，我们边走边聊没多久，地面就已经乾了许多。天空依然阴沉，但气温还是有在上升。

有一对看似夫妻的男女坐在凉亭里，亭子很宽阔，还有很多空间，我和冰谷在距离那对夫妻稍远的地方坐下来。正方形凉亭的屋顶很高，又没有墙壁，十分通风，凉爽得超乎我的想像。我们并肩坐在一起，为了不糟蹋这份凉爽，我和冰谷拉开了一些距离。

「这种情境不太常见呢。」

冰谷说道。的确，两个高中男生一起坐在公园的凉亭里乘凉真的有点奇怪。不过天气这么热，一起乘凉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冰谷抬头看著屋顶，喃喃说道：

「话说回来，我有一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突然听到他这么说，我完全摸不著头绪。

「道歉？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冰谷垂下视线。

「大概在去年暑假刚结束的时候吧，你很想报导某个事件。」

我点点头。我那时很想报导去年暑假发生的绑架案。如今回头再看，一切都是从那件事开始的。

「我当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回答说这是你想做的事，因为你不希望什么都不做就毕业了，这样只是在重复国中三年的情况。我现在才敢告诉你，其实我当时很不屑，觉得你说的话很孩子气。」

他露出浅笑，如此说道。

「我们空闲的时间不多，每天只能照著行程表做事，日子一下子就过去了。就算要追求名声，也只限于船户高中之内。追求这种小里小气的名声实在太无聊了。

不过，你在那之后真的渐渐出名了，还当上了社长，就算时间不长，但你确实在学校引起了一阵风潮。那个事件越演越烈，市民的反应也越来越大，又是主动巡逻又是防灾训练，连新闻都报出来了。」

「嗯嗯，我也看到了。」

「不过你对此依然不满足，还继续想著如何维持热度。如果你的计画真的成功了，说不定会收到警方的感谢状呢。

相较之下，我光是每周六天上补习班就快累翻了。就像我想的一样，时间一下子就流逝了。」

冰谷握紧了拳头。

「其实我每个月看到你的报导，都觉得很舒畅、很痛快。该怎么说呢？不是因为报导本身，而是我一想到你这么努力，心情就会比较释然……所以我觉得必须为了嘲笑过你的事道歉。」

冰谷讲到这里停顿一下，然后自嘲地说：

「说这种话很奇怪吧？」

「不会……我才要感谢你帮了那么多忙。」

「我又没做什么，只不过是在背地里小小地恶作剧罢了。不过……」

他似乎不喜欢沉默的气氛，又继续说下去。

「报导写说『期盼Fireman这个月就会遭到逮捕』，你是打算亲手抓到他吗？」

那还用说。我点点头。

冰谷的表情变得有些黯淡。

「我不想泼你冷水，不过这个月或许没办法。」

我皱起眉头。

这个月的目标北浦町是新开发的区域，我们所在的城址公园并不老旧，连综合运动场都是前年才盖好的。也是因为这样，北浦町的街道很宽敞，很适合从事监视行动。

「我没有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如果有多一点社员就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好像很容易被误解呢。」

冰谷苦笑著说，然后伸出手指，从没有墙壁的凉亭里指著天空。

「天气预报说下星期的天气不太好。我不知道Fireman碰到下雨天是否还会照样出来纵火。」

原本就很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仔细一看，公园里的人变少了，凉亭里的那对夫妻也不见了。应该快要下雨了。

「原来如此……」

很有道理。依照我的想像，纵火犯是开车作案，所以下雨也没有影响。不过，我确实该考虑到他有可能在雨天停止行动。

而且校刊社的社员士气那么低落，叫他们在下雨天去监视，他们一定很不情愿。真希望到时是晴天……

冰谷看到我苦思的模样，很同情地说：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我似乎还是泼了你冷水哪。」

◇

六月十三日，本月第二个星期五。

现在该担心的不是下不下雨那种小事。明明还没到台风的季节，却有个大型强台逼近日本，虽然不会登陆，但整个木良市都笼罩在暴风圈中。上午情况还好，下午就下起了倾盆大雨，甚至发布了豪雨洪水警报。

虽然连续纵火已经很不正常了，但我不认为纵火犯在这种天气还会规规矩矩地跑出来放火。暴风圈直到深夜都不会离开。我经常听说有人在台风天跑去看河水暴涨的样子而死掉，如果为了出门纵火而死在台风天，那也太好笑了。

我告诉校刊社社员说若是晴天就要去监视，阴天一样要去，若是下小雨也要去。但若下起豪雨就没办法了。社员们一定都是放学后就回家了，但我猜想或许会有一两个人出现，为了慎重起见，我放学后还是去了印刷准备室。

门没有上锁，社办里面有人。可能是比其他人更有干劲的一畑，再不然就是身为学长所以比较有责任感的五日市。

「唷。」

我低声说道，一边打开了门。

在社办里的既不是一畑也不是五日市。校刊社里只有男生，这人却不是男生。她坐在椅子上，背向雨水敲打的窗户，微笑著说：

「你终于来了。」

「小佐内……」

「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身上穿著白色的夏季制服，只用左手灵活地拿著文库本。她把书本放在桌上，歪头窥视著我的表情。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脱口问道。小佐内吃吃地笑著说：

「怎么进来的……当然是从门口走进来的。」

「门锁呢？」

「我去教职员办公室，说我是校刊社的，老师就把钥匙给我了。啊，老师还要我转告大家『台风快来了，早点回家』。」

小佐内不是校刊社的社员，但她却一点都不心虚。算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必要大惊小怪。我把书包放在桌上。

「是啊，再不快走就走不掉了，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这个台风带了很多水气，风倒是不强。」

雨水在风的吹拂下还是断断续续地猛烈泼洒下来。这里只有小佐内一个人，其他社员果然全都回家了。

「不过今天是十三号星期五，让人有些担心，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

「你会担心这种事啊？」

「嗯？」

「觉得十三号星期五不吉利。」

小佐内热爱甜点，既然她有这种少女风格的喜好，会在意占卜或迷信也不奇怪。不过她以前从来没表现过这一点，所以我还是有些意外。小佐内微微一笑。

「是啊，感觉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然后她似乎突然想起某事。

「啊，说到星期五就让我想到，我看了前阵子的《船户月报》，你很努力呢，Fireman这个名字是你想的吗？」

是没错，不过被冰谷批评之后，我就不太有自信了。小佐内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情，她说：

「我觉得挺不错的。」

听到她的夸奖反而让我觉得「真的有这么差吗？」。我觉得Fireman一词的含意很贴切啊……

「谢谢你看了我的报导。」

本月一号分发了《船户月报》之后，小佐内就传过讯息给我，说「我看到了，你很努力」。如今她又重新提起，或许是有其他想说的事。我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到了什么？」，小佐内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只是一件小事啦，非常小的事。」

「喔喔。」

「……报导里面有一个错误。」

或许是因为她的态度太愧疚了，我并不觉得受到打击。那篇报导很长，出现一些错误也是在所难免。我一派轻松地问道：

「哪里错了？」

「嗯。五月十日星期六上町一丁目的高架铁路下方有十几辆废弃的脚踏车遭到纵火……应该是星期六吧。」

我是这样写的吗？那么琐碎的细节，我一时之间记不得。好像真的是吧。我抓抓头说：

「我会再去检查的。」

然后又说：

「那你为什么在台风天跑来社办等我？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

「不是，这件事只是突然想起来的。那个……」

小佐内说到这里就吐了一下舌头。

「我有话想跟你说，但手机没电了。最近电池不太正常，所以没办法打电话给你。」

「可以回家之后再传讯给我啊……」

「那样也行啦，但是比起打电话或传简讯，我更喜欢当面谈话，因为这样比较开心，不是吗？」

听她这样说，我当然开心。

「我懂了。不过还是要早点回家，不然就太危险了。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有三件事。」

小佐内这么说道，但她只竖起两根指头。她自己没发现吗？

「……不过有一件不需要说了。如果你今晚要去监视，我有事想要问你。」

「今天应该没办法了。」

「嗯。」

看她一脸遗憾地点头，我忍不住想要问问看。

「如果我要去监视，你想问我什么？」

「啊，嗯……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小佐内扭扭捏捏地偷瞄著我，然后小声地说：

「我只是想问，你在北浦町的哪些地方安排了人？」

我已经反省过上个月的行动了，所以这个月安排得更周详。因为人手不足，我还叫高一社员找朋友来帮忙。就算准备得这么周全，还是敌不过天灾。可是……

「你为什么想要问这个？」

小佐内露出惊慌的态度。

「啊？只是有一点好奇啦。」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这种事感到好奇，但是一直追问下去也太小心眼了。

自从我在某天放学后对小佐内发动进攻之后，她对我并没有表现出排斥的反应。和小佐内交往很愉快，因此我不想勉强她。反正她从来不会要求我什么事，所以我也不可能变成马子狗。

「唔，那就下次吧，如果放晴的话……那第二件呢？」

「嗯！」

她的眼中迸出精光。我们交往已经将近一年，所以我很清楚，小佐内只有讲到甜点的时候会露出这种眼神。

「那个，有一间店叫『Tinker and Linker』，那里的水蜜桃派很好吃。那间店去年关门了，我还以为没得吃了……可是车站附近又开了一间新的蛋糕店，叫作『Tinker Tailor』，他们也有卖水蜜桃派喔。」

果然是这样。我不禁苦笑。

「那真是太好了。」

「嗯，太好了。然后啊，等明天台风过了，应该就会放晴了。瓜野，你周末有事吗？」

没事。就算有事，既然小佐内约我，我当然是以她为优先。

「没有。不过还不知道周末会不会放晴。如果放晴，那就去吧。」

小佐内活力十足地接连点头。

此时刮起一阵强风，玻璃窗用力摇晃。我们两人都警戒地望向窗户。不知道是不是我神经过敏，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小佐内镇定下来，说道：

「看来应该快点回家。」

「是啊。不过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

她讶异地问道。

「你一开始不是说有三件事吗？」

「没有……我要说的只有两件。啊，对了，这个。」

她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拿出一支钥匙。

「不好意思，请你帮我把钥匙拿回教职员室。我不太会应付今天值班的老师。」

小事一桩。小佐内把钥匙交给我以后，看看手机显示的时间，站起来说：

「明天见！如果放晴的话！」

她背起书包就要离开印刷准备室。我理解她焦急的心情，因为风雨越来越大了。我不知道小佐内住在哪里，她平时都是骑脚踏车上学，想必不会住得太近。

我也要回家了。我不经意地环视社办一圈，突然发现一样东西。

桌上有一本文库本，那是小佐内刚刚看的书……她太急著回家，忘记拿书了。

「真是的……」

真罕见，我从来不觉得小佐内很精明，但她也不像很容易掉东西或迟到的人。乾脆把书带回家吧，如果明天放晴，就可以直接拿给她了。不对，现在正在下大雨，带书回家一定会弄湿。还是留在这里，等星期一再还她吧。

书的封面朝向下方。我随手翻过来看，书名有些奇怪，看不出是什么内容。书中夹著一张白纸，大概是收据吧。上次她也是把收据当成书签。她经常这样做，这是她的习惯吗？

……真想把那天的事从我的记忆中抹去。

小佐内留给我当作纪念的收据已经被我丢掉了，因为我光是看见那张收据就觉得丢脸。这本书里夹著收据，令我不禁回想起那件事。

我拿起文库本。

我不是要拿起来读。我把手指插在夹著收据的那一页，然后抽出收据。现在看到收据，我还是觉得很丢脸，连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刻意把收据拿出来看。那应该是这本书的收据，含税是六百零九圆。小佐内付了刚好的零钱，没有找零。

这样好像是在偷窥小佐内的生活，太下流了。我突然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厌恶，正准备把收据放回去时……

「啊……」

我不禁发出惊呼。

收据清楚地打上了店名和消费的日期时间。我不自觉地握紧小小的文库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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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健吾传来讯息之前，我都没想起今天就是「那一天」。

今天是抢在夏天之前到来的大热天，天空从一大早就看不见一片云。在闷热的暑气中，我想起了一件事。本市有一间蛋糕店叫「杰夫贝克」，店面很小，店员也不亲切，但是到了夏天就会贩售特制的夏洛特蛋糕。这种蛋糕取名叫夏洛特听说是因为长得像帽子。

去年的某个大热天，我吃到了夏洛特蛋糕，那真是太美味了。我并没有特别爱吃甜点，但是那种蛋糕让我真想再吃一次。我寻思著要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去买来吃。满心期待地到了放学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堂岛健吾的讯息，里面写著：

『准备好了。你先来一下，我再跟你说。』

我一时之间还没有会意过来，操作手机叫出月历，我才发现今天是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五，连续纵火的日子。如果《船户月报》的报导没错，今天就是纵火犯第九次作案的日子。

今天是要把被取了难听绰号的纵火犯揪出来的重要日子。计画是我想的，所以健吾要求见面，我当然不能拒绝。我认命地走向健吾的教室，心中还是免不了感到厌烦。

健吾的教室还有很多人，五月约五日市见面那天明明没有其他人。留下来的学生都摊著笔记本或参考书，再不然就是在写题库，令人不得不想起大学考试的关键时刻──高三暑假──即将到来的事实。

健吾没有坐在自己的座位，而是走到远离其他人的角落，把手机放在桌上。

「校刊社正在开会，结束之后，五日市会通知我们。我跟他说传讯息就可以了，若能亲自过来就来这里。」

健吾板著脸说。桌上有一张影印纸，那是《船户月报》七月号第八版的影本。

我瞄了一眼，说道：

「真长。这个是不是写得越来越长了？」

「是啊。」

健吾一脸苦涩地点头。

「篇幅增加很多。原本只是用删减编辑后记空出来的版面写专栏，但现在又删减了其他报导，增加更多版面。」

「这种事不是很常见吗？」

「不，原则上不该这样做，而且会打乱版面设计。」

我知道健吾是校刊社的前社长，听他说出版面设计这么专业的词汇，我还是觉得怪怪的。

「既然违反了原则，你可以用前社长的身分提出抗议啊。」

我随口说道，但健吾露出不悦的表情。

「前社长算不了什么。这是现任社员的决定，我没办法干涉。」

我真该夸奖他是个懂分寸的学长，不过我觉得专栏篇幅增加多半不是「现任社员的决定」，而是瓜野一意孤行的结果。不管真相如何，这都不是我该管的事。我望向桌上的报导。

────

（七月一日　船户月报　第八版）

各位同学注意到了吗？我们校刊社持续追踪报导的事件、从去年十月不断发生的连续纵火案出现了一些改变。

被我们称为Fireman的纵火犯在上个月并没有作案。

在上个月，木良市内依然发生了几件火灾，其中也有疑似人为纵火的案件（六月十九日发生在茜边一丁目的火灾），但是经过校刊社的检验，那次火灾并不是出自Fireman之手。也就是说，连续纵火案突然中断了。

Fireman停止纵火了吗？

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在此公布真相：Fireman纵火的时间都是固定在每月第二个星期五的深夜至星期六的凌晨，而六月的这个日子，也就是十三日深夜至十四日的凌晨，刚好碰上台风来袭， Fireman只是因为强烈的风雨而暂停作案。

一个月中断作案能让他改过自新吗？我们也如此期盼，但笔者不认为事情有这么乐观，若是本月第二个星期五没有下大雨，他很有可能再次作案。

我们校刊社预测，Fireman依然会在北浦町下手，这或许是他的规则吧。（瓜野高彦）

────

「他的规则啊……」

我叹著气，喃喃说道。

「你想说纵火犯或许是女生吗？」

在等待联络时，健吾也没事干，所以才回了我这句无聊话。

的确，瓜野已经认定纵火犯是男性，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我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认为纵火犯会继续选择北浦。」

「这个嘛……」

健吾也望向报导。

「如果纵火犯早就计画几月要在哪个消防分局的辖区作案，或许会以计画为优先。北浦分局的下一个是？」

「针见分局。你想得也很缜密嘛。」

健吾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这点小事根本用不著想。」

有必要如此强调「自己想到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别笑。」

「我又没有笑。你说得没错，纵火犯有可能一开始就订下行程。如果是我也会这么想，因为有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嗯……」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

「纵火犯第一次作案是在叶前，之后每个月都换一个木良市消防分局的辖区。」

健吾的表情和态度明显地表示出「现在何必又说这些」。好有魄力啊。他升上高三以后，架势更胜高一的时候。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继续说道：

「可是，健吾，你有算过木良市有多少间消防分局吗？」

他的表情和态度又明显地表示出「没有」。我想健吾将来就算走上歪路，也不可能加入诈骗集团。

「总共有十二间。」

「十二？意思就是……」

「嗯。」

我笑著点头。

「一年之内就能在所有分局的辖区纵火。纵火犯若把消防分局的数量看得比纵火日期和顺序更重要也不奇怪。」

健吾稍微探出上身。

「难道接下来会是针见？」

我忍不住皱起脸。

「没有难道。接下来还是北浦。放心吧，错不了的。」

我望向黑板上的时钟。现在是白天比较长的季节，所以离傍晚还很久。体育社团都还在操场上沐浴著紫外线。校刊社开会不知道还要开多久。这又不是坐著讨论就能解决的事，真希望快点处理完。我不确定「杰夫贝克」营业到几点，再不快去的话，说不定夏洛特蛋糕就卖完了。

我正在这么想，健吾却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好像很不高兴。」

不愧是前校刊社社长，观察力真敏锐。还是说，我把心里想的事情写在脸上了？不可能吧。

「……还好啦。」

「碰到这种事没有人会高兴的。不过，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如此说著的健吾一脸凝重，彷佛他自己更是一肚子的不满。其实我不高兴的理由只是天气很热、想要早点回家，但我觉得这个理由很逊，所以掰了其他理由。

「是啊，我很不高兴。有三件让我不高兴的事。」

有三件那么多吗？

「第一，明明可以传讯息解决，为什么我还得在学校里等？」

「因为你一直不主动联络我。如果你事先叫我传讯息，我当然会这样交代五日市。」

唔，这的确是我的错，我直到刚刚都没想起来。

「第二，我很不高兴六月下大雨。」

我透过五日市设下了圈套。

如果纵火犯在六月作案，就会自动泄漏自己的踪迹，再利用这个情报，就能在他七月作案的当下把他逮个正著，这么一来我在八月的暑假中就能全力对抗英语考试。这就是我的计画。

结果当天却下了大雨。

「今天应该会进行得很顺利，但还是得再等一个月。要花那么多时间真是麻烦。」

健吾大概也有相同的想法，他低声地嚅嗫说道：

「这是天灾，没办法。」

算了，我的英语分数最近提升了一点点，还不需要太担心。

好，我已经列出两件令我不高兴的事了，郁闷的心情也宣泄得差不多了。不过我刚才说有三件事，因为三件听起来比两件更有分量，现在又该怎么办呢？

「那第三件呢？」

被他这么一问，我才开始思考。这个事件让我最不高兴的地方是……

「只能默默等待事情发生让我很不高兴。」

健吾认真地问道：

「等待吗……」

「是啊。我想要结束这些无聊事。虽然我还不知道小佐内同学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但我真的很想让它结束，如今却要眼睁睁地看著事情再发生一次，这实在是下下策。我可不像校刊社只在乎做报导、想都没想过要遏止火灾。为什么不想一个无须再让火灾发生就能结束的方法？」

我耸耸肩膀。

「这点让我很不高兴。」

我还以为健吾会发表意见，但他只是沉默不语。我也没再继续说下去，而且我确实对此很不高兴，也跟著陷入沉默。桌上的报导真是太碍眼了。

既然不聊天，我还有其他事可以做。我从口袋拿出单字卡，开始背诵片语。健吾盘著双臂闭著眼睛。

我心想，他这样不热吗？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一动也不动的健吾缓缓开口说：

「我想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

我没想到健吾到现在还有事情没告诉我。我放下单字卡。

「什么事？」

一定是校刊社内部的机密事项吧。我本来是这样想的，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完全猜不到。健吾说：

「我已经把事情告诉警察了。」

「啊？」

「去年因为石和的事，我认识了一位刑警。他打电话来约我见面，问我船高有人预测到纵火地点的事是不是真的。」

石和的事就是指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我当时没有认识任何警察，但健吾并非如此。后来的事我都不知道。

健吾在那次事件中受了伤，虽然只是小伤，但他毕竟是伤害罪的受害者，自然会跟警察有更多往来。

「那你怎么说？」

健吾不是第一次令我感到意外，但上一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的声音不禁有些拔尖。

健吾也不太高兴。他瞄了一眼还留在教室里的其他同学，确定没人在注意我们，然后才不悦地说：

「我哪能隐瞒什么？我全都说了，就连纵火犯是照著消防分局辖区列表作案的事也说了。」

他声称全都说了，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全都说了。

「你到底说了多少？连我的计画也说了吗？」

「喔喔，我没说这件事。毕竟现在什么都还不确定。」

我放心了一点。

「还有，我也没提到瓜野的名字。」

「你还是藏了不少事嘛。」

「他又没有问。我只说『确实有这种传闻』。」

所以他隐瞒了消息来源是校刊社，而且对方还是警察。

该怎么说呢？健吾比一般人更有原则呢，如果是我一定会说出来吧。

「警察相信吗？他们应该还没注意到『防灾计画』的顺序吧？」

「天晓得……」

健吾摇著头说。

「反正他没有表现得很意外。如果不相信，他可以再去问其他人。警察光是跑来找人问话就会引起关注了，找学生问话当然要更慎重。」

我有点惊讶，难道警局里面有专门应对高中生的部门吗？调查纵火案的应该不是那个部门吧？

「话说回来，纵火案不断发生，警察一定会觉得脸上无光吧。」

「他也有跟我抱怨，说纵火只要丢下火苗，让东西自己烧起来就好了，要调查很不容易。而且这种小火灾通常不会留下明显的证据，更难抓到现行犯。可是每一次的火灾规模都很小，所以很难得到协助。

警察说，大约十年前本市也发生过连续纵火案，这我是没听说过啦，你知道吗？」

真不巧，我对犯罪史不熟悉。不过警察竟然向健吾抱怨？我很想说「不愧是健吾」，但他应该没有故意设计诱导对方吧。如果当时我也在场，一定很有趣。

「那次纵火案都是集中在纵火犯的住处附近，但是警察将近两年都没有抓到人。而且最后还不是在查案时抓到，而是纵火犯碰巧引起了巡逻警员的注意。」

「喔？该说碰巧抓到很幸运呢，还是该说两年都没抓到很不幸……」

「这次的范围大到包含全市，所幸还有作案日期这个特徵。」

纵火的日子的确都是星期五深夜，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在其他日子就不设防吧。

讲到这里，健吾就闭口不语。从那阴郁的神情看来，和警察接触的事似乎让他充满挫败感……不对，不是这样。他是抱持著觉悟，用「我想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作为开场白说出这件事，所以令他感到挫败的应该是校刊社吧。

良久以后，他才用沉重的语气问道：

「喂，常悟朗，你觉得警察听到我说了『船高的传闻』以后会派出所有警力去北浦町吗？」

「应该不会吧。」

「我想也是。」

木良市到处都是历史性建筑和人口密集地区，无论警察多么相信「船高的传闻」，如果根据这条情报把所有警力投注到北浦，实在是有伤颜面。

原来如此。我知道健吾不高兴的理由了。

「不管怎么说，纵火案已经发生那么多次，警察一定会在星期五深夜加强巡逻的。」

「嗯嗯。」

「无论你说了什么，或是没说什么，结果都一样。」

「大概吧。」

「所以今晚如果有校刊社的社员被抓去辅导，也不能说是你出卖了学弟。」

健吾的表情顿时扭曲。他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了「嗯嗯」。要当个好学长还真不容易。

看著他的表情，我不禁有些犹豫。

……或许我应该再告诉健吾一件事。从他刚才的话中听来，警察似乎已经锁定嫌犯了。

曾经有一位学生指导部的老师因为校刊社预测到纵火地点而怀疑纵火犯就在校刊社里面，更具体地说，老师怀疑凶手就是写报导的瓜野。

虽然那个老师的态度很歇斯底里，但他的怀疑确实有道理。如果不知道详情，光是看到《船户月报》和事情发展，任谁都会怀疑是写报导的人自导自演。警察知道「船高的传闻」，就代表他们也知道《船户月报》的事，只要看到《船户月报》就不可能不怀疑瓜野，毕竟专栏还附上了作者的名字。

截至目前为止，五日市都没有提到瓜野被警方找去问话。虽然我跟瓜野不认识，但是从第三者的描述来看，他被警方找去问话一定会兴奋地到处宣传。既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可见警察只找了健吾，没有接触瓜野。警察为什么不直接询问传闻的来源呢？

是因为不把「船高的传闻」当成一回事吗？或许吧。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那一定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因为火灾规模很小，没有明显的线索，若不是当场抓到就很难逮捕纵火犯。如果警察也是这样想，应该会暗中监视嫌疑最大的瓜野。如果随便接触瓜野，以致打草惊蛇，这样虽然不会再发生火灾，但也抓不到纵火犯了。

警察一定会在星期五深夜加强人手，准备在纵火现场把他逮个正著。

我是这样想的，但我却没有告诉健吾。

说了也没用，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就算真的被我猜中，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我又开始翻起单字卡，健吾也闭上眼睛，静止不动。

过了几分钟，健吾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震动。他慢慢伸出手，打开手机，贴在耳边。

「唷。」

不是讯息，而是来电。似乎都是对方在讲话，健吾什么都没说。最后他只说了：

「我知道，你自己小心点。」

然后就挂断电话了。

我问都不用问就知道是谁打来的。一定是五日市，校刊社开完会他就打来报告了。我没有开口，健吾简短地说：

「没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我留到现在就是为了听到这句话。

「你觉得会上钩吗？若是他发现了……」

「这只是在为下次计画作准备，我已经想好了三个腹案。」

我抓起书包站起来。

「我要回家了，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愿老天保佑校刊社的社员，让他们当场逮到纵火犯。」

这样的话就不用拖到八月了。好啦，去买夏洛特蛋糕吧。我正要转身离去，我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嗯？」

「怎么了。」

「有讯息。会是谁呢？」

我一看寄件人，是「仲丸同学手机」。内容很简洁。

『还在学校的话，就到教室来。』

仲丸同学会传讯息给我已经很稀奇了。

而且简讯里面竟然没有表情符号。

◇

健吾的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在用功，所以我心想我的教室应该也还有其他人。

我拉开侧滑门。

有著披肩大波浪头发的仲丸同学靠在窗边，窗子开了一条缝，她的夏季制服裙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我感觉她的笑容有些僵硬，此外，教室里并没有其他人。

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我好像在哪见过这种场面。

……啊啊，对了。那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难怪我还记得。

去年，依然炎热的九月某天放学后，我被放在桌子里的一张纸条约出来。此情此景跟那天一模一样，连夏季制服和微风都一样。如果我记得没错，只有天空的颜色不同，那天的夕阳余晖鲜红得令人害怕，而今天的天空非常晴朗，从早上就看不到一朵云，只看得见无尽的蓝。

「你来了。」

仲丸同学说著，关上窗户。我走进教室，顺手关上了门。

「人都走光了吗？E班还有很多人呢。」

「不久前还有人在。」

她不以为意地说道。

「是我叫他们出去的。」

我感觉旧日时光彷佛再次上演，心情颇愉快。仲丸同学的人际关系非常好，她大概会直接说「好啦，我要用教室，你们全都出去」，虽然仲丸同学没有任何特权这样要求，但同学们大概只会带著苦笑乖乖离开。有些人就是天生占尽便宜，换成是我就做不到了。

「对不起，突然把你找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没精神。

「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想找我都行。」

我笑著如此回答，她稍微低下头。

「小鸠，你一点都没变呢。」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也是啦，我刚刚才被健吾看穿，现在当然会注意不把心情表现在脸上。

仲丸同学会叫我来一定有事，但她之后却没再开口。明天就是周末了，她大概是要约我出去玩吧，还是要跟我安排暑假的行程？不过仲丸同学平时都口无遮拦，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如此看来，她想谈的应该不是这些事。

我如此想著，望向不发一语的仲丸同学。过了很久，仲丸同学依然不看我的眼睛，低著头说：

「……小鸠，你有什么话想说，或是有事想问我吗？」

「没有啊。」

我立刻回答，仲丸同学一听就呼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彷佛下定了决心。

「你一点都没变呢，都快要一年了，你完全没有改变。你从来不紧张，也没有表现过厌烦，就只是一直像这样笑著。」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既然她这么说，应该真的有笑吧。

仲丸同学平静地说道：

「吉口同学已经告诉我了。你应该知道我的事吧。」

吉口？谁啊？大概是仲丸同学的朋友吧……

此时我才想到，我和仲丸同学的对话之中从未出现过吉口这个名字。老是做蠢事的人是三浦，想要当医生、脑袋非常聪明的人是泷。还有……真头痛，我完全想不起来吉口是谁。我放弃硬撑，坦率地问道：

「吉口是谁啊？」

仲丸同学用凶恶的眼神看著我，她一定以为我是在装傻。

「你不是向E班的吉口打听了前女友的事吗？」

「……喔喔。」

难怪我想不起来。如果是从健吾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那我就记得了，但是我没想过仲丸同学会和那个「包包被偷的情报贩子」扯上关系。这么说来，「小鸠打听前女友的消息」真的被她当成八卦散播出去了。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吧。那是有理由的，我也没办法。」

不过仲丸同学大概听不进去任何理由吧。麻烦大了。

我本来这样想，但仲丸同学在意的似乎不是这一点。

「无所谓，你不需要解释。我想问的是，你也知道我的事了吧？」

当时我得到的情报是「小佐内同学和瓜野之间有联系」。我早就隐约料到这个可能性，但确定之后就更容易策划了。除此之外……

对耶，我确实听到了仲丸同学的事。

她除了脚踏两条船之外还有真命天子。

「听说你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一直很在意，不知道你会怎么做。可是，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吗……」

「是啊。你还记得上次出去的时候吗？我自己在那里战战兢兢的，而你却只在意番茄。」

番茄？是说我靠著无懈可击的推理认定仲丸同学讨厌吃番茄的那件事吗？结果很遗憾，因为人心飘忽不定，害我的推理没有猜中。此外，我不记得仲丸同学那天有战战兢兢的。有这种事吗？

仲丸同学平时的语气都很高亢，只有今天格外低沉，但又不是漠然，比较像是压抑著感情。

「起初我以为你是因为相信我。因为你相信我，所以没有把吉口的闲话当真。这让我很内疚，亏你这么信任我，我真是太差劲了。」

所以吉口同学的情报是真的啰？难怪健吾会为她挂保证。

「但事实不是这样。」

嗯，的确不是。

「你只是不在乎而已。就算我脚踏两条船，就算我另外有个真命天子，你也没放在心上，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热。仲丸同学为什么要关上窗户呢？

我很想走过去开窗，但仲丸同学直视著我，眼睛一眨也不眨，让我不敢随便乱动。

「……我以前也碰过这种男生，是以前喔。他们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一切都和自己无关。我还满喜欢这种类型的。」

仲丸同学的嘴角上扬了。

「就算是这种人，听到我的八卦还是会有反应，有的会生气，有的会变得更体贴，甚至有人会哭。我跟那些人都没有交往太久，顶多只有半年吧。」

她好像很享受这种情况，简直是上瘾了。我不禁这样想。

「可是，你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误以为你很体贴、很有度量。」

「这误会大了。」

仲丸同学根本没听到我说的话。她只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不是这样。」

「真的吗……」

「不是的。你没有反应不是因为相信我，也不是因为很体贴或很有度量。我已经发现了。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改变。从我去年在学校要求和你交往以来，你一点都没有改变。我们明明约会过那么多次，明明去了那么多地方，但你从第一天到现在都挂著相同的笑脸。你看，现在也一样！」

她指著我的脸说道。

……仲丸同学，用手指著别人不太礼貌耶。有些人遇到这种事可是会发火的。

虽然我不是这种人。

仲丸同学不知为何露出笑容。

「小鸠，无论是因为开玩笑而开始谈恋爱，或是因为真心话大冒险而开始谈恋爱，就算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恋爱就是恋爱，会让人体温上升。我很喜欢这种感觉，但你却不是这样。」

这不是她平时会有的轻松笑容。

「你是怎么回事？交往了一年，表情都没有任何改变，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对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你只是个性比较冷漠吗？还是根本打从心底看不起别人？

我不认为你了解我。我和男友分手的时候，都会有一点不甘心，一想到男友和我分手之后会跟其他女生交往而有所改变，我就觉得不甘心。可是，我现在并没有这种感觉，因为你不管和谁交往，一定都不会改变。你和之前的女友应该也是这样吧？」

猜错了。不是这样的。

但我觉得仲丸同学永远都不可能了解我。

窗外传来体育社团跑步时的口号声。差不多到了天色渐暗的时间。

「小鸠，你应该明白吧，我们已经结束了。」

「嗯。这点我还看得出来。」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有一件想做的事，可以吗？」

仲丸同学的眼中透露出恶作剧的神色。

「我可以叫你阿常吗？这样比较帅。」

我面带笑容，一口回绝。

「不行。」

仲丸同学笑了，然后往教室外走。在教室中央擦身而过时，她回头对我说：

「掰掰，小鸠。虽然我很差劲，但是你也很烂。」

嗯，或许吧。

深夜。过了凌晨零点不久，我收到了讯息。是健吾传来的。

『计画成功。校刊社失败了。废弃房屋的门柱遭人纵火，很快就扑灭了。』

我没有回传讯息。我窝在床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然后就进入梦乡了。

我梦见自己在冥河的河边堆石头。

辛苦堆起来以后，我就自己把它推倒。然后又继续堆，又再次推倒。我怀疑自己根本不想把石头堆起来。

这是在作梦，还是我在半梦半醒之间的恍惚想法呢？

不管事实如何，隔天早上我醒来之后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删电话簿。删除「仲丸同学手机」。

注1：来自「龟兔赛跑」的儿歌。

第四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下 第五章 仲夏之夜

1

船户高中的校舍在暑假也有开放，主要是为了社团活动，还有人来学校是为了用功，但人数不多。学校没有冷气，相较之下图书馆凉快多了，只要占得到位置的话。

八月八日。校刊社社员聚集在闷热的校舍里，包括高一的一畑、原口、江藤，还有新加入的两位新社员──棚田和沟渕，他们一定是被校刊社的奋斗感动了。

高二的有五日市和我。除此之外，还有社员们从朋友圈找来的七位援军，总共十四人，这就是校刊社今天的全部兵力。全部都是男生。

印刷准备室太小，又塞满了杂物，十几个人待在里面太挤了，所以我们聚集在走廊上，围成一个圈。

我没有开口，负责致词的是一畑。

「呃，今天就是决战之日。校刊社在五月和七月都抢先发现了火灾，却都被纵火犯逃掉了，如果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三次，那就太愚蠢了。今天我们一定要逮住纵火犯，让这一切都结束。大家一起加油吧。」

他的措词很温和，但语气之中充满了热情，其他社员都听得一脸肃穆，可以感觉到士气高涨。四月才刚加入、还不太管用的高一社员们也渐渐变得比较可靠了。

五日市接著说明具体的行动步骤。

「虽然我们想要逮住纵火犯，但是大家千万不要太冲动，能逮到人是最好的，不过纵火犯可能带了凶器，为了安全起见，只要能拍到照片就好了。所有人都有照相机吧？」

众人纷纷点头，可是校刊社里有数位相机的只有我和原口，其他社员都是用手机的照相功能来代替，找来的援军之中可能有人连手机照相功能都没有。纵火案都是发生在深夜，如果不是有闪光灯功能的相机，根本派不上用场，相较之下拋弃式相机还比较有用……

但我没有把心底的话说出来。五日市发下地图，分派每个人的监视地点。我静静地看著他的行动。

「还有，警察已经加强巡逻了，虽然我们是要解决纵火案，但警察不一定会接受我们的理由。五月有一个人被警告了，上个月高一的本田也被警察叫住，狠狠地骂了一顿。千万不要觉得事不关己。本田还算是幸运的，下次再被抓到就不知道会怎样了。」

本田已经退社了，我没有挽留他。

五日市的说明透露这次的行动有危险，但社员们现在已经不怕那些事了。目前还留在社团里的，只有不会畏惧这些事的人。

他们会逐渐成长的。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想著。

我保持沉默是有理由的。

第一个理由是，我认为社长不应该下达琐碎的指示。人员布署图是我排的，不过分发和说明不一定要我本人出马。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想，是五日市不久之前说「这种琐碎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你专心地写报导吧」。话说回来，影印机的操作方法、采购纸张、分发《船户月报》到各教室之类的事务都已经交给高一社员了，这当然是为了让他们学习，但五日市说不定误会我只是偷懒不想做这些杂务。事实上，五日市接下了那些琐事的确帮了我一个大忙。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我现在忙著思考。八月八日不只是决战之日。我一直在思考……我已经想了将近一个月。

对校刊社来说，七月是非常忙碌的。

依照惯例，七月一日要发行《船户月报》的七月号，我们身为学生，也得准备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接著在暑假到来的短暂时间之内要做好《船户月报》八月号，并且在七月的结业典礼时送出去。虽然日程非常紧迫，但我在这段时间依然不断地思索，拜此所赐，我期末考的结果简直惨不忍睹。

──Fireman是谁？

我不曾用心想过这个问题。高一的时候，我光是要把「下一个地点」刊登在《船户月报》上就搞得焦头烂额了，我心里想的只有要怎么说服堂岛社长，要怎么应付门地，要怎么摆脱学生指导部，至于Fireman的身分，我连想都没想过。

升上高二又当上社长之后，我最大的目标变成了拍下Fireman纵火的瞬间，如果可以，最好能亲手抓住他。因为我知道纵火犯会在哪里现身，再来只要逮住他就好了……反正只要抓到人就好，思索Fireman的身分根本没有意义。

但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

Fireman是根据木良市的「防灾计画」来决定目标，因为只有「防灾计画」上的消防分局顺序和纵火案发生的顺序一致。由此可见，Fireman是可以拿到「防灾计画」的人，也就是消防员，或是排定防灾计画的市公所职员。我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帮纵火犯取了「Fireman（消防员）」的绰号。

Fireman都是在深夜出动，而且活动范围非常广。我记得曾经跟堂岛学长谈过这些事，我根据广大的作案范围判断纵火犯是开车行动的，但堂岛学长不认同，他觉得只要有脚踏车就行了。

总结来说，我对纵火犯的想像是「对木良市的消防体制心怀不满、想要挑战他们的人」。他满腔热血，忍受不了现状，所以才刻意纵火，以凸显消防体制的缺失。这就是我对凶手的侧写。

但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我的意见。我放下先前的侧写，重新思索Fireman是怎样的人……Fireman究竟是谁？

我不断地思考。

有人戳了我的手臂。我愕然转头，五日市小声地叫著：

「瓜野。」

十三名属下全都看著我。为了在今天逮到纵火犯，所有人都在等著我的指示。

等我开口以后，计画就会开始启动。集合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地点是木良市针见町，每个人在地图指定的地方待命、巡逻、等待纵火犯现身。现在我只要开口说一句「解散」就行了。

我并没有事先打草稿，不过看见大家都充满斗志地准备决战，演讲就自然从我的口中涌出。

「去年十月，在叶前发生了第一次的火灾，如今已经快要一年了，十个月之中发生了九次纵火，无论是警察、消防局，还是我们校刊社，都没办法阻止火灾发生。只有一次是因为下雨而中止，实在太没面子了。

但是这次不一样，我们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社员也都有经验了，而且今天还有这么多人来帮忙，我想，大家一定都感觉得出这个月很有希望。当然，我本人也是。」

我喘了一口气。

「我一开始决定要报导连续纵火案时，遭到强力反对，当时的社长和其他学长都说《船户月报》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后来在一些巧合和幸运的帮助之下，好不容易才开始报导。

当上社长以后，我的目标变成了抓到纵火犯。我在大家面前一向表现得很坚定，其实我也怀疑过到底能不能做到。即使怀疑，我依然继续向前迈进，所以才能走到这一天。」

我正要说「可是」。

可是，我现在又开始怀疑了。插手这件事真的好吗？如果我听从学长们的意见，安分守己地依照往年的习惯、只报导学校例行公事，如今就不会这样自我怀疑了。

我把这些话吞了回去。现在不是抒发个人感伤的时候。我必须以校刊社社长的身分带领他们。

我猛然抬头。

「事情在这个月就会结束，不会有下次了，因为我已经知道纵火犯是谁了。」

听到我这句话，众人都骚动了起来。有人一脸错愕，也有人很想询问纵火犯是谁。

「不是今晚抓到人，就是明天直接去找他，事情一定会解决。我相信，校刊社绝对会获得胜利。就这样。解散。」

我没让任何人发问，径自离开了学校。

因为我得先去一个地方，反正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2

这实在不是愉快的夜晚。

我以前很爱揭发别人的秘密，从错综复杂的事态之中指出事实。我非常沉迷于那种痛快感，我喜欢在周遭人们都还搞不清楚状况时，把真相拋到他们眼前，感觉就像朝他们丢了一颗炸弹，这比什么事都更能满足我的恶作剧欲望和自尊心。

我干过各种事，也遭遇过大部分的同龄人恐怕都没见过也没想过的场面。

不过，或许是因为机缘巧合，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我没有在深夜监视的经验。

天气预报说今晚是热带夜（注2）。因为纵火犯碰到下雨就不会出动，所以我很在意天气，如今应该不用担心了。我穿了凉爽的POLO衫，但还是觉得热得几乎冒汗。

我确信这就是决战之夜。我明明早已放弃利用小聪明，结果还是走回了老路。

这实在不是愉快的夜晚。

健吾打电话来了。

「晚安，健吾。到达守备位置了吗？」

我刻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健吾却不领情，还是以平时那种不悦的语气说：

『全都照你说的做了。』

我和健吾在不同的地方待命。我在唱片行的停车场靠著墙壁，健吾去了针见町。

今晚船户高中校刊社和他们的援军会全部涌入针见町，担任内应的五日市告诉我们总共有十四人。针见町位于木良市边缘地带，面积很广阔，如今因为外环道路的通车而变得比较繁荣了，但还是有很多农田，视野非常开阔。我又看看木良市地图，不禁有些惊讶。东北方的一大块都是针见町，只有十四个人一定很难顾及全境。

即使如此，校刊社的社员还是会在针见町的各处徘徊，如果前社长健吾被他们发现了，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健吾应该会谨慎地藏起来。

「那你有什么事？现在时间还早吧。」

过去的纵火案都是在凌晨零点左右发生的，现在还早得很……我虽然这样想，但我不确定现在的时间。

「现在是几点啊？」

讲电话的时候没办法看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真麻烦。

『九点半。』

我记得健吾有戴手表。看来还是有手表比较好。

『就是因为还早，我才打给你。』

「喔？有什么麻烦吗？」

『没有。』

我们都已经顺利进行到今天了，剩下的事很简单，而且我还有堂岛健吾这个强力助手，计画已经成功了。

「那就好。不过你还是要小心，对方说不定带著凶器。」

健吾难得用苦笑的语气说：

『只要是跟你扯上关系的事都很危险哪。我会小心的，我可不想再被割伤。』

对了，健吾有一次被刀子割伤，是在去年暑假……说起来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们两人潜入废弃的体育馆，和坏人大打出手。健吾虽然身强体壮，但对方有刀子，所以还是受伤了，那是三天就能痊愈的轻伤，不过流了很多血。

「那次把你拖下水真是不好意思。」

没想到他用低沉平静的声音回答：

『没关系，之后回想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吗？当时可是搏命演出呢。」

『是啊，都快喘不过气了。』

对话中断了。既然今晚的计画没问题，健吾为什么要打电话来呢？

『喂，常悟朗，今晚就会结束了吧？』

「我也这么希望。」

就算计画顺利，我也无法保证不会有突发状况。接下来只能靠健吾的临场反应了。

不过健吾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我不是说纵火案的事……我们已经高三了，差不多要开始准备大学考试了。』

「我早就开始了，你还真悠闲呢。」

『我又不是什么都没做。』

健吾连这种小吐嘈都要回嘴。调侃这家伙还真没意思。

『我正在跟你谈正经事，别跟我说笑。』

「不好意思。那你要说什么？」

健吾用不悦的语气说：

『今晚应该是我最后一次陪你做这种麻烦事了。』

「……结果你还是要说考试的事嘛。」

『我想过了。我并不是开开心心地来帮你的忙……该怎么说呢？我就是不喜欢你的行事风格。我在班上有很多好朋友，在校刊社里也认识了很好的学长，还有不错的学弟。』

一群高中生从我眼前经过，他们聊著无聊的话题，走进了唱片行。

『可是我这三年每一件难忘的事都跟你有关。我们明明一年只讲几句话……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问我我问谁啊。

『我不是要求你改变，我也没有义务那样做，只是我不时会想到这些事。今天过后，我大概就不会跟你说了，再这样下去，直到考完大学、高中毕业，或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说。如果我今晚不说，这些事就会一直积在肚子里。』

我漫不经心地仰望天空。哎呀，今晚的月色还真美。

『喂，常悟朗。我还是觉得，你绝对不是小市民。』

嗯。

的确。

事到如今还用说吗？

就是因为这样，无论堂岛健吾如何戳穿我，无论我感到多么不甘心，我始终没办法跟他完全断绝往来。就算我经常忘记别人的名字，就算我手机电话簿的联络人少得可怜，我头一个会想到的绝对是堂岛健吾。

都这么久了，事到如今还在提这个。你又不是雷龙，为什么要这么久才想到这个结论？

我靠在墙上，交叉双脚。换另一只手拿手机。

「我说啊，今晚应该会发生很多事。」

『常悟朗。』

「要注意手机的电量，如果到了关键时刻手机没电就太白痴了。虽然这对你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常悟朗！』

「先去打发一下时间吧。我刚好有张CD想买。掰啦。」

我正准备放下手机。

健吾却突然大吼：

『常悟朗，火！我看到火了！那家伙动手了！』

……喔？

我无法否认自己的惊愕。之前十次都是发生在深夜零点左右，所以我还以为今晚也是相同的时间。仔细想想，也对，八月这一次就算提早也不奇怪。

我转换了心情，跑到唱片行的停车场。手机依然贴在耳边。

「健吾，纵火犯呢？」

『就在这里。我看到了。』

他在黑夜中能看得多清楚呢？

『我去追！』

「拜托了，我立刻赶过去。」

『喔喔。可是那……啧，逃走了！』

我只听到健吾紧张地喊出这句话，然后电话就挂断了。纵火犯发现健吾了吗？还是本来就准备离开现场？不管如何，情况都很不妙。如果到这地步还让人跑了，那就太可笑了。健吾既然看到了纵火犯，应该不会有问题……我把手机收进口袋，骑上脚踏车。

我知道纵火的地点是针见町一丁目，在针见第一儿童公园附近。路径已经在我的脑中，那是不用等红灯的最佳路径。我奔驰在市内环状线的人行道上，这里的人行道可以骑脚踏车。我在途中唯一的十字路口用甩尾的技巧转弯，眼前随即出现一片橘光。

在这种时候，我都觉得如果有轻型机车驾照就好了。要是遇见太多次「这种时候」实在让人吃不消，然而这已经是我升上高中之后的第三次了。健吾挂断电话之后不到三分钟，我就到达了现场。

我忍不住惊叫：

「哇塞！」

纵火案的规模一直逐渐地扩大。烧废弃车辆和公车站长椅还算不了什么，可是照这样继续下去，迟早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火苗从民宅上方冒出。

不对，我冷静下来仔细一看。

起火燃烧的不是民宅，而是房屋旁边的车库。车库旁边有一间小屋，这一带有很多农田，那间小屋应该是用来放农具的仓库。著火的就是那间仓库。糟糕的是那仓库是木头盖的。起火点是仓库屋檐下的一堆旧报纸。

好热。火势很大。这个季节的空气不会很乾燥，火却延烧得很快。旧报纸冒出的火焰已经大到没办法轻易扑灭了，可能没多久就会延烧到仓库的墙壁。

一旦仓库烧起来，车库也会跟著遭殃，继续放著不管，甚至会烧到民宅。屋子里面没人吗？我注意到，车库里没有车，这家人大概出门了。

我打量著房屋四周。

这样说对这家人很不好意思，但我真庆幸火灾是发生在针见町。这户人家的左右两边都是农田，邻居的房子至少在五十公尺之外，就算发生最坏的结果，也不会烧到邻居家。

目前看不到附近的房子有人跑出来，难道大家都还没发现火灾吗？说不定以为只是在烧火，因为有些住在这种开阔地方的人会自行焚烧垃圾。

健吾不在这里，他去追纵火犯了。追得上吗？应该没问题吧，他可是堂岛健吾。

如此看来，第一个到达火灾现场的我根本无事可做。

不对，有事做。既然健吾顾不得火灾，这间房子没人在，邻居也都没发现，消防局应该还没接到通知。我拿出手机，想了一下。

消防局是一一七吗？

不对，那是报时台。

报时台的一一七很容易和天气预报的一七七搞混。为什么要用这么相似的号码呢？如果其中一个改成一一二之类的，就不会害人记错了嘛。

对了，火灾和急救是要打一一九。真糟糕，我一看到火灾就慌了，得先冷静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吐出来，镇定心情之后才拨打电话。

『喂，这里是一一九。有火灾还是要急救？』

「是火灾。」

『请问地点是哪里？』

「针见町一丁目，在针见第一儿童公园附近。民宅旁边的仓库烧起来了。」

我一边报告，一边绕著仓库走。

『屋内还有人吗？』

「我不知道。」

『可以请问您的名字吗？』

我挂断了电话。

不是因为害怕报出名字，而是因为我看到有趣的东西，所以忍不住按了结束通话的按钮。

从道路那侧看不到的仓库后方还有另一间很小的小屋。

比狗屋大，比学校里饲养兔子的小屋更小，屋顶是铁皮，墙壁是木板，高度只到我的腰部，门是铁丝网做的。问题是里面。

小屋里放著三个塑胶桶。

「哇喔……」

我发出美式风格的惊呼，让自己沉著下来。镇定之后，我发现墙上贴著纸，以小孩的笨拙字迹写著「严禁点火！禁止在此抽菸」。会抽菸的应该是爸爸或爷爷吧，总之我知道了这地方不能点火。桶子里放的多半是柴油。总不会是汽油吧。为什么会把油放在这种地方？

大事不妙了。

火源是仓库，旁边是车库，接著才是民宅。我乐观地估计火不会烧到民宅，消防车一定可以赶上。可是现在发现这里放了柴油或汽油，总之是怕火的东西，如果延烧到这里，火势变得更大，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不是消防员，无法判断现在的情况有多严重，只知道应该不至于爆炸。

只要把塑胶桶搬走就好了。我得把桶子从小屋搬出来，搬到远离火灾的地方。火已经烧到仓库的墙壁了，我突然发现四周变得很明亮，铁丝网门上的挂锁被照得闪闪发光。

「钥匙……」

我满心期待挂锁没有锁上，试著拉拉看。

这一户人家应该很小心防贼，挂锁是锁住的。

这把锁看起来很坚固，门上的铁丝网也不像是便宜货。

用踢的应该踢不破吧。

没试过是不会知道的。我拚尽力气踢出一脚，不偏不倚地踢中了门。

一阵剧痛。门太硬了。我想了一下，喃喃自语道：

「不行。要有工具。」

仓库里或许有适用的东西，但是放塑胶桶的小屋都锁上了，仓库有可能不锁吗？我不抱任何期望，但还是走到仓库门前。

火舌舔上墙壁，熏黑了屋顶。火势会怎么延烧呢？如果只会往上烧，在烧到仓库屋顶之前都不用担心放塑胶桶的小屋，如果会横向延烧，小屋随时都有可能烧起来……现在还听不到消防车的警笛声。我明明打过电话了。我有说清楚地点吧？我想应该有。

我左右张望，邻居都还没跑出来看。我应该大喊失火吗？可是……

我的脚踏车停在仓库门前。我什么工具都没带，如果我骑的是机车，就可以喊著「呀喝」帅气地狂飙。我看看仓库的门。不行，是铝制的，而且锁得死紧。

有没有什么方法呢？小屋的挂锁用敲的能敲开吗？我绕了仓库一圈，四处寻找。还没被烧到的另一侧墙壁上靠著一支巨大的耙子。我不要求铁槌，但至少给我一把铁锹吧。什么都找不到。我赶得上吗？

绕了一圈，我又回到仓库后方。

火光之中出现了一条漆黑的人影。

那人穿著学校的制服，夏天的短袖制服，颜色是深蓝色，颜色很深，看起来像黑色。胸前系著红色领结。短袖的水手服。

那不是船户高中的制服，船户高中的夏季制服是白色衬衫。这是哪里的制服呢？我没有钻研过制服学。本市哪所学校的夏季制服是蓝色的呢？

不管那件水手服属于哪所学校，又或者根本不属于任何一所学校，总之穿制服的人确实是船户高中的学生。那人看起来像国中生。因为穿著制服，还不至于像小学生。

站在那里的是船户高中三年级的学生，小佐内由纪。

火势已经止不住了，火花开始随风飘散。

小佐内同学在我触摸不到的距离之外看著我。我们两人都没有开口，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很惊讶，又或许只是无话可说。我站的位置很安全，但小佐内同学那里应该很热。

她小小的手上握著一把铁槌，金属的部分涂了红漆，那铁槌大到不只能敲钉子，甚至可以敲木桩，上面没有拔钉器，两端都是平的，但看起来还是很吓人。这透露著赤裸裸暴力的工具和小佐内同学非常不搭调。

我们持续凝视著彼此。时间大概只有几秒钟。

先有动作的是小佐内同学。她彷佛看到某种陌生的东西，讶异地歪著头。

她用双手重新握好铁槌。

视线移开。

然后她扭动娇小的身躯，高高举起铁槌，左脚往前踏一步，将扛在肩上的铁槌猛力挥下。

仓库熊熊燃烧，火花迸出，其中掺杂著敲击声。

铁槌敲在塑胶桶小屋的墙上。挂锁和铁丝网不可能敲破，但铁槌敲的是木制的墙壁。

一次还不够，她又举起铁槌，扭曲身子，挥击下来。一次，又一次。

小佐内同学不断地挥下铁槌。

墙壁似乎被打裂了，小佐内同学改变了动作，她的左脚大大跨出，铁槌的轨道放低，她像在敲铜锣似地挥动铁槌。热气熏得脸颊发烫。

塑胶桶小屋发出哔啵的声音裂开了。

「……阿哈。」

她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小佐内同学发出笑声。她似乎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笑声，随即抿紧嘴巴，但已经太晚了，她藏不住笑容。我了解她的心情，我大概也笑了。

火焰窜起。铁槌挥下。她扭动身体，发出笑声，甩著头发。

这一切宛如梦境。

最后一下是从最高点挥落。她蹲低身子，降低打点，准确地敲破了墙壁。洞已经够大了。小佐内同学用一只手拿著铁槌，另一只手伸进小屋。

塑胶桶想必装得很满，小佐内同学想把桶子拿出来，却拿不动，令她卡在那里动弹不得。

小佐内同学维持著屈膝的姿势看著我。

「好重。」

她说道。

我苦笑著说：

「让我来吧。」

「嗯。」

握著铁槌的小佐内同学让出空间给我。我试著抓抓看塑胶桶的把手，确实很重，我只能从一个小洞把手伸进去，姿势不良，很难出力，脚下的软土也令我站不稳，但那毕竟只是塑胶桶，我一口气提起来，把塑胶桶丢在长满杂草的地上。

小佐内同学立即跑过来，用双手提起塑胶桶，拿到火烧不到的地方。另一个也一样。

最后一个塑胶桶离墙壁比较远，我跪在地上，连肩膀都伸进洞里，好不容易才抓到。我把桶子拖到墙边，小佐内同学站在一旁伸出双手等著接应，但我自己拿起最后一个，丢到离火较远的地方。

这样就没问题了。虽然火还在烧，但我们已经做了目前能做的事。

我在火光的照耀下，转身面对著小佐内同学。

此时，我听到如裂帛般啪的一声巨响。难道小屋里还有其他易燃物吗？我不禁缩起身子，小佐内同学也以极快的反应跳开。

声音听起来很大，不过没有东西飞过来。我放松戒备之后，再转头一看，缩著身子的小佐内同学显得格外好笑。我自己的姿势应该也很奇怪。四目交接的瞬间，我们两人都笑了出来。

我有很多话想说，譬如「好久不见了」，「真巧啊」，或是「那是哪里的制服？」、「铁槌很重吧？」，但我还来不及开口，小佐内同学就先说了：

「我就知道今晚会遇到你。」

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迟早会碰到她。

「是啊，只是我没想到会是今晚。」

「因为堂岛吗？」

「不是。」

健吾和连续纵火案确实有很深的关联，但我今晚来这里并不是因为他。

「对了，你有看到健吾吗？」

「嗯。他跑掉了。」

「他老是在跑步耶。怎么不骑脚踏车？」

小佐内同学对此似乎不感兴趣，她捡起掉在地上的铁槌。刚才我觉得那把铁槌很大，如今才发现握柄很短。

「你的工具真管用。是捡到的吗？」

「不是。」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把铁槌藏到背后。现在才藏有什么意义？

「我觉得可能会用上，就带来了。」

「的确用上了。」

她只是轻轻点头。

火烧到了小屋的屋顶。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小佐内同学又朝火焰瞄了一眼，我为慎重起见，就告诉她：

「我已经通知消防局了。」

「是吗？那就快逃吧。」

小佐内同学立刻转身，我急忙叫道：

「啊，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

我凝视著转头望来的小佐内同学。

去年夏天之后，我在学校偶尔会见到她，我看过她和同学谈笑的样子，也看过她迟到时奔跑的样子，但此时我不禁觉得，我们真的好久不见了。

正是因为好久不见，所以我才会发现。

「难道……」

「嗯？」

「你长高了吗？」

小佐内同学眨眨眼。

然后她灿然一笑。

「嗯。长高了一截。」

「恭喜。你有在喝牛奶吗？」

「有啊。」

小屋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崩落了。这次我没有吓到。

「这样啊。你为什么做这种事？」

结果她没有上钩。

「小鸠，你说有一件事要问我，我已经回答了，答案是『有在喝』。」

此时警笛声传来。我感觉等了很久，事实上还不到五分钟。不能再久留了。

「那就再见了。」

我说道，小佐内同学也点头。我想，盛夏之夜的对话就此结束了。

我没有发现，我猜小佐内同学也很晚才发现。

不知何时，这里多了一个人。那人穿著印有英文的T恤，脚上穿著运动鞋，一副方便活动的打扮。他似乎是跑来的，此时还喘个不停。他是和我们年龄相仿的男生，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的名字。

小佐内同学既然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或许她也猜到了这个人会出现。她朝那人望去，微笑著说：

「晚上好，瓜野。你还没满十八岁，不能在深夜随便乱跑喔。」

瓜野高彦，健吾下一任的校刊社社长，对木良市连续纵火案紧追不放的高二学生。我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但我此时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听说他正在和小佐内同学交往，我还以为他也是娃娃脸，原来不是。

哎呀，他用很吓人的表情瞪著我看。我假装没看到，把脸转开了。瓜野看到我在这里会怎么想呢？他只看一眼就不理我了，然后对小佐内同学说：

「果然是这样。我真不愿意相信。」

小佐内同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笑著。我这么久没见到她，没想到会在此时看见这种笑容。

警笛声逐渐逼近，附近的住户也差不多要跑出来了。再不出来看才奇怪。

瓜野小小地吁了一口气，用悲伤的语气说：

「是你干的吧？」

3

小佐内突然拔腿狂奔，速度快到令我错愕。

不知道是谁通知的，消防车已经到了。我好几次听到有人大叫「火灾」。附近的居民都跑过来了。

警察应该很快就会来了。真是个不平静的夜晚。我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是比较早到的校刊社社员和帮手们的回报，搞不好已经有人被警察逮到了，但我现在没空理他们。

小佐内穿的衣服是深蓝色的，在黑夜中很难看清楚。说不定她就是为此才特地穿了深蓝色衣服。我还以为追丢了，却隐约看见她跑进公园。这座公园围绕著树篱和铁栏杆，我仓促一瞥只看见一个出口。呼吸缓和下来后，我看到了「针见第一儿童公园」的牌子。

我吞著口水，窥视公园里的情况。现在时间还不到十点，就算附近一带的小混混还窝在这里也不奇怪，所幸我没有看到这种人。

空无一人的长椅、溜滑梯、方格铁架、伸长枝丫的树木、沙坑。或许是认定半夜不会有人来玩，这里并没有灯光，还好今天很晴朗，月亮高挂天空，路灯的灯光也照得到这里。这样应该不用担心看不清楚了。没看到小佐内……但我确定她走进公园了。

手机又收到了讯息。我啧了一声，把手机关机。

我先做一次深呼吸才走进公园。左右张望，没看见动静。我下定决心，放声叫道：

「小佐内，你在吧？」

我盯著公园的门口，以防她突然逃走。

「一切都结束了，事到如今就别再逃了。」

她还是没有现身，那就只能一一搜寻暗处了。我正在这么想，小佐内爽快地从树荫下走出来，嘴边带著一抹微笑，两手背在身后。

「怎么了，瓜野？什么结束了，说得这么感伤。」

她的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调侃。我努力压抑发火的冲动。小佐内应该也明白，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办法找藉口了，她现在只是在硬撑。

两步，三步，我朝小佐内走近。我背对著门口，在距离她稍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看到了。都结束了。」

「你误会了。如果你是指刚才那个男生，我们只是恰巧遇到。」

「我不是说这个啦！」

不行，我还是忍不住大吼了。我不甘心地咬紧牙关。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件事。」

小佐内的态度依然没变。

「什么？那你是在说哪件事？」

她真的要我说吗？好吧，没办法。

「是你干的。」

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从去年十月开始的连续纵火案是你干的。」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她的语气变了。变得低沉，不只是这样，还带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气氛。我怎么能轻易被她吓到，都到了这个地步，小佐内不可能逃得掉。我瞪著她说：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在散步时发现火灾，所以跑过来看。就像飞蛾一样。」

「散步？你家明明在桧町，别开玩笑了。」

小佐内在黑暗中笑了。

「你知道我家在哪？我跟你说过吗？唔，大概说过吧。」

桧町在木良市的南端，和东北端的针见町是对角线的两端，骑脚踏车都要花几十分钟，若说她从家里散步到这里未免太夸张。

「我家离这里很远。是啊，要散步到这里也太远了。但是你不可能看到我放火的。」

「我……」

「你只看到我出现在火灾现场，不是吗？」

我的确没有当场抓到她在纵火，这是我的失败，但我看到了更可信的证据。

我还没开口，她就抢先说：

「我发现火灾之后跑过来，刚好遇到刚才那个男生，所以就一起救火。我忍受著高温，那样地努力，却被你说成是纵火犯……」

这里太暗，看不清楚小佐内的表情，但我觉得她一定鼓起了脸颊。

「真没想到。」

我突然有些罪恶感。我咬紧嘴唇，甩开这种心情。你以为说这种谎话就能掌控局面吗？

「你是说你只是碰巧发现火灾？但你还没解释为什么会来针见町，而且还穿得这么奇怪。」

「这个嘛……」

小佐内歪著头，显然是在思考。

「……我伯伯的家就在附近，现在是暑假，所以我来他家玩。这套衣服是堂姊亚纪借我的。如何？」

「什么如何！这是你现在才编出来的吧！」

又有另一阵警笛声从公园前方的道路掠过，应该是增派的消防车。火势还没控制住吗？

警笛声盖过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等到噪音远去以后，小佐内仍把手背在身后，耸著肩说：

「别那么生气嘛，我会害怕的。」

然后她把双脚交叉。

「那我也想问你。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以为我是纵火犯呢？」

要我从头说起吗？

算了，现在还不算太晚，还有很多时间，而且我也有很多话想说。此外，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跟小佐内说话了。

「好吧，那我就说吧。」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小佐内的呢？我回想著自己开始起疑的契机。

「……在五月的纵火案那天，你也在现场吧？」

「五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记得了。」

不可能。

「那一晚，我和校刊社社员在上町监视，就在火灾快发生的时候，你打电话过来，说你担心我会感冒。接到你的电话让我很开心，因为那天真的很冷，一直在相同的路径巡逻也很无聊，我已经巡逻到不耐烦了。

你一定记得吧？当时我正走在外环道路上，好几次因为卡车经过而听不清楚，你那边也发出了吵杂的声音。」

那不是车声，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噪音。

「我一听就知道了，那是火车的声音，你当时正在铁路旁。因为火车通过的声音太吵了，没办法说话，对话就中断了。五月的纵火案就是发生在高架桥下的空地，不是高架道路，而是高架铁路。」

「对了。」

因为我们两人身高有差距，她即使正常地说话，也有一种抬头窥视的感觉。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在小仓站，大概是新干线的声音吧。」

小佐内不断地找藉口，但是……

「是啊，就算你在铁路旁边，也不一定是在高架铁路下。铁路很长，而且你也没有那么粗心。真正让我起疑的关键是，你说五月的纵火案是发生在星期五。」

六月的台风天。因为小佐内曾经提过，所以我还记得那天是十三号星期五。小佐内为了不伤到我的自尊，用非常婉转的语气提醒我《船户月报》里的错误。我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写的，所以当时并没有说什么。但是……

报纸地方版都把那件事当成是星期六发生的，因为报社不是以纵火的时间为准，而是以消防局接到通知的时间为准。《船户月报》也把那件事的发生时间写成星期六，因为本田通知我发生火灾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零点。

在火灾发生之前、小佐内打电话过来之前，我向其他人传过讯息，发送时间是在凌晨零点之后。五月的纵火案是发生在星期六，绝对错不了。

「那次火灾的时间很难判断，已经过了零点，但还没到零点三十分。可是，我很确定当时已经过了零点，所以才把时间写成星期六。没有任何人说我写错了，只有你说火灾发生在星期五。」

此时，小佐内第一次露出惊慌的态度。至少看在我眼中是这样。

我继续趁胜追击。

「连续纵火案固定发生在每月的第二个星期五，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其实也有几次是发生在星期六的凌晨，但我们为了方便起见都说是星期五。校刊社的社员都知道这一点，就算有人不小心说错，其他人也能理解，但你就不一样了。

我在想，可能我跟你说过这件事，但我就算说过，还是不太对劲，因为你好像很确定五月的纵火案是发生在星期五。这当然是你搞错了，但是你为什么会搞错呢？」

消防队还在努力灭火，人们似乎也都跑去看热闹了，喧闹声远远地传来。小佐内露出微笑，她自嘲似地喃喃说了什么，可是我听不见。

「你会搞错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时钟。你没有戴手表，想知道时间只能看手机。手机确实很方便，但你当晚不能看手机，因为你才刚给我打过电话，讲到一半手机就没电了。」

火车的噪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等到噪音远去后，小佐内就说「手机快没电了」。

「就算手机显示电量不足，也不会立刻就不能用。可是，那一天你挂断电话之后就立刻关机了，对吧？」

「你猜对了。」

她先前不断地找藉口，这次倒是很乾脆地承认。

「因为快要没电了，所以我直接关机。我早已发现最近手机电池不太正常，应该早点拿去修的。」

「那你是承认啰？」

「我承认我把手机关机了。继续说吧，瓜野，我开始觉得有意思了。」

她的态度看起来不像是逞强，但说出来的话显然是在硬撑。

小佐内当时关了手机，没办法看时间。之后的情形我都知道了。

「之后你观察四周。市内到处都有时钟，你很快就能找到。

高架桥下的纵火地点旁边就是外环道路，十字路口中央的分隔岛整顿得跟公园一样，还竖著一支杆子，上方有一座时钟。你看到的就是那个时钟。」

「那个时钟慢了吗？」

「不是。」

我加重了语气。

「那个时钟坏了，指针一直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如果至今都还没修理，现在应该还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纵火案发生的时间刚好只跟坏掉时钟的时间差了二十分钟，你没注意到很正常。」

「小仓站的时钟刚好也坏了嘛。」

「就算你看到的是其他地方的故障时钟，也不会把纵火案的时间弄错，只有『在当时看到那座时钟』才会以为事情发生在星期五。而你当时就在那里。」

她短暂地瞪了我一眼。

「……你真厉害呢，瓜野，竟然连这点都发现了。不过你发现的应该还不只这些吧？再多说一点啊。」

当然不只这些，这只不过是让我开始起疑的理由。

早知道要和小佐内当面对质，我应该带文件夹过来的。那个文件夹放了关于连续纵火案的所有资料和相关证据。

「因为接连不断地发生纵火案，市内各处都有人在巡逻，却还是迟迟抓不到纵火犯，运气真是太差了。不过，原因不只是运气，纵火犯一定做过事先勘查，至少会先想好下次要纵火的目标、移动路线，还有逃跑的路线。也就是说，无缘无故在下一个纵火地点徘徊的人就很可能是纵火犯。」

「就算只是散步？」

「六月十三日到十四日之间，北浦本来会发生火灾，但是因为下大雨，最后什么事都没发生。早在那之前，雨已经下了好几天。

你在下大雨的日子，又是预定作案的前一天，从本市南端跑到北端。谁会相信你只是在散步？」

小佐内打了个哈欠，像是在展现她的轻松。

「我有这样说过吗？」

她一定以为我没有证据，但她太小看我了。

「有的。你在下大雨时去了北浦，至少在接近零点的时候都在那里，回去的时候，你还顺便去书店买书。」

「什么书？」

「我没兴趣，只知道含税是六百零九圆。」

她吃吃地笑著。

「真厉害，你好像亲眼看到了。」

「不用看我也知道，只要有收据就行了。」

「……收据？」

小佐内的语气第一次流露出不安。没错，收据。我好好地收起来了，还影印了一份。内容我记得很清楚。

「六月十二日星期四，二十三点五十一分，你在三界堂书店北浦分店买了含税六百零九圆的文库本。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看到这张收据吗？」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

她嘴上这样说，但显然是骗人的，而且她在说话时还有些尴尬地垂下目光。我靠直觉就看得出来。我立刻反驳：

「骗人。」

「真过分。」

「因为隔天就是纵火的日子──六月十三日星期五。那天雨下得很大，校刊社只能放弃监视。我心想放学后可能会有人去社办，结果却看到你。小佐内，你那天把文库本掉在社办，收据就夹在里面。」

虽然是在黑夜，我还是清楚地看到小佐内有一瞬间咬住下唇。

质问小佐内的新鲜感令我觉得非常奇妙。从我和小佐内交往以来，一直是我在掌握主导权，因为小佐内除了跟甜点有关的事，从来不主动发表意见。

即使如此，我还是有一种掌握不了她的感觉。她总是一副随和的样子，却老是在关键的时候闪避我。这种挫败感始终令我挥之不去。

但是我今晚却把小佐内逼到了穷途末路。一想到这里，心中涌出的成就感大到连我自己都很意外。

「那张收据可以证明你在台风到来的星期四去过预定纵火的地点。你刚才说今晚是来亲戚家玩，那六月你还有什么藉口？散步吗？」

小佐内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继续说。」

「我正在问你话。」

「我之后会一次全部说完，所以你先继续吧。」

她垂低视线，窄小的肩膀颤抖著，但我可不打算手下留情……这是因为很气小佐内瞒了我将近一年吗？

「好吧，我继续。我发现你五月出现在火灾现场，六月又事先去勘查，所以重新审视你这个人，回想我们从去年九月交往以来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我甚至怀疑过，你是不是为了搜集情报才故意接近我的，因为和我交往就能掌握校刊社的动向。所幸，这是不可能的。」

提出交往要求的人是我。去年九月，我和放学后独自待在图书室的小佐内第一次说话，之后她带我去咖啡厅，我在那里对她说「和我交往吧」。感觉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是从今年一月开始追踪连续纵火案。因为五日市提议报导慈善义卖，所以《船户月报》才开始出现校外新闻。小佐内知道我得到了机会，还为我感到开心。

而连续纵火案是从去年十月开始的。

「然后我就想到连续纵火案的第一篇报导。我对那篇报导很有信心，以为船户高中的每个人都会大受震撼，结果反应却不如预期，尤其是你，你的态度简直是不屑一顾。

到了三月，报导才开始受到重视。因为我连续两个月正确预测到纵火地点，证明我的推论并不是碰巧猜中，班上的同学都很捧场，学生指导部却跑来搅局，我当时还以为一切都毁了，如果不是堂岛学长帮忙说话，就不会有现在的校刊社了。」

我已经忘记学生指导部的那个老师叫什么名字了。他当面痛斥我的报导，或许是因为私生活不顺利而情绪失控吧。我本来已经死心，打算放弃报导，冰谷却鼓励我继续写。然后……

「我想起来了，当时告诉我那位老师要调走的就是你。你给我看了调职的报导。记得吗？就在那间日式点心店。」

「是『樱庵』吧。我无论如何都要推荐他们的双球冰淇淋。」

一讲到甜点，小佐内就显得神采飞扬。

即使是在今晚这种情况，小佐内提到冰淇淋时，依然表现得如此雀跃。我不禁感到有些悲哀。

「这样啊。可是你那天说的话让我非常在意，我夜晚躺在床上都还在想，你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你大概已经忘了吧，你对我说『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一旦开始回忆，当时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别再淘气了，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我做了什么「淘气」的事吗？小佐内为什么说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当时我不知道理由，只是隐约感到她不支持我继续追踪连续纵火案。但这又是为什么？

「然后是四月的事。堂岛社长在编辑会议上宣布退社，所以我当上社长，校刊社也开始全力报导纵火案。那一天……」

我说得欲言又止。那天我试图亲吻小佐内，那实在不是绅士该有的行为。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当时又反对我了。

「那一天你又说了『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我问你理由，你却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小佐内这样说过──「我是个小市民，我喜欢的也是小市民」。

她当然是在说谎！

「想起这件事，我才发现，你反对我追踪纵火案没有任何像样的理由，只是因为我若继续调查下去，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再加上你五月和六月的诡异行动，我就可以确定了。」

我用丹田出力。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跟我胡扯一些散步啦、亲戚家之类的藉口。但是今晚我一直跟在你后面！」

校刊社社员和加上援军，深夜里总共有十三人在针见町监视。

但我一个人跑去监视小佐内的家，这是靠之前听到的话和电话簿而找到的。如果我是因为喜欢小佐内而去监视她家，就跟一般的跟踪狂没两样了，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逮到纵火犯，所以我没有半点罪恶感。

傍晚她就开始行动了，比我想像的时间更早。小佐内走出家门，把一个大运动提袋放进篮子，骑上脚踏车。

此时我已经知道自己推理正确了。小佐内穿著类似学校制服的水手服，但不是船户高中的制服。一看到她乔装打扮，我就知道她出门不是为了普通的目的。

小佐内离开桧町，往北方前进，经过站前的闹区，骑上市内环状线，不停地骑著。我远远地在后方跟著，远到几乎快要看不见她。我心中依然抱著一丝期待，希望她不要去，希望我只是搞错了，然而小佐内果然骑著脚踏车来到针见町……后来我一不小心就跟丢了。

时间比我预测的更早。身为校刊社社长，我应该警告社员们才对。我应该警告他们，说纵火犯已经到了针见町，纵火时间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早，要小心提防。

我之所以没有提醒他们，是因为我跟丢了小佐内，心里非常焦急。

此外，或许也是因为我认为这件事应该由我和小佐内两个人单独解决。

小佐内仍旧把手背在身后。

「这事件的真凶──Fireman──随身携带著铁槌，很可能就是在十月的第一次火灾现场失窃的那一把。纵火犯每次都会用那把铁槌在作案现场留下痕迹，敲打墙壁或招牌。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王牌。为了避免有人模仿，所以我没有写在报导里。可是你那个提袋里放的是什么？刚才你在起火的小屋旁拿的是什么？」

这是致命的一击。我用手指著她，这或许是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用手指著别人。

「小佐内，把手伸出来！」

没想到小佐内乾脆地照做了。她知道我已经看见了，再藏下去也没有意义。

握在她右手上的东西，就是那把红色的铁槌。

消防队似乎还在灭火，远方的骚动依然没有平息。

人影来来去去，大概是去看热闹的，但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在公园树木下对峙的我们。

我明明已经获胜了。如我所愿，我亲自逮住了长久以来追踪的连续纵火案的真凶，但此时从我口中发出的却是叹息。

小佐内低著头，颤抖著肩膀，这令她显得更弱小。为什么这个弱小的女孩会令我莫名地感到忌惮呢？在演变成这种局面之前，我明明可以有更多作为的……如今一切都太迟了。我只能期望，连续纵火案没有造成人员死伤，或许刑罚不会判得太重。

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小佐内把铁槌丢到地上。槌头两面都是平的，那是专门用来敲打的铁槌。那东西看起来那么重，为什么她要随身带著呢？更重要的是……我有很多想问的事，但我想要先等她停止颤抖。

丢下铁槌后，小佐内空出了双手，她一只手摀著嘴，另一只手摸索著口袋。她的声音又小又颤抖，我听不太清楚。

「对不起，瓜野，你先等一下，我很快就会镇定下来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我在月光下清楚地看见。

那是巧克力。

小佐内不顾我的茫然，折下一小片巧克力放进口中，然后才抬起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知道的，我傍晚就出门了，还没吃晚餐。甜食会让人有饱足感。」

该说她很洒脱吗？我觉得小佐内有些漠然。可能是因为罪行被揭露，反而让她如释重负。

……真的是这样吗？

「呼……」

小佐内轻轻吁气，手按在腰上。

「嗯……我不讨厌坦白的男生。那我该从哪里说起呢？」

我最想问的就是这件事。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是小佐内摇头了。

「这个我得保密。」

「我不会告诉警察的。」

「嗯，这样很好。关于文库本的事……」

小佐内没有回应我，而是自顾自地点头。我有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我有一本很喜欢的书，我看过文库本，非常好看。上一集在最关键的时候结束了，我很期待早点看到下一集……刚才你说没兴趣，所以我就不提内容了。不过你应该对这本书的出版日期有兴趣吧？就是六月十三日。」

对了，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到了这个时候，小佐内依然没有表现出愧疚的态度。

她一边观察我的表情，一边说：

「应该是在出版日的前一天吧，我很期待书店会提前进货，当时不是下大雨吗？我实在不建议在下雨天去书店，尤其还是骑脚踏车。就算冒雨跑去，也不确定是不是已经进货，就算进货了，我也不想让期待已久的书被淋湿。可是，特地打电话去询问感觉也很烦人。

所以我拜托朋友帮忙，就是瞒著校方在书店打工的那个朋友，请她看到进货就帮我买，结果真的星期四就进货了。星期五，我在学校拿到了那本书，也把代垫的钱还给朋友了。我朋友毕竟是在书店打工的，她用塑胶袋把书包得很好，所以书没有被淋湿。她做事真的很周到呢，还一并附上了收据。」

小佐内没有表现出得意的神色，只是淡淡地叙述。

「所以啊，我在六月的那一天并没有去北浦町。」

少骗人了，我才不相信。

「……谁相信啊。你是刚刚才想出来的吧？」

「对不起，我说来伯父家是骗人的。因为我刚才说了谎，你现在就不相信我了吗？」

小佐内歪著脑袋，抬眼瞄著我。

「所以我才要先说这件事，因为你一定会相信我。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把那个朋友的手机号码给你，随便你要怎么问她。我也可以给你看我传给她的讯息，上面还有日期，应该更可信吧。」

小佐内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

……真的假的？

「就算你六月没有去……」

「你不亲自确认看看吗？」

小佐内歪著头说。与其纠结那种随便就能查出来的事，我还有更想确认的事。

「五月你确实出现在纵火现场了。此外，还有那把铁槌。」

「那我接下来就说明这一点。」

小佐内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铁槌。

「这把铁槌不是船高园艺社去年十月被偷的那一把，而是我上个月在『Panorama Island』买的。」

这一句话让我在两方面大出意料。

第一，这把铁槌竟然是小佐内最近才买的。第二，小佐内竟然知道园艺社掉了铁槌的事。

难道她是在婉转地认罪吗？

「偷了园艺社铁槌的人……」

「大概是纵火犯吧，但我也不太确定。我只是听到第三者的转述。」

「转述？是谁跟你说的？这件事应该只有我知道啊。」

小佐内眯细了眼睛。

「瓜野，你今天一直很粗心耶。为什么你觉得只有你知道？纵火犯当然知道，受害者也都知道。」

「那是另一回事。因为你就是凶手所以才会知道。」

「明明是同一回事……算了，没关系。其实我不是听第三者转述的。而且就算不是纵火犯或受害者，也有可能知道这件事。」

这句话令我想到了冰谷优人。可是冰谷和小佐内应该互不相识。那园艺社的里村呢？

我听见了轻轻的一声叹息。

「你很努力地调查纵火案，查到的资料全放在文件夹里，只要认真看过资料，都能知道得和你一样多。你为什么这么小看社员们的理解能力呢？难道你没有想过，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也是依照自己的步调在调查吗？」

是说五日市吗？还是那些只做人家交代的事情的高一生？

「那些家伙根本什么都没说。」

「因为你是社长嘛，他们不可能把心里所想的事情全都告诉你。如果能这么做就轻松多了。

我会知道铁槌的事，只是因为看了那些资料。你们不是把东西随便放在印刷准备室吗？只要去教职员室就能借到钥匙，所以我轻轻松松地看到了资料。里面没有直接写出『纵火犯在现场使用铁槌』，但是只要看到证词和现场照片，就能猜出你是怎么想的了。」

我想起来了，六月的台风天，小佐内不知为何出现在印刷准备室。

小佐内又轻轻踢了铁槌一脚。

「还有，如果你真的理解自己做出的结论，刚刚在起火的小屋旁边见面时，你应该会立刻注意到我拿的并不是被偷的那把铁锤。只要每次火灾现场的痕迹都是同一把铁槌造成的，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拿的铁槌不是那一把。

可是你却把我带著铁槌这件事当成指控我的证据，真是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喔喔，我的确觉得有点奇怪。」

我脱口说出这句话以后才发现不妙，但已经太迟了。我只是在充面子，小佐内一定看出来了。虽然她看出来了，却只是温柔地微笑。

「果然是这样。你刚才大概是太慌乱了，才会不小心疏忽。但是你现在应该注意到了吧，这把铁槌没有拔钉器。」

小佐内用脚尖踢著的铁槌的确没有拔钉器。

园艺社的人是怎么形容那把铁槌的？我搜集的资料里应该有证词，但那已经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了。

「园艺社的铁锤是要带去拆招牌的。资料上写著他们把招牌拆成碎片堆在一起，可见不是用铁槌敲碎招牌，而是拔起招牌，拆掉钉子，让木板散开之后再堆起来。而且园艺社的里村说的并不是铁槌，如果文件夹里的资料没错，被偷走的其实是拔钉锤。把拔钉槌说成铁槌的是你。为什么呢？因为这样说比较帅吗？

此外，不是每个地方都能在安静的夜里拿铁槌猛敲。在住宅区或其他容易引人注意的纵火地点，应该有一些痕迹是只能用尖锐的拔钉器造成的吧。」

我全都记得。行道树被剥掉树皮、机车的坐垫被撕裂、禁止进入招牌上的刮痕。

那些痕迹确实不是钝器能弄出来的。

「当然，纵火犯或许带了铁槌以外的工具，我也觉得这样比较有可能。你会认为『纵火犯每次都带著第一次纵火时得到的战利品』，该怎么说呢，好像有点浪漫过头了吧。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该因为我带著这把铁槌而怀疑我。」

可是……

就算我搞错了，把园艺社被偷的拔钉锤想成双面平头的铁槌，但小佐内今晚带著铁槌来针见町是不争的事实。光是这样就很不寻常了。

「那你为什么带著铁槌来这里？既然你不承认你是纵火犯，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小佐内的微笑没有消失。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看著老是给人添麻烦的孩子。

「哎呀，瓜野，你再仔细想一想嘛！我五月时出现在纵火现场，这点你说得没错。如你所见，我八月也在现场。什么样的人会老是出现在火灾现场呢？除了纵火犯以外，我还知道其他可能性。瓜野，你应该也知道吧？」

五月和八月都出现在纵火现场的人。

我当然知道。

「是我，还有校刊社。」

我是为了逮到纵火犯、写成报导，才会在市内到处奔波。而小佐内到处跑是为了……

怎么会？不可能是这样的。

「……你也在抓纵火犯？」

「你很努力喔，瓜野。」

小佐内露出无比温柔的态度。

「回答得很好。」

一阵凉风吹过。

「好舒服的风。」

小佐内拨起耳旁的头发，看著风吹来的方向。

在月光之下，我看见了。她眯起眼睛，手指动作妖娆，连眼神之中都带著一股媚气。深得简直要融入夜色的深蓝水手服，落在脚边的红色铁槌。

虽然状况截然不同，不过此时的小佐内和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在印刷准备室里和堂岛社长说著悄悄话的妩媚女孩。她的容貌和表情和动作的落差引起了我的好奇，所以我才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

在那之后，小佐内虽然有些难以捉摸，大致上还是个普通的女孩，所以我早已忘了那时的事。我再次发现了她的这一面，对了，就是在我当上校刊社社长的那一天。我强硬地抱住她，她却溜掉了，还向我露出笑容。当时小佐内立刻离开了。

今晚，小佐内并没有跑掉。

她的视线移了回来。我很怕听到她说什么，所以抢先开口说：

「不可能的。如果是这样，那你根本没必要隐瞒……你大可告诉我，就算只是简单一句话也好。」

听到我这么说，小佐内的表情黯淡下来。

「真让人悲伤。」

「咦……」

「你选择的是什么？你选择的不是相信别人说的话和诚意，而是相信确切的事实、揭发别人的秘密，不是吗？可是你看到推理出来的结论又说『不可能』、『你应该会告诉我』，这样太矛盾了。为什么我不跟你说，你随便想都能想出几十个理由吧？」

我才没做过什么选择，我只是想要抓到纵火犯。可是，这样……一定会导致这种结果吧？

「我本来不想说的。既然今晚是最后机会，那我就告诉你吧。其实我一直在背地里帮你的忙。」

「你？帮我的忙？」

「譬如说，我向堂岛拜托了不少事。还有，我认识的人想要宣传慈善义卖的事，我建议那个人去找五日市，所以五日市才会利用校内报刊帮忙宣传。」

我还记得，五日市在编辑会议上提议写专栏，轻轻松松地就通过了……当时我真的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

「你以为那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吗？我本来不想说的，真的，因为这样一定会伤到你的自尊心。」

小佐内甚至说出了这种话。

「因为你说你想要自由地写报导，所以我才在背地里帮忙。可是你当上社长以后，甚至打算亲自抓到纵火犯。我试著阻止你，给你忠告……可是你却不听。」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的事。我相信自己做得到。那是四个月前的事。

「你根本不明白自己的立场有多危险。你在校内报纸写了『哪里会发生火灾』，结果真的实现了，就算警察找上门说『请跟我们来局里一趟』也不奇怪。你到现在还平安无事，大概是因为警方并没有认真调查连续纵火案，再不然就是已经开始认真调查，只是还在等你露出狐狸尾巴。你不这么觉得吗？」

小佐内指著旁边的树木。

「就算现在这棵树后面有凶恶的人躲在那里监视，我都觉得不奇怪。」

我没办法转头看那棵树，或许是因为小佐内说的一点都没错。

「看到你的处境这么危险，我也很想出一份力，所以才主动调查。结果你竟然因此误会我，指控我。

你应该还记得我劝你收手的理由吧，我说『我喜欢小市民』。其实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你会想要抓到纵火犯，一定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市民。」

「我是小市民？」

我重复说了一次，小佐内歪著头说：

「是啊。应该说你不够聪明吧，或是不够狡猾，指挥能力最好也再加强一点。还有，对别人的猜忌也该增加一点点。刚才我说下大雨那一天请朋友帮我买书，可是你却没有确认。在这种时候，就算你相信我说的话，也得亲自确认过才行啊。

你的行动力勉强达到及格标准。就算不抱期望也要到现场看，这种心态很好。不过效率还得再加强，花了十个月，都还没办法缩小嫌疑范围。

不过你还是有些地方挺厉害的。只要能亲自抓到纵火犯，你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受害，就算纵火案继续发生也无所谓。这种不择手段的做法很符合揭露秘密的记者。至于总分嘛，唔……」

晚风吹得我背脊发凉。

「可是我并不觉得失望。」

我发现，小佐内脸上带著笑容。

「因为我本来就觉得你只有这点能耐。」

我一直很想让她露出这种笑容，就像看到甜点时那种开心的笑容。

小佐内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让小佐内彻底失望了，今晚就会结束。跟我事前想像的一样，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了。

我的脚步沉重得像是黏在地上。我朝公园门口走了一步，却走得举步维艰。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堂堂正正地走开，但身体好像在抽搐，脑袋也昏沉沉的。

然后该怎么办呢？

至少要跟社员说今晚的行动结束了。结束了吗？我隐约觉得不太对。如果逮到纵火犯，事情就结束了，但我今晚只是跟小佐内说了话。

我回头望去，看不到小佐内的身影。我没办法整个人转身，就维持这个姿势说：

「纵火犯到底是怎样的人？」

小佐内在我的视野之外乾脆地回答：

「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年纪，应该是个男生。」

然后我听到她的笑声。

「现在应该被逮捕了吧，因为狐狸先生正在到处闲晃。」

我听不懂她说的话。

因为我只是小市民，所以才听不懂吗？

4

那句「到处闲晃」是说给我听的。

在瓜野离开之前，我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盘著手靠在他们身旁的树木后方。虽然我离他只有短短几公尺，但我默不吭声，他也一直没有发现。途中我的手机还发出讯息通知声，但他依然没发现。小佐内同学说出「树后躲著人」的时候，我有些惊慌失措，然而他还是没发现，是因为太死心眼吗？

我在心底不断问著「可以了吗」？他们的对话越来越尖锐，如果我随便跑出去，而他们还在谈话，那就太尴尬了。我总不能说「哎呀，接下来就让你们年轻人自己去聊吧」。

不知道是第几次在心底问著「可以了吗」，终于听到了回答。

「小鸠，可以了喔。」

听到她的声音，我怀著警戒从树后走出来。瓜野已经不在了。背对著我的小佐内同学看起来好娇小。我朝著她说：

「你提起狐狸太过分了，瓜野一定听不懂啦。老实说，连我都没有立刻意识到这是在说我。」

「听不懂也无所谓。」

小佐内同学依然没转过来。

「结果怎么样？」

「解决了。是健吾抓到的。」

刚才的讯息就是健吾传来的，他说『抓到人了，有路人帮忙报警』。我本来很担心，如果健吾一个人抓住了纵火犯，他会不会因为对方求饶而心软放人。其实他把人放了也无所谓啦……可惜纵火犯在最后关头的运气不太好。

「刚才除了消防车以外，我还听到警车的警笛声。你有注意到吗？」

「没有。眼前的事情就够我烦的了。」

的确是这样。

「我猜警车是来抓人的。」

「是吗……这都是靠著你的推理吧？」

如果是高一的我一定会回答「不是」，因为我立志成为小市民，发誓不再揭露别人的秘密。

高二的我会回答「是啊」，因为我对原本的志向已经松懈了，言行举止都变得很不谨慎。

现在的我会这样回答：

「我的确出了一点力，不过，这都是靠著大家的努力！」

小佐内同学慢慢转身，露出笑容。她笑得很勉强，像是在敷衍无聊的笑话。

我望向夜空，先前那片橘红色的火光已经不见了，警笛声也消失了，周围不知不觉地又恢复了夏夜的宁静。

小佐内同学问道：

「所以纵火犯到底是谁？」

她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如同礼貌性地询问充分享受了假日的朋友「昨天的演唱会如何啊」。我不禁苦笑。

「我现在还说不准。健吾大概太匆忙了，讯息写得不清不楚。但我应该猜得到。」

「你已经把范围缩得很小了吧？」

「差不多四十人。之后就是靠情报贩子的协助了。」

「告诉我，小鸠，你做了什么？」

她朝我瞄了一眼。

我早就想过要跟别人聊这件事。我不打算保密，没有这个必要。可是我想像的情景是放学后的校园或某个地方，像闲话家常一样谈著过去发生的事，而且对象应该是个健谈的同学。

我没想到，今晚会在这里跟小佐内同学谈这件事。我们已经一年左右没有说话了，结果一聊就是聊纵火犯。再说，小佐内同学应该也没有很想知道。我抓抓脸颊。

「嗯，改天吧。现在只能站著说话，而且今晚已经发生太多事了，该回家了。」

「说嘛。」

她却坚持地要求。

「拜托你。我想要在今晚让一切结束。」

……这样啊。既然她开口恳求，那就没办法了。

我心想至少找张椅子来坐，可是这个公园的长椅是腊肠狗的形状，还吐著舌头，我一看就不太想坐，还是决定站著说。

唔……该从哪里说起呢？

「好吧。你已经知道哪些事了？」

「全都不知道。」

我觉得她没有说真话，但也不怎么介意。我决定从头说起。

「很简单，今年二月，我家附近发生纵火案，起火的是一辆被丢在河边的奶油色厢型车。我跑去看热闹，发现那辆车很眼熟，就向健吾求证，结果证实了被烧的那辆车是北条的……你还记得北条吗？就是去年绑架你的那群人的其中一个。」

「咦？」

小佐内同学发出愕然的惊呼，像是很意外的样子。

「是从这里开始的？」

「啊，你果然知道。」

我对连续纵火案不太感兴趣。去年小佐内同学说我的个性就像飞蛾一样，一看到谜题就会被吸引过去，但她说得不太对。我不是对任何事都有兴趣，就算看到纵火案一再发生，我顶多只会皱著眉头说「真是不平安啊」。

如果被烧的那辆车不是北条的，我才懒得多管闲事。

经过调查，我发现这件事和北条完全没有关系，反而找到了很多其他的线索，所以我很快就舍弃了连续纵火和去年绑架案有关联的假设。姑且不论我没有想过这只是巧合，我会对区区一桩巧合这么执著真是太蠢了。

「简单说，那辆车遭到纵火只是因为被当成垃圾，跟原先的车主没有关系。」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

「当时我也吓了一跳，不过也就只是吓一跳，觉得这件事太巧了。」

那辆车会被烧还是有理由的。

北条当时只有十六、 七岁，她一定是擅自把父母的车开出来。在去年那件事以后，那辆车就一直被丢著不管，除了受到风吹日晒以外，车里也是一片狼藉。

就是这荒废的模样引来了不怀好意的人。

「我好奇地找健吾谈了之后，就听说你在干涉校刊社的事。」

「干涉……」

「细节的措词就不要介意了，总之我从健吾那里得到了资料和情报，得知在追踪连续纵火案的社员叫作瓜野，以及瓜野认定这和本市的『防灾计画』有关。我一听就觉得很牵强，纵火还要在意消防分局的辖区也太莫名其妙了，可是纵火案的顺序和分局顺序一致是事实。我觉得很奇怪，就去图书馆查了资料……一看到就笑了出来。」

想起当时的情况，我不禁苦笑。

「七年前还没有小指分局，而五年前至去年的『防灾计画』都没有列出分局的辖区。依照瓜野的理论，纵火犯参考的资料只能是六年前发行的『防灾计画』。

这件事原本就很不可信了，现在范围又缩得这么窄，『防灾计画』理论根本说不通。所以我当然会想到这是人为实现的预言。」

我觉得对小佐内同学没必要解释得太详细，但还是补充说：

「也就是说，纵火犯是照著《船户月报》的报导来选择下一次纵火地点的。」

我偷偷观察小佐内同学的表情，但她只是默默听著。她早就料到了吗？至少她没有表现得很意外。

我继续说下去。

「不过，人为实现预言的理论也有问题。第一次纵火案发生在十月，《船户月报》第一次报导纵火案是在二月。二月一日报导公开，过了十天左右就有人照著报导放火……那么从十月到一月的那四次纵火案该怎么解释呢？关于这个问题，健吾提供的消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不记得详细内容了，只记得他提到瓜野非常努力，一直在调查十月到一月的四次事件有没有什么共通点，后来他发现了「消防分局辖区」这个关键字，又开始逐一调查消防分局的列表。我想他指的大概是电话簿、灾害潜势地图、市民生活手册之类的东西。这些资料后来成了我推论的佐证。

「瓜野一直在找纵火现场的共通点，后来他真的找到了。当时我还不认识瓜野这个人，只觉得这位学弟似乎没有注意到找寻共通点时会遇到的陷阱。」

只要找得够努力，一定能找到符合预测的资料，如此他对自己的预测就更深信不疑了。

小佐内同学微微地点头。她一定很清楚瓜野的个性。

我又说道：

「如果样本的数量不多，很容易就能找到共通点，就像桃子、臭橙和凤梨的共通点就是都长在树上。」

「凤梨又不是长在树上……」

这不重要啦。

「说得难听点，共通点任他怎么硬凹都行。事实上，叶前、西森、小指、茜边这四件纵火案原本并没有共通点，这个共通点是他后来才硬加上去的。所谓找寻共通点就是这么回事。或许瓜野根本没发现自己只是穿凿附会。

不对，他可能怀疑过，但是他在报导里提出这个假设之后，纵火案如他预期地发生了，他一定觉得事实证明了他的假设是正确无误的。」

我可以帮瓜野找到理由。

如果《船户月报》是从第一次纵火案开始预言，他一定会怀疑纵火犯是依照《船户月报》的报导作案。若是纵火案发生的次数很多，譬如要从十次纵火案里面找出共通点，共通点就会变得更精细，他也很有可能发现自己是在穿凿附会。

就是因为共通点很容易找到，再加上有事实为证，这两道陷阱凑在一起，才害他没有发现。

不过我没打算帮他说话。毕竟我们又不认识。

「知道问题出在校刊社时，我有些烦恼。如果告诉健吾，的确有办法停止《船户月报》的专栏，可是这样做就能制止纵火案吗？

纵火犯在二月以后都是照著《船户月报》作案，但他从十月就开始纵火了，就算停掉专栏，纵火案恐怕还是会继续发生。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还是得放长线钓大鱼。

「我做了一点手脚，找了一位社员来帮忙。你应该知道吧，我找来帮忙的是五日市。健吾确实很得人心，在他的劝说之下，五日市才答应帮忙。」

「原来如此……」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

「我到四月为止都是从门地那里打听消息……没想到原来你也派了间谍。」

小佐内同学似乎有些不甘心。说间谍太难听了，那只是内部协助者。

「我向五日市打听校刊社里面的情况，尤其是瓜野的工作内容。五日市说他全心投入于连续纵火案，完全不管繁琐的基本工作，譬如排版、校对、影印、提早到校分发报纸之类的。」

听到这个情况，我只觉得瓜野的声望一定远比不上健吾。但我也不喜欢做繁琐的工作，没资格批评别人。

「所以我想了一个计画让纵火犯现形，就是抽换《船户月报》的内容，偷偷在专栏里面加上几个字。我在《船户月报》六月号那篇慷慨激昂预测纵火地点的文章之后加上更具体的目标，总共有好几种版本。」

说到这里我才发现，这个计画会让五日市的工作量大增。不过计画进行得十分顺利，健吾或许有偷偷地帮忙吧。

「每一班拿到的六月号都是不一样的内容。二年A班版本的纵火地点是某个十字路口附近，二年B班的地点是某个历史遗迹附近，二年C班的地点是某公园附近。这么一来，只要发生纵火案，我们就会知道纵火犯在哪一班。当然，分发给高一的报纸没有动手脚，因为纵火案从去年就开始了，纵火犯当时已经是船高的学生。」

我的语调降低了一些。

「……其实我很想一次就得出结果，譬如把内容改成『下次纵火地点在某町的某咖啡厅』，然后直接去那间咖啡厅埋伏，这样一次就可以解决了。不过船高有上千个学生，就算排除高一生，还有六百六十人，如果不先缩小范围，直接去埋伏，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我必须有更多情报，才能确实地引出纵火犯。」

我的计画就是在六月号设下陷阱，找出纵火犯的班级，再用七月号把他引出来逮住。换句话说，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六月的纵火案发生，这点实在让我很不愉快。

我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才亲自跑来这里吗？小佐内同学小声地说道：

「这也没办法啊。防灾和抓人都不是你分内的工作，你不需要感到内疚。」

我不是内疚，而是为了想不出更完美的计画而感到不满。可是……

「谢谢你。」

小佐内同学点头，脸上没有笑容。

其实六月并没有发生任何损害，因为当天下雨，所以无法纵火。就算这样事情也不会改变，只是计画推迟一个月罢了。瓜野在七月号写说下一次纵火地点还是在北浦，所以纵火犯就在北浦纵火。

「纵火犯真的上钩了，七月的纵火案发生在北浦町太子堂附近，拿到『北浦町太子堂』这个版本的是二年G班，所以我确定纵火犯就在这个班级里。」

「所以你把嫌移范围缩小到四十个人了。」

严格说来，可以藉由这四十个人看到《船户月报》的校外人士也包含在嫌疑范围内。如果学生把《船户月报》带回家，他们的家人就看得到了。

但是瓜野的努力白费了，《船户月报》还是继续被丢进学校的垃圾桶。应该不会有学生从连续纵火案的报导尚未引起关注的二月号就开始把每一期都带回家，若是担心这点就过份小心了。

「之后，我想知道二年G班有没有人跟瓜野高彦特别亲近。刚好有人很了解校内的人际关系，我就去跟那个人打听。」

小佐内同学温和地指出了我省略的部分。

「为什么要找跟瓜野特别亲近的人？」

「喔喔……」

我搔搔脸颊。

「很简单，瓜野是靠著十月到一月的四件纵火案而想出『防灾计画』的理论，他在《船户月报》二月号发表了这个理论，纵火犯在二月就立刻依照瓜野的理论作案。

在二月的时候，还没有太多人关注《船户月报》的报导，发行当天还是可以看到垃圾桶塞了一大堆报纸，可是纵火犯却在第一时间就开始参考《船户月报》。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纵火犯在一月已经知道了瓜野的理论，就算只是碰巧得知的。如果真是这样，纵火犯应该是和瓜野有密切接触、有机会听到他这个理论的人。」

「我懂了。」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平淡至极。

「我也明白了你刚才为什么会跳过这一点。」

她果然看出来了。该说她很聪明吗？

是啊，就是因为这一点，我很久都没办法排除小佐内同学的嫌疑。我也没办法完全忽视北条的车在二月遭人纵火的事实，所以不时会冒出疑心。纵火不像是小佐内同学的作风，可是……

我计画在每一班分发不同版本的报导，若能得到瓜野的协助是最好的。如果不让瓜野知道，五日市就必须瞒著瓜野偷偷制作各种不同版本的《船户月报》。虽然这样很麻烦，但是既然怀疑瓜野和纵火犯之间有关联，当然要小心为上。

再考虑到纵火犯说不定是小佐内同学，就得更谨慎了。

瞒著瓜野纯粹是为了慎重起见，如果他后来发现这件事而生气，让健吾去跟他解释就好了。虽然场面会有些尴尬，但至少不会影响计画。

……结果他直到最后都没发现。如果他有帮忙分发报纸，一定会发现的。

我觉得怀疑小佐内同学并没有错，在情报不足的时候，我当然要怀疑她。事实上，我连学生指导部的老师和堂岛健吾都怀疑过。

现在既然知道她没有嫌疑，就没必要提起我怀疑过她了。我乾咳一声，继续说下去。

「调查有了结果，二年G班确实有瓜野的朋友，他们高一时是同班同学。我把那个人当成第一嫌疑犯，在分发到G班的《船户月报》八月号再次设下陷阱，写著八月的纵火地点是针见町的第一儿童公园附近，所以我才会来到公园。」

我双手一摊。针见第一儿童公园只听得见细微的虫鸣声。这里的铁栏杆和树篱很高，视野不佳，这里虽然不适合监视，却很适合埋伏。

「我叫健吾在这里埋伏。」

小佐内同学朝我拋来意味深远的一眼。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一定想问：「为什么你不自己来埋伏？」

因为一定有很多蚊子嘛。

……我打算先藏在其他地方，等时间快到再过来，可是作案时间比我想的更早，所以我才没有赶上。我在心里如此辩解。

小佐内同学对我的纠葛浑然不觉，问了另一件事：

「虽然没必要问，但我还是问一下嫌犯的名字好了。」

「喔喔。虽然没必要讲，那个人叫冰谷优人。」

小佐内同学果然不认识这个人。听到接连纵火十次的凶手名字，她的反应只有：

「喔。」

晚风吹抚在脸上。

刺耳的鼓翅声突然传来。一只飞虫窜到我们两人之间。我无意识地举起双手，瞄准飞虫拍下去，本来以为打中了，但鼓翅声并没有消失，我只是在半空合掌罢了。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游移著。她依然面向著我，只用视线追踪飞虫，接著她猛然抬手，在半空握住，用力捏紧之后，她又松开手掌。

嗡嗡声响。小佐内同学转开目光。

「逃走了。」

「你是放过了它。」

说不定她下地狱之后，佛祖会因此从天上放下丝线来救她。

小佐内同学凝视著自己的手，然后死心地放下，说道：

「小鸠，你真厉害。」

飞虫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我又没打到。」

「嗯，我也一样。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我知道啦。

「刚才在火灾现场看到你时，我就有预感了，我知道你一定可以逮到纵火犯。我知道你不擅长解决这种有上千个嫌疑犯的案件，但我还是觉得你一定做得到。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我很相信你吧？」

我不悦地回答：

「我花了太多时间，还要坐视损害发生。这没什么好称赞的。」

「你知道吗？这连续纵火案很受大众瞩目唷。因为站前闹区和老旧住宅区发生火灾后果会很严重，民众自发组成了警卫队，警察的巡逻频率也增加了，报纸还提到有一些地区发起了特殊防灾演习。你虽然只是个高中生，却解决了一桩大事件。」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开始觉得害怕。

我一开始就猜到纵火犯会看《船户月报》，所以原本只把连续纵火案当成校内的事件。

这当然不是事实，纵火案是发生在木良市各地，而且纵火可是重罪。

「正确的推理，漂亮的实践。」

我稍微皱起了脸。

在我听来，这句话跟「爱管闲事」的意思差不多。我一开始并不是很感兴趣，直到找五日市帮忙的那阵子才开始乐在其中，查资料虽然麻烦，但是一想到之后的收获就不觉得辛苦了，看到纵火犯上钩暴露身分时，我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甚至开心到睡不著。

我并不是为了公共福祉著想，只是单纯觉得很享受。小佐内同学一定知道这一点，却故意说反话来揶揄我。

我也有一件很在意的事。

「小佐内同学，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

「当我发现你和这件事有关时，我就在想你可能是要向某人复仇。我相信，你若有什么行动，铁定是为了报复。」

小佐内同学也故意不悦地鼓起脸颊。

「真过分。」

「抱歉。」

「……跟刚才说的一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办法解释得像你一样清楚，总之我觉得纵火犯应该知道校刊社的计画，并且在暗中作怪，所以我挑了校刊社没安排人手的地方去监视。上个月，我看到疑似纵火犯的人，虽然距离太远抓不到人，但我觉得应该就是他吧。我能做的顶多也就是这样。」

我没有说话。小佐内同学很会说谎，我不认为真的只是这样。

小佐内同学一定看得出我不相信，她刻意用开朗的语气换了话题。

「小鸠，你和女友怎样了？」

她突然这么问，我一时之间没有会意过来。

「我说仲丸同学啦。」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嗯，我们一起打造了很多愉快的回忆。我笑著说：

「我们分手了。应该说我被甩了。仲丸同学有其他男朋友，我知道之后还是一如往常地和她相处，结果她很生气，把我批评得跟人渣一样。」

「啊，嗯，确实跟人渣一样。」

是这样吗……

小佐内同学把手背在身后，轻轻踢著地面。

「我今晚也算是分手了吧。」

「的确是呢。」

被女友批评得这么难听，还能若无其事继续交往下去的，大概只有被虐狂吧。瓜野不像是这种人。只要他今晚没有突然觉醒的话。

这么说来，她说出那番话并不是为了分手啰？小佐内同学又踢著泥土，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或许你不相信，我真的想帮瓜野的忙。」

我应该没有露出怀疑的表情，却还是被她瞪了一眼。

「真的啦。」

「喔喔，嗯。」

小佐内同学的口中发出轻轻的叹息。

「我是说真的，瓜野向我告白的时候我很高兴，因为他还满帅的，又很有自信，我立刻就决定要和他交往了。我很想知道，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

费加洛的婚礼？（注3）

「我想试试看谈恋爱，所以才努力地为瓜野著想。男女朋友不都是这样吗？我想，有了行动之后自然会产生恋爱的心情，我也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但瓜野是怎么看待我做的事呢……你刚才也看到了，我的努力都白费了。结果我一点都没有改变。」

原来我一直在校刊社的周遭发现小佐内同学的踪迹是因为这样。

可是……

我真不敢相信小佐内同学会为一个男生做这么多事，可是她做的却是「暗中推动别人去争取写报导的空间」、「在埋伏连续纵火犯的包围网疏漏之处悄悄监视」，感觉实在不太对，这可不是谈恋爱该做的事。

……喔，对了，这就是所谓的挑别人毛病比较容易吧。

不过我对自己拿捏分寸的能力倒是很有信心。

「仲丸同学要求跟我交往时我也很高兴。你也知道，我从国中跟那个女生交往之后就没再交过女友了。仲丸同学没什么好挑剔的，我还算是高攀了。」

她个性活泼，了解流行的话题，而且感情又很丰富，她很爱笑，有时也会闹脾气，感觉挺可爱的，她会跟正在交往的男友说自己喜欢怪人这一点也很调皮，可是……

「我们聊过很多事，不过呢，小佐内同学，麻烦的是我都猜得到她要说什么。听到她说『有一件很离奇的事』，我却不觉得有什么离奇的。我担心随便揭穿谜底会惹她讨厌，所以一直都在忍耐。」

「但你终究还是忍不下去吧。」

嗯。我错就是错在不该看穿别人要说的话。

「我经常会忍不住卖弄小聪明，所幸仲丸同学并没有因此讨厌我……其实我就算卖弄小聪明，她也不会发现。」

我和仲丸同学的愉快生活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还好小佐内同学问了：

「那你的心情如何？」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白费心机。」

比别人更快看穿事情的真相并抢先一步说穿，的确很愉快，但多嘴又会引起别人的反感。我很害怕引起格外强烈的反感，为此变得畏首畏尾，所以和仲丸同学在一起应该会很轻松愉快。

我被人称赞会高兴，被人讨厌会难过。

可是，完全不被人注意又是怎样的感觉呢？我有时真想跟仲丸同学说「先等一下，我正在解谜。顺便问一下你的感想是？」，虽然我最后什么都没说，但是相处越久，那种压抑的感觉就累积得越多。

如果平安无事地相处下去，说不定我会逐渐习惯。如果我习惯了运用智慧揭穿天大的谜题都只能得到一句「喔，这样啊」，我的虚荣心或许就会逐渐消磨、耗损，最后完全消失。

真是如此的话，也算是个好结局吧。

结果我却碰上了连续纵火案。仲丸同学也有自己的期望，她对我的不满也不断地累积。依照仲丸同学的人生观，她希望我为她吃醋、为她疯狂，但我却没有达到她的期望。

这样说来，或许我真的是人渣吧。

小佐内同学说：

「白费心机吗。是啊，我和瓜野在一起之后也有类似的想法。」

她冷冷地微笑著。

「我心想，这个人真无趣。」

呃……

我对仲丸同学的评价还没有这么低啦。

◇

「小鸠，你记得我们去年分开的事吗？」

「当然记得，不过我们又没说以后不再见面。」

「嗯……我不是要说这个啦。你还记得我们分开的理由吗？」

我点头。我当然忘不了。

我们之所以想成为小市民，是因为自以为与众不同。单独一人时，这种感觉会更明显，但是和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时，这种感觉就会减轻，因为小佐内同学会包容我这一面，我也会包容小佐内同学这一面。我们用互惠关系为名义，享受著彼此的包容，但这种心态又跟「成为小市民」的目标互相扞格，所以我们没办法继续在一起。

「我后来说的话并不是假的，那不是随便说说的，但是经过这一年，我的想法已经改变了。」

鞋底发出摩擦声。小佐内同学朝我走近一些。

「我们并不聪明，如果我们够聪明，就不会犯那么多错了。我们会更有自制力，更重要的是，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

「可是，如果我们因此说自己无能，那也是在说谎。就算我不像自己想的那么聪明，你也不像自己想的那么聪明……如果我们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就是在说谎。

看著瓜野那笨拙的行动，我都会忍不住觉得『如果是小鸠一定能做得更好』。我不是高估你，你今晚做的事就是铁证。」

「和仲丸同学交往确实很开心。女生在购物时其实很需要策略，选择要看的电影或该说的话也很愉快。可是我真正的兴趣还是在这里，像今晚这样的对话，说明推理经过，比那些事更让我兴奋。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果然还是比较适合做这种事。」

我思索著措辞。

「体温都上升了。」

月光十分耀眼。

我发现，虽然我和小佐内同学分开了一年，但我笼统做出的结论和小佐内同学说的结论却很相似。

我们口中的「小市民」是用来和周围人们相处的口号，是为了避免再次受到孤立的场面话。就像是投降的白旗，用来告诉别人「我一无是处，请放过我吧」。

这句口号说了三年，我终于明白了。如果我真的想和别人和平共处，根本不需要用这种话来抹杀自己的本性。我越是挥舞白旗，心中越会萌生出反叛和厌恶，而且会越来越轻视别人。

不是这样的。我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披上「小市民」的羊皮。

只要有一个理解我的人就足够了。

「我花了一年的时间，绕了一大圈。」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

「我一直在等著有人来打碎我的骄傲，一直等著有人直接了当地教训我『别再得意忘形了』。可是，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等太久了，时间到了。」

小佐内同学抬起头来。她的表情看似自然，却又有些僵硬。

「我不认为你是最好的，将来我或许会遇到更聪明、但又更体贴的人。我相信迟早会有那一天。

可是啊，小鸠，在本市里，在船户高中里，我想……在我遇到真正的白马王子之前，你是第二好的选项。所以……」

就算我是人渣，让女生来说这种话也太没用了。我想要装帅地摊手打断小佐内同学的发言，动作却明显地透露出慌张。

「那个，先等一下。」

「嗯。」

小佐内同学看著我。

「我的看法也是一样的。如果我在你眼中有这么好，我们在一起确实不错，但我就算没这么好，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

「嗯。」

「你是不可或缺的。」

然后是一阵沉默。

今晚真的很热，感觉比刚才更热了。

飞虫嗡嗡地飞过来。

小佐内同学摀住嘴巴。

我听见了她的偷笑。

我也涌起一阵笑意。噗哧一声，再也压抑不住。我们两人在深夜的公园里放声大笑。

笑完以后，小佐内同学擦擦眼角说：

「瓜野用简单一句『和我交往吧』就能做到的事，我们要讲多少话才行啊？说到底，我们也只有想事情这点比较厉害吧？」

依然在笑的我点点头，但我并不完全同意她的意见。

思考、在错误中反覆实验、欠缺和互补、需要和供给。如果我们决定继续在一起是为了这些目的。

「嗯。小鸠，我们恢复关系吧。虽然我觉得不会维持太久。」

……如果只是为了这些目的，我现在应该不会有这种心情吧。

远方似乎又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警笛声乘风而来。现在大概快要十一点了。

我现在该说「夜深了，回家吧」，还是该让小佐内同学带我去这种时间还在营业的美味蛋糕店呢？

这是需要好好思考的时候。这个问题太困难了。

注2：气温最低在二十五度以上的夜晚。

注3：在这出歌剧中，情窦初开的童仆凯鲁比诺有一首咏叹调叫作「知否爱情为何物」。

第四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下 第六章 又到秋天

八月八日星期五。电视新闻报导，连续纵火犯在作案时被当场逮捕。

嫌犯冰谷优人还未成年，所以新闻只说「本市的高中生（17岁）」。

抓到纵火犯的勇敢少年连名字都没说就离开了。

帮忙报警的路过男性说「他好像也是高中生」。

因此，顽劣少年和勇敢少年的事迹一起流传开了。

不过木良市连续纵火案还没有罪大恶极到足以被长期大幅报导。

事情过后，社会大众遗忘的速度快到令人惊愕。

接著，暑假结束，秋天到来。

在约好的时间还没到时，我一直在教室看《船户月报》。

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没有分发《船户月报》，之后好一阵子都无声无息，我还以为九月号取消了。过了很久之后，《船户月报》才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发下来。我可以猜到延迟的理由，所以并不觉得奇怪，至于班上的其他人嘛……大概从一开始就对校内刊物不感兴趣吧。

采访活跃的体育类社团。园艺社的义工活动。报导内容四平八稳，和从前一样无聊。我在看的当然是专栏。

────

（九月十六日　船户月报　第八版专栏）

本专栏从今年二月开始持续报导连续纵火案，在此报告案件的后续发展：八月八日，嫌犯在纵火时被人发现，遭到逮捕。不能更早抓到人虽然有些遗憾，但市镇范围太广，要抓人并不容易。新闻提到嫌犯说「放火是为了排解郁闷，（每次放火）看到朋友为此闹翻天的样子也觉得很有趣」。嫌犯当然有错，但是闹翻天的人或许也该负些责任。如此说来，本专栏也得好好反省才行。（五日市公也）

────

看了几遍，我还是只能乾笑。

五日市似乎积怨不少。全国性的大报社都有提到「放火是为了排解郁闷，（每次放火）看到朋友为此闹翻天的样子也觉得很有趣」这句话，电视新闻节目还下了注脚，像是「现今社会人际交流日渐薄弱，只能用这种方式和他人建立关系」之类的。

他一开始只是个普通的纵火犯，因为每天上补习班，被期待当个秀才，就是所谓现今社会云云的理由，总之他会纵火只是一时兴起，只不过是每月做一次小小的坏事，让自己排遣心情。他没有考虑太多，所以一开始放火都是在市区西边。他家就在那一带。

我早就想过，纵火犯固定在星期五深夜放火，应该是因为他星期五都要补习到深夜。虽然我想到这一点，却没有想到「八月是暑假，补习时段会改变，可能不会继续在深夜纵火」。这都是我的疏忽。

我不清楚生活于现今社会是有多辛苦啦，总之冰谷后来继续纵火是因为期待瓜野的报导，而且他还依照瓜野报导的地点来纵火。瓜野根据「防灾计画」写了报导，得意洋洋地发表，冰谷照著作案之后，想必会去向瓜野说：「太厉害了！又被你说中了！」冰谷才不是因为「看到朋友闹翻天的样子觉得有趣」，而是打从心底看不起瓜野，故意戏弄他。照这样看来，瓜野发现的「铁槌痕迹」也很可能是冰谷故意弄给他看的。

说不定他只是个连发泄情绪都得发泄得很自律的可怜罪犯，所以才要让别人帮他写犯罪计画。

或许两者都有吧。

瓜野一直被朋友玩弄于股掌之中，暑假又被以为正在交往的女生狠狠教训了一顿，这个月还被原本以为是属下的同学在报导里出言讽刺，现在他一定觉得人生黯淡无光，而且他直到不久之前还自认为是个难得的人才。想到他今后的情况，我就不由得感到同情。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时间差不多了。我站起来，把手上的刊物放进书包。窗外还很明亮，风中已经带有秋天的味道，但白天还很长。

我到了走廊上。还有很多学生留在学校，擦身而过的人我几乎都不认识，只有一个女生一看见我就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是吉口同学。

吉口同学搜情八卦的能力在这次的事件里提供了有力的协助。虽然她没有名气，乍看只是个普通的女学生，但还真不能小看她。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或许到处都有不能小看的人才。在这间小小的学校里，有能之人步步高升，无能之人逐渐沉沦。好像连我都开始觉得世道凶险了，不过这不是重点。

吉口同学大概已经知道我和小佐内同学恢复关系了。

擦身而过时，吉口同学低声说了一句：

「干得好！」

从她的角度来看，我就像是从瓜野手中抢回小佐内同学的胜利者。以前的我会觉得无所谓，因为我和小佐内同学只是互利互惠的关系，传出八卦反而对我们比较有利。

如今……

我真不希望这种误会越传越大。

我搔搔脸颊，一边如此想著，走下楼梯，就发现小佐内同学在校舍门口等我。看到她一副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踢著地板，我赶紧跑过去。

「抱歉，让你久等了。」

小佐内同学慢慢摇头。

「没关系，我喜欢等人。」

「今天打算做什么？」

她传了讯息约我见面，但没说是什么事。小佐内同学的讯息一向很简略，今天传来的也只有短短一句：「四点校舍门口？」我很了解她，所以并不介意。

「跟你说喔，『樱庵』开始供应秋季限定的栗金饨了，可是一个人去那间店只能坐吧台，我想要在包厢里慢慢享用……」

意思就是要我去凑人数吧。

罢了，这也很符合小佐内同学的作风。

我来过日式甜点店「樱庵」，那是去年的事，当时也是跟小佐内同学一起来的。我曾经想过要带仲丸同学来，当时我们正在附近散步。结果我们到底有没有来呢？我不太记得了。

位于老旧大楼一楼的「樱庵」以红黑二色为装潢基调，令人联想到黑漆和红颜料。我们两人走进店内，女服务生就建议我们去坐包厢。

墙上挂著「秋季限定栗金饨上市」的短笺。我心想，就是这个吗？小佐内同学拿起菜单仔细端详。她的表情如此认真，我都怀疑上面写的是密码了。她看了很久之后，放下菜单，叹著气说：

「冰淇淋就留到下次吧。」

她像是在劝告自己。以她的能耐，就算要一口气扫光栗金饨和冰淇淋也没问题，有什么好烦恼的呢？这是她的某种坚持吗？

穿著日式围裙的女服务生先帮小佐内同学点餐。

「请给我栗金饨抹茶套餐。」

「我也要一样的。」

可能因为是期间限定商品，栗金饨套餐要价不斐。算了，偶尔吃一次也还好。

我们聊著天气和考试的话题打发时间，过了一会儿，栗金饨套餐用托盘装著送上桌。装抹茶的杯子好像是白志野（注4），方形的漆盘上放著两颗栗金饨，颜色是暗黄色，体积颇大，形状是包在布里捏成的，上方尖尖的小角很可爱。旁边附上小竹签，这的确比汤匙或叉子更加风雅。

「喔喔，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

小佐内同学感动得像是在沙漠中看到了一滴水。

「你这么期待啊？」

「嗯。上次跟你聊过之后，我一直好想吃。」

「上次？」

我们有聊过栗金饨的事吗？见我歪著头思索，小佐内同学拿著竹签的手停住了。

「啊，抱歉，我没跟你说过。」

原来如此。她应该是跟瓜野说的吧。

仲丸同学曾经为了我很了解咖啡厅而对我发脾气，她说我太迟钝了。被她这样批评，我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总之我先从抹茶开始，小佐内同学则是迫不及待地直接吃栗金饨，她切下半块，用竹签送进口中。

「呼……」

她露出恍惚的神情，毫无戒备地笑著，令我忍不住开始幻想邪恶的情节，心想现在刺杀她一定会成功。

我也切了半块栗金饨送进嘴里。

喔喔，果然。

真的很好吃，栗子的风味在口中扩散。我常吃糖炒栗子，但这是我第一次吃栗金饨，感觉以前吃过的栗子都被比了下去。栗金饨的味道并不重，而是有著细腻的风味，好吃到令人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虽然甜度不高，但又不是完全不甜。绵密的口感在嘴巴里翻腾，湿润而不黏，也不会乾到在嘴里碎成粉末。可能是因为栗金饨不像西式甜点一样饱含脂肪，吃起来一点都不腻。

日式甜点大概比西式甜点更符合我的口味吧。在小佐内同学介绍给我的甜点之中，这道栗金饨可说是数一数二的美食。

「真棒……」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著，喝了一口抹茶，然后像是终于恢复意识，视线也有了焦点。

「没想到这么好吃。」

「比以前的都好吃吗？」

「嗯。今年的特别好吃。栗子的季节才刚开始，之后或许会更好吃。」

她把另外半块栗金饨又切下一半，慢慢地享受。我可以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囫囵吞下太糟蹋了。

片刻以后，我和小佐内同学的盘子里都少了一颗，只剩一颗。我们两人同时拿起茶杯。

我发现，小佐内同学的视线有一瞬间锐利地盯著我盘中的栗金饨。她竟然打我这盘的主意。如果我现在去洗手间，回来时可能只会看到一个空盘吧。我忍不住把盘子往自己移近一点，表达出我的警戒心。小佐内同学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茶杯说：

「小鸠，你知道栗金饨是怎么做的吗？」

我好像在电视上的新年特别节目里看过。我搜寻著朦胧的记忆，回答道：

「好像是用糖水煮的吧。」

「你说的是年菜吧……」

她又露出狼盯著猎物的眼神看著我的栗金饨。

「难道这个看起来像栗子甘露煮吗？」

听她这么一说，眼前这道甜点确实不是单纯把栗子放在糖水里面煮，而是先捣成泥状再捏成球状。可是……

「我记得『村松屋』也有卖一样的东西，好像叫栗茶巾。」

我喃喃说道。

「这个跟那个不一样。」

她如此回答。看起来明明都一样啊……随便啦，可能是这种甜点本来就有很多名字。

小佐内同学喝光抹茶，把杯子放到托盘上，说道：

「这是把煮过的栗子磨成泥，加入砂糖用小火熬煮，只靠栗子释出的水分抓成一团，裹著布捏出形状。你看，很简单吧？」

「听起来是很简单没错。」

「真的很简单，只要有栗子，就能自己在家做。可是……」

小佐内同学又盯著我的盘子。她自己的盘子里明明还有一颗！

「在家里没办法做得这么好吃。这间店应该有自己的秘方吧。」

不可能没有秘方的。或许是栗子和砂糖的品质比较好，若是添加了其他东西，外行人也辨别不出来。

小佐内同学把手伸向竹签，我以为她终于要吃自己那份了，但她又把手缩回去，用较为冷静的表情看著我说：

「那你知道糖渍栗子（Marron glacé）的做法吗？」

我老实地回答：

「那是什么？」

小佐内同学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说，她愣了一下，然后歪著头说：

「呃，可以说是西洋的栗金饨吧。」

「喔？」

「两者都是栗子做的甜点，但做法完全不一样。」

我沉默地等著她说下去。每次谈论甜点的时候，小佐内同学就是一副幸福洋溢的模样。我不想泼她冷水。

「把栗子煮熟、剥皮、浸泡在糖浆里，这么一来栗子的表面就会裹上一层砂糖的薄膜。接下来要把栗子浸泡在更浓的糖浆里，这样砂糖的薄膜外面会再裹上一层砂糖的薄膜，然后浸泡在更浓的糖浆里……就这样一再重复。」

日本人在煮黑豆的时候也是这样逐渐用更浓的糖水去煮的吧？我没有做过年菜，所以不太确定。

「其实重点不是裹在外面的糖衣，那只不过是砂糖。重点是，在裹上糖衣的过程中……」

我们两人四目交会。

「栗子也会变得越来越甜。」

……喔？

我也放下了茶杯。

「栗子不甜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但是这样涩味太重了。说不定还是有人喜欢吧。」

「所以才要加糖，让所有人都会喜欢吃。」

「嗯。」

原来如此。

有不同的方法可以让苦涩的栗子变成所有人都喜爱的甜点。

栗金饨是把栗子磨成泥，和砂糖一起熬煮。

糖渍栗子是用越来越浓的糖水浸泡栗子，让栗子由外到内渐渐变甜。

我很清楚。

小佐内同学以略带忧郁的表情问道：

「小鸠，你喜欢哪一种？」

我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遗憾的是我的回答只有一种。我用稍微戏谑的语气说：

「我没吃过糖渍栗子耶。」

小佐内同学似乎理解了我的回答，微笑著说：

「那我下次再带你去吃。」

然后她拿起竹签，把第二颗栗金饨从中切开，变成两块的栗金饨并没有倒在盘子上。

我很清楚。

有不同的方法可以让自称小市民的难缠家伙不再受人排挤。

其中一个方法是找一个像糖水一样甜美的情人，让自己在糖衣的包裹之中跟著变甜。小佐内同学清楚说过，她就是这样期待的。

可是后来发展得很不顺利。糖渍栗子的方法失败了。

我们如果不先煮熟捣碎，一定无法彻底去除涩味。虽然已经被捣碎了很多次，但我们似乎还是磨得不够细。

精致又美味的栗金饨。真亏它能被炮制得这么好吃。

突然想到，我也有话想说。现在正是好机会，我就趁机说出来吧。

「对了，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什么事？」

小佐内同学拿著竹签，把对从中切开的栗金饨继续切成四块。我突然出声，她明显露出不满的表情。打扰了你真抱歉，我会尽快说完的。

「那个，之前我去了上町的高架桥下等火车经过，我发现，火车的声音确实很吵，但还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

「太好了。只要能忍受吵闹，上大学之后就能找到便宜住处了。」

「就是啊。可是我要说的不是租房子，而是那一晚的事。」

小佐内同学依然拿著竹签，视线朝我投来。

「那一晚？」

「嗯。五月发生火灾的那一天。」

她随即把视线移回栗金饨上。

我说道：

「瓜野试图证明你在那一天去了上町。他说你误以为火灾是发生在星期五，是因为你看到现场那座坏掉的时钟，搞错了时间，可见你当时就在现场……你认为瓜野很无趣，我对他的评价也不高，可是时钟这一点就算是碰巧猜中的，还是猜得很准，当时你确实在现场。」

竹签慎重地往下一划，栗金饨被精准地切成四等分。如花朵绽放一般，从中间散开。

「可是他还说了另一件事。当晚你打过电话给他，因为火车的声音太吵而无法继续说话。因为他已经有故障时钟这个证据，所以他并没有重视火车的事。

会听到火车的声音必定是在铁路旁边，而火灾现场就在铁路旁边，所以你当时在火灾现场。如果不是因为发现时钟的事，他一定会这样强辩。」

小佐内同学把竹签深深插进四分之一的栗金饨里，轻轻放入口中。

「也就是说，电话另一端传来的火车声音是他的有力证据，可是，火车的声音并没有那么吵。这只是小事，但我还是有点在意。」

小佐内同学不发一语，就算她有话想说，现在她得忙著品尝栗金饨。可以的话我真希望她主动解释。没办法了，我只好自己说：

「我认为，你当时在现场是事实，因为火车的声音太吵没办法继续讲话也是事实。这样看来，有问题的当然是声音。要制造声音很简单，只要有录音设备就行了，再不然就是跑到木良站的月台上等电车来，反正距离也不远。

可是这样又有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对著手机播放录音带呢？」

小佐内同学似乎享受完栗子的美味了，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用录音带也太复古了吧……」

你去年夏天不是也用过吗？

算了，无所谓啦。

「是为了『让瓜野以为你在上町』吧。」

小佐内同学又不吭声了。她一吃起来动作就变得很快，另一块栗金饨也进了她的嘴巴。

我打算等说完以后再慢慢享用，现在先用抹茶润喉。

「瓜野记得那通电话，事后回想起来……『说不定小佐内就是纵火犯。对了，她五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好像怪怪的。哎呀，怎么会这样，仔细一想就知道了，那一天她就在现场！』」

我可能演得太浮夸了。小佐内同学投来冷冷的一瞥。

我乾咳一声。

「也就是说，电话里的噪音是用来误导瓜野怀疑你的手段之一。」

「真好吃……」

「基于某种理由，你想让瓜野说出『你就是凶手』，而且你还准备狠狠地反驳他，就像你在暑假里做过的一样。用不著我说，这件事必定会彻底击垮瓜野的自尊心。

他空有自尊却没有实力，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就算受到打击也是应该的，适度地打击他一下反而对他有益。可是你做得太过火了，那可不只是普通的忠告。」

绝佳的甜点和愉快的惊悚对话。

这种放学后的时光真是太美满了。

我相信小佐内同学。发现她在校刊社的周遭蠢动时，我就猜到她打算报复某人了。小佐内同学解释说她是为了知道爱情是什么东西，才会偷偷帮瓜野的忙。

这话或许是真的，不过……

「我整理状况之后才发现，你的行动在五月之后开始改变了。五月之前你或许真的是为了帮助瓜野而在暗地底做手脚，但五月之后就不是这样了，瓜野指控你的根据全都是五月以后的事。」

小佐内同学把第三块放进嘴里，然后才抬起头来，看著我的眼睛，点点头。

我不知道她肯定的是我说的哪句话。

「从五月开始，或许是四月，你的想法改变了，开始对瓜野进行复仇，设计让他错误地指控你。」

我想问的就是这一点。我稍微探出上身，问道：

「你可以告诉我吗？……瓜野到底做了什么事才会落到这种下场？」

小佐内同学的盘子上还剩下四分之一颗栗金饨。她正要把竹签伸向最后一块，却突然停住，歪著脑袋，收回手，抬起视线。

她盯住的猎物就是我的栗金饨。

我被迫面对这无言的谈判。糟糕，我选错时机了，拿著交换条件的材料提出要求实在太蠢了。我无奈地把自己的盘子往前推。

小佐内同学很满意地轻轻点头，喝了一口抹茶。

然后……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看得出来。」

我的栗金饨被拉到小佐内同学的面前。

「嗯，这是我进高中之后第一次真正地复仇。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顶多只算泄愤，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则是为了保护自己。复仇才不会只是那点程度。

我要让他深受打击，觉得自己的行动愚蠢至极，由衷相信自己很无能。

我知道自己是爱说谎的坏孩子，但我并不是真的很喜欢做这种事，这次我是觉得非做不可才会这样做，因为我平时都不这样做的。」

我有我自己的坚持，而小佐内同学也有她自己的坚持。就算我们两人又在一起了，还是要多花些时间了解彼此的坚持。

可是，来得及吗？离毕业只剩六个月了。

「那瓜野到底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完全不可原谅，他啊……」

小佐内同学面对著还没动过的栗金饨，温柔地笑著说：

「居然未经同意就想要亲我。」

注4：手工制作的白釉瓷器，表面凹凸不平，有橘皮般的斑点。

第四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下 插图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巴黎马卡龙之谜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录入：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1

第二学期开始不久，白天还是会热到冒汗，但早晚都吹著冷风，经常看得见充满秋意的鱼鳞状卷积云的九月某一天，我在放学后带著满脑子的问号，搭电车前往名古屋。

从我住的木良市搭直达电车去名古屋用不了二十分钟，还算是在正常的活动范围内，但我从来不曾因「想搭新干线」以外的理由去过名古屋。这天我会沿途看著午后街景前往名古屋，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思，而是小佐内同学拉我去的。

高一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因为某些理由，连续几天都很晚才回家。被问到理由时，因为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定过「有麻烦的时候可以把彼此当成藉口」，我就说是为了校庆的准备工作才会搞得这么晚。摆脱麻烦之后，依照我们的互惠约定，接下来轮到我帮小佐内同学的忙，我本来觉得无论要我帮忙擦窗户或除草都没问题，但小佐内同学的要求却是：

「这个星期五陪我去名古屋。」

从木良市开往名古屋的直达电车里都是面对面的双人座。现在还不到下班的尖峰时间，但交会而过的下行电车都塞满了人，而上行电车却是空荡荡的，所以我们两人占据了四人的座位。小佐内同学把杂志摊在腿上，从她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但甩动的双脚透露了她心底的愉悦。我一路上都在思索该不该问她，照时刻表来看，再过十分钟就到名古屋了，所以还是问吧。她到底为什么要带我去名古屋？

「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停止甩动双脚，抬起头来。

「什么事？」

「因为你帮了我，所以我也答应了你的要求，不过，那个……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要问你一个问题。」

她讶异地歪著头说：

「什么问题？」

看她这么讶异的模样，难道她已经给了我足够的线索来推测今天的目的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该直接问她，而是要先整理线索才对。

我正在这么想，小佐内同学喃喃说了一声「啊」，然后恍然大悟地点头。

「对耶，我还没跟你说过要做什么。」

「喔，你要告诉我吗？」

「我们现在要去新开张的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吃新口味马卡龙。」

嗯，我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理由，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带我去？」

「这本杂志提到，秋季限定的口味有四种。」

小佐内同学拍拍腿上的杂志，眼神认真到令人心惊。

「不过马卡龙红茶套餐只能选三种马卡龙。」

也就是说，她要我去帮忙点第四种。嗯，我也猜得到会是这种理由，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不能外带吗？」

小佐内同学一听就露出悲伤的笑容，从车窗遥望著远方的地平线。

「可以的话……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的神情如同义无反顾迎向命运的殉道者。

「好，我现在要开始讲课。」

小佐内同学似乎兴头来了，没头没脑地突然说道。

电车从中途停靠的车站出发了，下一站就是名古屋。小佐内同学重新坐好，挺直背脊，还先乾咳一声。

「有一位甜点师傅叫古城春臣，他国中毕业后就去了法国，在一间知名的甜点店当了十年学徒。那间店的名字是法文，我不会念，真希望有附上拼音。他回国之后主要在名古屋的饭店工作，三十岁之后，他把家人留在名古屋，只身去东京自由之丘开了自己的店Patisserie Kogi。」

「单身赴任？」

小佐内同学被我打断，不高兴地噘起嘴巴。

「自己开店不算赴任吧。」

对耶，因为不是别人指派他去的。

「那该怎么说才对呢？」

「离乡打拚？」

「好像不太对耶。」

「这个不重要啦。」

这个话题被她喊停了。

「《Macaronage》杂志的访谈提到古城春臣想在东京开店的理由……」

小佐内同学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拿出文件夹，里面塞著一大叠从杂志割下来的内页，她从里面抽出一张，举到眼前朗读。

「他说：『我想在更大的世界里挑战自己的能力，如果跨得过最高的障碍，其他事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真是个积极进取的人。」

「顺带一提，他长得也挺帅的。」

小佐内同学把杂志页转过来给我看。彩色照片上的男人穿著厨师服，盘著双臂，笑得很灿烂，乍看好像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但长相确实和小佐内同学说的一样英俊。他大概三十岁左右，表情和姿势彷佛充满了自信，但挂在胸前的银色项炼跟他的风格不太搭调。他的十指纤细修长，没有戴任何饰品，指甲也剪得很乾净。

比起古城春臣的照片和访谈，我更惊讶的是小佐内同学竟然会随身带著这种东西。她不可能是专程带给我看的，应该是自己用来进修的吧。我早就知道她放学后喜欢到处吃甜点，但我还真没想到她会随身带著杂志页。

我的心情介于敬佩与愕然之间，但小佐内同学对我的反应视若无睹，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报导。

「Patisserie Kogi把重点放在内用餐点，这个策略大获成功，广受好评。之后古城被新宿和日本桥的百货公司邀请参加展售会，两次都得到极佳的回响，所以三年之后就在代官山开了分店，叫作『Patisserie Kogi代官山』。这间店的生意也非常好，由于连续在竞争激烈的地区创出佳绩，古城春臣因此打响了名声。他从这时期开始留胡子，看起来有点脏脏的。」

小佐内同学一边说，一边拿第二张报导给我看，这张照片上的古城是在厨房里揉面团，他乌黑的胡子让人留下强烈的印象。我可以理解小佐内同学为什么觉得脏，但我并不讨厌，反而觉得这样更符合成功人士的气势。他的打扮和第一张报导并无二致，但或许是因为更有气势，照片中的项炼也不那么突兀了。我稍微看了一下报导，记者询问他放假都在做什么，他回答「我会回名古屋看妻子女儿，因为有家人支持我、给我力量，我才能继续专注于工作」。他生活如此忙碌，还好有新干线让他方便回家团聚。

「今年一月他又公布消息说要在名古屋开分店，就是我们等一下要去的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这对古城春臣来说就像是衣锦还乡。最重要的一点当然是……」

小佐内同学又拿出另一份报导，加重语气说道：

「分店开在名古屋，我就可以在放学后跑去吃了。」

小佐内同学拿的第三张报导上，稍微瘦一些的古城春臣笑得很欢愉。这张照片的他也是穿厨师服，但是没有戴项炼，可能是年龄渐长，品味也跟著变了。我随便瞄一眼，报导写著「名古屋分店和东京总店的经营方向不同，虽然维持古城的风格很重要，但总是做一样的事是不会进步的。我希望这间分店能发挥出女性的感性，所以店名也取作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

「上面写著这间店要发挥出女性的感性。」

「嗯。」

「是要怎么发挥啊？」

小佐内同学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说：

「不知道。」

「是说装潢用了很多曲线吗？」

「如果有哪种生物没有曲线我才惊讶咧……但他这句话或许真的是指新艺术风格（注1）吧。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装潢风格确实很重要，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只是次要的。」

首要的一定是马卡龙吧。

我看著报导，揣测著古城春臣没说出口的话。

「……总之他是因为这样才把店名加上了Annex Ruriko，所以Ruriko应该不是真实人物的名字，而是为了营造出女性的印象吧？」

我正在对古城的别出心裁感到佩服，小佐内同学却露出怜悯的表情说：

「名古屋分店的店长就叫田坂琉璃子。」

「喔，是这样啊。」

「因为古城春臣忙到分身乏术，田坂琉璃子是自由之丘总店实质上的店长，而且她具有制作甜点的实力，还拿过国内的奖项，是Patisserie Kogi的一大支柱……对不起，小鸠，我今天没带她的资料，我没想到你会对她这么感兴趣。」

「没关系啦。」

「我星期一再拿给你看，可以吗？」

「没关系，不用了。」

「明天也可以。」

「没关系啦，小佐内同学，谢谢你，我心领了。」

电车开始减速，广播用悠哉的语调宣布到达名古屋站。

2

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位于名古屋车站往南步行十分钟，不如站前繁华、却有商业大楼林立的区域，在一栋坐落于十字路口的大楼的一楼。墙壁是红砖盖的，不然就是贴了红砖质感的磁砖，上面爬著翠绿的藤蔓。对开的白色大门旁边嵌著黄铜质感的招牌，上面写著一排字母，但我不认识这单字，所以只是一眼扫过。那应该是店名吧。

门檐下用画架竖著一面黑板，上面写著「欢迎光临，目前尚未开放外带，九月二十日开始贩售」。看来小佐内同学没办法外带第四种马卡龙不是因为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只不过是店家还没准备好。

这间店和车站有一段距离，并非位于人潮聚集处，似乎不是个好地点，但现在还不到下午五点，店内已经挤满了客人。弥漫著甜美香气的店面有著高挑的天花板，空间也很宽敞，因为巨大的L字形展示柜占了太多空间，所以桌子的数量不多。两人桌可以视情况合并使用。穿著无口袋黑色围裙的店员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一直盯著展示柜，所以我回答：

「两位。」

「两位是吗？」

店员的胸前挂著名牌，除了姓氏佐伯之外，还有红色的「实习生」字样。这间店是新开的，店员经验不足似乎也很合理。

那位店员指著仅剩的一张空桌。

「可以坐窗边那一桌。请先到柜台点餐。」

这间店的习惯是先点餐再入座。我们望著展示柜，店员把一张写著「6」的牌子放在我们要坐的那一桌，表示已经有人坐了。

先前听到小佐内同学一直提马卡龙，我还以为这里是马卡龙专卖店，但展示柜里放了各式各样的蛋糕。除了我认得出来的法式草莓蛋糕、歌剧院蛋糕和蒙布朗以外，其他都是看过却不知道名字的蛋糕。马卡龙占了展示柜三分之一的空间，有粉彩色的，也有鲜艳到接近原色的，还有大理石花纹的。我往旁一看，小佐内同学正笑容满面地看著成排的马卡龙。

小佐内同学咳了一声，皱紧眉头说：

「我要点先前说过的马卡龙红茶套餐，小鸠，请帮我点柿子口味，剩下两种随便你挑。」

「好。」

我看著排放在展示柜里的马卡龙，向另一位名牌上也注明了「实习生」的店员点餐。

「我要马卡龙红茶套餐，请给我柿子、香蕉和巧克力口味。」

店员说等一下会送到座位，所以我依言走向桌子。

我们被安排在窗边那一桌，窗户占了一整面墙，外面是四线车道的大马路，马路对面的大楼挂著大时钟，时针正指向五点。我坐在舒适的椅子上，轻轻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我会在放学后跑到名古屋吃马卡龙。跟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总是会有新的体验。

我们进来之后，店内就客满了。我默默地数著，总共有十二个座位。听小佐内同学的叙述，我以为这间店的主要客群是年轻人，事实上什么年龄层的客人都有。大部分是两人一组，最热闹的一桌是六人同行，也有人是单独来的。有位女性一吃到马卡龙就露出幸福的笑容，另一位穿著套装的女性一边用左手操作手机一边用右手拿汤匙挖著蒙布朗，还有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孩放著甜点不动，只顾著拿小镜子整理头发。

客人几乎全是女性，男性包含我在内只有两个人。另一位男人穿著笔挺西装，戴眼镜，面前有一台薄薄的笔记型电脑。在弥漫著如此甜美香气的店里竟然还在工作，好大的胆子啊。说不定他是个重度的甜点爱好者，正在用电脑记录试吃感想。

我坐定之后，放眼观察店内，摆设都是单色调，没有太多赘饰，和童话风格的室外装潢相比，室内装潢显得很高雅。展示柜的后面是一整面玻璃墙，可以看见一部分的厨房。有位身穿厨师服、戴著厨师帽的男性正在揉面团。搞不好他只是为了表演给客人看，整天都毫无意义地揉著面团。

门口对面的墙壁有两扇白色的门，一扇通往厕所，另一扇写著「STUFF ONLY」，应该是店员专用的空间。

小佐内同学一直站在展示柜前面。我觉得有点奇怪，她不是早就决定要点什么了吗，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我本想起身去看她在干什么，她就开始跟店员说话，大概是选好了吧。

小佐内同学终于走到座位，表情格外凝重，她低著头，彷佛正烦恼地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怎么了？」

我忍不住问道，她回以无力的微笑。

「有点事。」

她一坐下就慢慢地转头，像我刚才一样在店内四处张望，然后皱起眉头。她似乎在找寻什么，但我并没有发现任何会让她担忧的东西。我怕自己漏看了，又再次打量著四周。

从小佐内同学视线的高度来判断，让她变了表情的应该不是室内装潢，而是其他的客人。离我们最近的那一桌，有三位中年女性围著桌子愉快地闲聊，她们一样点了马卡龙红茶套餐，每人面前都摆著茶壶茶杯和汤匙、大概是用来装砂糖的小罐子、装牛奶的小壶，还有盛放著各色马卡龙的小盘子。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的的地方啊……唔，真的是这样吗？

「果然没有。」

小佐内同学的喃喃自语给了我提示。对了，那三人坐的桌子少了该有的东西。我对于自己非得有提示才想得答案而感到不甘心，一边说道：

「嗯，没有擦手的东西。」

小佐内同学沉默地轻轻点头。

没有小手巾，没有湿纸巾，也没有餐巾。

「店员忘记给了吗？」

听到我说的话，小佐内同学轻轻摇头。

「有很多甜点店都是这样，看起来很高级的店，或是想让人觉得高级的店，都不会准备小手巾，因为小手巾感觉太日式了，会破坏欧式的气氛。」

唔……

「欧式的气氛啊……」

如果是为了这种理由，还真叫人难以接受。小佐内同学斩钉截铁地说：

「在这方面我更欣赏日式作风。」

如果只是喝饮料吃蛋糕也就算了，但马卡龙是要用手拿的，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小佐内同学站了起来。

「我去洗手。」

「嗯，我也要洗。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看著。」

「麻烦你了。」

大概有人先占了洗手间，小佐内同学静静地站在门外不动。她站得笔直，原本应该显得姿势优雅，但她太过娇小，感觉更像小孩子在不熟悉的店里紧张得全身僵硬。我不禁有些同情她。

挂著实习生名牌的店员走过来，单手捧著托盘，鞠躬说道：

「久等了，这是马卡龙红茶套餐。」

小佐内同学的东西还放在座位上，店员应该知道我们有两个人，但她却不加思索就把茶具组摆在我面前，然后稍微转动放马卡龙的小盘子，再放在桌上。

我当然听过马卡龙，也看过照片，但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实物。不知道小佐内同学若是知情会说出什么话，总之我看过的马卡龙照片都是特写，无法判别尺寸，所以我一直把马卡龙想像成色彩缤纷的汉堡。如今马卡龙摆在我眼前，那两片半球状外皮夹著内馅的造型确实很像汉堡，但尺寸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一只手上就能放两个，三个大概放不下吧。

橘色偏红的马卡龙应该是柿子口味，亮黄色的想必是香蕉，焦褐色的则是巧克力。三个马卡龙在我面前摆成倒三角的形状，最靠近我的是柿子口味，香蕉口味和巧克力口味并排在后面。难道柿子马卡龙不是夹柿子馅，而是把柿子揉进外皮之中吗？说不定外皮和内馅都加了柿子。

我很想摸摸看，但我还没洗手，所以不敢随便摸。总之先倒茶吧。我想试著从高处把红茶倒下来，正把手臂抬高时，店员又走了过来。

「久等了。」

这次摆上桌的是小佐内同学的套餐。店员稍微转动小盘子，慢慢放在桌上。对于热爱甜点的人来说，甜点端上来的那一刻铁定会兴奋不已，遗憾的是小佐内同学不在。我朝洗手间瞥了一眼，门前已经没人了。店员转身离开，走回展示柜的后方。

我在杯中倒满红茶。我本来想加砂糖，但我不确定马卡龙会有多甜，所以先吃一口试试味道。我并不是很爱吃甜点，但还是有点兴奋。让热爱甜点的小佐内同学如此期待的Patisserie Kogi马卡龙会是什么滋味呢？

此时，音乐突然响起。

是铜管乐器的高亢声音。这首歌……是「青翠牧场」。我讶异地回头望去，看到玻璃窗外对面大楼挂的大时钟的人偶装饰动了起来，时针正指著五点，像是地精的白胡子人偶以缓慢的机械式动作挥动斧头劈柴。隔著马路和窗子还这么大声，真是吓到我了。等我镇定下来，看看四周，其他客人好像都没被这声音吓到，住在附近一带的人大概都很熟悉这报时的钟声吧。

确认没有异状之后，我既安心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转回来，正好看到洗手间的门打开，小佐内同学走了出来。既然如此，她应该来不及看到我被时钟吓到的样子。

小佐内同学的嘴角因忍住笑意而颤动，彷佛抑制不了从心底涌出的期待和喜悦。我打算等她回来之后再去洗手间，所以我先在座位上等著。

但是，小佐内同学走到距离桌子一步的地方就停下脚步，凝视著桌上，然后看看我，又看看桌上。

「这是你放的吗？」

我一头雾水，沿著小佐内同学的视线望去。那里摆著和我一样的马卡龙红茶套餐，有茶壶、茶杯、汤匙、小糖罐、小牛奶壶、盛放马卡龙的小盘子……

「咦？」

她那份马卡龙和我这份不一样，有绿色的马卡龙、咖啡色的马卡龙、黄白大理石花纹的马卡龙、粉红色和白色渐层的马卡龙。我们点的口味确实不同，但问题不只是这样……

「有四颗耶。」

「有四颗呢。」

「你点了几颗？」

「三颗。」

「可是这里……」

「有四颗呢。」

……哎呀呀。

3

有一首儿歌是这样唱的：「饼乾放在口袋里，敲一下，多一个。」我不记得自己敲过什么东西，但小佐内同学盘子上的马卡龙却变多了。

小佐内同学并没有表现出开心的模样。这也是应该的，就算她再怎么期待吃到马卡龙，也不会随便把来路不明的东西放进嘴里，那搞不好是掉到地上再捡起来的。

「店员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为了小心起见，我再问一次，这真的不是你放的吗？」

她会怀疑我很合理，因为我是离马卡龙最近的人。

「不是。马卡龙又没有卖单颗的，我不可能只买一颗。」

小佐内同学稍微低头，沉吟著：

「唔……」

我以前很喜欢解谜，还因为太爱解谜而影响了自己的人际关系，所以我下定决心，以后不再动不动就卖弄小聪明。就算不考虑自己这份决心，我也不打算为了小佐内同学马卡龙变多的事进行推理……因为我觉得这只是店员搞错了。

「要不要叫店员过来？」

我没等小佐内同学回话就举起手，但她却小声而紧张地说：

「等一下。」

她制止了我。

「……等一下，我不认为是店员搞错了。」

也是啦，如果是十个马卡龙变成十一个，还可以当作是粗心大意，但是三个马卡龙变成四个，店员不可能没发现。可是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出人意料的事，而且先向店员确认是最合理的做法。

「为什么不叫店员来？」

我直接了当地问道，小佐内同学却露出犹豫的表情。从那不明确的表情中，我看到了她对我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懂的气愤，以及对自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懊恼。

「这个嘛，我也觉得说不定只是店员搞错了，但可能性非常低。」

我点头表示赞同。

「而且，如果不是店员搞错了，那会是谁放的呢？做这种事有什么目的？」

「嗯，的确。」

「所以我觉得……如果想都不想就直接叫店员过来，可能正好称了那个人的心意。」

我努力不露出苦笑。该说这种想法很符合小佐内同学的风格吗？

正如我想要矫正推理的癖好，小佐内同学也想要压抑自己的本性，所以我们互相监视、互相帮助，发誓要一起成为和平无害、明哲保身、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小市民。不过依照小佐内同学的个性，她宁可背弃誓言，也无法忍受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受到别人的操弄。

她的自尊心和我们约好要矫正的个性没有直接关联，所以我并不打算劝她放下坚持。我可以理解她放学后专程跑来甜点店，但还没吃到期待已久的马卡龙就被人泼了冷水的心情，既然小佐内同学决心不让某人的诡异企图得逞，我也没办法责怪或阻止她。

「这样啊……我知道了，等到真的没办法了，再去问店员吧。」

她朝著我点点头。

我们重新打量那四颗马卡龙，绿色、咖啡色、大理石花纹和双色渐层的四颗马卡龙。我坐在小佐内同学正对面，从我的方向看过去，离我最近的是双色渐层，后面是大理石花纹和咖啡色两颗并排，最靠近小佐内同学的是绿色，换句话说，四颗马卡龙排列成菱形。

「多出来的是哪一个？」

我随口问道。马卡龙套餐可以自选三种口味，小佐内同学事先就想好了，而且她是为了品尝马卡龙才专程跑来名古屋，当然知道哪个是自己点的、哪个不是自己点的。

然而小佐内同学只是盯著面前的马卡龙，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无力地举手指著绿色的马卡龙。

「这是开心果口味，从九月才开始贩卖的秋季限定商品，我记得是提供到十一月。」

然后她又指著咖啡色的马卡龙。

「你知道的，这是栗子口味，用的是长野出产的栗子，现在产季还没到，但也是秋季限定商品。」

接著她又指著大理石花纹的马卡龙。

「这是椰子木瓜口味，是夏季限定商品，但是会提供到九月中旬。如果说栗子偷跑了，那这个就是走太慢了。」

最后是双色渐层的马卡龙。

「这是古城。」

她说道。

「苦橙？」

「不，是古城，Patisserie Kogi的特别口味，等于是这间店的招牌。」

我已经了解每一颗马卡龙的口味了，但我想知道的是小佐内同学没有点的、多出来的马卡龙到底是哪一个。我本想再问一次，但我还没开口，就从小佐内同学紧皱的眉头察觉到她的苦恼。难道……

「你忘记自己点了哪些口味？」

她停顿片刻才回答：

「……嗯。」

「怎么会呢？」

小佐内同学用炽热的目光注视著马卡龙，彷佛这样就能看出真相。她回答：

「我今天打算吃的口味是开心果、栗子、椰子木瓜、柿子，但我其实也很想吃古城口味，那可是让年轻时代的古城春臣迈向成功、经常和Patisserie Kogi的店名一起被提起的马卡龙，我非常感兴趣。不过这种口味的材料不容易弄到，在Annex Ruriko这间分店应该不会立刻提供，所以我本来打算今天先试当季的口味，等到古城口味开始提供之后再来吃。」

我终于知道小佐内同学先前为什么在展示柜前犹豫那么久了，因为她看到了本来以为还没开始提供的、最想吃的口味，把她的计画都打乱了。

「我很烦恼，如果要从我选好的三种口味之中删掉一种，我会选椰子木瓜，可是那是夏季限定商品，下次或许就吃不到了。要这样说的话，开心果和栗子也是季节限定商品，而古城口味只要解决了准备材料的问题，就会变成固定供应的商品。古城口味以后可以顺利买到但现在很想吃，其他三种口味不像古城口味那么想吃但现在不吃以后可能就吃不到，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才好。」

小佐内同学抱住自己的头。

「马卡龙是我自己点的，我是那么地期待！可是我现在也不确定自己放弃的是哪一种……」

「小佐内同学……」

没必要这么悲痛吧……

总之我已经明白，现在的状况是既不能向店员确认，而小佐内同学自己也想不起来。

小佐内同学不愿意让偷放马卡龙的那个人称心如意，所以现在必须搞清楚那个人的身分和目的。话虽如此，第一步最好还是先找出四颗马卡龙之中的哪一颗是多出来的。

要怎么做才能分辨出突然增加的第四颗马卡龙呢？

依照我的想法，要解决这件事的关键在于观察力。

「那人是在有三颗马卡龙的盘子上放了第四颗吗？」

小佐内同学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还是用放了四颗马卡龙的盘子换掉了我的盘子？当时我不在场，没办法确定。小鸠，你觉得是哪一种？」

喔？我很讶异。

小佐内同学和我做过互惠的约定，我们要盯著彼此不再犯坏习惯，帮助彼此不用再重拾坏习惯，利用彼此作为挡箭牌来避开麻烦。考虑到这层关系，她问我这种问题真的没关系吗？

……算了，应该没关系吧。反正旁边又没有其他人，而且这点小事也算不上推理。我想了一下。

「我觉得不是后者。如果要整盘换掉，除了第四颗马卡龙以外，其他三颗必须碰巧和你点的口味一样，但机率太低了。如果不是靠运气，那一定是知道你点了什么口味的人干的，不过这种事只有帮你点餐的店员才知道。店员没理由多送你一颗马卡龙，就算真的要多送你一颗，也不会什么都不说。」

小佐内同学也想了一下。

「就是啊。所以应该是有人在我的盘子里放了一颗马卡龙。那人找得到机会吗？」

「我又不是一直盯著你的马卡龙，我都在注意你的包包，免得被人顺手牵羊……」

不过小佐内同学的位置在我的正前方，如果有人动手脚，就算我没有特别注意也会看到。假设现在有人在她的盘子上放了第五颗马卡龙，我绝不可能没发现。若是没有其他东西令我分心，别人绝对没机会这样恶作剧。

想到这里，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性。

「你去洗手间之后，我点的套餐先送过来了，过了一会儿，你那份也送来了，但我不记得当时有几个马卡龙。之后时钟突然响了起来。」

「时钟？」

「就是那个。」

我指著自己背后，马路对面的大楼上的那个大时钟。

「五点整的时候，那个时钟传出『青翠牧场』的旋律，声音非常大，我吓了一跳，转过去看，发现那些人偶用精巧的动作在砍柴，所以看了好一阵子。」

停顿片刻，我又补充说：

「如果有人想动手脚，只有那个时候有机会。」

小佐内同学一动也不动，然后突然歪头。

「我总觉得不一致。」

「不一致？」

「我去洗手是偶然的，你转头看时钟也是偶然的，凶手应该只是突然发现有机会，所以在一时冲动之下把马卡龙放到我的盘子上……这不是针对我做的，换成其他人也行。」

时钟的报时声那么响亮，凶手应该猜得到我会回头看。不过马卡龙在快要五点的时候送过来也是偶然的，所以事实应该正如小佐内同学所想，只是一时冲动的行为。

「不过这人得先准备第四颗马卡龙，感觉又像是事先计划好的。就是这点令我感到不一致。」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状况卡卡的，该说是嵌不上还是有温差呢？小佐内同学沉默地思索，像是试著参透放马卡龙的凶手的心境，片刻以后，她吁了一口气说：

「这个就不管了。总之现在得先找出第四颗马卡龙是哪一个……」

「是啊，从这里开始比较妥当。」

「不然我四颗马卡龙都不能吃了。」

喔，原来是因为这样……

小佐内同学又专心地凝视著盘子。

「既然那人是趁你不注意时偷放马卡龙，应该是离你最远的那颗……是吧？」

小佐内同学指著开心果口味马卡龙，但她好像也觉得这个推论欠缺根据，说得很没把握。我也没把她的推论当真。

「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光用想的，要靠观察。」

「观察？」

坦白说，我已经发现有一个重要的线索可以找出第四颗马卡龙。我大可直接向小佐内同学说明，但我还是想让她自己看看。

此时有一位店员用托盘端著马卡龙红茶套餐走向客人。我悄悄伸出食指，要小佐内同学注意看那边。

「久等了。」

那桌的客人是两位年轻女性，她们似乎是上班族，两人穿著相似的套装，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著店员摆放她们的套餐。店员把茶壶放到桌上，接著放茶杯，然后是小牛奶壶和小糖罐，接著转动盘子，再轻轻放到桌上。小佐内同学看到那两人眉开眼笑的模样，就把头转回来说：

「……店员每次都会那样做吗？」

不愧是小佐内同学，一下子就看出了我想说什么。

「嗯，每次都会。」

我们说的是转盘子的动作。店员把盘子放在桌上以前，一定会先转一下盘子。

既然要转盘子，就代表盘子有固定的摆放方向。这是为了让马卡龙排得整整齐齐、以最美的角度呈现在客人面前。

从我们这里看不清楚刚才店员摆盘子的方向，其实也用不著看，既然有固定的摆放角度，那我的盘子一定也是照正确的方式摆放的，因为我还在等著去洗手，所以没有碰过马卡龙或盘子。

不需要等我说明这些事，小佐内同学已经望向我这盘马卡龙。在我面前的盘子上，离我最近的是柿子口味，香蕉和巧克力在后方，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是个倒三角形。如果这间店都是把马卡龙排成倒三角形呈现在客人面前，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第四颗马卡龙是哪一个。

「……是这个吧。」

小佐内同学把右手伸向粉红色和白色渐层、如招牌一样代表著古城春臣的古城口味马卡龙。

「我果然还是放弃了古城。毕竟以后还能吃到，放弃它也是应该的……」

我真想叹气。

我已经发誓要成为小市民，我也不打算背弃誓言，但是我在小佐内同学陷入困境时靠著观察力来帮助她，而不是靠思考和推理，还是免不了有些遗憾。光靠观察就能找出真相的事当然比较简单，不过这也表示我今天碰到的不是超乎想像的事件啦！

小佐内同学抓起古城口味马卡龙。

她突然流露出犀利的表情，手指的动作停止，然后慢慢上下摇动。

「……怎么了？」

难道她是用某种具有仪式感的动作，对玷污了神圣马卡龙盘子的古城马卡龙施以处罚吗？在我讶异的注视下，小佐内同学又摇晃马卡龙几次，然后用左手拿起开心果口味马卡龙，两手一起摇晃。她一脸茫然地喃喃说道：

「很重。重心怪怪的。」

「你是说马卡龙的重心？」

小佐内同学放下开心果口味马卡龙，把左手放在古城口味马卡龙上，犹豫片刻之后，她沉痛地扭曲了表情，把上面那片外皮剥开。

「你在做什……」

我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第四颗马卡龙里面夹的不只是巧克力，有一枚戒指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4

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客人络绎不绝。耳中听到的是欢愉的笑声、陶器碰撞的低沉声音、叉子敲击盘子的尖锐声音。被遗忘的甜美香气彷佛也苏醒过来。

马卡龙里夹著戒指……这真是超乎想像的事态。

我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小佐内同学比我更早回过神来。

「很抱歉要问这么多次……这真的不是你送给我的惊喜生日礼物吗？」

「不是啦。我是在电车上问了你之后才知道今天要来吃马卡龙，而且我也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说：

「不是，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喂，生日礼物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小佐内同学依然用怀疑的眼光看著我。

「你那么聪明，说不定早就推理出今天要来吃马卡龙。」

「我很高兴你这么看得起我，可惜我没有那么厉害。」

「我又不是在夸奖你……」

这样啊。

先不管这个了，我又重新打量放在马卡龙里的戒指。金色的戒指被巧克力紧紧地包覆著，从外观看不出上面镶嵌的是什么宝石。我分辨不出那是便宜的玩具还是真正的金戒指，既然有可能是贵重物品，事态就变得更严重了。

「还好我们没有轻举妄动。」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说得极端一点，马卡龙多一颗或少一颗，问题并不大……小佐内同学个人的意见就先搁在一边吧。不过平白出现一个金戒指，搞不好会变成刑事案件。小佐内同学不想让别人称心如意的自尊心倒是让事态变得比较安全了。

「这个，要怎么办？」

小佐内同学竖起食指说：

「交给店员。」

然后她多伸出一根中指。

「交给警察。」

无名指也竖了起来。

「放著不管。」

最后竖起小指。

「放进口袋。」

「不行啦！小市民是不会这样做的！」

「我只是列出所有选项嘛。」

小佐内同学不高兴地转开了脸。此时有一道反射的光线照在她的侧脸上，因为没有照到眼睛，所以她没有发现。

「……决定怎么处置之前，得先搞清楚那人为什么要把藏著戒指的马卡龙放在我的盘子上。」

「是啊。要先找出马卡龙的来源。」

「嗯。」

第四颗马卡龙的制作地点本来不重要，在贩卖马卡龙的甜点店里多了一颗马卡龙，不论理由为何，反正都是店内的商品。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这是店里制作的马卡龙吗？还是有人在家里做好再带过来的？」

我如此问道，小佐内同学就把刚才剥开的外皮举到眼前，用老鹰般的锐利眼神仔细观察。

「……有清楚的裙边，而且裙边的特徵一致，尺寸也一模一样。这不可能是外行人做的，就连其他店家的甜点师傅也做不到。」

「裙边？」

「就是指马卡龙底部、原本呈泡沫状的蛋白霜在烘烤时膨胀形成的边边。外行人常常烤不出裙边，每一间店的裙边形状也都有自己的特色。这种外翻的裙边和Patisserie Kogi其他的马卡龙是一致的。」

她一边说，一边摸著裙边的位置。

有一件很小的事，但我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你刚才拿的那个是马卡龙的外皮部分，或者该说是饼乾的部分吧？」

小佐内同学露出了先前在电车上那种认真的表情，把外皮拿给我看。

「这个才是真正的马卡龙。」

她说道。

「两片马卡龙夹住甘纳许（Ganache）之类的内馅（filling），就成了我们如今认知的马卡龙，正确地说，这东西应该是『用马卡龙制作的甜点』，正式的名称是Macaron Parisien。发明这个形状的人就是知名的……」

「甘纳许内馅？」

「是甘纳许之类的内馅。照你的说法就是巧克力。」

真是感谢您的说明。

我把她刚才这番话归纳一下。

「所以这颗藏著戒指的马卡龙一定是跟这间店有关的人制作的。」

「嗯，而且古城口味本来就是这间店的招牌。」

这么说来，有一种不能忽视的可能性。

「会不是只是意外？譬如说，戴著戒指制作马卡龙时，不小心把戒指掉进了……甘纳许……之类的内馅？」

「这样太拗口了，我们就统一说成内馅吧。」

小佐内同学做了这个开场白之后，稍微停顿片刻。

「戴著戒指制作甜点的甜点师傅不是没有。我没看过日本的甜点师傅在工作时戴著戒指，但确实有法国的甜点师傅会这样做……不过，内馅是放在挤花袋里挤出来的，就算戒指掉进内馅，也会被卡在挤花嘴里面。」

「所以不可能是意外？」

她朝我点点头。

这么说来，这个戒指就是故意夹在马卡龙里面的。到底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呢？

我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所以应该是有人想要藏起戒指，但是看看身边，只有做到一半的马卡龙……之类的。」

我想像著小偷被警察追捕时把戒指藏进马卡龙，然后若无其事地让警察搜身的情节。但小佐内同学似乎在想其他的事，她沉默不语，再次把手伸向开心果口味马卡龙。

「对不起唷，我的马卡龙……」

她一边喃喃说道，试著剥开马卡龙。

令人意外的是，马卡龙没有分开。饼皮表面出现裂痕，上方的薄皮脱落了，但海绵状的部分还是紧紧地贴在内馅上。

小佐内同学用悲伤的目光看著模样凄惨的马卡龙，喃喃说道：

「果然如此。马卡龙是剥不开的。」

「黏住了吗？」

「不是。两片马卡龙夹住内馅之后，要放进冰箱里冰一天，在这段时间内，外皮和内馅会紧紧相黏，即使之后拿出来退冰，还是会黏在一起，无论怎么摇晃或滚动，马卡龙都不会分开。」

原来她有滚过马卡龙啊。马卡龙的形状看起来确实挺好滚的，我理解她为什么想这样做。

「如果把内馅挤在一片马卡龙上就拿去冰，之后再放上另一片马卡龙，就可以轻易地剥开了。也就是说，这颗马卡龙是故意做成这样的。」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为了让人容易发现戒指，也容易拿出来。如果把戒指藏在正常方法制作出来的马卡龙里，就得弄碎整颗马卡龙才能拿出戒指。

小佐内同学抢先说出我心中想的事。

「所以这颗马卡龙是特地做来当戒指盒的。」

不是意外，也不是用来藏东西，而是为了放戒指而特地做的马卡龙。以逻辑来看应该是这样。

可是，干么做这种事呢？把金属放在食物里太奇怪了。小佐内同学似乎发现我怀疑的表情，就对我解释说：

「这并不稀奇，法国会在国王派里放小陶偶，英国也会在圣诞布丁里放戒指或顶针，美国还会在幸运饼乾里面放签纸。」

「这里又不是法国。」

「这里是法国甜点店。」

的确啦，在西式甜点店里效法西方的习俗也不是毫无道理。

如果小佐内同学说的没错，那就是有人为了送出戒指而把马卡龙当成盒子。虽然有点怪，从某方面来看确实挺浪漫的。戒指是贵重物品，最好在惹出麻烦之前送回去。不过，送戒指的人是谁呢？

「这一定是特别订制的。有客人订制放了戒指的马卡龙，结果店员不小心弄错，把特制商品放到我的盘子里……」

小佐内同学还没说完就停了下来，大概觉得不可能是因为店员的粗心。没错，这戒指马卡龙又不是意外混进来，而是某人刻意放上来的。

还有一个小佐内同学没想到的可能性。

「不一定是客人订制的……这个说不定是工作人员的私人物品。」

就算这间店有卖马卡龙，也不代表所有马卡龙都是店里的商品。说不定是店里的某个甜点师傅在私底下制作，放进了自己准备的戒指。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问道：

「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小鸠，你觉得是哪一种？是特制商品还是私人物品？」

我盘起双臂。凭著直觉，我会选择后者，但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办法证明。我拿起红茶，喝了一口。有点冷掉了。

「……如果是特制商品，会有三个问题。」

「三个？这么多？」

「嗯。」

我放下茶杯。有一道光线照在我的眼睛上，我正觉得奇怪，光线就消失了，所以我没放在心上，继续说道：

「第一，戒指得先交给店家。店家应该不想要保管这么昂贵的东西吧，又没有保险箱。」

小佐内同学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嗯，的确，店家绝对不会答应保管戒指的。」

「第二，就算是客人的要求，店家真的敢制作这种有可能害人误吞异物的商品吗？你刚才说的国王……国王派？我以前看过传单，上面好像注明了小陶偶是另外附赠的，没有直接放在派里面。」

「是啊，日本有很多店家都会这样做。」

「因为日本没有这种习俗，即使再三强调『里面有小人偶喔！不要吞下去喔！』，之后真的有人误食而受伤或生病，店家一定推卸不了责任，所以另外附赠也很合理。这个戒指马卡龙不也是一样的道理吗？」

「我倒觉得不该由店家承担责任……」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然后轻轻点头。

「但我明白你的意思。」

「好。第三点很简单。这间店还没开始提供马卡龙外带，在其他客人面前接受特别订制，这样不是很不公平吗？」

小佐内同学没有回答，大概是不赞同吧。

虽然我提出了三项问题，其实在解释时，我已经想到了这些问题都有解决的方法。

「也很难说啦，如果店家只制作容易剥开的马卡龙，让客人自己放进戒指，第一和第二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我本来想自我检讨，但小佐内同学却直接反驳：

「这是不可能的。戒指完全陷在内馅里面，而且外皮和内馅都没有裂痕，可见戒指一定是在内馅刚做好还很软的时候放进去的。」

我没注意到这一点。两个人的观察力果然还是远胜一个人。

「这样看来，戒指马卡龙一定不是客人的订制商品，而是甜点师傅的私人物品。我本来还在想，如果是特制商品要怎么从厨房里拿出来呢。」

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客席可以看到厨房，就算有看不见的死角，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出特制商品放到小佐内同学的盘子上还是不容易。

「如果是私人物品，事情就很简单了。」

「嗯。」

小佐内同学似乎已经明白了，但我为了整理清楚，还是继续说：

「戒指马卡龙若是私人物品，就不会放在厨房里的冰箱，而是会放在员工休息室里的冰箱。」

这间店的甜点师傅把藏了戒指的马卡龙放在员工休息室的冰箱，结果被人偷出来，趁我被大时钟的报时声拉走注意力的时候放在小佐内同学的盘子上。现在还有很多细节不确定，但是跟一开始的混沌相比，已经整理出不少资讯了。

「为什么甜点师傅要把戒指带到工作的场所呢？」

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就铿锵有力地回答：

「因为要送的对象就在工作场所啊。我们还不知道甜点师傅住得近不近，不过若是要下班之后先回家拿戒指，再回到工作场所送给对象，应该很麻烦吧。」

「是啊，我也这么想。」

把戒指放在没有上锁的员工冰箱里面，当然有失窃的危险，事实上这个戒指确实被偷了。那位甜点师傅实在太不小心了，他一定觉得没有人会发现马卡龙里藏著戒指吧。

小佐内同学已经洗好手了，却迟迟没有吃马卡龙。从过去的经验中，我知道她不会一边推理一边吃，而是会等到能集中精神的时候再专心享用。她拿起茶壶，把红茶慢慢倒进茶杯，啜饮一小口，吞下去，立刻皱起脸来。她平时都会加很多砂糖，今天却忘记加了。她叹著气说道：

「这样我就知道这颗马卡龙是谁做的了。」

「咦？」

现在只知道「嫌犯」是这间店的甜点师傅，但我们连这里甜点师傅的人数和名字都不知道，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出正确答案也太轻率了，根本不可能嘛。还是说……对了，小佐内同学这么了解这间店，说不定她有甜点师傅的名单。不对，太奇怪了，她今天是第一次来这间店，而且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这种名单……

小佐内同学看到我困惑的模样，歪著脑袋说：

「怎么了？」

「呃，那个……制作戒指马卡龙的应该是我们不认识的人吧……」

「……我刚才不是向你介绍过吗？」

铿的一声，她把茶杯放到盘子上。

「放了戒指的古城口味马卡龙是Patisserie Kogi创始者古城春臣的招牌。要送人像戒指这么有意义的东西，不可能放在冠上别人名字的甜点里面。所以，送戒指的人一定是古城春臣……小鸠，你想想看，如果不是他，那就代表有个员工用冠上自己老板名字的马卡龙来藏戒指送给心上人，这怎么可能呢？」

5

「等一下。」

我不打算轻易屈服。

「古城春臣不是在东京吗？」

「小鸠，古城春臣的工作场所确实在东京，但是有一种东西叫新干线，他有事的话搭车过来就好了。」

我的意见一下子就被推翻了。

小佐内同学拿著剥开的古城马卡龙，仔细凝视。

「如果古城春臣来了，我就明白名古屋分店今天为什么能提供还没解决采购问题的古城口味马卡龙了。名古屋分店没办法制作古城口味马卡龙，所以一定是在东京制作的。可能是古城春臣希望新分店多少也能卖一些，所以自己带了过来。他现在不在店里或许是去谈生意，譬如为了采买古城口味的材料去找人沟通，等到打烊时就会回来把戒指送给心上人了。」

「所以他来名古屋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送戒指？」

「不一定，搞不好他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吃鳗鱼饭……」

总之不管他有多少理由，送戒指必定是其中一个。

小佐内同学认为会利用冠上古城名字的马卡龙来送戒指的甜点师傅只有古城春臣一个人，这是以我的推理方法绝对想不出来的见解。虽然这件事让我心情有点复杂，但我也只能同意她。讨论到现在，我们的推理差不多要进入重头戏了。

也就是说……

「那么戒指为什么会被放到你的盘子上呢？」

既然已经有这么多资讯，我大概也猜得出来。

「照理来说嘛……」

小佐内同学说道。

「应该是为了不让古城春臣送出戒指。说得更清楚一点，这是为了妨碍他谈恋爱。」

「恋爱啊……」

只要扯上这个关键字，人的行动通常会变得很不合理，让我无法顺利推理，最后导向我不乐见的结果。这下子事情麻烦了。话虽如此，到这个地步还得放弃就太令人火大了，而且我们也得想办法处理这枚戒指。我叹了口气，提出论点。

「如果是要阻止他送出戒指，只要把戒指偷走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放到你的盘子上？把这东西放在客人的盘子上，不是会把事情搞大吗？」

小佐内同学默默地点头。

「若是客人发现也就算了，如果你不小心吞下去，商品掺入异物的事就会闹出大事，这样不但会让新开张的分店评价一落千丈，若是上了新闻，连东京总店也会跟著遭殃。与其说凶手是为了妨碍古城春臣谈恋爱，我倒觉得更像是为了搞垮他的店。」

小佐内同学还是没有开口，默默地从小糖罐里舀出两勺砂糖放进杯中，像在拖时间似地慢慢搅拌，拿起来啜饮，然后露出满意的微笑。

「的确，如果有人吃了戒指马卡龙，一定会引起大骚动。」

然后她放下杯子。

「但我并没有真的吃下去，换成是其他人应该也不会吃的。看到三颗马卡龙莫名其妙变成四颗，没有人会开开心心地吃下去吧。」

我真的以为小佐内同学会开开心心地吃掉……不过她实际上并没有吃，我对她的偏见可能太深了。

「如果凶手想要利用古城春臣的戒指让客人吃下有异物的马卡龙来搞垮这间店，应该把客人盘子上的古城口味马卡龙调包才对。如果没有客人点古城口味马卡龙，也该把三种口味的其中一种调包。可是这人只把戒指马卡龙放进我的盘子，并没有拿走其中一颗。」

「嗯。」

「这手法太幼稚了。」

她的语气隐含著一股阴暗的情绪。

「所以凶手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妨碍古城春臣谈恋爱？」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

「如果要妨碍他谈恋爱，与其这么麻烦地把戒指马卡龙放到客人的盘子里，还不如直接从马卡龙里偷走戒指，想要做得更彻底就丢在地上踩坏。可是凶手并没有这么做。把戒指马卡龙放在客人的盘子里虽然会引起骚动，但最后多半还是会回到古城春臣手上。这简直像是为了平息事端而准备了后路。」

一道不知从何处反射来的光线在桌上游移著。

「凶手选择这种方法会打击到古城春臣和这间店，可见凶手对这两者都有敌意。但这不是要彻底打垮他、让他再也站不起来的强烈敌意，而是含糊不清、没有决心、像小孩闹脾气一样的幼稚敌意。」

她的分析很接近我用推理想出的结论。

「凶手没有想好为自己脱罪的手段。能进入员工休息室的人不多，如果发生骚动之后仔细调查是谁把戒指马卡龙拿给客人的，一下子就能找出来了。但凶手还是拿走戒指放到客人的盘子里，这如果不是冲动之下不顾后果的行动，就是根本不担心曝光或受罚的自杀式行动。我本来觉得是前者，但后者比较符合你的分析。」

讲到这里，我歇息片刻，露出微笑。

「对了，古城春臣要送戒指的对象应该是琉璃子吧。她的全名是？」

「田坂琉璃子，古城春臣的左右手。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田坂琉璃子是这间分店的店长，正如古城春臣很适合用古城口味马卡龙来送戒指，田坂琉璃子也很适合受赠古城口味马卡龙。凶手抱持敌意的对象必定是古城春臣和田坂琉璃子两人。

好啦。

我们已经推理出小佐内同学的马卡龙变多的理由，以及马卡龙里放了戒指的理由，现在最好的处置方式就是把戒指塞还给凶手，然后装作跟这件事没有任何瓜葛。要直接把戒指还给古城春臣也可以，但我们跟他又不认识，而且若被怀疑我们偷了戒指就糟糕了。如果交给店员好像会被问东问西，更不妙的是这样恐怕会把古城春臣和田坂琉璃子的关系泄漏给其他员工。一想到这说不定正是凶手的目的，我就不想采取这种手段。至于放进口袋嘛……这真的不是小市民会做的事。

「凶手是……」

我如此说道。

「可以自由进出员工休息室的人，而且不是这间店的员工，至少不是今天值班的员工。」

小佐内同学点头。

「就算有员工可以瞒过你的眼睛，也不太可能光明正大地穿著制服走出来在我的盘子上放马卡龙。对了，有没有可能是负责接待的店员呢？」

这部分我倒是还有印象。

「时钟响起来的时候，店员正站在展示柜后面，除非她冲刺跑过来，否则一定来不及动手脚，而且她真的跑过来也会被我发现。此外，在工作中没办法一直拿著戒指马卡龙，因为制服围裙没有口袋。」

小佐内同学没有反驳，大概是同意吧。

「凶手知道古城春臣今天会来名古屋，而且知道他带著戒指，至少是隐约察觉到。」

「凶手也知道戒指放在马卡龙里？」

「或许吧，也有可能是到处找，最后才发现是藏在马卡龙里。不过，就算凶手不知道戒指放在古城口味马卡龙里，至少知道古城春臣喜欢这种浪漫的作风。」

小佐内同学低声沉吟，把食指贴在嘴唇上。

「……那一定是和他很亲近的人。」

「我想也是。除了田坂琉璃子以外，有没有其他女性店员和古城春臣比较亲近？」

「店员？」

小佐内同学讶异地叫道。

「店员，对耶，有可能。」

「你想到是谁了吗？」

「不，没有。因为我想到的是其他可能性，所以有点惊讶。不好意思，你继续说吧。」

我很想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可能性，但还是先说下去。

「好吧。唔……我想凶手应该还在店里，不然就是在看得到这里情况的地方，这样才能掌控事态的发展。假使真的如你所说，凶手打算让戒指回到古城春臣手上，那就一定要紧盯著戒指，免得被人偷走。」

「……」

「凶手是独自一人。如果有两人以上，就能用更有效的方法来吸引我的注意力，不需要用时钟报时声这么不可靠的方法。」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我迅速地扫视店内。独自一人的客人共有三位。

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大颗真珠项炼、一脸满足地用汤匙挖著蒙布朗的丰满中年女性。

对著小镜子专心整理浏海、不确定是国中生还是高中生的女孩。

面对著笔记型电脑、一手端著快喝完的冰咖啡的男性上班族。

三个人的位置都离我们很近，硬要说的话，中年女性比较远，而且她的蒙布朗好像才刚送来不久，但我光凭这点还不能断定不是她。

「得先想想要用什么条件来筛选……」

但是小佐内同学笔直地盯著我，露出刻意的笑容。

「谢谢你，小鸠，线索已经够多了，接下来只要简单试探一下就行了。」

小佐内同学拉开椅子站起来，拿著有戒指的马卡龙，走向坐满了人的热闹客席。

她停在女学生的面前，我不用竖起耳朵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你是古城同学吧……恶作剧是不好的唷。」

6

女学生坐到我们这桌，她说自己叫古城Cosmos，名字写作秋樱，现在是国中三年级。她的自然卷头发染成褐色，脸上有雀斑，眼睛很大，但现在沮丧地垂著眼帘。光从外表来看，小佐内同学怎么看都比较小，但两人坐在一起时，小佐内同学很明显是高中生，而古城同学看起来只像国中生，真是太奇妙了。

「你……」

古城同学说到一半就停下来，做了一次深呼吸，才一口气说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

「你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吧？」

小佐内同学直接了当地说道。

「刚才一直有光线在桌上和小鸠的脸上晃来晃去，害我老是分心。后来小鸠推理出偷放马卡龙的凶手应该正在监视我们，我就想到这人一定是用镜子在偷看这边。而且……我站起来的时候，你似乎吓了一跳？」

小佐内同学的直觉和行动力真是令我望尘莫及。古城同学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肩膀不停地颤抖。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不是你爸爸的戒指吗？」

听到小佐内同学训话似的发言，我终于明白她刚才说的「关于凶手的其他可能性」是什么意思了。照我原本的想法，应该是Patisserie Kogi的某个员工嫉妒田坂琉璃子得到古城春臣信任和爱情，才会妨碍古城春臣和田坂琉璃子谈恋爱，但小佐内同学根据相同的线索想到的却是古城春臣的家人。凶手了解古城春臣的个性，也很清楚他的行程，还知道他打算送出戒指……的确，家人的可能性更大。这真是我的失策。

「爸爸他……」

古城同学无力地说了起来。

「以前一直随身带著结婚戒指，就算在工作中也一样，我还以为那是因为爸爸很爱妈妈……没想到妈妈过世还不到半年，他就开了Kogi Ruriko分店，真是不敢相信，太差劲了。今天他没有放假却跑来名古屋，我就知道一定有事……这间店开张时我有来过，所以我说要来拿爸爸忘记的东西，店员就让我进休息室了。」

她游移不定的视线不时落到戒指上，接著又转开目光。

「我看到冰箱里有个盒子只装著一颗马卡龙，而且是古城口味，就知道一定是要送给那个女人的，结果打开一看就发现戒指……妈妈因为生病而受尽折磨，可是她一走爸爸就立刻跟其他人交往，一想到这里，我、我就很想搞垮这间店，最好也让爸爸颜面扫地……」

「那你为什么选择我呢？」

小佐内同学用温柔的语气问道。古城同学举起手指著我。

「我看过这种制服，知道你们不是附近的学生。如果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多半会被时钟的报时声吓得回头。而且……如果是大人，可能会偷走戒指。」

也就是说，我和小佐内同学被选中是因为我们看起来不会把戒指据为己有。我真不知该说她很有眼光，还是该觉得自己被看扁了。

小佐内同学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那你也会做甜点啰？」

突然被这么问，古城同学意外地眨眨眼睛。

「呃，嗯，是的。爸爸会在放假的时候教我……」

「这样啊。下次有机会再做给我吃吧，这样我就可以忘了今天的事。」

小佐内同学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原子笔，写下手机号码，交给古城同学，她睁大眼睛看著那行数字，彷佛看到了未曾发现的考古学资料。接著小佐内同学又把放了戒指的古城口味马卡龙交给她。

「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生气，但是把别人扯下水不太好喔。你得找时间和爸爸好好谈一谈，知道了吗？」

古城同学连续点头。

「是的。那个……谢谢你阻止了我。」

「好了，快回去吧，国中生在这种时间应该回家了。」

古城秋樱转身鞠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著这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藏著戒指的马卡龙抱在胸前，离开了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我看著她离去的背影，说：

「你对她还真温柔。」

她妨碍了小佐内同学享用期待已久的马卡龙，小佐内同学却没有做出任何报复行为。我还事先想好了各种方法，以便在她出手的时候加以制止。

「我还以为你会跟她说咧。」

「说什么？」

她意兴阑珊地问道，我回答：

「古城春臣在那女孩的妈妈还没过世时就跟田坂琉璃子在一起了。」

「嗯……」

小佐内同学果然也发现了，我对此并不惊讶。

听说古城春臣在工作时也会把结婚戒指带在身上，但小佐内同学说，她没看过日本的甜点师傅在工作时戴著戒指。把这两件事合起来看，再加上小佐内同学在电车上告诉我的事，就能得出一个答案……古城春臣把结婚戒指穿过炼子，当成项炼挂在脖子上。

不过，八个月前，也就是今年一月，照片里的古城春臣没有戴项炼，他在那篇访问之中发表了新分店的名称是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在西式甜点的业界里，很多人在名店学习之后都会独立开店，而田坂琉璃子虽是古城春臣的左右手，毕竟只是一个员工，正如古城秋樱的看法，古城春臣把她的名字放进店名当然代表著重要的意义。想必有某种理由令古城春臣相信田坂琉璃子今后会一直待在Patisserie Kogi工作。或许古城春臣在那个时候已经不再带著旧的结婚戒指，开始准备新的结婚戒指了。

古城秋樱说她妈妈过世还不到半前，也就是说，至少在她过世的两个月前，古城春臣就开始考虑下一任妻子的事了。这个事实一定会令古城秋樱很难过。

小佐内同学用缓慢的动作把已经变冷的红茶拿到嘴边。

「你说的事我也想到了。」

她停顿了片刻。

「不过那女孩并没有冒犯到我……而且我对小妹妹本来就很温柔。」

我发出乾笑，和她一样端起茶杯。温温的红茶流进我讲话讲到发乾的喉咙。

最后我还想问一个问题，虽然有些不怀好意。

「小佐内同学，你对古城春臣幻灭了吗？」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拿起了搁置已久的绿色马卡龙。

「怎么会呢……你应该知道吧。」

期待已久的马卡龙接触到嘴唇时，小佐内同学露出和煦的微笑。

「比起别人的恋爱，我对马卡龙更有兴趣。」

注1：以充满活力的波浪线条、植物和花朵的形状为特色的装饰风格。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纽约起司蛋糕之谜

1

我和小佐内同学有过约定，要保护彼此不被麻烦事纠缠，并且监视彼此是否遵守自己由衷发下的誓言。不过这个约定的空间只限于学校，时间只限于上课日，我从来没有在假日和小佐内同学在学校外见面过。所以在十月某个凉爽星期五的午休时间，小佐内同学在走廊上叫住我，问我「这个星期日能陪我一下吗？」的时候，我非常地惊讶。

午休时间的走廊上有很多同年级的学生来来往往，其中有几个人兴致盎然地看了我们一眼。我和小佐内同学是伙伴，大家误会我们在交往反而对我们比较有利。我担心事态严重，有需要保密，所以压低声音问道：

「会很麻烦吗？」

但小佐内同学摇头说：

「不会很麻烦啦。我只是要去参加校庆，想找你一起去。」

她说的当然不是我们船户高中的校庆。附近有高中要在星期日举行校庆吗？我一向不关心这种事，所以想不出来。

「哪里的校庆？」

「礼智中学。」

「喔，是国中啊。」

我好像在哪听过这所学校，可能是剑道或柔道很出名吧。这好像不是本市的学校，意思就是要叫我出远门。

「我现在可以问你为什么想去参加人家的校庆吗？」

我的意思是可以先换个地方再问，小佐内同学想了一下，乾脆地回答：

「要解释起来会很冗长，简单一句话，那里会卖甜点。」

喔……

我有点在意，陪她去外县市的中学吃蛋糕也包括在我们的互惠关系中吗？如果她只是想找人陪，我一定会拒绝。除非小佐内同学需要有人帮忙开脱，而我能为她提供协助，我才愿意在星期日陪她一起去吃蛋糕。

我很直接地问了重点：

「我去有意义吗？」

「有啊。」

她立刻回答。那就没办法了。小佐内同学不会只因为「一个人去感觉很可怜」就把我找出去，一定有特别的理由。

「我知道了。好吧，星期日是吧，你再传讯息告诉我细节吧。」

「嗯。」

我转身就要走回教室，小佐内同学却喊道：

「那个，小鸠。」

我回头一看，小佐内同学的脸上充满了期待与喜悦。

「他们的校庆……会卖纽约起司蛋糕喔！」

我露出微笑，但脑中想像的是华尔街那些没血没泪的投机客为了起司蛋糕期货市场交易而争得你死我活的景象。事实一定不是这样吧。

2

礼智中学是名古屋千种区的私立学校，从地图看来，旁边还有一所礼智高中，所以可能是直升学校吧。

星期日，我们分别走不同路线到目的地。如果约在车站碰面再一起搭电车去，我就可以在路上慢慢问小佐内同学为什么要拉我一起去，但她要买伴手礼，所以会走其他路线。我有想过穿制服是不是比较好，但她并没有这样要求，所以我穿了素面衬衫和卡其裤。我从名古屋站下车，在完全不熟悉的地下街徘徊许久，好不容易才搭上地下铁。

到了目的地的车站，我走上地面，室外吹著舒适的秋风。地下铁的出口正前方有一张告示牌，除了市民会议中心和跳蚤市场的传单之外，还贴著礼智中学校庆的海报，海报中央画了大大的卡通人物图案，上面是五花六色的「礼智中学校庆」字样，看起来很华丽，还有一行「展翅飞翔」的标语。

我不太记得要怎么从地下铁站走到礼智中学，不过好像很多人要去参加校庆，只要跟著人群就不会迷路了。我走到了住宅区，旁边出现长常的暗红色砖墙，墙里种著绿色植物，密密实实地遮住里面。这里应该就是礼智中学吧，不然就是一间大豪宅。

没多久我就看见了校门。庄严的铁门大大地敞开，门后是色彩鲜艳的手工搭建欢迎拱门，上面写著「第十七届校庆」，没想到这所学校的年纪这么轻。想到这里再仔细观察，我才注意到白色校舍的冷硬设计颇有现代风格。

走进校门之后，右边是比我们船户高中更小的操场，操场中央有圆木堆成的井栏，里面烧著火。井栏大概有一点五公尺宽，比一般的篝火更大，但还没大到火花四溅。这看起来比较像营火，但校庆又不是露营，或许有其他称呼，像是「团结之火」或「羁绊之炎」之类的。

白色校舍上挂著「欢迎参加礼智中学校庆」的布条，此外还有很多写著「手球社打进东海大会」、「柔道社打进全国大会」、「柔道社打进秋季大会」之类的布条。我在国中时不曾经听过有社团打进全国大会，看来这所学校的体育风气很兴盛。

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好下午两点在校门见面，现在只差两分钟就到两点，说不定她已经来了……因为校庆是在假日举行，校内有很多不像学生的人，也有很多不像国中生的小孩，我不时听见他们又叫又笑的声音。

小佐内同学的乔装技术十分高明，但我的观察力也不差。我发现欢迎拱门的后面稍微露出运动鞋的鞋尖，鞋子尺寸很小，而且那人一动也不动，好像是在埋伏。真是百密一疏、不够严谨的躲猫猫呢，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慢慢走向拱门。

「久等了，小佐内同学！」

我突然探头看向拱门后方。

一个陌生的女孩露出害怕的表情。

「咦！你、你是谁？」

我想解释自己不是可疑人物，却发不出声音。女孩神情僵硬，眼看就要大声喊叫……

「……小鸠，你在干么啊？」

一个抢先染上了冬天气息的冰冷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回头望去，穿著圆领白上衣配深橘色针织外套、拎著小型波士顿包的小佐内同学露出白眼、跨开双脚站在后面。

「不是啦，我是因为……」

小佐内同学不理会我的解释，蹲在小女孩面前。

「没事的，这个哥哥虽然不了解人心，但也不是坏人喔。」

这样介绍我太过分了，而且她自己还不是一样。小女孩露出迷惘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该不该放心。啊，她默默走掉了。小佐内同学看著小女孩离去的背影，慢慢站起来。

「小鸠，这样吓小朋友不太好喔。」

「我又不是故意的……原来你一直站在旁边看？」

「你在说什么啊？」

她歪著脑袋，一副真心听不懂的样子。

小佐内同学彷佛什么都不知道……这么精湛的装傻技巧，可能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会被骗过去吧。

接下来由小佐内同学带路。

学校没有帮校外人士准备鞋柜和室内鞋，而是直接让人穿鞋子走进去。校舍门口铺了很大的地毯，贴在一旁的纸条写著「请在这里抖落衣服脏污」。我只是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但小佐内同学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我只好乖乖地在地毯上擦净鞋底。

走廊上贴著充满了卡通人物和装饰文字的海报，还有路标写著每个方向有什么可以参观。穿著室内鞋的礼智中学学生和穿著外出鞋的外宾都是满脸笑容。走廊上有张桌子放著导览，我们各自拿了一张。

小佐内同学仔细看过导览里的学校平面图，就默默地向前走。我没有问她要去哪里，所以只能在后面跟著。我们转弯两次，走出穿廊，就听见了可爱的吆喝声。

穿著深蓝偏绿水手服的女学生围著白围裙、头戴三角巾，高高挥手招呼客人。

「我们是甜点制作同好会！欢迎光临我们的咖啡厅！」

这同好会的名字取得真直接。

我和小佐内同学都不参加课外活动。虽然我们各有所学，但是因为没有参加学校社团，所以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场合。小佐内同学的目标果然是这里，她径自走进教室，我向招呼客人的女孩点头致意之后也跟著走进去。

「哇……」

教室里弥漫著甜香，令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这里似乎是家政课的实习教室，整齐罗列的工作桌上铺著餐垫，用来代替餐桌。现在正好是下午茶时间，客人非常多，穿戴著围裙和三角巾的学生们在热闹滚滚的教室里忙东忙西。

其中有一个人看见我们就笑逐颜开。

「啊！小由纪学姊，你真的来了！」

白色三角巾下露出染成褐色的自然卷头发，灵活的大眼睛下面散布著雀斑。上次见面时她沮丧得像是世界末日来了，今天却活泼得简直要跳起来。她是知名甜点师傅古城春臣的女儿───古城秋樱。我们之前因为一些小事而相识，但我不知道她后来还有跟小佐内同学继续往来。

「小由纪学姊……」

我忍不住喃喃念道，小佐内同学瞄了我一眼。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

古城同学的视线直盯著小佐内同学，片刻都不曾移开。就连站在小佐内同学身边跟她说话的我，古城同学都没看过一眼。

「我有跟你说过，我要带小鸠一起来。」

「你好，好久不见。」

我对古城同学说道，但她还是没看我，只是笑容满面地回答：

「没关系的！」

这令我无法不注意到她的执著。

「很忙吗？」

「托你的福，我们生意很好。不过还有位置，请往这里走。」

我们被带到看得见操场的窗边座位。穿著围裙的古城同学用纸杯端来了开水，但她把开水放在桌上时，眼睛还是只看著小佐内同学，完全不看我，我有点担心水会溅出来。

「小由纪学姊，你要那个对吧？」

小佐内同学点头说：

「嗯，纽约起司蛋糕，两份。」

「附红茶吗？」

「嗯。两份。」

她一再强调两份，恐怕是因为她若不这么说古城同学就不会拿来我那一份。古城同学点头说「好的！」，走回穿围裙的学生聚集的角落。我看著她的背影，在室内喧哗声的掩护下小声问道：

「……你是专程来看古城同学吗？」

小佐内同学用双手围起纸杯，轻轻握住，然后又放开，盯著水面上的波纹。

「是她邀请我的，她说校庆时要做蛋糕。不好意思，之前都没机会告诉你。」

「你找我一起来是因为不想和她独处吗？」

「差不多，但不太一样。」

小佐内同学望向正在忙碌的古城同学。

「在马卡龙那件事以后，我跟古城同学就亲近起来了。她的爸爸确实是我崇拜的甜点师傅，就算不是这样，她也是个好女孩。虽然她跟爸爸有过很多不愉快，但她也想当甜点师傅，还烤了饼乾送给我，真的很好吃，所以我夸奖她『你很努力唷』。」

「嗯。」

「古城同学也莫名地仰慕我，她很夸张地说我是甜点大师，一到晚上就打电话给我，周末还会跑来找我，我就带她去了几间甜点店。小鸠，我还没带你去过樱庵吧？」

「嗯。」

「那我改天再带你去。后来古城同学说她和同好会的朋友要在校庆的时候做纽约起司蛋糕，那些朋友并不打算成为专业的甜点师傅，但她还是常常抱怨他们，说他们缺乏专业素养。之后她开始叫我小由纪学姊，最近连平日都会搭电车来找我。所以……」

哎呀，她真的很受爱戴呢。

刚才小佐内同学很不客气地批评我不懂人心，但是只要有线索，我还是能推测出来。也就是说，她星期日会带我来这里是因为……

「你想让她知道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小佐内同学并不讨厌古城同学，但她还有其他朋友，甚至有「正在交往的对象」，所以不会只和古城同学来往……她把我一起带过来，就是为了让古城同学明白这件事吧。

这样我就懂了。我不认为小佐内同学只是想和我一起在星期日享受蛋糕，所以不断思索到底有什么理由。若是因为这样，确实包含在我们的互惠关系之内。我就坦然地帮她这个忙吧，改天再把这份人情讨回来。

古城同学用塑胶托盘端著蛋糕和红茶，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久等了，这是纽约起司蛋糕和红茶套餐！」

小佐内同学的红茶里已经加了牛奶，古城同学大概是想表现她很了解小佐内同学的喜好，结果只是造成反效果，而且感觉还有点像在闹脾气。她始终坚持漠视我，也表现出了她对小佐内同学的占有欲。

蛋糕切成扇形，整个都是白色。我平时不太喜欢吃甜食，但起司蛋糕我还是知道的。我盯著眼前的蛋糕喃喃自语。

「这是生乳酪蛋糕吗……」

「不是。」

小佐内同学拿著叉子，露出老鹰一般的锐利目光。

「不是吗？有什么差别？」

「这个嘛……」

她说到一半，就朝古城同学望去。

「……还是让店员来解释吧。」

古城同学突然被点名，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她彷佛如今才发现我似地朝我看过来，然后又用求救的眼神看著小佐内同学，但小佐内同学没有任何反应，她只好认命地解释说：

「生乳酪蛋糕不用烤，纽约起司蛋糕是隔水烘烤的。」

「隔水烘烤？」

她又瞄了小佐内同学一眼，像是在说「我该怎么跟这个人解释呢？」。小佐内同学叹了一口气，放下叉子。

「先把蛋糕的材料放进烤模。」

「嗯。」

「然后把烤模放进装了水的深烤盘……就是边缘较高的不锈钢盘，放进烤箱里面烤，这就是隔水烘焙，优点是这样烤出来的蛋糕比较湿润。」

我听得似懂非懂。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到底是怎么个湿润法，你吃过就知道了。」

听到小佐内同学这句话，古城同学慌张地说：

「那、那个，我们当然是很用心地制作，但我不确定能不能让小由纪学姊满意……」

小佐内同学又拿起叉子，微笑著说：

「没问题的。我很期待。」

古城同学把托盘抱在胸前，红著脸说：

「我要回去工作了！」

然后就跑掉了。我因感念她教导我新词汇的恩情，所以用谴责的眼神望向小佐内同学。

「不需要故意给她压力吧，这样她太可怜了。」

「我真的很期待嘛。」

她若无其事地说。

总之红茶和蛋糕就摆在眼前，小佐内同学已经迫不及待了，我也拿起叉子。要开动了。

我把叉子刺进纯白的蛋糕，立刻有一种异样的触感。比我想像的更硬呢……不对，与其说是硬，还不如说是有弹性，虽不至于把叉子反弹回来，但已经足以令我感到意外了。我享受著这种触感，慢慢切开蛋糕，把一小块三角柱形状的蛋糕放进嘴里。

……哇！

小佐内同学和古城同学都用「湿润」来形容，在我看来应该是「紧实」。明明不会很甜，但味道很丰富，感觉像是滋味经过了浓缩。这真的很有趣，也很好吃。

我抬起头来，发现小佐内同学完全不在乎我的感想，只顾著享用自己的蛋糕。她的叉子上上下下，脸上是沉浸在幸福中的微笑。她这么享受真是令我羡慕，制作蛋糕的人看到这种表情一定会很开心，我忍不住同情为了莫名其妙的顾虑而跑掉的古城同学。

除了这种想法以外，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我是第一次吃纽约起司蛋糕，才会因为新鲜感而大感意外，但小佐内同学应该不会感到意外。

「嘿，小佐内同学。」

我叫了看著一下子就仅剩无多的纽约起司蛋糕、露出悲伤表情的小佐内同学。

「真是令我意外，太好吃了。就算是以你的标准，这蛋糕也做得很好吧？」

小佐内同学歪著头说：

「你是问我好不好吃吗？嗯，很好吃啊。」

「比你吃过的所有起司蛋糕都好吃？」

我不太相信国中校庆卖的起司蛋糕能让小佐内同学满意，她可是深爱著各国甜点，到处寻访好吃的甜点店，还不遗余力地搜集相关资讯，虽然基于预算的考量或许吃不到全世界最棒的甜点，但她一定吃过很高级的美味甜点。她吃过那么多好吃的甜点，还会觉得这纽约起司蛋糕好吃吗？

小佐内同学肯定看出了我一再询问的原因，她放下叉子，端正姿势，说道：

「小鸠，事情不是这样的。没必要把甜点制作同好会和知名甜点师傅放在一起比较，如果你吃的是一百圆的巧克力片，心里却想著『还是Godiva的比较好吃』，那不是很可笑吗？」

「是这样吗……」

「就是啊。」

她加强了语气。

「专业甜点店做出专业的美味，手工蛋糕做出手工蛋糕的美味，零食做出零食的美味，这样就足够了。随时追求最顶级的美味看起来或许充满理想、很帅气，但若吃什么都要比来比去的，那也太做作了。」

「意思是你无论吃什么都觉得很幸福？」

「怎么可能？难吃的东西当然不行啊，偷工减料的东西更加不行，这样一点都不好……若是用做作的态度来评论，这蛋糕当然不是最顶级的，但是的确很好吃，也没有偷工减料，更重要的是我现在吃得很开心。」

小佐内同学又吃了一口起司蛋糕，露出微笑。

「就是这么回事喔，小鸠。」

3

当我一边回味蛋糕的滋味一边喝著红茶时，脱下围裙和三角巾的古城同学走了过来，她的表情有些不安。

「那个，怎么样呢？」

小佐内同学微笑著回答：

「很好吃唷。」

「太好了……！」

古城同学按著胸口大大喘气，她还是一样看都不看我，往小佐内同学贴近。

「我请人帮忙值班了。等一下我要出去逛逛，小由纪学姊也要一起去吗？」

小佐内同学往我瞄了一眼。这是个隐晦的暗号。既然小佐内同学的目的是要和古城同学保持适当距离，那我应该跟她们一起去吗？

我想了一下，就站起来说：

「那我也去逛一下，晚点再用讯息联络吧。」

我陪小佐内同学来咖啡厅，她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我没必要再跟她们一起行动。小佐内同学似乎也是这样想的，她对我轻轻地点了个头。

我留下小佐内同学，起身付帐，然后走出家政教室。我没看到招呼客人的店员，可能是代替古城同学去客席服务了。

我要直接回家也行，但是来都来了，趁机玩一下才是小市民该采取的行动。我摊开从校舍门口拿来的导览。

「喔？」

夹在里面的一张小纸片落到地上。我捡了起来，看到上面写著：

【柔道社表演赛中止。　校庆执行委员会】

我看看导览，里面确实有柔道社表演赛的项目。不知道中止的理由是什么，说不定是某个人临时发现校庆时表演这种东西很奇怪吧。

有一个班级要在体育馆的舞台演出「犬神家一族」，我有点想看，遗憾的是已经演完了。现在快到三点了，校庆活动四点落幕，接下来就是落幕庆祝活动，所以现在大部分的活动都结束了。

电脑社的活动是「红白机再现」，我只听过任天堂红白机，但没有亲眼见过，不禁有点好奇，很想知道那是怎样的东西。四楼还有用一整间教室搭成的立体迷宫，破解迷宫应该不算违反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好不再解谜的约定，而且我也很想挑战一下自己的实力。要去看红白机，还是去玩立体迷宫？我迟迟做不出决定，乾脆丢硬币吧。我拿出十圆硬币，如果是正面就去看红白机，如果是背面就去玩迷宫。

叮的一声，十圆硬币飞上半空。我本来想凭空接住，结果没有抓准，硬币滚了出去。我急忙追过去，最后硬币撞到墙壁而倒下。是背面。那就去迷宫吧。

我朝四楼走去，一路上都贴有「1─B　鬼屋」、「2─D　爱丽丝梦游仙境」之类的告示，楼梯间的布告栏就更不用说了，华丽的大量传单令我看得目不暇给。我在国中的时候从不参加这些活动，除了没兴趣以外，或许也因为我都把没兴趣表现在脸上，所以很少人邀请我参加社团，顶多是帮忙一下班上的活动。

爬到三楼的时候……

「气球免费赠送！」

突然有人把气球递到我的面前，我本来想拿，但是想到等一下要去迷宫，带著气球会碍手碍脚，所以还是婉拒了。爬到四楼时……

「折价券大放送喔！」

有人把手写的折价券递给我，那似乎是一年C班办的咖啡厅，很不巧的是我已经吃过点心了。看这粗制滥造的折价券，他们的班级一定还没达到目标营业额吧，可惜我帮不上忙。

礼智中学的教室在走廊这一边也有窗户，搭了迷宫的教室把所有窗户都用黑布遮住。看起来挺有模有样的嘛。我一副很闲的模样靠在门口旁边的墙上，此时有个绑著头带的男学生走了过来。

「现在还能进去吗？」

我说出了不知道店家营业时间的时候会说的话。男学生挺直背脊，露出放松的笑容。

「当然！你要玩吗？」

我点点头，他就给我一支小手电筒。

「里面很暗，有需要的话就用吧。只有第一次可以计时，你要计时吗？」

「不知道耶……我有点想在里面慢慢逛。」

「你可以再玩第二趟啊。」

「那就帮我计时吧。一进去就开始吗？」

「是的。准备……」

男学生拿出码表，我把手按在教室门上。

「开始！」

立体迷宫挺有趣的。他们把纸箱当成墙壁，用桌子椅子撑住，光是在黑暗狭窄的通道里钻来钻去就很好玩了。

我走出迷宫的速度还挺快的，但不至于快到名列前茅。我有点懊恼，但也无可奈何。平面迷宫比较简单，但是想要迅速破解第一次接触的立体迷宫，运气占了很大的成分。如果计时三次，采取成绩最好的一次，应该比较有趣吧。虽然实行起来会很累。

「谢谢惠顾！」

我离开了带给我适度愉悦的迷宫。现在快三点了，到处都开始收拾。参加校庆约在下午两点也太晚了，根本没时间好好享受……话虽如此，小佐内同学应该是故意安排的吧。如果来得太早，她就得跟古城同学相处大半天，所以才故意跟我约两点。

我从走廊的窗户望向操场，营火在操场中央熊熊燃烧，周围放著一些红色的东西，那些应该是用来防火的水桶。有四盆种了花的花盆摆在营火四周。

我听说过有些学校在校庆结束后会围著火堆举行庆祝，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火一旦管理不善铁定会引发大麻烦，就算是在比较不容易引起火灾的操场中央起火还是很危险，该说他们不愧是私立学校吗？我都有点羡慕了。

有两个女生走向火堆，其中一人穿著水手服，另一个人穿著便服，穿便服的那位拿著两个气球。刚才也有人发气球给我，不过她拿两个也太贪心了。

咦，那不是小佐内同学吗？

那她身边的人应该是古城同学吧？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走近营火，或许是古城同学想让小佐内同学近距离观赏吧。我漫不经心地望著，看见她们停在营火前，手往前伸。现在是秋天的黄昏，风有点冷，但还不至于需要烤火取暖，她们的行动看起来很奇怪。

她们到底在干么呢？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操场角落有一个人冲过来，他穿著学生制服，可见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他跑得很快，简直就是拼尽吃奶的力气狂奔，但他一边跑还一边不断地回头看。

就在我感到不解时，那个男生跑向操场中央，前方就是小佐内同学她们。以那种速度来看，或许他根本没注意到小佐内同学她们。

我把手伸进口袋，想要拿出手机，但我不认为现在还来得及打电话提醒她。两个女生没有注意到男生跑过来，而男生只注意背后。我想打开窗户警告操场上的两人，但窗户锁上了，没办法一下子就打开。

在撞击的前一刻，双方终于发现彼此的存在。穿著水手服疑似古城同学的女生僵在原地，穿著橘色针织外套疑似小佐内同学的女生急忙往后退，男生也注意到她们两人，所以改变了前进路线。从结果来看，这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须臾之间，穿便服的女生被撞飞，男生也扑倒在操场上，滚了好几圈。我从这么远都看得出来那男生的体格很壮，被他撞到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立刻转身跑向楼梯。

我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希望小佐内同学平安无事。

因为如果小佐内同学受伤了，我还得负责送她回去……

4

我是第一次进这栋建筑物，所以迷路了一下，几分钟之后才到达操场。

只有几个学生远远地围著营火，没有像是老师的大人。古城同学一脸茫然地站在那些人之中，手上拿著一支插著红色物品的竹签。我没看到小佐内同学。

她是因为受伤而被送去保健室了吗？我知道古城同学不喜欢我，更正确地说，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妨碍她独占小佐内同学，但是现在知道事情经过的只有她。我跑过去，向她问道：

「真是大灾难啊。小佐内同学怎么样了？」

古城同学认真地盯著我的脸看。在咖啡厅的时候她从头到尾都没看过我一眼，现在可能是她今天第一次看我。她的大眼睛都泛红了，像是努力忍住眼泪。

「……你没事吧？」

「呃，没事。」

古城同学此时才愕然地回过神来，收敛神色。她看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

「学姊……被带走了。」

「她被谁带走了？带去哪里？」

「我不知道她被带去哪里。带走她的人……应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此时古城同学突然尖声说道：

「小由纪学姊被绑架了！」

「啊？又来了？」

「啊？」

哎呀。

我极力说明现在的事比以前的事更重要，努力安抚要求我解释刚才那句失言的古城同学。她虽然不太能接受，但她也同意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出小佐内同学，所以暂时把心中的疑问搁置在一旁。

「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先镇定下来，好好地跟我说清楚。」

我虽然目睹了小佐内同学被男学生撞到的情况，但最好还是让当时在场的古城同学从头到尾详细说明。我没提起自己看到冲撞的那一幕，而是催她快点说。

「现在没时间说这些了！我们得去救小由纪学姊啦！」

「当然要救……可是我们又不知道她被带到哪里，我得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才知道要从哪里找起。」

古城同学喃喃地抱怨著「真是慢条斯理」，但她应该也知道没有其他方法，只好不甘不愿地开始说明：

「……我们离开咖啡厅以后，我和小由纪学姊到处逛，拿了气球，去了摄影社，看了爱丽丝的展览……之后小由纪学姊说她忘了给我伴手礼，就把一个漂亮的纸盒交给我。」

对了，我记得她说过要买伴手礼。

「我很高兴，立刻打开来看，里面是五颜六色、像宝石一样晶莹剔透、我从来没看过的棉花糖。我说很想把棉花糖烤来吃，小由纪学姊看看窗外，说『那就做吧』。」

那就做吧？难道说……

「你们想用这里的火烤棉花糖？」

她有些尴尬地点头。我很清楚小佐内同学只要是跟甜点有关的事都会特别执著，没想到古城同学也不遑多让。

从近距离来看，营火的规模并不大。圆木堆成的井栏只到我腹部的高度，火焰也不大，在这里烤棉花糖还不至于有危险……营火四周摆了花盆就是不让人靠近的意思，但她们却不当一回事。

古城同学手上竹签插著的红色东西一定就是棉花糖吧，她到现在都还没吃。我说「你还是先吃掉吧」，古城同学有点悲伤地看著棉花糖，一口吃下去，喃喃说著「很好吃」。

总之我已经知道她们为什么走到操场中央了。

「我们去卖日式甜点的班级要了烤团子用的竹签，接著走到操场，一边聊著好吃甜点店的资讯　一边走到篝火边，把棉花糖插在竹签上。」

我先前就想到，既然不是在露营，应该不能称为营火，原来真的有其他的称呼。

「正要开始烤的时候，突然听到脚步声，小由纪学姊向我大喊一声『危险！』，我回头一看，有个穿我们学校制服的男生一边回头一边跑过来，我整个人都吓呆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以我记不太清楚。」

我目睹了冲撞的那一幕。小佐内同学想要躲开冲过来的男生，但那个男生也想要躲开小佐内同学，结果两人就撞上了。

「我回过神的时候，小由纪学姊已经被撞飞了，但是没有摔倒。她用手撑住地面，身体转了一圈，勉强站稳了。」

「呃，小佐内同学有做防御动作吗？」

古城同学疑惑地歪头。

「有吗……我不确定耶。」

算了，总之她应该没有受重伤。

「可是她快要跌倒的时候，包包的盖子掀开，东西都掉出来了，棉花糖也散落在操场上。」

棉花糖掉了啊……我可以想像小佐内同学会有什么感觉。

听到事情发生的经过，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小佐内同学拿著棉花糖？那不是送给你的伴手礼吗？」

「是啊。」

古城同学回答，然后想了一下。

「为什么呢……好像是在串棉花糖的时候她先帮我拿著，后来就一直拿著了。」

「棉花糖的盒子是什么样子？」

古城同学比出和她身体差不多的宽度。

「大概是这么大的纸盒，圆圆扁扁的，外面画了很多水果……这很重要吗？」

「没有啦，我只是有点好奇多大的盒子会妨碍你串棉花糖。」

古城同学露出不满的表情，大概觉得这种事情没必要急著搞清楚吧，但她并没有开口抱怨。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撞到她的男生摔得四脚朝天，他爬起来以后大声地说『对不起』，然后和小由纪学姊一起捡拾掉落的东西。我正想帮忙捡，却听到校舍的方向传来粗鲁的呼喊，转头一看，有三个男生往这里跑过来。」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撞到小由纪学姊的男生看到他们就想逃走，但他拖著一只脚，可能是跌倒的时候受伤了，所以没跑多远就被抓到了，那些人还对他拳打脚踢。我也很担心小由纪学姊，但看到这种事让我非常震惊，我忍不住大喊『你们在做什么』。」

「你向他们大喊？」

「这还用问吗？」

面前突然有人施暴，有多少人敢开口制止呢？老实说，我大概没有这么勇敢，但古城同学却敢向他们大喊。或许因为是自己学校里的事，所以让她比较有安全感吧，不过她个性这么强悍还真有意思。

「你笑什么？」

「没有……对不起，没什么。不好意思打断你的叙述，你认识那些男生吗？」

古城同学似乎不太有把握，但还是点头说：

「应该是学弟吧。撞到小由纪学姊的男生是一年级的，之后跑过来的三个人是二年级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撞到小由纪学姊的男生在挨揍时一直说『对不起』、『请原谅我』，揍他的那三人还说了『你不知道自己只是学弟吗』之类的话，所以我知道他们是不同年级的。而且，如果揍他的人是三年级的，我应该多少有印象，既然没印象，多半是二年级的。」

原来如此。虽然不是确切的证据，但古城同学的观察力应该可以信赖。

「你可以描述一下他们的外表吗？」

「呃……」

古城同学仰望著半空。

「三个人都很壮，像是会参加体育类社团的那种人。只有一个人比较高，其他两个身高普通。三个人的脸我都没看过。」

「可以再多形容一些吗？」

「我讨厌男生。」

古城同学如此说道，眼睛紧盯著同样是男生的我。

「好吧，谢谢你。那三个人追上一年级的男生拳打脚踢，你试图阻止他们，然后呢？」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一年级的。」

「没关系，先当作是这样吧。」

不这样的话很难讲下去。古城同学也同意了。

「后来……」

她一开始说话，表情就黯淡下来。

「那三个人回答我『跟你没关系』，但还是停手了，他们一边跟一年级男生说话，一边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我很担心他们又会开始施暴，可是他们突然朝我看过来。他们指著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让我觉得很不舒服，然后他们走过来……对我说『把CD交出来』。」

CD？

「你是说音乐CD吗？」

古城同学皱著眉头，摇头说：

「我不知道啦！」

唔……

如果是音乐CD，里面放的只有音乐。如果是资料片CD，能放的东西就很多了，像是图片、声音档、统计资料、电脑病毒等等。

「我有看到一年级的男生跑过来时拿著CD，但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是当然的。不过……

「咦？你有看到那男生拿著CD？」

她点点头。

古城同学亲眼看到了一年级的男生拿著CD？所以那三个人就不是因为搞错而追著手上没有CD的人了。

「我回答『你们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啊，真奇怪』，然后他们就望向小由纪学姊，叫著『是那一个』，跑过去围著学姊怒吼『在你手上吧？快交出来！』。」

「小佐内同学怎么反应？」

「她说『你们在说什么』，嘴角还颤抖著，好可怜……」

她可能很害怕吧。

说不定是在笑。

「可是那些人竟然把小由纪学姊的包包抢过去，打开来看。真是不敢相信！」

「这样的确……很过分。」

「他们看了半天之后说『没有』，既然找不到那就走开啊，可是他们坚信东西在小由纪学姊身上。我心想，是不是那个一年级男生在挨揍时骗他们说把东西交给小由纪学姊了？否则我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一直怀疑小由纪学姊。」

古城同学认为他们是被一年级学生骗了才会怀疑小佐内同学，我倒觉得不见得。我还在思考，她继续激动地说：

「小由纪学姊都说没有了，他们还是不相信，甚至想把小由纪学姊带走。我说要去叫老师，但是小由纪学姊说『没关系，别大惊小怪』，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结果学姊就依那三人的要求跟他们走了。」

「依那三人的要求？她不是被拖走的？」

她一脸不满地回答：

「是啊，他们叫小由纪学姊跟他们走，学姊就真的跟他们走了……」

古城同学的眼眶又湿了。

「都是我害的！如果我没说要吃烤棉花糖就好了！」

不对吧，她只是说想吃烤棉花糖，提议用篝火烤棉花糖的是小佐内同学。但我没有纠正她。

「小佐内同学还有说什么吗？」

被我这么一问，古城同学就气愤地盯著我。

「这个……」

她欲言又止。

我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等著，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清楚地说道：

「她说『没关系，别大惊小怪，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

「还有？」

「……『去找小鸠』。」

啊啊。原来她猜到了我吃完纽约起司蛋糕之后还会继续留在学校。可是……

「可是你又不知道我的联络方式。」

「喔，这个嘛……」

古城同学露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

「她说『你一叫他就会过来』。」

……我又不是狗。

或许她是指用校内广播找人吧。希望是这样。

方法就先不管了，总之小佐内同学叫古城同学来找我。从结果来看，我确实自己跑来了，但小佐内同学为什么觉得这种时候需要找我来？

以常理而言，她应该是希望我帮助她，像是「赶快把我从暴力的神秘三人组手中救出来吧」。但我觉得有点奇怪，我不知道那三个人是谁，他们敢在外宾众多的校庆日把女孩子带走，实在太轻率了，如果古城同学真的把老师找来，他们就只能收手，结果他们还是带走了小佐内同学，这是为什么？

想当然尔，这是因为小佐内同学没有反抗。小佐内同学跟古城同学说「没关系」，叫她不要声张，主动跟那群人走了。

真是的！我们明明约好要阻止彼此恢复坏习惯，难道她都忘记了吗？简单说，小佐内同学是要叫我来解谜。而她要我破解的谜题……

「CD到底去哪了？」

就是这件事。

5

十月的黄昏，开阔的操场上吹著冷风。篝火的木柴发出哔啵声，站在火旁边确实很温暖，但我的脸颊被熏得有些刺痛。

我们站在操场中央，没有人朝我们走近。我还以为骚动会引来一些人，事实却不如我所想。当时一定有很多人看到了，难道他们都抱持著小市民明哲保身的原则假装没看到吗？如果是这样，那我真该好好学习。

此时突然传来校内广播。

『三点十五分在体育馆有管乐队的表演，想要观赏的人请到体育馆。重复一次……』

零零落落的管乐器声音随风而来，似乎正在准备。

古城同学说：

「CD？不是在撞到小由纪学姊那个男生的手上吗？我亲眼看到他拿著。」

古城同学猜想那三人是因为一年级男生说谎才怀疑小佐内同学，真的是这样吗？

不，我不这么想。

「不对，他们已经搜过一年级学生了，你刚才说他们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就是在搜身。因为没有找到，他们才会猜测东西在小佐内同学手上。」

他们看过小佐内同学的包包，没有发现CD，或许他们也想搜小佐内同学的身，但又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随便乱摸一个穿便服的女生。他们应该想用其他手段拿回小佐内同学身上的CD，或许是要去其他地方找女生帮忙，又或许是要威胁小佐内同学把口袋翻出来给他们看。

「可是……我不相信东西在小由纪学姊的手上。」

我乾脆地点头。

「我也这么想，如果小佐内同学有那张CD还跟他们走，那就是打算跟他们谈判，这种事她自己就能处理了，没必要叫我来。」

古城同学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她没有把握地说：

「呃，也就是说，CD不在小由纪学姊手上，也不在那个男生手上……是这样吗？」

「没错。」

我停顿了一下。

「一年级男生和小佐内同学的手上都没有CD，那CD一定是被他们其中一人藏起来了。」

东西就藏在附近的某处。

「所以他们两人的手上都没有CD。那么是谁藏起来的？不用说，一定是小佐内同学，因为那个男生很快就被追上，还被拳打脚踢，他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藏东西。」

「……要说机会的话，拥有CD的是那个男生，怎么会是小由纪学姊藏的呢？」

她的疑问很合理。一年级男生没机会，而小佐内同学手上没有CD。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那个男生把CD交给了小佐内同学。」

古城同学听得目瞪口呆。

归纳一连串的事态，我只能做出这个结论。

「拿著CD的一年级男生撞上小佐内同学，两人的东西都掉在地上。这时一年级的男生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抓到，所以急忙把CD拿给小佐内同学……把东西托付给她。」

「怎么可能！」

古城同学嗤之以鼻。

「我又没有看到他把东西……」

讲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

是啊，依照古城同学刚才的叙述，小佐内同学被一年级学生撞上以后，古城同学本来想帮她捡东西，但是听到粗鲁的喊叫声就回头看，之后她一直看著一年级男生被追过来的三个人殴打，还试图阻止他们。

「两人撞上以后，你没有靠近小佐内同学，也没一直看著他们两人，对吧？」

我向古城同学确认，她坦率地点头。

「你的视线离开小佐内同学大约多久？」

沉默片刻以后，她不甘心地回答：

「一分钟……应该不到两分钟，至少一分半吧。」

「他把CD交给小佐内同学顶多只要十秒钟，如果他只说一句『帮我保管这个』，直接把东西塞给小佐内同学，五秒钟就能解决。那么小佐内同学拿了东西之后会怎么做呢？她看到那三人殴打一年级学生，一定想得到那张CD很重要。她会逃跑吗？小佐内同学虽然跑得很快，但她对礼智中学不熟，应该没办法甩掉那三个看起来像体育类社团的人。她会乖乖把东西交出去吗？这方法不错，也很符合小市民的精神，但是……小佐内同学没有这样做。她选择把CD藏起来，不交给那三人，然后主动跟他们走了。」

古城同学稍微低下头，脸庞被篝火照亮。她似乎在思考我说的话是否正确，最后一脸感动地说：

「就算东西是对方硬塞的，小由纪学姊也不随便交给别人……真不愧是小由纪学姊……太勇敢了……」

「嗯，毕竟棉花糖都被弄掉了。」

「……这跟那个有关系吗？」

谁知道。

「就算那个一年级男生有时间把CD交给小由纪学姊，可是……」

古城同学边讲边想，语气十分慎重。

「他们是在操场正中央，而且时间不到两分钟。」

古城同学不了解小佐内同学，她不知道小佐内同学的敏捷思绪和超强行动力……九十秒对她来说已经很够了。

「时间上来得及。问题是她把东西藏在哪里？是怎么藏的？」

我一边说，一边环视著操场。

管乐队开始演奏了。体育馆传来的音乐是法国作曲家拉威尔的「波丽露」。长笛的音色随风飘来。

位于都市的学校感觉格外狭窄，但操场还是很大。

光用看的很难估计距离，但是看到两旁的足球球门就知道，至少大到可以用来踢足球。现在还是没有人接近篝火所在的正中央。

……校舍和校门不时有人朝我们这里看过来。我们一男一女站在操场中央讲话似乎很引人注目，这不是小市民会喜欢的情况，但更重要的是，这里没什么地方能藏东西。附近除了篝火以外，只有几个装水的水桶用来防火，还有几个花盆种了我看过但不知道名称的植物。

操场上没有常见的白线，可能是在跑百米或踢足球的时候才会划线。仔细一看，到处都有金属喷嘴，应该是用来防止尘埃飞扬的洒水器。

总共有六个水桶围绕在篝火旁，水桶是铁皮制，外面涂著红漆，上面用白字写著「防火用」。每个都装了水，水位各不相同。

花盆是长方形，大概是一人环抱的尺寸，总共有四个，围绕在篝火四面大约两公尺远的地方。我问古城同学那是什么花，她立刻回答「是玛格丽特和香雪球」。花朵盖满了花盆，完全看不见下面的土壤。

「唔……」

拉威尔的「波丽露」一遍遍地响起，演奏的乐器逐次变换。校舍突然发出热烈欢呼，我转头一看，有一个男学生上身探出窗户，大喊著「2─B太棒了！」。

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些像是宝石的蓝色和橙色东西掉在地上。我走过去捡起来，那东西在我手指的压力下软绵绵地变形了。我不敢放进嘴里，但我知道这就是小佐内同学买来当伴手礼的棉花糖，是她差点跌倒的时候散落的。照这样看来，她是在距离篝火六、 七公尺的地方被男学生撞上的，对方交给她CD的地方想必也是这里。

我已经知道大概的情况了。我盘起双臂低头思索，古城同学用更生气的语气问道：

「我问你，在操场中央要怎么藏东西啊？」

「喔喔。」

我依然盘著双臂，含糊地回答：

「我现在想得到四种可能性。」

我抬起头来，看见古城同学睁大眼睛。我疑惑地观察她的表情，她才说出：

「那就快去找啊。」

我歪著头思索。既然想到了四种可能性，我比较想靠观察和推理找出最有可能的答案。不过考虑到小佐内同学已经被人带走，古城同学提议从最简单的方法开始调查也有道理。

「那就找吧。」

「要从哪里开始……」

古城同学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好像只要我喊一声她就会冲出去，要她暂时忍住真是过意不去。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我最后看到小佐内同学时，她穿著白色上衣、橘色针织外套，一手拿著包包，一手拿著两个气球。她被带走的时候也是一样吗？」

她讶异地望著我，可能在想「知道穿著就算了，但你怎么会知道她拿著气球？难道你跟踪我们？」。我不在乎被她误会，但若问不出答案就麻烦了。

「我是从四楼看到的。」

我如此解释，但古城同学听了以后还是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然后她喃喃说著「对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事。

「气球去哪了呢？小由纪学姊当时没拿气球。」

「……除了气球以外呢？」

「其他地方都跟你刚才说的一样。」

「真的吗？」

古城同学皱起眉头。

「她一手拿包包，另一手什么都没拿。绝对错不了。」

我低声沉吟。我不是不相信古城同学的观察力，但是有件事很奇怪。那个东西去哪了呢……

「这个不重要吧。如果你说有四种可能性不是在吹牛，那就快去找啊。」

「喔喔，嗯。」

我喃喃回答，抬起头来。虽然我很在意消失的东西，但现在该做的是搜索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我抬手比著整个操场。

「第一种可能性很简单，就是丢出去。小佐内同学趁那三人跟一年级男生还在纠缠时，把CD丢了出去。CD是扁平的，可以飞得很远。」

「喔……」

古城同学发出脱力的声音，或许是以为我会说出更像样的推测吧。我不以为意，继续说：

「这方法的优点是做起来很简单，但也有缺点。CD可以承受温度变化，但不太能承受碰撞，如果CD掉出盒子，读取面在地上摩擦，可能会严重损坏。不过当时情况紧急，或许她不得不这样做，所以我们应该搜索的是……嗯，以棉花糖散落的地方为中心，大约半径二十公尺的范围。」

虽然古城同学不太认同，但还是点头说：

「我知道了，我去找。」

她立刻弯下身子左顾右盼，而我继续检验其他的可能性。

某处传来一声尖锐的「要不要买爆米花！」，听起来有如哀号。校庆即将结束，摊贩都在收拾卖剩的东西了。如果那人走过来推销，我打算跟他买，不过后来没再听到吆喝，也没有人走近站在篝火旁边的我。

第二种可能性，小佐内同学有可能把东西藏在花盆下。玛格丽特和香雪球开得很繁茂，东西藏在里面是看不到的。花盆只有四个，找起来很快……

我找过了，没看到。接下来是第三种可能性。

或许在水桶里面。桶里装的是普通的自来水，CD若在里面，从上方一望就看得见，不过没去看的话就不会看到。CD不怕泡水，藏在水中或许是个好方法。会不会藏在水桶下呢？从尺寸看来应该藏得住。

水桶共有六个，因为需要提起水桶，所以找起来比较麻烦。当时情况很匆忙，要藏在篝火对面的水桶太花时间，但我还是姑且全都检查一遍。

……还是没找到。有个水桶里面的水泼出来了，我本来以为那是不久前被移动过的痕迹，但水桶里面和下方都没有找到CD。

这么说来……我看著篝火，盘起双臂。

我随著「波丽露」一再重复的旋律用一只脚打拍子，这时古城同学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找不到，应该不是丢出去吧。」

我正在想事情，所以回答得不够谨慎。

「喔喔。我想也是。」

「什么啊……！」

糟了。我发现了她语气中的埋怨，急忙陪著笑脸说：

「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白费功夫啦。我只是觉得，就算可能性很低，还是应该找过一遍。我也找了一些地方，但是都没有找到。」

古城同学看看手表，然后不经意地转头看著校舍。四条布帘在微风中摇曳著。

「在这里瞎找也找不到东西啦！去问别人有没有看到那三个人不是更有效率吗？」

「就算找到他们，也不能靠打架把小佐内同学抢回来吧。我们要有筹码才行。」

「这个……是这样没错啦……」

我知道她心中焦急，但现在还不用担心。我直勾勾地盯著古城同学，说道：

「来想想看吧。得先冷静下来才有办法思考。小佐内同学当时拿著什么？有什么东西消失？线索一定就藏在其中。在找到线索之前不能急著做决定。」

东西一定在那里，我非常肯定。可是，我实在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小由纪学姊当时拿著什么，有什么东西消失……？」

古城同学喃喃说道，抬头看著秋季的天空，我也跟著抬头望去，一只像是老鹰的鸟在上空盘旋。「波丽露」的旋律渐愈高亢。

「那三人只看了小佐内同学的包包就认为里面没有CD，这点很奇怪。在使出绑架这么强硬的手段之前，应该要找得更仔细一点才对吧？」

古城同学露出不认同的表情。

「你是指口袋吗？既然一眼就能看出里面没有CD，那个包包应该没有内袋吧。」

「不，我不是说口袋。」

她低头看著散落在操场上、如宝石般的点心。那是小佐内同学特地买给她的伴手礼，她收到时一定很开心吧，连我也想像得出她有多遗憾。

「我是说棉花糖的盒子。」

「盒子……？」

古城同学愕然地说道。

「如果盒子放在包包里，他们不可能光是看过包包就说『没有』。从你刚刚说的话听来，棉花糖的盒子是装得下CD的，所以他们应该会有某些行动，像是拿起盒子打开来看，或是拿起来摇一摇。」

「……会不会是想先带走小由纪学姊再慢慢检查？」

「如果是这样，他们也不会一口咬定『没有』。」

我停顿片刻，然后说：

「由此可见，棉花糖的盒子也消失了。」

古城同学歪著头说：

「这有什么差别？只是把事情搞得更琐碎而已。」

不，不对，这反而能让问题的焦点更集中。明明只差一步……但我却卡在这一步。

「你说小佐内同学交代你『去找小鸠』，那你还记得她当时确切的说法吗？」

我不是想要责备古城同学，而是认为小佐内同学如果留下线索，古城同学应该会知道，所以才想要跟她确认一下。不过古城同学一听却垂头丧气，喃喃地说：

「我什么都没听到……」

真头痛。该说她太单纯呢，还是该说不会被我说话方式伤到的小佐内同学比较特别呢？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我不是说你隐瞒了什么。」

「小由纪学姊说了『去找小鸠』。」

「这样啊。嗯。」

「除此之外，她只说了『问他蛋糕好不好吃』。」

她明明就有说嘛！

小佐内同学和古城同学一起逛校庆，想到可以用篝火烤棉花糖，她们先去借了竹签，然后一起走向操场。棉花糖的盒子由小佐内同学拿著，她们各自用竹签串起棉花糖，正准备放在火上烤，有个一年级男生跑过来，小佐内同学想闪开却还是被撞到，结果棉花糖掉了一地，她包包里的东西也掉了出来。依照先前的推理，一年级男生就是在此时把CD交给了小佐内同学。

有三个人跑过来，很快就追上一年级男生，在施暴之后还搜了他的身。小佐内同学应该是趁这时候藏起了CD。那三人发现CD不在一年级男生的身上，就把矛头指向跟他接触过的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没有反抗，而是吩咐古城同学来找我，还留下一句「问他蛋糕好不好吃」。

……这句话不可能和事情无关。藏CD的地方和小佐内同学这句神秘的留言一定有关联！

「她说的蛋糕是指今天的起司蛋糕吗？」

我急忙问道，古城同学点头说：

「应、应该是吧。纽约起司蛋糕。」

小佐内同学是在暗示我「事情跟蛋糕有关」。起司蛋糕。纽约起司蛋糕。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蛋糕是白色的，很扎实，很好吃。我和小佐内同学讨论到最顶级的美味。那段对话之中藏了线索吗？

后来我问了蛋糕的做法。深烤盘、烤炉，还有……

「……古城同学，你说纽约起司蛋糕是怎么烤的？」

「啊？那个，是、是隔水烘烤？」

就是这个！

在深烤盘里装水，放上填满蛋糕面糊的烤模，放进烤炉里。先前听到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效果。真是太迟钝了。隔水烘烤的目的不是很明显吗？

「古城同学！」

「是、是的！」

我向不知为何立正站好的古城同学说道：

「请你回甜点制作同好会拿长夹子。快一点……用跑的！」

「是！」

古城同学没有问理由，也没有摆脸色，立刻拔腿狂奔……或许她天生就拒绝不了态度强硬的人吧。

希望她没有过得太辛苦。

6

篝火熊熊燃烧，井栏之中的木柴不时发出爆裂声。我听著体育馆传来的「波丽露」，静静地凝视著火焰。

古城同学不到三分钟就跑回来了。她气喘吁吁，一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把长夹子递给我。

「我……拿来了……」

「谢谢你。」

我握住金属制的长夹子，喀嚓喀嚓地夹了几下。太完美了。我丢下连抬头都没力气的古城同学，从棉花糖散落的地方笔直走向篝火。

「把东西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可说是老套了，既然是老套的方法，或许不太管用。就算这种方法出人意料，把东西藏在细心的人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还是太危险了。」

热风熏著我的额头和脸颊。对了，我突然想到，有个水桶里面的水泼出来了，那大概是装水的时候洒出来的吧。

「如果最显眼的是火，要藏的东西是可燃物，那就另当别论了。因为可燃物不可能藏在火中，别人想都不会想到要去那里找。我看过一部电影，有人把会浮在水上的东西藏在水里，结果东西在关键时刻浮上了水面。那部电影真的很酷。」

我望向火中，看见层层相叠的木柴之间有些缝隙。热风吹来，我眯起眼睛。在火中发现了要找的东西，我的嘴角不禁浮现微笑。体育馆传来的音乐逐渐迈向高潮。

「反过来说，如果是不可燃的东西，至少是不会很快烧起来的东西，就能藏在火中了。CD确实可以承受温度的变化。」

古城同学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可是……还是有个极限吧……」

「是的，有极限。」

我回头朝她露出微笑。

「如果温度高到三、 四百度就不行了。那一百度呢？CD又不怕泡水。」

古城同学听到一百度和水就猛然抬头。

「对了，纽约……」

她反应很快。不对，或许是我太迟钝了？

烤纽约起司蛋糕的时候要在烤盘里加水，目的当然是为了降低热度。无论烤炉里有多热，就算热到上千度，接触到水的部分顶多只有一百度。气压多少也有影响，但水通常不会超过一百度。

我把长夹子伸进圆木的缝隙。

碰到了。我慢慢把东西拉出来……对了，我突然想到，当时还有一样东西消失了，就是竹签。小佐内同学一定是用竹签把东西推到火中，用完之后就直接丢进去烧掉。

我从篝火中抽出长夹子，前面夹的东西当然就是棉花糖的盒子，整个都被熏黑了。

「应该要顺便拿手套的。」

我一边说一边把盒子放在地上，把防火用的水桶提过来。如果把整桶水泼上去，温度一下子降低太多，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影响，所以我用手掬起水，一点一点地洒上去。

「纸盒……怎么可能放在火中……」

「火的下方温度比较低，而且纸的燃点其实还挺高的，好像是华氏四百……四百多少啊？再加上……」

我放弃了没效率的冷却步骤，把衣角包在手上当成手套，摸了摸盒子。

「盒子里若是装了水，里面的温度就不会超过一百度。和纽约起司蛋糕是一样的道理。」

盒子里有水渗出来。先前盒子一直放在火中，水应该变热了。装在塑胶壳里的CD躺在水底，在火光和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七彩光辉。我用长夹子把CD从水底夹上来。

「没错。总算找到了。」

把水桶里的水倒入棉花糖的纸盒，再放入CD，接著把盒子塞进篝火。这就是小佐内同学藏CD的方法。

古城同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小由纪学姊在短短九十秒里就想到了这个方法，还付诸实行……？」

她又重重地喘气，喃喃说道：

「真不敢相信……」

每次提起小佐内同学，古城同学的眼中都会闪耀著好感和友善的光辉。

但现在并非如此。如果我没有看错，此时她眼中的神色应该是惊恐。

7

各种乐器演奏的音乐到达高潮，然后结束了。体育馆传来鼓掌声。

「我……」

古城同学接过依然温热的CD，高高举起。

「我有想过小由纪学姊是不是把CD绑在气球上飘走了。」

「啊哈哈。」

这方法很有趣，但是这样就没办法把CD拿回来了。小佐内同学多半只是在冲撞时松了手，气球就飞走了。

「只要把CD交给那三个人，就能救出小由纪学姊了吧？」

古城同学会这样问我，应该代表她比较信任我了……我真不想辜负她的信任。

「怎么可能。」

古城同学睁大眼睛，我摇头说：

「我们若真的这样做，小佐内同学会很难过的。如果她想要把CD交给对方，她早就自己交出去了。」

「她只是不想把别人寄放的东西立刻交出去吧……」

「由我们把东西交出去还不是一样？你以为小佐内同学为什么把CD藏在火中，自愿被人家带走？」

说得更清楚点，她为什么把我找来？

古城同学嚅嗫著「呃，那是因为……」，我斩钉截铁地说：

「她是为了争取时间，好让我们在这段时间里找出CD。」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调查CD的内容啊。」

一年级男生因为拥有CD而被那三人围殴，而小佐内同学从他的手上拿到了那张CD。她已经损失了送人当伴手礼的棉花糖，又丢了两颗气球，她原本打算离开之前再吃一次纽约起司蛋糕，结果计画也泡汤了。小佐内同学身为小市民的修养还不够，所以她绝不可能乖乖地把CD交出去。

CD里面藏了某人的秘密。依照正常人的好奇心，一定会想要知道里面藏了什么秘密吧，虽然我不确定这个秘密是否能用来回报棉花糖和纽约起司蛋糕的仇。

「是这样啊……」

古城同学喃喃自语。

古城同学把小佐内同学视为兴趣相同的大姊姊，非常崇拜她，我能看出古城同学就算在马卡龙那件事之中见识到她的犀利，还是觉得她很可爱。不过古城同学现在见识到了她的手段，或许会受到打击……

「真不愧是小由纪学姊！」

「咦？」

「就是说啊，那三个人一看就像坏人，他们要找的CD一定记录了不好的事！小由纪学姊拼尽全力阻止他们毁灭证据，真是太了不起了！」

古城同学的眼神恢复了先前的闪亮，举到面前的两个拳头不停颤抖，像是压抑不了心中的感动。

呃……嗯，她说的也没错啦。那三个人确实很粗暴，CD里面藏的秘密多半对他们不利，小佐内同学也真的是为了不让他们得到CD而自愿成为俘虏。她说的完全正确，但是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既然决定了，那就Let's go！」

「Let's go？」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出「Let's go」。

「电脑社有我的朋友。如果在CD里找到影片，还能用电脑拷贝下来。我们走吧！」

电脑社的社办在几间校舍之中的某处。在校庆最后冲刺的混乱场面中，我光是要跟著古城同学就费尽力气了，所以记不得路线。我想这里应该是三楼，也有可能是四楼。

挪用了空教室的社办敞开著门，门边放著「红白机再现」的招牌，但上面又贴著一张纸说「因为无法运作，提前结束」。看来电脑社的社员现在应该有空，要拜托他们帮忙就简单多了。

古城同学认识的电脑社社员虽是国中生，却比我高出一颗头，肩膀宽阔，越靠近腰部越窄，是个倒三角体型的壮汉。他长相看起来有点凶，但态度很和气，他请我们坐下，还帮我们倒了麦茶。现在社办里只有他一个社员。他一听古城同学说想要播放CD，就笑著说：

「好啊。」

真是个好人。

「桌上型电脑是用来展示的，只是要播放CD的话，用笔记型电脑就行了。」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

古城同学把那张CD交给电脑社社员，他一接过就露出讶异的表情。

「……怎么有些温温的？」

虽然CD依然温热，但笔记型电脑还是顺利地读取到CD。古城同学似乎对电脑不太熟，她一脸不安地凝视著画面。

「怎样？」

「没怎样，很普通。里面……有一个叫作『秋季集训』的影片档。长度只有四分钟左右，太浪费容量了。要播放吗？」

古城同学点头，影片立刻就开始播放了。

画面上出现一个铺著榻榻米的宽敞房间，有十个左右穿著道服的男生。

「这是……空手道？」

电脑社社员喃喃说道，但是那些人一开始练习就看得出不是这样。他们两两一组，互相揪住，摔出。CD里录的是柔道训练的情景。古城同学说：

「这是我们学校的柔道社吧。」

练习在沉默之中各自进行，后来有一个绑著黑带的高大男生和身高只有他三分之二、长相也很稚嫩的男孩开始对练。

「影片没有声音吗？」

古城同学问道，电脑社社员就说「喔喔」，关掉了静音功能。

巨大的声音立刻传出。

『给我打起精神！声音声音声音！喊出声！大声一点！拿出干劲！』

我被吓得缩起身子，贴在萤幕前的古城同学尖叫著摀住耳朵。

「啊啊，抱歉抱歉。」

电脑社社员也皱起脸孔，赶紧调整音量。

画面中被要求喊出声音的柔道社员死命地喊著，他似乎还没变声，发出的喊叫又尖又细。他抓住看起来像学长的黑带社员的衣襟和袖子，扯了好几次，但他们的体型相差太多了。

『再用力一点！给我认真一点！声音，喊出来啊，声音声音声音！我叫你喊出声，你没听到吗！』

矮小的社员发出近乎哀号的喊叫往黑带社员撞去，试著把对方摔出，但对方分毫不动，依然站得直挺挺的。

『出招啊！给我出招啊！这样拍摄有什么意义！』

黑带社员如此吼著，下一瞬间……

『我不是叫你给我打起精神吗！』

他大声吼道，矮小的社员随即飞出去。我不知道招式的名称，总之矮小的社员就像自己跳出去似地被远远摔出，然后「碰」的一声沉沉落地。

『喂，别躺著不动。如果害队伍输了，你负的起责任吗？拿出你的责任感。喂，快起来，不想练的话就给我滚回家。你想放弃了吗？我在问你话啊，听见了没有！』

可是那男生依然仰天倒在地上，迟迟没有起身，不只如此，他根本一动也不动。

『学长，那个……』

附近的另一位社员战战兢兢地开口，还犹豫地伸出手，但被称为学长的男生理都不理，背对著倒地的男生走了几步，接著突然转身。

『别再偷懒了！』

他大吼一声，朝著倒地男生的胸口踩了一脚。

我听到吸气声，大概是古城同学发出的。喇叭里传出「呜」的声音，倒地的男生发出呻吟。镜头猛烈摇晃，透露出拍摄者心中的震撼。

被称为学长的柔道社员又举起脚，似乎想再踩一下，倒地的男生无力地抬手想要自卫，从画面里也看得出来，他的神情不太寻常。

『学长！不行啦！』

或许是听到了其他社员的制止声，这次他没有踩下去。

『让我看看！』

有几个人冲向倒地的社员，其中一个人大喊著：

『去保健室！把老师找来，可能骨折了！』

被称为学长的男生一脸不爽地站在旁边，然后他发现了镜头，往这里走来。

『喂，你要拍到什么时候！给我停止！』

画面再次剧烈摇晃，然后整个变暗。

「我听过传闻。」

电脑社社员说道。

「因为以前的教练教得很好，所以我们学校的柔道社变得很强，但教练去年辞职了，现在柔道社没有教练。他们有顾问老师，但顾问老师完全不懂柔道，几乎都不参加练习，所以就由学长严格指导。如果只是严格一点还无所谓……」

「我也有听说。」

古城同学也开口了。

「柔道社最近经常传出意外，连今天也是，他们本来要在校庆举行表演赛，是因为最近有人受伤了才临时喊停。」

电脑社社员看了影片的详细资料。

「这是上周拍的。你说有人受伤就是这件事吧？」

既然是练习格斗技，被摔出去以后站不起来也是常有的事。可能是护身倒法没有做好，所以昏过去了。

可是倒地之后还被踩踏而受伤，就不能说是练习中的意外了。这是伤害案件。

至此我大概知道今天那件事的前因后果了。

「柔道社应该是为了看清楚练习时的动作而拍摄影片，结果拍到了那件事的发生经过。后来社团里有人打算把这段影片拿给外面的人看，是拍摄者还是其他社员就不确定了。」

「是为了告发吧。」

古城同学说道。

「有人想让大家知道柔道社现在的情况。今天是校庆，来了很多校外人士，所以他打算找地方播放影片，让很多人都能看到。又或许他不敢做出这么大胆的事，但至少还是想要拿给校长看，结果却被其他社员发现了。」

「不管怎样，总之他拿走影片的事曝光了。」

「你们学校的柔道社不是打进了秋季大会吗？一定有社员很担心影片在出赛前流出，所以想把CD追回来。」

「被追的一年级学生在逃跑时撞到了小由纪学姊……」

追著一年级学生的那三个人应该是柔道社的社员，结果小佐内同学就被卷进了他们社团内部的纠纷。

古城同学抱著头，手肘撑在桌上。

「看到这种事情……怎么能把CD交给那些人？可是，如果不救出小由纪学姊……」

电脑社社员向我问道：

「小由纪学姊？」

「喔喔，那是我的朋友，她被柔道社的人抓走了，他们以为CD在她的手上。」

电脑社社员睁大眼睛。

「……那不是糟了吗？」

还很难说。

如果那三人是小混混，情况就很危险了，不过他们只是普通的学生。我该怎么向他解释呢？

「去跟柔道社谈判吧！」

古城同学猛然起身叫道。

「用校内广播把他们叫出来，说CD在我们这里，要他们放了小由纪学姊。当然，要先把影片拷贝下来，然后，然后……」

就在此时。

「没那个必要。」

后面突然传来声音，我回头一看，有个女孩带著灿烂的笑容靠在敞开的门边。我们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电脑社社员大喊：

「你是谁！」

古城同学叫著：

「小由纪学姊！」

我则是说：

「没那个必要……」

小佐内同学深深点头，依然带著灿烂笑容，用低沉平静的语气又说了一次：

「嗯，没那个必要。」

8

校庆在四点结束，接著是落幕庆祝活动，大家会围绕著操场中央的篝火唱歌跳舞。我也很想去看看，但学生得在四点之前收拾完毕，我们怕妨碍人家，所以早早就离开了礼智中学。

搭地下铁时，我才听到事情的详细经过。

「他们把我带到道场，一群人把我围了起来，大概有十个人吧，凶神恶煞地叫我把CD交出来，吓死人了。」

小佐内同学神色自若，彷佛是在叙述小时候去游乐园玩的鬼屋很恐怖。

「不过我的身上带著这个。」

她从小波士顿包里拿出学生手册。

「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真亏你会随身携带学生手册。」

「你不懂啦。随时都要带著学生手册来证明自己是高中生的心情，你是不会懂的。」

嗯。

看到CD里面的影片是柔道社的练习场景时，我就猜到小佐内同学会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学校内部的纷争一向不喜欢把外面的人扯进来，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但无论是老师或学生通常都有这种倾向。小佐内同学不是本地居民，还是外县市来的高中生，完完全全是外面的人，柔道社不太可能对她做出什么强迫的手段。但我还真没想到她会把学生手册带在身上当护身符。

「他们知道我是高中生之后还叫著『少骗人了』，大概是不想相信吧，但还是像洒了盐的青菜一样越来越畏缩。之后有人叫我再给他们看一次包包，我打开给他们看，然后他们就叫我走了。」

「应该不是不想相信，而是不敢相信吧。」

此时地下铁已经快要到站，开始减速，煞车声掩盖了我的喃喃自语，小佐内同学似乎没有听到。

「……我心想你如果找到CD一定会去能播放CD的地方，所以就去了电脑社。你们在看影片的时候，我就站在你们后面，但你们都没发现。」

「所以你才会说出那句经典台词。」

「我早就想说一次看看了。」

竟然一点都不害羞。

列车再次发动，广播宣布下一站是名古屋站。

「这样真的好吗？」

被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露出讶异的表情。

「什么事？」

「那部影片的事。」

小佐内同学没有拿走那张CD，也不要拷贝的档案。老实说，我觉得很意外，我还以为她有方法让那部影片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你的棉花糖不是被弄掉了吗？」

「是啊。」

小佐内同学看著地下铁的漆黑车窗，不以为意地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棉花糖是弄掉了，我本来想在离开之前再去咖啡厅吃一次纽约起司蛋糕，顺便向古城同学说声谢谢，结果也没办法，真的很遗憾。」

她果然还是很在意，可是她却没有拿走礼智中学柔道社的把柄。

「你已经原谅他们啦？小佐内同学，你真了不起，你真是货真价实的小市民。」

听到我由衷的夸奖，小佐内同学有点害羞，但她却把脸转向一旁。

「谢谢……可是你误会了，我不是不收下CD，而是要把CD留在电脑社。」

我猜不出她的用意，默默地等她说下去。

「电脑社里有电脑，那个社员拿到了这么骇人的影片，而且他又不喜欢现在的柔道社。」

喔喔，原来如此。

「他可能会上传网路吧。」

小佐内同学用手指绕著头发，漫不经心地看著车窗。漆黑的玻璃像镜子一样映出了她的侧脸。

「他一定会这样做。我从他的气场就感觉得出来。」

连气场都出现了……

如果那部影片散播出去，礼智中学柔道社就会颜面扫地，说不定连秋季大会都没办法参加了。吃点苦头对他们来说或许是好事，今后顾问老师可能会更常去看社员练习，说不定还会聘请新的教练，就算社团废掉了，至少一年级学生可以从现在的处境中解脱。

地下铁接近名古屋站，开始减速。小佐内同学大概没发现我可以从车窗倒影看到她的脸吧，否则她不会露出这种表情。这么……冰冷的笑容。小佐内同学对著车窗中的自己喃喃说道：

「所以我才会什么都不做。」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柏林炸面包之谜

1

接近年末的某天放学后，我拿著一叠问卷走向校刊社的社办。问卷内容是关于修改校规与否，要不要回答都可以，但我们不习惯这种「回答也可、不回答也可」的自由，所以全班都回答了，问卷的缴交期限还很久，不过大家都写好了，也没必要再拖下去。会由我把问卷送回校刊社，是因为我放学后在教室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班上的干部对我说：「小鸠，你和校刊社的堂岛很熟吧？可不可以帮我拿过去？」但我有两件事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交友关系？还有，为什么他会以为我和堂岛健吾的关系很好？我疑惑地歪著头走在夕阳照射的走廊上，突然发现窗边站著一个女学生。这位顶著在微风中飞扬的妹妹头、把手腕靠在窗台看著黄昏天空的女生就是小佐内同学。她不是放学后会在走廊上摆姿势的那种人，所以我好奇地叫了她。

「小佐内同学。」

她转过头来，我一看到她的表情就愣住了。小佐内同学的眼中流出泪水，脸颊发红，嘴唇也红得像是涂了口红。我一眼就看出事情不单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面对著哑然无语的我，小佐内同学竖起小指擦擦眼角。

「喔喔，是小鸠啊。」

她勉强地笑著说道，随即转向一旁，咬字不清地说道：

「你吓了一跳吧？对不起，我太丢脸了。」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都没有。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家了。」

她转身跑开，逐渐走远。虽然我梦想成为小市民，其实我有很大的自信能揭穿别人隐瞒的事，但是在刚才短暂的交谈之中，我实在看不出小佐内同学为什么那么难过。看来这次没有我出场的余地了。

事后回头再看，没有出场余地的不是我，而是小佐内同学。因为之后我遇上一件奇怪的事，还尝试著解决，而小佐内同学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场。从我们缔结互惠关系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解谜的时候没有小佐内同学在旁边。

2

校刊社把一楼的印刷准备室当成社办。门是开著的，所以我送问卷进去之前先在外面看看情况。

我曾经听堂岛健吾说过校刊社的社办没有整理得很乾净，亲眼看到才发现比我想像的更杂乱。纸、纸、纸、白板，然后又是纸、纸、纸，不知为何还有一个小冰箱。房间本来就不大，中间还放了一张大桌子，两边靠墙的狭小空间也塞了几张单人用的桌椅。

大桌子上面放著一个白色盘子，有四个学生正脸色凝重地盯著那个盘子。我发现其中一人就是堂岛健吾，他体格壮硕，不认识的人绝对看不出他是校刊社的。

「是常悟朗啊。怎么了？」

没人会用「怎么了」来打招呼的。

「我帮忙送问卷回来。」

「喔喔。」

健吾难得露出愧疚的表情。

「这样啊，不好意思。你们动作还真快。」

「校刊社应该要派人来收的。」

「确实是这样，但是我们人手不足，没办法每班都去。」

我把问卷交给他，事情就解决了。我正想走人，但又觉得社办里的气氛怪怪的。他们四人不发一语地围著桌子看起来就像有什么隐情，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总觉得他们的眼神像在互相打量。我用眼神询问健吾这是怎么回事，健吾盘起双臂，叹了一口气。

「……常悟朗，你现在有空吗？」

「是没有事情要忙啦。」

「这样啊。我现在有点烦恼，你能不能陪我商量一下？」

我和小佐内同学发誓过要一起迈向小市民的道路，而小市民才不会随便插手不相关的团体的麻烦。

不过向我求助的不是别人，而是堂岛健吾，那我就无法拒绝了。我虽然无奈，但是只要能帮上健吾的忙，要我做什么都是小事一桩。

「可以啊。什么事？」

「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才没这回事，我很无奈的。

社办里的其他三人都对健吾投以责备的目光。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困扰，但健吾擅自决定找外人商量，他们当然会不高兴。有一个体型微胖的男生直接发难：

「喂，堂岛，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跟他说吗？」

「这又不是需要保密的事，而且我们继续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跟别人说的时候，我们自己也能把事情整理清楚。而且……小鸠常悟朗经常会注意到别人没发现的事。」

他对我的评价太婉转了。那个男生还是不太高兴，但也不打算继续和健吾争吵，只是喃喃说了句「什么嘛」就不再开口。

「真木岛和杉怎么想？要跟他商量吗？」

两个女生互看一眼，比较高瘦的一位简洁地回答：

「无妨。」

「好，那就决定了。」

健吾点头说道，他先把手上的问卷堆到墙边的文件小山上，然后指著大桌子上的盘子，沉重地说：

「问题就是这个。」

那是一个圆盘，白色的，直径大约二十公分，盘子里空无一物。

「喔喔，这个……是盘子吧？」

「安静听下去。」

是。

「有一种甜点叫柏林纳·普方库亨，我是不知道啦。」

虽然他才刚叫我安静地听，但此时我不能不吭声。

「柏林……什么？」

「柏林纳·普方库亨。」

「不好意思，再说一遍。」

「柏林纳·普方库亨。」

我不愿相信自己的听力有问题。是健吾说得太快了，才让我听不清楚。

「柏林……纳？」

健吾放弃地摇头。

「就是德国的炸面包啦。」

原来如此，我听懂了。

「看名字就知道，这是柏林的名产，通常和拳头一样大，不只是把面包拿去炸，里面还塞了果酱。听说德国在过年时都会准备很多炸面包，还会用炸面包来玩游戏，把其中几个面包塞进芥末酱，看看谁会吃到。」

「原来德国也有这种游戏。」

「最近学校附近开了一间德国面包店，店里有卖这种炸面包，我们准备在十二月号报导世界各国过年的习俗，所以去询问面包店是否愿意接受采访，他们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不想只是听人分享，打算自己玩玩看那个游戏，吃到芥末面包的人就要负责写报导。我们依照人数准备了面包，就放在这个盘子上。」

所以桌上才会放著盘子啊。

「然后大家一起吃了面包。」

我想像著健吾在开始讯号之后吃起果酱炸面包的模样，感觉还挺好笑的。虽然健吾看起来像个硬派，但他连热可可的制作方法都有自己的坚持，或许他其实很爱吃甜食。

「好吃吗？」

我问道，健吾却不高兴地回答：

「问题就在这里。」

「不好吃吗？」

「很好吃。」

「那就没问题啦。」

「我说过了，问题就在这里。你听清楚了，我们每个人都说很好吃。」

我忍不住望向围坐在大桌子旁的三个人，他们全都露出困惑的神情。健吾加强语气说：

「不可能会这样的，一定有人吃到了芥末面包，可是却没有人承认。我叫大家不要开玩笑，但他们都坚持自己没有吃到。」

微胖的男生插嘴说：

「你也一样。」

健吾重重地点头。

「是的，我也一样。」

然后健吾问我说：

「常悟朗，你猜得出来是谁吃到了『中奖』的炸面包吗？」

我想要向健吾道歉。校刊社每月发行的船户月报老是写些运动会或校外教学这种大家都知道结果的无聊文章，既不好也不坏，一点意思都没有，真没想到他们会为了跨年特辑去买少见的德国炸面包来写报导。既然这个企画出现了危机，我当然要出手相助。

「好。我不知道能不能猜出来，总之我先问清楚情况。」

我谦虚地如此说道。先搞清楚这四个人的名字吧。

堂岛健吾就不用问了。

体型微胖、动不动就喃喃抱怨的男生是门地让治。

高高瘦瘦、表情举止都对我明显表现出不信任的女生是真木岛绿。

身材娇小、戴著圆眼镜、看起来搞不清楚状况的女生是杉幸子。

健吾以外的三个人都是校刊社的一年级社员。这些人都是「嫌犯」。我瞄了时钟一眼，现在是四点四十五分。

「吃了炸面包的就是你们四人吗？」

健吾点头。

「试吃的时候，盘子上的炸面包有四个吗？」

「是啊。」

「加了芥末的面包只有一个？」

「嗯。」

说话简洁是健吾的一大优点，但我现在真希望他能慎重一点。

「不好意思，健吾，请你只回答自己完全确定的事。」

健吾稍微皱起眉头，但立刻点头说：

「抱歉。试吃的时候盘子上放了四个炸面包，我们事先计划在其中一个塞进芥末。真木岛、门地、杉和我四个人各吃了一个面包，但是没有人承认自己吃到加了芥末的那个。之后都没人碰过盘子。」

「我知道了。谢谢。」

好啦。

这次我被托付的任务是找出「凶手」，也就是吃到芥末炸面包的人。我最擅长的就是把乍看不可能的事情加以梳理并重新解释，推测出别人想隐瞒的事，可是想要只靠著推理百分之百准确地找出凶手是很困难的。说得极端一点，就算有个神秘怪盗用催眠术瞒过校刊社的社员偷走芥末面包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即便不谈太夸张的假设，也有可能只是某人搞错了什么事。如果每一种可能性都要讨论，每一句证词都要怀疑，就没办法准确地找出凶手了。所以我默默地在心中订出了规则。

第一，只要是健吾认定的事，我就相信那是事实。

第二，不考虑这件事之中有超自然现象的可能性。

第三，凶手不会做出不合理的行动。

依照这三项规则，我已经想到了几种可能性。我不能太心急，要循序渐进地列出条件。

首先是检视房间内部。

这里是位于校舍一楼的校刊社社办，正式的名称是印刷准备室。隔壁房间就是印刷室，两个房间并没有相通的门。反正只要出去走廊就能立刻到印刷室，所以房间不相通也不要紧。门的款式是侧滑门，我来的时候是打开的。

从门口望进来，房间又窄又长，底端是窗帘拉上的窗户，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桌子，桌上整理得很乾净，只有用来盛面包的白盘子。

墙边放了纸箱和书柜，里面全都塞满了纸。房间里放了几张和教室相同的课桌，从门口看进来，右侧的墙边有一张，左侧的墙边有一张，底端的墙边也有一张，每张桌子旁边都放了椅子，只有窗边的桌子旁边没有椅子，每张桌子上都杂乱地放著纸张和照片。

右侧的墙壁挂著白板，写在上面的一行行文字似乎是十二月号的目录。「世界各国的过年习俗」的大标题旁边有一行「德国的柏林纳」，应该就是指这次问题所在的炸面包游戏。左侧的墙边放著冰箱，我还没进来时就注意到了。健吾发现我看著那边，就问道：

「怎么了？你很在意冰箱吗？」

「这个嘛，是没错。」

「没人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冰箱，而且也没插电。」

冰箱只有校刊社使用，不能叫学校付电费，所以没插电也很正常。奇怪的是，既然不用为什么还要放在这里……好奇归好奇，我并不认为冰箱和炸面包的谜团有关。

我观察过社办里的情况，又向健吾问道：

「你可以形容一下炸面包的形状和大小吗？」

健吾把拇指和食指围成一圈，直径比五百圆硬币大一点。

「大概这么大，形状是球形，褐色，上面洒了白粉。」

真木岛冷冷地说：

「不是白粉，而是糖粉。」

「我也这么想，但是他叫我只说自己完全确定的事。」

我一直都很欣赏健吾老实的性格。言归正传吧。

「刚才你不是说和拳头一样大吗？这也太小了吧。」

健吾比出的圆圈和庙会摊贩的鸡蛋糕差不多大。

「是啊，一般的炸面包比较大，但我们采访的那间店试做了给小孩吃的迷你尺寸，所以我们就请他们分一点给我们。如果是吃正常尺寸的炸面包，还没吃完就会发现芥末，所以一口大小的比较适合……这样也能节省预算。」

「这么说来……你们用来玩游戏的炸面包是非卖品啰？」

「是这样没错。」

所以就算有人另外跑去买，也没办法买到相同尺寸的炸面包。

「有很多种口味吗？像是巧克力口味、橘子口味……」

「……不知道。那是实验的商品，或许会有新口味，所以我不确定。从外表看起来都一样就是了。」

「你还有注意到什么事吗？」

「炸面包的底部，就是洒白粉的另一面，有一个小小的洞。我可以说出自己的猜想吗？」

「请说。」

「那应该是填进果酱时弄出来的洞，我猜芥末也是从那里塞进去的。」

「这样啊。应该是吧。」

门地喃喃说著「有必要这么慎重吗」。在一般情况下，这样确实太慎重了，但健吾分清楚事实和推测对我比较有帮助。

炸面包的部分已经问够了。接下来……

「你们是在刚才试吃的？」

「是啊，大概在四点半吧。」

「我只知道试吃面包的是你们四个人，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吗？」

「试吃的时候没有。当时确实只有我们四个人。」

他这种说法令我有些在意。

「其他时间有其他人在吗？」

「是啊，拿炸面包过来的是二年级的洗马学长。」

「那个人……」

「他放下面包就走了。啊，对不起，我没有亲眼看到。他应该很快就离开了，他有在搞乐团，听说今天有表演。他好像是主唱吧。」

「哇……」

我还以为我们学校没有特别奇怪的人，没想到竟然有人同时跨足校刊社和乐团主唱，真是有趣。我有点想知道他搞的是怎样的乐团，不过那和炸面包的谜团无关，所以还是不提了。

「除了洗马学长以外没有其他人进过这个房间吧？」

健吾点头，然后板著脸说：

「至少我没有看到。有人看到其他人进来吗？」

其他三人的答案也是一样。

这么我就大概了解情况了。我已经决定接下来要问什么，但是不能在嫌犯的面前说出来。

「健吾，我有事要跟你商量。去走廊说吧。」

「……好。」

我在其他三人冰冷的注视下离开社办，健吾也跟了过来。秋天的太阳逐渐下沉，窗外的天空一片嫣红。操场传来棒球社用金属球棒击出棒球的铿锵声。

「要说什么？」

健吾简洁地问道，所以我也直接了当地说：

「谁有动机？」

虽说不能光凭有没有动机来判断谁是凶手，但我还是不能不问，说不定能问出有帮助的情报。健吾皱起眉头说：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用猜的也行。」

「也只能用猜的吧。我又不能擅自论断别人的想法。」

健吾盘起双臂沉吟。

「老实说，每个人都有动机，所以大家才会这么疑神疑鬼。」

「你说中奖的人要负责写报导。那人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想承认吗？」

「就算没中奖，还是有其他的东西要写。我们只是让中奖的人负责炸面包的报导，其他人就写其他的报导。」

「会不会有人死都不想写炸面包的报导……」

听到我的瞎猜，健吾摇著头说：

「我们又没有强迫所有人参加。刚才提到的洗马学长就因为不敢吃辣而拒绝了，社长要负责写头条报导所以也不参加，还有一个高一社员，那个人也没有参加。」

「高二社员只有洗马学长和社长两个人？」

「是啊。」

高一有五个人，高二有两个人。我该说他们社团成员的年级分布很不平均，还是该说这个社团很容易就能加入但是都待不久？

「那个高一社员不参加的理由是什么？」

「他叫作饭田，是一周来不到一次的幽灵社员。如果他刚好来社办却看到我们在吃炸面包，场面可能会有些尴尬，所以我事先跟他说过采访的事，问他要不要参加。」

「感觉他很有可能会毫无理由地回绝。」

「是啊。他只说不参加。」

「是你直接跟他联络的吗？」

「我跟他同班。今天放学后我在教室里又跟他提起这件事，他说今天要补习，不能参加社团活动。我跟他一起走到校舍门口，看著他离开了。」

既然游戏是自愿参加的，就没有理由不认帐了。是不是因为认定自己绝对不会中奖，吃到芥末之后一时心慌就否认了？不可能吧……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健吾。

「还有，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件事？」

健吾露出讶异的表情。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想知道谁中奖啊。」

然后他又补上一句多余的话。

「就当作是病急乱投医吧。」

我虽不指望他如何夸奖我，但说成这样也太过分了。

「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你即使病急乱投医也想知道是谁中奖？说得直接点，即使找不到中奖的人，还是可以用猜拳决定谁来写报导啊。」

若是真的靠猜拳来解决，我会觉得不太满意，但猜拳确实也是一个方法。

健吾一脸苦涩地说：

「你戳中我的痛处了。我本来不想提这些事的……」

「怎么了吗？」

「你可别说出去。」

那当然。

健吾叹了一口气，盘起双臂说：

「这个企画是真木岛提出的。她看到学校附近开了一间德国面包店，里面有在卖柏林纳·普方库亨，听说德国人跨年时会用这种面包来玩游戏，她就问我们要不要写这个题材。真木岛的提议通过了，但是她和门地现在的关系不太好，我不知道理由为何，总之他们现在正在冷战，所以真木岛可能会怀疑是门地中奖了却故意不说，藉此搞垮她的企划。门地如果发现真木岛在怀疑他一定会很不高兴，如果他们两人正面冲突，杉多半会站在真木岛那一边。如果再不找出凶手，校刊社可能会变得四分五裂，所以这个问题比表面上严重多了。」

我睁大了眼睛。

「健吾……你很懂人情世故嘛。」

「你把我想成哪种人了？」

虽说人不可貌相，但我真的无法想像乍看粗枝大叶的健吾竟然会顾虑这些事。我真该好好反省一下。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我姑且还是问一下。你吃到的炸面包没有芥末吧？」

健吾顿时瞪大了眼睛，但他立刻镇定下来，回答：

「是啊，我吃的面包没有『中奖』。」

我为这次的事件订下了规则，只要健吾说了我就相信。依照这项规则，之后无论情况再怎么错综复杂，我都认定健吾没有吃到「中奖」的炸面包。

所以嫌犯还剩三人。

我们回到社办，那三人还是一样坐在大桌子旁的铁管椅上。还有一张空椅子，无论是我去坐或健吾去坐都不太对，所以我们都继续站著。我坦然承受著三人锐利的视线，装出开朗的语气说：

「我听健吾说，高二社员只有两个，高一社员还有另外一个。」

事实上我问了更多事，但我当然不会说出来。如今再观察，我发现真木岛和门地果然不看对方，杉则是胆怯地窥视著他们两人的脸色。

真木岛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问道：

「问那些事根本于事无补，我们想知道的是谁中奖了。」

「现在『凶手』的身分还不能确定。」

她哼了一声。我并没有因此感到不甘心，还是继续说：

「但我把事态整理了一番，凶手不承认中奖有三种可能性。」

「三种？」

我竖起食指。

「第一，炸面包原本就没有放芥末，所以当然没人吃到。」

「怎么可能……！」

真木岛想要反驳，但我不理会她，又竖起中指。

「第二，炸面包里加了芥末，但吃到的人没有发现。」

杉疑惑地歪头。

「大家都仔细地品尝了啊……？」

我看看围坐在桌子旁的三个人，又竖起了无名指。

「第三，有人吃到了芥末，但是基于某种动机而隐瞒了这件事。」

「动机？」

门地敏感地提出质问。

「那你说说看，会有什么动机？」

「事实如何我不清楚，不过……或许是凶手太铁齿了，不肯相信自己吃到了芥末面包。」

「你是在说笑吗？」

「我又不能擅自论断别人的想法。」

我说出健吾刚才说过的话，门地就念念有词地放弃争辩了。健吾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看著自己竖起的三根手指，突然想到还有一个应该检讨的可能性，所以又竖起第四根手指。

「此外，也有可能是外面的人干的。」

健吾立刻说话了：

「不可能吧，我们有四个人，炸面包有四个，就算有外人进来也不能做什么……你可别说有人用普通的炸面包换掉了芥末面包，我刚才也说过，这种炸面包是非卖品。」

门地发出了啧啧声。

「我一直待在这里写稿，连厕所都没去过，如果有人进来，我一定会发现的。」

「你说的『这里』是指现在的位置吗？」

坐在大桌子对面的门地用焦躁的手势指向窗户的方向。窗边确实有一张桌子，但是没有椅子。

「是那个位置。所以我不可能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那里没有椅子耶。」

杉战战兢兢地插嘴说：

「现在是我和真木岛在使用。」

接著健吾也断言说：

「我来的时候，门地确实正在写稿。」

我并不是怀疑他，但还是搜索著记忆。

「当时他是面向门口，还是面向窗户？」

「都不是，他是侧面对著窗户。我进来的时候，他立刻转头看我。」

健吾毫不犹豫地说。真木岛大声地说：

「依照常理，就算有外面的人进来，也不可能擅自吃掉桌上的东西吧。」

依照常理也不应该发生不知道谁吃了芥末面包这种事啊……我虽然想回嘴，但真木岛说的确实有道理，就算是小佐内同学也不可能偷吃别人社办里的点心。

「炸面包只有四个，而且有人进来都会被看到，再加上一般人不可能擅自吃掉别人社办里的点心……虽然大家都认为不可能是外面的人做的，但我还是想知道有没有其他否定的理由。」

健吾认真地思考，然后说：

「就这三个。这样还不够多吗？」

「确实够多了。那就删除炸面包被外人吃掉的可能性吧。」

我把手放在大桌子上。

「既然如此，中奖的人就是在你们四人之中。隐瞒的动机暂时不讨论，总之我们先来调查和芥末有关的事吧。」

「你是指炸面包可能没放芥末，或是有人吃了芥末却没发现吗？」

健吾愕然地说道。

「前者我还不敢保证，但后者应该不可能吧？」

「芥末的味道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重，说不定是凶手搞错了，以为炸面包本来就是这种味道。芥末是在面包店里加进去的吗？」

杉回答说：

「喔，不是，应该是总学长去请家政社做的。」

「总学长？这是姓氏吗？」

「呃，不是，总是指总编，也就是洗马学长。」

原来是洗马总编乐团主唱学长。虽然总编不等于社长，但还是很有趣。我细细品味著校刊社的人员组成，然后又问道：

「所以不是把果酱换成芥末，而是在已经加了果酱的面包里再加上芥末啰？」

杉点点头。这样味道好像会变得很奇怪……

「看来有必要去家政社确认一下。还有，这个盘子是校刊社的吗？」

健吾歪著头说：

「不是。大概是从家政社借来的吧。」

「这点也要去确认。总之，现在要请大家把品尝的感想写在纸上。先不要看别人的答案，每人各自形容炸面包是怎样的味道，接著再互相对照，如果有人显然是在形容芥末的味道，就能看出是谁没发现自己中奖了。」

真木岛摸摸头发，看著旁边说：

「就这么办吧。」

她爽快地接受我的提议，或许是对我的评价稍微提高了吧。

「健吾，家政科的社办就是家政教室吗？」

「是啊。你要去吗？」

「大家正在形容味道，反正我也没事做，就我去吧。」

「不好意思，有劳你了。」

健吾说完以后，稍微对我点头致意。

3

家政教室和校刊社的社办在同一层楼，走个两三分钟就到了。

水槽和流理台罗列的家政教室有一股特殊的味道，说不上是好闻或难闻。在这宽敞空间的一角，有个穿著体育服的男生站著磨刀。他听到开门声就知道我走进来了，却没有回头，依然专心一致地磨刀。我不知道他是几年级的，所以客气地说道：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男生停止动作，呆呆地抬起头。他严肃的脸庞不高兴地扭曲，瞪著我这个不速之客。

「干么？」

呃，我该怎么自我介绍呢？

「我是从校刊社来的。」

这样也不算是说谎。

男生突然笑了。看那调皮的笑容，或许他一开始的不悦表情只是因为手上拿著刀，需要特别谨慎。他放下菜刀，用布巾仔细地把手擦乾净。

「喔喔，怎样啊？」

「什么怎样？」

「你不是为了柏林纳的事而来的吗？」

看来他知道炸面包的事，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我不确定该不该把校刊社发生的事告诉他，不过健吾也说没必要保密，而且我只问话却什么都不告诉他未免太不公平，于是我决定简单地叙述事情经过。

「事情是这样的，其实校刊社的人吃了炸面包，但每个人都说自己没吃到芥末，所以我想来确认一下，炸面包里是不是真的放了芥末。」

男生笑咪咪地说：

「没放芥末。」

喔？

「这是怎么回事？」

我急躁地问道，那男生有些讶异。

「你没有说出完整的情况吧？」

「确实如此。我听说洗马学长来请家政社帮忙在炸面包里加芥末，难道不是这样吗？」

「嗯，不是的。算了，我还是从头说起吧。」

说完以后，那男生从旁边拉来一张椅子，也请我坐下。我依言坐下以后，他以一句「其实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作为开场白。

「昨天洗马来找我商量，要我帮忙在柏林纳里面加入芥末。我本来也打算这么做，但是当洗马拿柏林纳来的时候，我问他要加颗粒芥末酱还是一般的黄芥末酱，他回答我『都行，辣一点的就好』，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两种都没有很辣。」

我早就发现这件事了。洗马学长是因为「不敢吃辣」的理由才不参加试吃炸面包的游戏，但是根据我的认知，芥末只有独特的风味和酸味，并没有很辣。

「所以我叫他想清楚，到底要加芥末还是要加辣的东西，他想了一下就回答要加辣的东西，所以我就照做了。」

「所谓『辣的东西』是什么？」

「塔巴斯科。而且是超辣的等级。」

男生起身走到家政教室后面的柜子，拿了一个黑色的瓶子回来。

「塔巴斯科是商品名，正确的名称是辣椒酱。这不是全世界最辣的辣椒酱，但已经是我觉得好吃的范围内最辣的了。」

瓶子上贴著鲜红的标签，上面写著很多字母，但不是英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从一旁的图片看来，应该是指辣到具有危险性的意思。

「你把这种辣椒酱洒在炸面包上了？」

「如果洒在上面，一眼就能看出来了。我是把柏林纳放到小碗里，用滴管把辣椒酱滴进填充果酱的小洞。虽然只有两、三滴，这样应该就很有效果了。」

原来加进炸面包的不是芥末，而是塔巴斯科……这件事实能帮助我猜出中奖的人吗？还是根本没有差别？事情似乎比我原本想的更复杂。

「……我可以再问一些问题吗？」

那男生摊开双手，意思大概是叫我尽管问。

「你说洗马学长原本拜托你帮忙加芥末，那他昨天是亲自到这里来跟你说的吗？」

「是啊。他匆匆说完就走了，所以我没有问他想放哪种芥末。」

「他今天把炸面包拿来了？」

「嗯。正确地说，是提来的。手提的塑胶袋里放了纸袋，纸袋里装著柏林纳。」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现在刚过五点。

「当时大约是几点？」

我原本以为他不知道确切时间，但他立刻回答：

「四点。」

「……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他说四点会过来，结果真的准时来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课堂和班会通常在三点半就会结束，德国面包店在学校附近，来回一趟花三十分钟还算合理。

「塔巴斯科是谁加进去的？」

「是我。我在准备塔巴斯科的时候，洗马去餐具柜找容器。我打开纸袋，用筷子夹出一个柏林纳放到小碗里，把塔巴斯科滴进填充果酱的小洞，然后再放回纸袋。我去洗碗的时候，洗马拿来一个盘子，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到盘子上。」

我想像著当时的画面。

「……那个盘子是学校的东西吧？可以随便拿去用吗？」

「应该不行吧。」

「真是乱来。」

「是啊……」

这个人应该也过得很辛苦吧。这就先不管了。

「这么说来，连洗马学长也不知道加了塔巴斯科的炸面包是哪一个啰？」

那男生笑著说：

「是啊，他自己也说分不出来。」

我本来觉得洗马学长有办法轻易制造出没人中奖的情况，他只要跟面包店多要一个炸面包，请家政社帮忙加了塔巴斯科之后再换掉就好了。虽然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动机这样做，但他只要想做就能做到。

依照家政社的男生所说，学长也不知道加了塔巴斯科的炸面包是哪一个，所以他就算丢掉其中一个炸面包再把另外准备的那一个放进来也没有意义。看来我可以把洗马学长动手脚的可能性从脑中删除了。

「你有看见放在盘子上的炸面包吗？」

我随口问道，那男生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只瞄了一眼，没有仔细看。」

「盘子上的炸面包是怎么摆的？」

「抱歉，我不清楚。这很重要吗？」

我想了一下。我只是想把能问的事情全部问清楚，既然他没看到也没办法。

「……不会，没关系。后来纸袋和塑胶袋怎么处理？」

「洗马把袋子都留在这里，我后来丢掉了。你要看吗？」

我点点头，他就去垃圾桶里拿来两个袋子。塑胶袋是半透明的，上面没有印店名或其他文字，纸袋写著「德国面包店Danke Danke」，上面沾了一些油，除此之外没有特别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洗马学长应该知道里面放的不是芥末，而是塔巴斯科吧？」

这次他的回答却令我大感意外。

「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

「咦？为什么？」

「我想让他吓一跳。洗马应该以为芥末有一点辣，才叫我帮忙加入芥末。」

原来如此，难怪我说我是从校刊社来的他就笑了，他一定很想知道恶作剧的结果。为了保险起见，我姑且问问看：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吃到那个炸面包吗？」

「不知道耶。我加进去的可是塔巴斯科，吃到那个不可能没有反应的。」

看来真的很辣。

我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黑色瓶子。

「这个可以借我一下吗？我想拿去给校刊社的人看看。」

男生挥挥手说：

「无所谓，想要尝尝看也行。我还会待一个小时左右，你等一下再跟盘子一起拿回来就好了。」

然后他正色说道：

「我可要先提醒你，千万别沾到眼睛，否则就得送医了。」

我想像不出有什么情况能让塔巴斯科沾到眼睛，但我真不明白家政社准备这么危险的物品是要做什么。

我走回校刊社的社办，门依然是敞开的。我在的时候一直站著的健吾已经坐下了，围著大桌子的四个人面前各自放了一小张纸。

「辛苦了，常悟朗。如何？」

我看了一下，没找到自己的座位。算了，虽然是健吾拜托我帮忙，但我只是插手人家社团问题的外人，没有我的椅子也无可奈何。而且……该怎么说呢，站著说话感觉好像更有气势。我无意识地把手上拿的黑色瓶子藏到身后。

「没有错，洗马学长确实去过家政社，时间是四点钟。我也见到了帮忙处理炸面包的社员。」

我暂时不提炸面包里加了塔巴斯科的事。桌上的四张纸应该写好了各人品尝的感想，先看过再说吧。

「你们已经对照过了吗？」

被我这么一问，健吾就不悦地说：

「这是你提议的，所以我们想等你回来再看。」

我听了不禁有些开心。

「该怎么说呢……感谢你们的重视。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这不是我提出的，而是杉。」

我往杉望去，她立刻缩起肩膀。

既然他们在等我，我可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那就来看吧。」

我说完以后，校刊社的四个人纷纷把面前的纸张翻过来。

健吾写的是：『比想像的甜。好像是蓝莓果酱？』

真木岛写的是：『吃起来不会很油腻，充满了果酱的浓醇甜味。味道像是莓果，可能是两种混合而成。』

门地写的是：『甜到不行，手都变得油腻腻的。』

杉写的是：『很甜很好吃，果酱加得很多。』

「看起来……好像没有。」

「确实没有。所以……」

健吾沉默不语，大概是猜到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那句「所以」接下来是「中奖的人自己没发现的可能性被排除了」。如果校刊社里有人中奖，那他一定知道自己中奖，却为了隐瞒而写下假的感想。

校刊社的社员们隔著桌子彼此观望。刚才那种不信任且带著困惑的气氛消失了，如今他们是用更直接的质疑眼神看著彼此。

真木岛先开口了。

「大家早就知道普方库亨是甜的吧。」

言下之意就是说没有具体描述味道的门地在说谎。可是被这句话攻击到的人不只是门地。杉猛然抬头，尖锐地说：

「因为很好吃，所以我就写很好吃啊！」

真木岛有些错愕，大概没想到反驳的人会是杉。她有些畏缩地说：

「我又不是说你。」

门地听到这句话当然不可能保持沉默。

「你不是说她，那是说谁？我吗？」

他发出嗤笑。

「要我说的话嘛，只吃那么小的炸面包就能吃出莓果味道才奇怪咧，令人不禁怀疑你以前就吃过了。」

提议报导炸面包的是真木岛，她当然在采访之前就知道学校附近的面包店有在卖德国炸面包。照这样看来，就算她事先尝过炸面包的味道也很合理，想要假装也很简单。虽然逻辑说得通，但是符合这个逻辑的人不只是真木岛一人。

「不奇怪吧，很明显是莓果的味道啊。」

健吾盘起双臂帮腔。杉也趁势加入。

「我也觉得有莓果的味道，只是没写出来而已。」

但这听起来只是拙劣的辩解。果不其然，真木岛立刻质疑她。

「既然你这么觉得，为什么不写出来？」

「那是因为……我不敢肯定一定正确嘛。」

「那你可以写或许是莓果果酱啊。」

「你是说我在骗人吗？我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啊？」

是啊，杉没有动机。要说动机的话，最有可能的是门地，若是想得更多，也可以假设是杉设计挑拨门地和真木岛，甚至可以假设真木岛对校刊社怀恨在心，所以演了这出戏让大家互相猜疑，就能搞垮社团了。

简单说，猜测动机只是在浪费时间。最好还是从可能性较低的选项一个个排除。

「对了，其实炸面包里面放的不是芥末。」

听到这句话，四个人都惊讶地朝我望来。过去就是这种爽快感害了我。如今我提心吊胆地把藏在背后的黑色瓶子放在大桌子上。

「里面加的是塔巴斯科。洗马学长拜托家政社的人在炸面包里加入辣的芥末酱，但是芥末没有很辣，所以家政社的人叫他想清楚是要加芥末还是辣的东西，洗马学长说要辣的，那人就决定加塔巴斯科……听说这一种特别辣。」

校刊社的四个人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健吾问道：

「真是令人意外……不过状况有改变吗？」

「状况还是没变，但我借来了他加在炸面包里的塔巴斯科，可以先做个实验。健吾，我还是觉得凶手没发现自己中奖的情况并不是毫无可能。」

健吾挑起眉毛，望向放在大桌子上的四张纸。

「什么意思？」

「说不定是因为味觉障碍，所以凶手才吃不出塔巴斯科的味道。如果真是这样，能早期发现也是一件好事。」

真木岛低声说道：

「……老实说，我不这么觉得。」

门地也怀疑地说：

「我们每个人明明都尝得到甜味，有哪种味觉障碍是只尝不出塔巴斯科的吗？」

我坦白地回答：

「不知道。」

「那你何必……」

「所以我才说要做实验啊。只要舔一点塔巴斯科就好了。」

杉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但其他三人似乎觉得这样总是好过继续大眼瞪小眼。

「……没办法了。」

「嗯，是啦。」

「总比继续这样下去更好。」

总之众人都决定要做实验了。

健吾站起来，在堆满纸张的社办里东翻西找，但他疑惑地歪头，似乎没有找到。其他三人都没去帮忙，他们应该也不知道健吾想找什么。

「你在做什么啊？」

我如此问道，健吾一边左右拨开小山般的纸堆，一边回答：

「又不能直接舔瓶子。我记得这里有免洗纸盘。」

真木岛也想要起身。

「喔，有啊。放到哪里去了？」

杉立刻回答：

「在冰箱上面。」

我是离冰箱最近的人，转头一看，那里的确放著一包纸盘。我走过去拿的时候，发现冰箱上还放著一个木盆，里面装了小包装的糖果、牛奶糖、巧克力，旁边用胶带贴了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著「请把问卷放进箱子，这是谢礼，请自取」。

「这里还有糖果耶。」

健吾带著笑意回答：

「是啊。这是要给帮忙送问卷回来的学生的小礼物。」

「我也有送问卷回来，怎么没拿到？」

「这样啊。那你随便拿吧。」

我是没有特别想吃啦，不过这社团真是太散漫了。我放下这件事，拿出四个纸盘，分别放在四人面前。健吾也回到座位，拿起黑色瓶子的塔巴斯科，好奇地打量。

「好像很辣的样子。」

「上面写的不是英文，我看不懂。」

「请勿让十二岁以下的小孩靠近。」

我大吃一惊。

「你看得懂吗？那是什么语言？」

健吾正经地把瓶子放回桌上。

「我是开玩笑的。」

我竟然被堂岛健吾耍了……？

健吾先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上滴一滴塔巴斯科，然后把瓶子递出去，很快地，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杉把鼻子凑到盘子上闻味道。

「……闻起来很呛耶。」

其他三人也像杉一样把脸贴近红色的液体，真木岛立刻呛到，把脸转开，她咳了一阵子，好不容易停下来之后就说：

「真的耶，好呛。」

「味道这么重吗？」

我会这么问并不只是因为好奇。健吾察觉到我的用意，就说：

「靠近闻确实很呛，若是加在普方库亨，我就没把握一定闻得出来了。试吃的时候也没有人仔细地闻味道……就算有人靠近闻，鼻子也会吸到糖粉吧。」

我还以为可以找到线索，看来是行不通。

杉一副快哭的模样。

「真的要吃吗……？」

她的表情有些抽搐，但门地坚持地说：

「不吃的话就会一直吵下去。吃吧。」

话虽如此，直接伸出舌头舔盘子实在太难看了，众人决定要像厨师试味道一样用手指沾起来吃，所以都走出去洗手。

我有点担忧，只有我不吃没关系吗？反正又没人要求我跟他们同甘共苦，我就装作没事吧。

四人洗完手以后回到社办，坐回原来的座位。既然要做实验，就得先说明注意事项。

「家政社的人提醒过我，绝对不要沾到眼睛。用沾过塔巴斯科的手指揉眼睛可能也很危险。」

杉喃喃说道：

「真的要吃吗……？」

本来只是想用德国炸面包玩个愉快的小游戏，现在却得品尝超辣的塔巴斯科。一想到杉的心情，我就同情到说不出话。

健吾深吸了一口气。

「好。那就一起吃吧。常悟朗，麻烦你喊开始。」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我喊，可能健吾是觉得由他自己发号施令还不如让外人来做比较妥当。虽然我觉得会被杉憎恨。我随意抬起手。

「呃，那就……预备！」

四人各自把手指靠近盘子。

「……请用！」

我一时之间想不到适合的说法，所以喊出了奇怪的口号。四人用手指沾起塔巴斯科，放进嘴里。

沉默维持了一两秒钟。

惨叫、咆哮和抗议的怒吼一时四起，看到众人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悲伤或愤怒时，我不禁庆幸自己没有加入他们。健吾用力咳嗽，真木岛满脸通红，杉哭喊著「所以我才说不要吃嘛！」，门地喊著「水！水！」冲出社办。一想到愤恨地瞪著我的杉有可能说出「接下来轮到你了」，我也很想跟门地一样冲出去。

「喂，这也太辣了吧！」

健吾似乎因为太辣而有些失常，脸上似笑非笑，声音也怪怪的。

「辣到藏不住？」

「藏？这要怎么藏啊？哈哈哈，常悟朗，不可能的啦！」

健吾甚至开始放声大笑。我还是先离他远一点吧。真木岛皱著脸孔，气愤难耐地说：

「开什么玩笑，家政社竟然有这种东西！」

杉眼中含泪，站了起来。

「我、我也要喝水……」

说完就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了。

实验的结果让我知道了三件事。第一就是家政社提供的塔巴斯科真的非常辣，再来是校刊社里没人感觉不到这种辣，还有一点，就是我可以得出「确切的结论」了。可是那个「确切的结论」和现状有著巨大的矛盾，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炸面包的谜团或许真的比表面上更复杂。我盘起手臂，拇指贴著下巴，说道：

「健吾，我觉得还是从头再整理一次状况比较好。我有几件事想问，可以吗？」

但健吾只是用手搧著自己的舌头，眼中带笑地看著我，什么都没说。看来这实验还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塔巴斯科的效果十分持久。

4

去喝水的两个人回来了，我正想继续讨论时，门地却一脸放弃地说：

「已经够了吧？是谁中奖都无所谓，根本没必要为了一个面包闹成这样，只要接受这是一件怪事就好了。我要回去了。」

他的提议也有道理，但想出这个企画的真木岛一定不会同意。果不其然，真木岛挑起眉毛，正要张开嘴巴反驳，杉却抢先一步高声说道：

「怎么可以现在才放弃！要放弃的话，在吃塔巴斯科之前就该说了！如果现在放弃，那我们到底是为什么……太愚蠢了！」

她的眼睛红了，声音也在颤抖。的确，现在才决定撤退也太晚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吃了塔巴斯科，就要找出真相才能罢手。我又向健吾问道：

「说要报导炸面包的人是谁？」

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但其他社员若是知道我私下问过这件事一定会很不舒服，所以我故意又问了一次。健吾多半也猜到了我的心思，没有说「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是真木岛。她发现学校附近开了一间德国面包店，里面有在卖普方库亨，就在编辑会议提议要报导。」

我真正想问的是这件事。

「那为什么是洗马学长去拿炸面包呢？」

这样问有点失礼，但我总觉得让高二的洗马学长为高一社员的企划去跑腿不太合理。

「你也知道，学长因为怕辣而不参加企划，而且他又因为表演的日子将近，越来越少出席，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所以他主动说要去拿面包，当作是弥补。」

真木岛插嘴说：

「学长乍看好像很粗心，其实他很会照顾人，经常提供我们协助。」

健吾也点头说：

「是啊。如果我报导写不出来，他甚至会丢下自己的事情来给我建议，让我因此成长了不少。」

我迅速地扫视众人，门地和杉的表情都没有明显变化。虽然我不能肯定，但我觉得应该没有人偷偷厌恶著洗马学长。

既然如此，只能逐一确认细节了。首先要搞清楚炸面包是怎么来的。

「学长是今天放学后去面包店拿面包的吧？」

「是啊。」

「有证据吗？」

门地在一旁吐嘈说：

「要什么证据？如果学长没去拿，炸面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问这些只是谨慎起见。说不定他是昨天去拿的，所以能厘清的事全都要厘清。」

健吾摇头说：

「洗马学长跟面包店约好今天过去。那种炸面包是试做商品，面包店不会每天都做。」

「面包店的人看过洗马学长的脸吗？」

「看过啊。我和洗马学长和真木岛三个人事先勘查的时候，洗马学长就说他会去拿了。」

看来洗马学长真的有去面包店拿炸面包。炸面包装在纸袋里，纸袋又装在塑胶袋里，大概是因为比较好拿吧。学长在下午四点去了家政社的社办，如同事先说好的，他请家政社的社员帮忙在炸面包里加入芥末，结果加入的其实是塔巴斯科。

洗马学长在家政社把炸面包换到盘子里，原本装面包的塑胶袋和纸袋丢进了家政社的垃圾桶。然后学长捧著放了炸面包的盘子回到校刊社的社办，如今盘子还放在大桌子上。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洗马学长为什么要把炸面包放到盘子上？放在纸袋里又不会不好拿。」

我疑惑地歪头，健吾不以为意地回答：

「原本放在纸袋里吗？那大概是为了拍照吧。」

他说拍照？

「拍了照片吗？」

「是啊，既然要写报导，当然得拍照。放在纸袋里不好拍，学长是为我们著想吧。」

「你说拍照，是用照相机吗？」

被我这么一问，健吾显得有些心虚。

「用照相机当然是最好，但栏位很小，又是黑白印刷，用手机拍就行了。」

「为什么不早说啊！」

喔喔，我无意中说出了一辈子至少该说一次的台词呢───「为什么不早说啊！」

「呃，抱歉，是我疏忽了。你要看吗？」

「当然啊。」

健吾从口袋掏出手机，找出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了放在大桌子上的一盘炸面包，第二张照片拍的是放著四个炸面包的盘子，第三张则是从上往下拍的炸面包。

也就是说，只有炸面包的照片。

「有没有……那个……更能提供线索的……像是吃面包的时候！」

「我和大家是同时吃的，要怎么拍啊？」

「说的也是……」

从照片中可以确认盘子上有四个炸面包，从外表看不出哪个加了塔巴斯科或许也算是收获，不过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试吃之前。」

当时洗马学长已经走了。

直到健吾说的「试吃之前」为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接下来必须确认校刊社四个社员的行动。

「第一个来到社办的是谁？」

听到我的问题，门地用不屑的语气回答：

「你应该知道是我吧。我第一个到社办，开了门锁，然后一直在这里写报导。」

「这样啊。你是几点到的？」

「三点半吧。」

班会结束的时间也差不多是三点半，也就是说门地一放学就直接过来了。

「你有遇到洗马学长吧？」

「有啊。」

门地往后靠在铁管椅的椅背上，露出浅笑。

「他突然拍我肩膀，把我吓了一跳。」

「时间是？」

「我不记得了。我一直在写稿，没看时钟。」

「洗马学长拿著那盘炸面包吗？」

「……没有，盘子已经放在桌上了。学长指著盘子说他去拿回来了。」

健吾问道：

「你在写的稿子是从上星期开始写的那篇三段报导吧？很难写吗？」（注2）

「是啊，不太好写，不过我已经进入状况了。」

我想问门地有没有人能证明他一直待在社办里，但他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是重点，而且我若是问了，他铁定会发火。我就当他说得没错吧。

「下一个来到社办的是？」

杉稍微举起手。

「是我。」

「你记得是几点到的吗？」

「大概四点十五分。」

问题明明是我问的，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答得出来……

「你记得真清楚。」

「这是我的专长嘛。」

杉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我也有遇到洗马学长。我是在门口和他擦身而过，我对他说『你来啦？』，他说『刚到』。」

「你们还有说什么吗？」

「他向我道歉，说等一下有表演，不能陪我们了。就这样。」

健吾在一旁插嘴：

「听起来应该是跟门地说完话以后的事。」

「大概吧。当时大桌子上放著问卷的回收箱，我就拿起几张，坐下来看。」

我姑且还是问一下。

「你是坐在健吾现在的位置吗？」

那是离门口最近的椅子。

「嗯，就是那里。」

「谢谢。然后呢？」

杉点头说：

「我看问卷看了两三分钟，然后我发现桌上摆著普方库亨，就收拾了桌子，这样才方便拍照。」

「你当时没有拍照吗？」

「嗯。我想等大家都到了再说。」

第一个走进社办的是门地，接下来是洗马学长，杉进来的时候洗马学长出去了。然后呢？

「下一个来到社办的是……」

「是我。」

真木岛一脸不悦地说。

「你记得是几点到的吗？」

「不知道，我不记得。」

她的态度很差，不过不记得时间很正常。相较之下，杉能立刻答出来才让我讶异。

「社办里只有门地和杉，没看到学长。」

至此所有证词都对得上。

「你到社办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嘛……」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回想。

「有个很矮的高一女生送问卷过来，我收下了。只有这样。」

……是小佐内同学吗？

「我向她道谢，还说我们有准备点心，但她说不用了。」

「不是吗……」

「啊？什么？」

「没有，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你收下问卷之后怎么处理？」

「杉说已经把箱子收走了，所以我把问卷交给她，请她放进去。」

我望向杉，她点点头。装问卷的箱子放在这片纸山纸海的何处呢？刚才健吾把我送回来的问卷随手搁下了，这样没关系吗……

「箱子现在放在哪里？」

我向杉问道。

「在堂岛背后。」

她回答道。健吾急忙转头，从随便堆在墙边的书堆上面拿起箱子。

「原来放在这里。」

我想像中的回收箱是有盖子的，事实上只是把点心还是什么的纸箱直接拿来用，大是很大，但却不够深，里面的问卷都快满出来了。

「还有其他的事吗？」

听我这么一问，真木岛摇摇头。

「最后来的是健吾吧？」

我再次确认地问道，健吾停止左顾右盼，点头说：

「是啊。」

「时间呢？」

「我只记得接近四点半，详细时间就不确定了。我到社办的时候，其他三人都已经来了，桌上放著炸面包。我拍了炸面包的照片，然后就开始试吃。」

之后的情况我不问也知道，他们必定屏息观察是谁中奖了，结果却没有人承认，接著我就来了。

关于校刊社社员的行动，我能问的都已经问了。问是问了，但为什么会这样呢……？见我沉默不语，健吾小声地说：

「听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是吗？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道：

「现在能联络到洗马学长吗？」

不知为何所有人都望向真木岛，她立刻回答：

「现在应该不行，他在表演之前都会把手机关机。」

「这样啊……」

「你有事想问他吗？」

「可以的话，有件事我想问问看。不过我更好奇的是，真木岛为什么这么清楚洗马学长的事？」

真木岛腼腆地回答：

「因为我们住得很近，所以都是由我去跟学长联络。」

「听起来像是青梅竹马呢。那你平时都不叫他学长啰？」

「是这样没错……这有关系吗？」

我摇了摇手。

「没有啦。对不起，我不是想要刺探隐私。」

既然没办法向洗马学长问话，我就只能用这里搜集到的资料来推理了。虽然我只是凭直觉猜的，但并不是不可能。关键应该是在高一社员饭田的身上。

「洗马学长知道饭田不参加吗？」

饭田是校刊社里的高一生，还是个一周都不见得出现一次的幽灵社员。健吾事先询问过他要不要参加这次的采访，他回答不参加。真木岛莫名积极地回答：

「嗯，知道，我传讯息跟他说过了。」

「我再确认一下，你在讯息里跟他说了饭田不参加试吃，所以只需要四个炸面包吗？」

「是啊。」

「他会不会没收到讯息？」

「一般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吧。」

不，其实还挺常发生的。可是健吾帮忙解释说：

「当时我也在场，她还请我帮忙确认过讯息内容。确切的字句我不记得了，总之真木岛的确在传给洗马学长的讯息中提到饭田不参加采访的事。我们社办的收讯很好，手机也没有收到传送失败的通知，所以学长一定收到了。」

我早已决定，在处理这件事时，只要是健吾认定的事我就相信。我默默地点头，真木岛又继续说：

「而且他晚上就回讯息给我了。」

「里面写了什么？」

「他说知道了。」

「就这样？没有上下文吗？」

真木岛皱起眉头。

「不知道，我忘了。今天我没带手机，所以没办法找出来看。他是怎么说的很重要吗？」

这个嘛，洗马学长回覆的字句很重要吗？

……不，重点是在其他地方。

真木岛似乎对我的沉默感到不愉快，她红著脸想要开口，却转移了视线。

「……对了，有些事我先前没说，现在可以说吗？」

她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校刊社的社员说的。门地疑惑地问「什么事？」，真木岛嚅嗫地说道：

「其实我在试吃的时候一直在想事情，精神有点恍惚。先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一直没讲，但我在想，中奖的人说不定是我……既然大家都没吃到，那应该是我吃到的吧。」

听到她突如其来的自首，杉和门地都发出惊呼，健吾倒是很镇定。

「真木岛，这不可能吧。刚才在写试吃感想时，你明明是形容得最详细的一个，哪里恍惚了？」

「这个……」

真木岛答不上来，门地凶恶地瞪著她说：

「她一定是以前有吃过！我早就这样想了！」

真木岛低著头默然无语，但杉却插嘴说：

「你怎么能确定？阿真，你解释一下啊！」

「没用的。我早就觉得她很可疑了。」

「胡说什么，你才可疑咧。你不是很想破坏阿真的企划吗？」

「我干么做这种事？莫名其妙。」

健吾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原本只是想依照德国习俗用炸面包愉快地玩游戏，结果却让校刊社暗潮汹涌的对立浮上台面。现在还来得及吗？如果我能找出中奖的人，是否就能如健吾所期待，阻止校刊社变得四分五裂？

……老实说，我对校刊社的下场才没兴趣咧。

我已经搜集到了所有想要的资料。吃到塔巴斯科炸面包的到底是谁？

是堂岛健吾吗？

是门地让治吗？

是真木岛绿吗？

是杉幸子吗？

是饭田吗？

是洗马学长吗？

是家政社的那个男生吗？

是小鸠常悟朗吗？不对，我要说清楚，我可没吃。

或者是从某处跑来的神秘人物吃到的呢？

我能指出事件的真相。

任何得到相同资料的人都有办法做到。

5

「真的有人在试吃的时候恶意地隐瞒了自己吃到塔巴斯科炸面包的事吗？」

我这个关键的问题被淹没在校刊社无止境的争论中，换句话说，根本没人在听我说话。就连找我来商量的健吾都一心关切著真木岛和门地的争执，看都不看我这边。

我不太喜欢清喉咙，因为这种行为彷佛是专门用来吸引别人的注意，让我有点排斥，但现在不做也不行了。我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支气管，用力地咳了几声。

健吾转头看我。

「怎么了，常悟朗，你没事吧？被塔巴斯科呛到了吗？」

他担心地问道。我忍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对不起」，挥手表示没事，把刚才那句话换了个说法。

「呃，那个，我在想，试吃的时候，或许真的没人吃到加了塔巴斯科的炸面包。」

「你说什么！」

健吾大声说道，其他三人都转过头来。

「怎么可能！你不是亲自去家政社确定过炸面包里加了塔巴斯科吗？」

「嗯。」

「但你又说我们四个人都没吃到？」

「是啊。」

「这样太奇怪了吧！」

他的反应如我所料，让我有些窃喜。真木岛、门地和杉都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沉默不语，像是在等著听我接下来会怎么说。我笑了一笑。

「的确很奇怪，但是认定试吃的时候有人中奖更奇怪，这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

健吾虽然不是想像力丰富的人，但也不算特别迟钝。他会问我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心思都牵挂在校刊社的存亡吧。我提高声调说：

「吃到那么辣的塔巴斯科，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假装自己没吃到啊？」

健吾一脸惊讶，似乎真的没有想到。他自己吃了之后明明也说过这么辣不可能藏得住。

不料杉却提出反驳：

「就算塔巴斯科非常辣，只要抱持著忍耐到底的决心，不要咀嚼太久，直接吞下去，或许还是有办法假装没事。」

我摇头说：

「不可能的。在我去家政社询问之前，只有那位社员知道炸面包里加了塔巴斯科，你们四个人一直以为中奖的炸面包里放的是芥末，就连拿来炸面包的洗马学长也是。就算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忍受不辣的芥末，结果吃到的却是塔巴斯科……」

门地很认同地点头说：

「应该忍耐不了吧。绝对不可能。」

健吾皱起眉头说：

「这就像是以为要被打巴掌，咬紧牙关之后却被揍了肚子。这么说来，确实会忍耐不住，表现在脸上……不过，若真是这样，那中奖的炸面包去哪里了？是谁吃掉了？」

杉喃喃说道：

「是什么时候吃掉的？门地一直在社办里耶。」

门地也歪著头说：

「是要怎么吃啊？面包只有四个耶。」

他们的疑问都很合理。要推论出试吃时没人中奖的「确切的结论」，一定会碰到几个障碍，但我认为这些障碍都没有困难到无法克服。

这件事看起来会这么离奇，是因为证词不完整。沉默、谎言和体贴，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只要把这些令证词不完整的因素一一除去，自然就会水落石出。

状况已经梳理完了。现在我只需要思考该如何表达。

「首先要看的是谁有机会。」

我看著大桌子上的盘子，如此说道。

「中奖的炸面包本来在这里，但是试吃的时候消失了，可见炸面包在试吃之前就被拿走了。不过炸面包一直放在那里，而门地一直待在社办，无论凶手是谁，有办法躲得过门地的眼睛吗？」

社办底端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桌子，门地就是在那里写报导的。

「虽然健吾说过了，但我还是想请门地再描述一次当时是怎么坐的。」

门地口中喃喃抱怨，但还是顺从地站起来，走向那张桌子，拉来最近一张椅子坐下，身体的侧面对著门口。

校刊社的其他三人纷纷说道：

「唔，门一直是开著的吧。」

「这样会发现从侧面走进来的人吗？」

「有人走进来应该会有声音吧……」

健吾盘著双臂，向门地问道：

「你自己觉得呢？有人进来你会发现吗？」

「当然会发现。」

门地如此回答，但语气很没把握。这也是应该的，因为他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谢谢。」

我请门地回到原本的座位，然后一手按著大桌子说：

「洗马学长来到社办的时候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门地没有回答，但他苦涩的表情就是答案。

「你是这么说的……『他突然拍我肩膀，把我吓了一跳』。」

这句话的意义很明显。

「洗马学长是为了吓你，才故意蹑手蹑脚地从后面靠近吧。他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门地以外的三人都一起点头。

「我知道了。所以学长的计画很成功，门地被吓到了……也就是说，门地并没有发现学长。这就证明了『如果有人进来门地应该会发现』的论点不可信。如果那人是偷偷靠近，他多半不会发现，就算那人只是正常地走进来，他也有可能没注意到。」

健吾立刻反驳说：

「可是社办里只有门地一个人的时候炸面包还没送来。」

说得没错。洗马学长要走时，杉正好进来了，所以门地单独和炸面包待在社办里的情况是不存在的。可是……

「如果门地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学长也有可能没注意到。」

「常悟朗，你这样说太牵强了。有两个人在，发现的可能性应该更高吧。」

杉也说道：

「学长和我在门口擦身而过时说他才刚来，可见社办里只有他和门地在的时间并不长。我进去以后就坐在门边的座位，不可能有人偷偷靠近炸面包的。」

我同时回答了他们两人的质问。

「就算时间很短，还是有时间……而且我觉得那段时间不见得很短。而且，健吾，有两个人在不会让注意力增加，正是因为有两个人，注意力反而会降低。」

健吾和杉都露出讶异的表情。我举起撑在大桌子上的手，竖起食指。

「门地从三点半左右开始写报导，健吾说那是『从上星期开始写的三段报导』。这篇报导花了很多时间，连健吾都问了『很难写吗』，而门地的回答是『是啊，不太好写』，接著又说『不过我已经进入状况了』。也就是说，虽然写这篇文章很辛苦，但门地刚才已经写完了。在门地写报导时走进社办的洗马学长是怎样的人呢？」

我已经决定在处理这件事时要完全相信健吾说的话。而健吾是这样说的……

「『如果报导写不出来，他甚至会丢下自己的事情来提供建议』，是这样没错吧，健吾？」

有人发出一声「啊」。

「门地也得到了洗马学长的建议，那段时间他们一直在讨论事情。大家还记得吗，杉说过那边本来有两张椅子，后来被她和真木岛拿去坐了。接下来只是我的猜测，洗马学长当时坐了下来，帮门地修改文章。」

我说到这里就停下来盯著门地，健吾、杉和真木岛也一样看著他。门地在众人的注视下，不高兴地耸著肩膀说：

「是啊，我得到了学长的建议。因为是无关的事，我就没提了。」

真的无关吗？门地说的每一句话都透露出了骄傲，或许就是碍于自尊心，才会让他即使写不出报导也不想找学长帮忙。这只是我的猜测，而且和解开谜底无关，所以我就没说了。

最重要的是这一点。

「也就是说，杉听到学长说的『刚来』并不是指几秒钟以前，而是把他陪门地讨论报导的那几分钟简单地用一句话带过……实际上到底是多长？」

我向门地问道，他不耐地回答：

「天晓得。大概五分钟吧。」

「在那五分钟之间，门地和洗马学长可能都不会注意到有人进来。我这样说没错吧？」

这个问题有点坏心。我已经指出了门地没发现洗马学长走进来的事，他当然没办法坚持自己一定会发现。果然，他只是不悦地说：

「学长很认真地给我意见，我也听得很认真。其他事你自己想吧。」

我已经证明了有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注意到炸面包。

「接下来是数量。」

说完以后，我看著放过炸面包的盘子。

「家政社的男生在其中一个炸面包里加了塔巴斯科，把炸面包放在盘子上的是洗马学长，家政社的男生说当时没看到盘子上放了几个炸面包。到了试吃的时候，盘子上有四个炸面包，但里面没有中奖的那一个。」

「那是因为……」

真木岛只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我在心底默默感到同情，然后继续说：

「所以我只能认为学长拿来的面包不是四个，而是五个以上……从之前得到的资料来看，应该就是五个。」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健吾板著脸说。

「校刊社的高一社员确实还有一个，就是饭田。如果加上他那份，应该拿五个炸面包。但是洗马学长早就知道他不参加试吃，会不会只是算错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你刚才的说法不太正确。你只看到真木岛传讯息通知洗马学长『饭田不参加试吃』，不代表学长知道这件事。说不定他漏掉了讯息，或是打算晚点再看。」

「等一下。」

杉小声而尖锐地说。

「阿真她……真木岛明明收到了学长的回覆。」

「她确实这样说过。」

她说学长只回覆一句「知道了」。但是……这种事还真不好开口。我抓抓脸颊，看著一旁说：

「可是，除了真木岛以外，没人看到学长的回覆。」

真木岛的脸一下子全红了。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

现在只能装傻了。

「你可能看错了，把其他人的讯息当成学长传的。这种事很常见。」

我不给真木岛反驳的机会，紧接著说：

「如果是你看错了，其实学长没有看到讯息，那事情就很简单了。洗马学长考虑到饭田若是来了却没有他的份就太可怜了，所以拿了五个炸面包，其中一个加了塔巴斯科，但是在试吃之前被人拿走了。」

「……对了！」

真木岛突然大喊。

「没错，当时我正在跟哥哥传讯息，是在谈什么事呢……好像是叫他帮忙买东西吧，那句『知道了』或许是他传来的！」

「洗马学长在乐团表演前都很紧绷，就算漏看了讯息也无可厚非。如果你有带手机就能确认了，真可惜。」

「是啊。真是糟糕。」

真木岛如此回答，无力地垂下头。

嗯。

她的演技太差了，这么一来其他三人一定也看得出真相。简单说，真木岛传的讯息被洗马学长忽视了。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洗马学长忙著准备表演，还是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反正真木岛自认和洗马学长是青梅竹马，而且都是由她负责和学长联络，她一定不希望大家发现他们的情况。

刚才真木岛突然承认自己可能中奖，或许就是猜到了没人承认中奖是因为有五个炸面包。如果继续追查下去，迟早会问到炸面包的数量，这么一来大家就会质疑她「收到学长的回覆」是在说谎。她就是为了快点解决这个问题，才会假装自首吧。

我说看错讯息是很常见的事，真木岛不加思索地就同意了。看来她真的很重视和洗马学长之间的情谊。

不管怎样，我对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实在没兴趣。

「总而言之……」

我转换心情，继续说道。

「就当作有五个炸面包吧。」

「好啦，炸面包有五个，而且又有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炸面包，那会是谁吃掉的呢？」

健吾盘起双臂，杉偷偷观察著其他社员的表情，门地板著脸不吭声，真木岛的脸还有一点红。

健吾请我帮忙找出是谁吃了中奖的炸面包。先前所有讨论都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所做的准备。

「虽然门地和洗马学长的注意力都在报导上，但他们还是一直待在社办，可是有个人把炸面包吃掉了，或是拿走了，他们却没有注意到。由此可见，那个人一定没跟他们说过话。」

我先暂停一下，等大家消化了我的话以后才继续说：

「这里的四个人当然都知道，炸面包是为了试吃和写报导而准备的，就算盘子上有五个炸面包，你们也不会不先跟他们打声招呼就默不吭声地吃掉一个。这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太不合理了。」

我订出的前提是凶手不会做出不合理的行动，所以我不考虑杉和真木岛瞒著门地和洗马学长偷吃的可能性。

……严格说来，真木岛其实有理由这样做。如果她看到炸面包有五个，就会发现她和洗马学长的联络出了问题，于是赶紧拿走一个，免得被大家发现她的失误。如果真是如此，真木岛在试吃时看到没人承认中奖，就会想到中奖的是她藏起来的那一个面包，她必须当场承认中奖才能瞒住这件事，但真木岛却是在试吃很久之后才自首，这就足以证明她在试吃之前没有藏起一个炸面包。

「的确很不合理。」

健吾凝重地说道。

「常悟朗，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

「这样就没有嫌犯了耶。」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饭田呢？」

门地没把握地喃喃说道。

「不可能的，我过来之前一直跟他在教室里说话，他没有时间做这种事。」

健吾立刻反驳。

真的没有嫌犯了吗？不，不是的。

「健吾，炸面包送到社办后，门地和洗马学长讨论报导的五分钟之间，放炸面包的盘子是怎样的状态？」

健吾讶异地挑动眉毛，放开盘起的双手，指著大桌子上的盘子说：

「就是这个状态。试吃之后没人动过这个盘子。当然，在你说的那个时间点，盘子上还放著炸面包。」

「不对。」

「……什么？」

我慢慢地走近冰箱。

「放炸面包的盘子是在那五分钟之后才变成这个状态，因为杉和洗马学长擦身而过走进来以后，为了准备拍照而整理过桌子。」

突然被叫到名字，杉吓得浑身一颤。

「呃，我、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没有啦，你没做错什么。」

虽然没做错，但是杉的无心之举确实把事情变得更错综复杂了。我拿起冰箱上那个装著糖果和牛奶糖的木盆，走回大桌子前。

「杉收拾桌子之前，在那五分钟之间，炸面包的盘子是这种状态。」

我放下木盆。

靠在盘子旁边的木盆上仍贴著纸条。

「原来如此！」

健吾叫道。

「就是这样，炸面包的旁边放著贴了这张纸条的木盆……健吾，请你把问卷的回收箱拿过来。」

「喔喔。」

我把健吾递过来的箱子放在木盆旁边。

到这地步，其他三人也纷纷发出了惊呼。

「进来社办的人不只是校刊社的社员，譬如说，我就不是，真木岛也看到了一个女学生。我和那个女学生为了送回问卷才会来这里，而且我不认为送问卷回来的只有我们两人。」

纸条上是这样写的───「请把问卷放进箱子，这是谢礼，请自取。」

「门地和洗马学长正忙著讨论报导，就算有人拿问卷进来也不好意思打扰他们。此时那人看到这张纸条写著『请把问卷放进箱子』，自然会照著做。」

杉说自己收拾过桌面，真木岛说杉把问卷回收箱收起来了。也就是说，在杉收拾之前，箱子是放在桌上的。

装著糖果的木盆上贴著纸条，叫人把问卷放进箱子。照这样看来，木盆当时一定放在回收箱旁边，也就是在大桌子上。

门地和洗马学长正在讨论报导时，桌上放了问卷回收箱、贴著纸条的糖果木盆，以及放炸面包的盘子。

「那个人看到纸条写著『这是谢礼，请自取』，就依言自取了……只不过那人拿走的是旁边旁子上面的炸面包。凶手是外面的人。」

起初我怀疑凶手是外面的人，校刊社的社员举了三个反对的理由：第一，社办里一直有人在；第二，炸面包只有四个；第三，外面的人不可能擅自吃掉炸面包。但是把众人的证词整理过后，这三个理由都被推翻了。

门地的沉默，真木岛的谎言，杉的体贴，都让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最后才会演变成这种离奇的事态。状况整理清楚以后，真相就很清楚了。

「太离谱了……」

健吾喃喃说道。

「你是说有个不相干的人拿走了加入塔巴斯科的炸面包吗？那个人也太倒楣了吧，机率只有五分之一耶。」

「是啊，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总之真是太不幸了。这算是意外事故吧。」

「虽说是意外……喂，要怎么办？」

健吾最后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校刊社的社员说的。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啊？」

「要用校内广播叫那人不要吃吗？」

「来得及吗？都过一个小时了。」

我不理会惊慌失措、展现出空前团结精神的校刊社社员，默默想著那位不知名的凶手。真是太可怜了，只不过是送问卷过来。那人一定是个和我一样在班上毫不起眼的人，他看到炸面包没有当场吃掉，而是带回去了。希望他还没吃下去，如果已经吃了……

一定会吓一跳吧。他起初一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呛到之后急著跑去找水，嘴唇或许会变得红肿，所以就打开窗户吹风，想让发肿的地方冷却一下。他肯定好一阵子没办法正常说话，然后，说不定……

「啊！」

「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健吾一脸认真地问我，我急忙摇手说：

「呃，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想到，送问卷回来的那个人……」

「怎样？快说啊！」

我不禁咽了一口口水。嘴唇红肿、讲话不清的那个人站在窗边……

「……应该会辣到流眼泪吧。」

健吾皱起眉头，喃喃说著「什么啊」。

注2：「段」代表报纸的版面，一页可分割成十五段，三段即是五分之一页。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佛罗伦斯奶油泡芙之谜

1

直到十二月底都还感觉不到冬天的脚步，跨年之后天气却迫不及待地变冷。我不知道小佐内同学去哪过寒假、或是怎么过的，总之我第三学期在学校里一遇到她，她就鼓著脸颊说：

「我有一间店很想去，你能不能陪我？」

「是可以啦……什么时候？」

「今天放学后。」

「这么急？」

小佐内同学一脸意外地睁大眼睛，然后忧心地说：

「确实有点急……你不方便吗？」

我在过年前后做了一些短期打工，现在手头挺宽的，今天也没有安排其他行程。小佐内同学又不害怕独自行动，她会找我去吃甜点一定有其他理由，不过我平时也基于我们的互惠关系受了她不少关照，所以没必要特地问清理由。

「不会啦。好，我陪你去。」

小佐内同学听了就露出微笑，摇曳著妹妹头，对我点了个头。

我们约好在校舍门口见面，我一放学就立刻去那里等她，不过这个地点实在选得不好，乾冷的风不停吹进来，冷死人了。现在虽是冬天，但有很多日子暖到不需要穿御寒衣物，我也经常因为粗心和逞强，来学校时只靠围巾御寒，不过今天真的冷到让我觉得有点危险。我把双臂环抱胸前，频频望向走廊，看我等的人来了没有，我先看右边，再看左边，接著又往右边看时，她已经站在我眼前了。

「久等了。」

小佐内同学的防寒措施一点都不马虎，她身穿深蓝色粗呢外套，头戴奶油色耳罩，手上戴著边缘有一圈毛皮的奶油色手套，还用花呢格纹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她娇小的身躯裹得圆滚滚的，眼中不知为何有一抹得意的神色。

「看起来很暖和呢。」

我率直地说出感想，小佐内同学歪著裹在围巾里的头，说道：

「嗯？现在是冬天嘛，很冷的。」

她穿了厚厚的黑色丝袜，但鞋子是没有特别保暖的乐福鞋。我们一起走出校门，小佐内同学走在前面，也不说她要去哪里，自顾自地往前走。她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保持沉默也很正常，而我则是因为太冷而不想开口，只是在寒风中默默走著。

她要去的地方似乎在车站的方向。道路两旁的店家逐渐变多，接著进入了拱顶商店街。每个路人都穿著厚厚的防寒衣物，不像小佐内同学那么彻底就是了，相较之下，只有围巾的我更显得寒伧。

最后小佐内同学停在一间店门口，外面挂著日式甜点店的招牌，展示柜里摆放著红豆汤和团子串的样品。

「是这里吗？」

小佐内同学点头说：

「现在是新年嘛。」

原来如此，我正在想热爱西式甜点的小佐内同学难得会来日式甜点店，原来是因为吃麻糬比较符合新年的气氛。

小佐内同学喀啦喀啦地拉开侧滑门，一股暖气随即窜出。小小的店面里有六张桌子，现在只有一桌空著。桌子都是四人座，让我明白了小佐内同学为什么不敢自己一个人来。大部分的客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每个都兴高采烈地享受著甜点。

「欢迎光临，请坐那一桌。」

接待我们的店员似乎是大学生，语气很开朗，动作也很敏捷。我们那一桌离空调的出风口很近，热风吹在脖子上，让我浑身舒畅。小佐内同学没有脱掉耳罩或围巾，但还是脱下了外套，拿起手边的菜单认真地研究。我也想看啦。

「田舍红豆汤……」

「我也要那个。」

「还是御膳红豆汤……」

「那我也要那个。」

小佐内同学瞪了我一眼。

「你太没主见了吧。」

那你把菜单给我啊。

我看看四周，米黄色的墙壁上贴了写著甜点品名的短笺，所以我就从那里面选了。结果小佐内同学点了田舍栗子红豆汤，我点了御膳红豆汤。小佐内同学不知为何用气愤的眼神盯著我。

「对了，你的红豆汤是用豆沙煮的吧？如果我们更亲密一点，我就能叫你分给我吃了。」

她如此说道。我很想说：「你两种都点不就好了？」不过我若是这么说，她可能真的会点两份，这样一定会吃不下晚餐的。考虑到小佐内同学的营养均衡，我还是决定不开口。

话说回来，小佐内同学今天似乎不太对劲，该怎么说呢，专程来到甜点店，她却好像一点都不开心，又好像有事烦心。之后红豆汤送上桌，她仔细凝视，然后双手合十。她本来就是吃东西前会先说「我领受了」的人，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专注地祈祷。我忍不住问道：

「怎么这么专心？」

小佐内同学低声沉吟，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讲，或许是不想拖延享用红豆汤的时间吧，她叹了口气，简短地说：

「这是我今年第一次吃甜点，这是在祈求恶运远离。」

开运甜点吗？我没听过这种习俗。

「因为我去年很少有机会能安安稳稳地享用甜点，尤其是下半年，真是太惨了。」

小佐内同学说完就脱下围巾，拿起木匙，舀起有红豆颗粒的红豆汤，吹了几下，才放进嘴里。她一向很怕烫。

她说下半年很惨，应该是指去古城同学的学校参加校庆，吃了纽约起司蛋糕，原本想在离开前再吃一次，结果因为被人绑架而无法如愿的事。之后校刊社那件事应该也包含在内吧。秋天那件事不知道算不算。她为了新开张的名店专程跑去名古屋，点了三颗马卡龙，结果却莫名其妙地多了一颗，虽然小佐内同学和我被迫查出理由，但她又不是没吃到马卡龙。

「Patisserie Kogi那次应该还好吧？」

听到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的汤匙停在半空中。

「是吧……」

「你不认为吗？」

「看著那么美味的季节限定马卡龙，我却没办法专心享用。事后回想起来，我只记得戒指的事……真是令我无比憾恨。」

讲得好像你打输了比赛似的。

我的红豆汤也送来了，我赶紧喝一口，热气和甜味把我体内的寒冷一扫而空，舒服到背脊颤动。

我们面对面沉默地喝著红豆汤。歇息了片刻，我又拿起筷子，吃起烤得焦黄的麻糬，那绝妙的弹性真是令人愉快。

「对了。」

我开口说。

「是什么理由让你又想起了去年的不幸？」

我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她就算觉得去年过得不好，想要祈求今年有好运气，在第三学期开始之后才祈求好像慢了点。（注3）小佐内同学拿汤匙的手停了下来，抬眼瞄著我说：

「……你的直觉果然很强。」

「多谢。」

「我喜欢直觉强的人，只要不看穿我的心事。」

小佐内同学放下汤匙，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杂志，书名叫《ORCA》，我在车站和书店都看过这本迷你志。

「你看第一篇报导。」

我依言翻开杂志，立刻看到了名古屋举行日义Pasticcere交流会的报导。Pasticcere是甜点师傅的义大利语，日本和义大利的甜点师傅在站立式派对上度过了一段欢乐的时光。我本来想问这篇报导怎么了，但又觉得立刻问出答案很无趣，所以想自己猜猜看是什么地方刺激到小佐内同学。

我读了那篇报导，里面完全没提到交流会的内容和来宾的演讲，整篇说的都是派对料理，而且甜点占了很大一部分。我讶异地翻回目录，发现里面介绍的都是新开张的蛋糕店和新上市的礼品，看来这迷你志是针对喜欢甜点的人而做的。日义甜点师傅交流会准备了市内几间西式甜点店精心制作的义大利甜点，Zuppa Inglese、Zabaione这些单字我看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Tiramisu（提拉米苏）和Panna cotta（义式奶酪）我倒是知道。难道小佐内同学是看到报导中豪华的义大利甜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吗？应该不会吧……

小佐内同学看我迟迟找不到重点，似乎有些焦躁，她简短地说：

「照片。」

喔喔，是照片啊。对耶，我还没有仔细看过照片。拍摄地点似乎是某间饭店，空间很宽敞，地上铺著地毯，天花板挂著辉煌灿烂的美术吊灯，桌上摆著一座巨大的鯱，不知道是雕刻还是麦芽糖工艺。鯱代表名古屋，我想应该也有一个代表义大利的东西，但照片没有拍到。还有一些用特写镜头拍摄的甜点照片，每样看起来都很好吃，里面不全是罕见的甜点，也有我熟悉的奶油泡芙之类的东西。另一张照片里有个留胡子的年轻白人男性和一个中年日本男人拿著红酒杯相视微笑，两人的背后有位穿水手服的女孩笑容满面地抬头仰视，照片上印著一行「盛大的交流派对」，最后的「对」字刚好盖住女孩的头。

呃，这个女孩……

「这是古城同学吧？」

古城秋樱是我们去年秋天意外认识的国中生。我觉得那件水手服很眼熟，仔细一看，那不就是古城同学就读的礼智中学的制服吗？

「就是啊。」

小佐内同学答道，然后皱著眉头把红豆汤舀进口中。原来是这样……

「你嫉妒她啊？」

「是羡慕。」

看到古城同学在豪华会场开开心心地享受义大利甜点，再想到自己去年的遭遇，她一定很不是滋味。小佐内同学的汤匙动得更快了。

「我看到这篇报导的时候正在发烧。我躺在床上想著好难受啊，想著退烧之后一定会遇到好事，想著如果没遇到好事就太不值了，然后我看了这篇精彩派对的报导，就看到古城同学开心地吃著奶油泡芙。」

听她这么一说，我再仔细一看，古城同学的脸上……应该说是嘴角，确实沾到了奶油，这样子感觉更幸福。

「难怪你会嫉妒。」

「是羡慕。」

有差吗……

「我还是问一下好了。你应该退烧了吧？」

小佐内同学稍微睁大了眼睛。

「嗯，已经没事了。谢谢关心。」

不客气。小佐内同学希哩呼噜地吃了麻糬，又配了一点柴渍（注4），然后深深叹气。

我阖上杂志，再次打量印著书名《ORCA》的封面，上面有一位我不认识的女明星拿著水果百汇露出微笑。

「这本杂志真厉害。『ORCA』是甜点相关的专有名词吗？」

小佐内同学一边舀著红豆汤，一边简单地回答：

「鯱。」（注5）

所以说……因为这是名古屋的小杂志，所以取了带有名古屋风味的名字。小佐内同学吃了糖煮栗子，喝了茶，摇晃著左手食指说：

「《ORCA》本来只是普通的迷你志，六年前换了总编以后就改成主打甜点，因为很有特色，现在连外县市都买得到。」

「啊，这不是免费的吗？」

「小鸠，你该不会偷拿过吧？」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小佐内同学摇著左手食指继续说：

「……尤其是他们年终固定推出的本年度甜点店排行榜具有超乎想像的影响力，听说只要能进榜，就会得到东京和大阪的百货公司的青睐。之前连续三年的榜首都是八事的Marronnier Champ，但今年榜首换人了。」

我猜到了结果。

「是古城吗？」

小佐内同学满意地点头。

「你很懂嘛，小鸠。没错，今年的榜首就是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

那间店秋天才开幕，就登上了年终排行榜的榜首，崛起速度之快真是令人震惊。而小佐内同学在那间店刚开张时就去光顾了，她的天线还真是敏锐。

「真厉害，去过那间店真是太好了。」

我发表了由衷的感想，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却黯淡下来。

「是啊……如果光是享受美食就回家，那就更好了。」

哎呀，她又开始消沉了。小佐内同学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总之我希望今年能碰上好事，甜点里面不会出现怪东西，辛苦买来的草莓塔不会被偷，想吃蛋糕时不会突然被绑架，可以安安稳稳地尽情品尝好吃的甜点。真希望能说出『我已经吃得很饱了，感谢招待』。」

这是在说芥川龙之介的《芋粥》吗？

「你的愿望今天应该会实现吧。」

我激励似地说道，小佐内同学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下才点头。

「嗯。红豆汤很好喝，暖呼呼的。」

虽然小佐内同学这样说，但看起来并不是真的很满足。她为了配合新年的气氛用麻糬来当开运甜点，红豆汤也确实好喝，不过似乎还没达到享受的程度。听了她如此悲情的分享，我已经无暇担心她晚餐的事了。我向早已吃完自己那份、此时频频打量我这碗御膳红豆汤的小佐内同学提议说：

「要不要再点一碗？」

「咦……可是，怎么可以……不行啦，小鸠。可是……真的要吗？」

你是在犹豫个什么劲啦，既然有结论了就行动啊！当小佐内同学正想举手叫店员时，我听到了低沉的震动声。那是手机在静音模式时通知来电的震动声。我随即摸了口袋，但我的手机没有动静。小佐内同学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叫出画面一看。

「说曹操，曹操就到。」

看来是古城同学打来的。小佐内同学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下。」

还好电话是在她喝完红豆汤之后才打来的。我看著小佐内同学拉开门走出去，然后转回来看著我的红豆汤。碗里还是热的，粒粒分明的红豆汤非常甜，吃起来却一点都不腻。我到这里之前不知道是要来喝红豆汤，但今天真是发现了不少好东西。柴渍的酸爽能帮助转换口味，偶尔喝一口的茶也比平时的好喝。啊啊，身体都暖起来了。

此时一阵冷风吹来，小佐内同学又拉开拉门走了回来，她双手抱著自己的身体，一副很冷的样子。没穿御寒衣物就跑出去，当然会冷嘛。她慢慢坐下，表情有些阴沉，或许是因为我的红豆汤已经喝完了吧，但这铁定不是唯一的理由。

「怎么了？」

被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拿起温温的茶水一口喝光，然后歪著头说：

「我也不太明白。」

她看著手机，彷佛里面会有答案，接著她关掉萤幕，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说：

「古城同学被停学了。她哭个不停……说自己是冤枉的。」

2

下一个星期六，我和小佐内同学一大早就一起搭上东海道线，前往名古屋。

国中的时候，我身边也发生过不少事，包括我不愿回想的事，还有……呃……或许全都是我不愿回想的事。总之有一些同学做了违反社会规范的事，但他们只是被叫去学生指导室狠狠地挨了一顿骂，并没有因此被停学，毕竟我和小佐内同学读的是公立国中，属于义务教育，禁止学生上学可能会引发争议。正确地说，古城同学受到的处罚是「在家自习」，但实际上就是停学，只有私立学校才能这样处罚学生，这令我莫名地感到佩服。

小佐内同学去安慰伤心的古城同学不是奇怪的事，但她这次又叫我一起去。虽然我认为古城同学不喜欢我，但小佐内同学说：

「我本来也有点担心，但她自己说了要你一起去。可能校庆那次你想方设法救我出来，让她对你有点改观了吧，她说希望你也一起去听她说。」

「这番话让我很有面子，我非常高兴」……我说不出这句话。虽然古城同学是冤枉的，但她对我抱持著期望，令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我想起了和小佐内同学相约一起成为小市民之前的自己。说是这样说，我还不至于为了保护自己而拒绝她的请求。

我和照样穿得圆滚滚的小佐内同学从名古屋站出发，经过曲折的路径，从地下铁东山线的觉王山站走上地面，就看到一片清澈的冬季天空。周围像是住宅区，宽敞的马路两旁都是五六层楼的公寓。小佐内同学似乎来过这里，她大致地扫视一圈，就说了「这边」迈步前行。

远离主要干道之后，四周变得很安静，柏油路有些褪色，「停」字的牌子有点歪了。这里有很多独栋房子，庭院树木的落叶被冷风吹向马路。小佐内同学在一栋四层楼的白色公寓前停下脚步，站在玻璃门前。门打不开。

「……咦？」

「我是第一次来，不了解情况。这是自动锁吧？」

小佐内同学不发一语，反而熟门熟路地操作起门边的面板，没多久就听到了含糊不清的回应。

『喂？』

「你好，我是小佐内由纪。」

面板立刻传出欣喜的语气。

『啊，好的！我立刻开门！』

玻璃门打开了。开门的瞬间，小佐内同学喃喃说了「芝麻开门」，我可没有听漏。

古城同学的家在最顶层的转角房间。我对不动产不太了解，但她住的地方显然条件很好。小佐内同学告诉过我，古城同学的父亲古城春臣是在东京开店的知名甜点师傅。我听说古城春臣出身名古屋，发现他们住在公寓令我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他们住的应该是历史悠久的独栋房子。

小佐内同学站在深褐色的门前，按下门铃。

「你好，我是小佐内由纪。」

门扉立刻往外敞开。古城同学一看到小佐内同学就大喊：

「小由纪学姊！」

然后抱著她哭了起来。小佐内同学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尴尬地举起手，战战兢兢地放在古城同学的头上，轻轻摸了起来。

古城同学带我们到客厅。这个空间以白色和玻璃为基调，墙壁、天花板和家具都带有一种透明感，黑色的东西只有没打开的电视。我感觉这个空间很洁净，但又忍不住联想到医院病房。中央的桌子摆著花瓶，不过插在里面的鲜艳花束并没有减弱这种印象，反而还增强了。

墙边矮柜上放著玻璃相框，但正面是朝下的。墙上挂著电子钟，显示时间是十一点。古城同学为我们泡了花草茶，我和小佐内同学坐在白色沙发上喝茶。我们先聊了些天气或气温之类不可或缺的寒暄，然后才进入主题。

「我看过你的讯息了。」

小佐内同学说道。

「不过我还是想请你再说一次被停学的理由。」

坐在单人座垫上的古城同学乖巧地点头。

「过年的时候，我们班上有些人办了派对，还找来了其他学校的朋友，详情我不太清楚，好像还有跨年倒数吧。听说之后他们玩得很疯，还喝了香槟。」

这种事挺常见的。我默默地点头，古城同学的眼中又逐渐盈满泪水。

「那件事跟我又没有关系，我除夕那天一个人在家做年菜，隔天爸爸也回来了，我们一起去爷爷家拜年，而且大扫除还没做完，我忙都忙死了。可是学校老师却认定我也参加了派对，也喝了酒，完全不听我解释。」

她的泪水滑落脸颊。小佐内同学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说学校老师吗？告诉你要停学的是谁？」

「是我的班导，深谷老师。他说『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你跟我解释也没用』。那个老师根本就讨厌我！」

我不知道深谷老师是不是讨厌古城同学，但通知校方处分时应该要慎重一点吧。从这位老师的话中听来，停学并不是他决定的，他只是负责转达。

古城同学提高了音调。

「如果我是因为犯错而受罚也就算了，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我本来想要除夕就去爷爷家，是爸爸叫我帮忙家事我才这么努力的！竟然说我去参加派对！真是不可原谅！」

「是啊。」

小佐内同学淡淡地说道。

「不可原谅。」

之后好一阵子客厅只能听到古城同学的啜泣声。我什么话都没说，小佐内同学也抿紧嘴巴，大概觉得自己没办法做什么吧。

后来古城同学稍微冷静一点了，但还是抽抽搭搭地说：

「小由纪学姊，我好不甘心。有人诬赖我参加了派对。到底是谁……为什么做这种事……」

「……你想知道吗？」

小佐内同学低声说道。

「照你的叙述听来，铁定有人说了谎。到底是谁……是谁给你设下陷阱，是谁抹黑了你……说不定有办法查出来。」

古城同学红著眼眶看著小佐内同学。

「古城同学，你真的想知道敌人是谁吗？」

她不加思索，立刻清晰地回答：

「是的。」

我看得出来，小佐内同学希望古城同学放弃追究此事。她希望古城同学当一个小市民，别追究不公义的事，而是认命地接受。所以小佐内同学又说一次：

「想要知道别人隐瞒的事，就得付出代价。或许你会觉得不值得做到这种地步喔。就算这样你还是想知道吗？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吗？」

古城同学毫不犹豫地大喊：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我不能原谅这种事！」

「这样啊……」

小佐内同学低著头，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是悲伤呢？还是在笑呢？小佐内同学往后靠在白色沙发上，说道：

「我明白了。我会帮你的。」

因为这件事被停学的总共有四人：茅津未月、佐多七子、栃野美绪，以及古城秋樱。四人都是国三，都是同一个班级。

除了古城同学之外的三个人之中，身处领导地位的是茅津。

「我跟她们很少说话，但我很确定，另外两个人感觉就像茅津同学的跟班……」

古城同学这么说。小佐内同学询问她是怎样的人，古城同学就拿出几张照片，那是发给全班同学的运动会照片，所有人都穿著体育服。

「这个人就是茅津同学。」

听说那人是因为在跨年派对上喝酒而被停学，我还以为她的外表会很花俏，结果我这单纯的想法完全错了。仔细想想，古城同学就读的礼智中学似乎管得特别严，学生在参加学校活动时当然不可能打扮得花枝招展。那张照片中，似乎正在参加接力赛跑的茅津同学手脚细长，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若是放下来应该会很长，她的长相挺成熟的，但还是隐约带有国中生的感觉。

「我记住了。」

虽然小佐内同学这样说，但我还是请古城同学把照片借给我们。说不定会需要拿给别人看。

佐多同学只有被拍到坐在观众席的模样，但明显散发出一种不好相处的气质。还是说，她只是因为不喜欢拍照，所以看到有人在拍她，她就瞪著照相机？她有一张圆脸，但是看她在其他照片里站著的样子却没有很丰满。栃野同学看似额头很宽，或许只是因为浏海拨到后面。她晒得有点黑，照片中的她才刚输了拔河比赛，表情非常不高兴。

「你说你跟茅津同学那群人很少说话，你们关系不好吗？」

我谨慎地确认，而古城同学摇头说：

「不至于不好啦。我们在做班上的工作时会互相帮忙，有事情要谈就会说话。」

古城同学对我还是有些距离感，但我问问题她都会回答。小佐内同学说是她要求我一起来的，看来是真的了。

「可是我们没有在校外见过面，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当成茅津同学那一群的。」

她这句话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小佐内同学却尖锐地问道：

「……你们真的没有在校外见过面吗？」

古城同学的表情有点僵。哎呀，我就觉得她说话的方式有些不自然，原来她不是因为面对男生有些紧张，而是因为说了假话。这点我还真没看出来。

「如果你不照实说，我就没办法帮你了。不管你说了什么，我和小鸠都不会批评你，但说谎就不行了。」

古城同学红著脸低下头去。

「……只有一次，我们一起去KTV唱歌。那是校庆后的庆功宴，班上一半的同学都去了……可是我才不会喝酒咧！」

小佐内同学温柔地笑著说：

「我知道了。你还有其他忘记交代的事吗？不只是茅津同学，你和佐多同学和栃野同学也没有交情吗？」

「唔……我和佐多同学完全没有说过话。栃野同学对制作甜点有兴趣，我本来想过要跟她当朋友，但我们的个性好像不太合，不知道她是讨厌我，还是不敢亲近我。」

古城同学制作甜点的技术非常专业，如果栃野同学对甜点的兴趣只限于自己烤烤饼乾，或许真的不敢亲近她吧。

「所以应该就是茅津同学……」

小佐内同学用拇指按著嘴唇，喃喃说道。她抬眼瞄著我，问道：

「小鸠，你有办法在不熟的地方埋伏监视吗？」

「真的要做还是有办法啦。小佐内同学，你想要去接触茅津同学吗？」

「嗯。」

「要我去埋伏也行啦，不过还有其他的方法。」

我向古城同学问道：

「你有茅津同学的手机或其他联络方式吗？有的话就跟她联络，说有事要找她谈。」

小佐内同学拍了一下手，像是在说「原来还有这一招」。一下子就想到埋伏啦跟监什么的，实在不是小市民的作风，我之后得好好跟她谈一谈。古城同学点点头，立刻拿来了手机。

3

茅津未月同学很乾脆地答应了古城同学的邀约。现在正好是中午，所以双方决定先各自吃午餐，一点的时候在名古屋站地下街的咖啡厅见面。古城同学说那间店的生意没有很好，就算是周六下午也有座位。

古城同学不参与这次会面，因为别人若是发现她被勒令「在家自习」还跑出去和茅津同学见面，等于证实了她跟茅津同学是同一伙的。古城同学跟茅津同学说会由「表姊」去跟她谈，茅津同学也同意了。

我们离开古城同学的家，回到名古屋站，在地下街迷路了一会儿，但还是在十二点半找到了那间咖啡厅。那间店的名字「富岳」很有格调，装潢也很有格调，店内播放的音乐也很有格调，留著络腮胡、沉默寡言的老板也很有格调，而且我明明只点了咖啡，却一并送上了吐司、小盘沙拉、水煮蛋和稻荷寿司。直接和茅津同学接触的只有小佐内同学，我则是坐在附近的座位竖耳倾听。

小佐内同学跟老板说等一下还会有一个人来，独自占了一张四人桌。我的手机收到讯息『这里有布丁水果百汇』，我就回覆了『可以点来当午餐』。小佐内同学似乎不打算真的用甜点来代替午餐，最后点了三明治。我们两人各自吃完午餐，然后小佐内同学点了热可可，我又点了一杯咖啡，等待著约定的时刻到来。

茅津同学比我想像的守规矩，她在约好的时间准时现身了。照片中的那位女孩今天没绑头发，穿著领口有一圈毛皮的防寒夹克。她在不甚宽敞的店内扫视一圈，发现女性客人只有小佐内同学一个，就讶异地皱著眉头走过来。

「……你是古城的表姊吗？」

她的语气很凶恶。正用双手捧著热可可吹气的小佐内同学抬起头来。

「是的，我叫小佐内由纪。你就是茅津同学吧？谢谢你在假日特地出来。」

茅津同学没有回话，不等对方邀请就直接坐下。从我这里可以看到茅津同学的脸，但只能看到小佐内同学的后脑。茅津同学向店员点了香蕉果汁，然后用湿毛巾擦擦手，问道：

「古城没事吧？」

小佐内同学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顿了一下才回答：

「她很消沉。」

「我想也是。真可怜。」

然后她频频打量小佐内同学，问道：

「你跟我们同年吗？」

「我是高中生。」

茅津同学挥手表示不重要。她大概不相信吧。

香蕉果汁送上桌了，茅津同学一口气喝掉了半杯。小佐内同学先开口说：

「我听秋樱说你们在跨年派对喝了酒，她明明没有参加，却一起被停学了。如果我有说错的地方，请你告诉我。」

「可以啊。你没有说错，我在朋友家参加跨年倒数，有人拿出香槟或苹果酒，我也喝了一点。古城没有来，但是也被停学了。」

茅津同学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椅背上。

「还有人说有男生参加，真是蠢毙了。啊，有是有啦，不过他只有七岁，而且玩到一半就睡著了，之后我们就去附近的公园放烟火。」

虽然喝酒不太好，但这场聚会听起来还挺开心的。小佐内同学继续问道：

「总共有多少人？」

「大概十二、 三个吧。多到我几乎没注意到古城有没有来。」

「参加的都是你们熟识的朋友吧？为什么会被学校知道？」

茅津同学仰天长叹。

「因为有些人太笨了。要拍照留念是无所谓，竟然还传上网路，有多管闲事的人看到就去告状了。学生指导部把我们叫去，拿出照片给我们看，说『你们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这样啊……真惨。」

「是啊，没办法。」

她倒是很看得开。还是说，她只是在别人面前故作坚强？我一直盯著她可能会被发现，所以我只是盯著自己的咖啡。虽然这样还是有些诡异。

「你也有被传上网路的那张照片吗？」

「喔，我也不确定，当时拍了很多照片……等一下。」

她从外套口袋拿出手机，操作了片刻。

「有有有，就是这张，大家在乾杯的照片。」

茅津同学把手机朝向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看了一阵子，然后说：

「秋樱不在里面耶。」

茅津同学用不耐的语气说：

「那是当然的，她根本没来。我不是早就说了吗？」

「可是秋樱也被停学了。向校方告状的照片上明明没有她……为什么会这样呢？茅津同学，你知道吗？」

「天晓得。我停学的隔天又被叫到学校，学生指导部的三本木老师一口咬定古城当天也去了。」

茅津同学的语气变得很气愤。

「我可要说清楚，我有跟老师说古城没有参加。我没有为自己辩解，也不打算这么做，但我不想看到没参加的古城也被拖下水，所以我一再解释她没有去，可是老师却说『少骗人了』，根本不听我说。」

「那位三本木老师原本就是很难沟通的人吗？」

小佐内同学冷冷地问道，茅津同学歪著头说：

「唔……好像不是。他是学生指导部的老师，非常凶，还会大声吼我，所以我很讨厌他，可是他不像是歇斯底里的人。还有其他更歇斯底里的老师，所以我知道三本木老师不是这一型的。」

然后她苦笑著说：

「不过，我不只帮古城说话，我还说了玛洛和娜娜也没去。如果他是因为这样而不相信我，那我对古城还真是过意不去。」

「玛洛？娜娜？」

小佐内同学问道。

「喔喔，玛洛是栃野，娜娜是佐多。因为佐多的名字是七子（注6），而玛洛……为什么叫玛洛啊？总之大家都这样叫她。」

老师的手上有栃野同学和佐多同学参加派对的证据，茅津同学还硬要辩解，难怪老师不相信她说的话。但她也没有想过这样会害到古城同学就是了。

小佐内同学想了一下，问道：

「那张照片可以传给我吗？」

虽然那是茅津同学被停学的证据，但她却毫不提防。

「可以啊，没什么。」

她们两人操作手机传输照片，最后茅津同学说：

「你安慰一下古城吧，她一定不太习惯这种事。」

说完以后，她一口喝光香蕉果汁，把刚好的零钱放在桌上就走了。

我看著茅津同学离开后，就告知店员我要换座位，移到小佐内同学的面前。小佐内同学拿著热可可的杯子说：

「你都听到了吗？」

「嗯，听得很清楚。」

「我们得去见见三本木老师。」

「好像看到一线希望了。」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茅津同学是因为有照片为证才被停学的，所以古城同学被停学不太可能没有任何证据，此外，如果古城同学真是冤枉的，那证据就是假造的，一定找得到端倪。所谓的端倪就是足迹，循著足迹就能找到源头。

「可是要见那位老师不太容易。」

「是啊……」

学校是个封闭的地方，若非校庆的日子，校外人士很难进去。小佐内同学假装成「担心古城同学的表姊」就能找茅津同学问话，若要找三本木老师问话，这招就行不通了。就连居中介绍的人可能都找不到。

小佐内同学面无表情地放下杯子，双手抱头。这个动作是代表束手无策吗？还是她觉得按摩一下脑袋就能想出主意？答案应该是前者吧，想要找三本木老师问话，一定要有充分的立场。

「乾脆去跟踪三本木老师……」

唔，还是先别考虑这种方法吧，搞不好问题会变得更严重。我喝著变冷的咖啡，没有经过深思就随口说出：

「能找老师谈话的应该只有监护人吧。」

我和小佐内同学不管再怎么卖力演出，也不可能假扮成古城同学的监护人。我这句话是在表示无计可施，小佐内同学却突然说：

「啊，对耶！不愧是小鸠。只要古城同学的监护人肯帮忙，事情就简单了。」

「办得到吗？古城同学的爸爸是在东京开了店的甜点师傅吧？」

「是古城春臣。在他精心准备下而开张的Patisserie Kogi是……」

「谢谢，你上次的教学我还记得。」

古城春臣只有在放假的时候才会回名古屋，所谓的假日想必不是指生意特别好的周末，今天是星期六，他一定不在家，而古城同学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仔细想想，古城同学平时是怎么生活的啊？她只是个国中生，却一个人住在那间公寓。」

我喃喃说道，小佐内同学却冷眼看著我说：

「你现在才想到这些？」

她的言下之意是我明明去年秋天就认识她了。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我之前从未想过古城同学的生活情况。

「听说她的爷爷奶奶住在附近的独栋房子，平时很照顾她。她爸爸有问过她要不要搬去东京，但她在这边有朋友，而且她又是很努力才考上现在的学校，现在还剩一年才会毕业，她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这样啊……」

我并不是特别担心古城同学，但听见这些事还是松了一口气。我们各自喝起饮料。之后小佐内同学说：

「有一个方法。」

小佐内同学说的方法我也想到了。

「是啊，有一个方法。」

就算请她住在附近的爷爷奶奶帮忙，恐怕也敲不开学校的大门。老师一定会说「我理解你们的担心，但还是请监护人来谈吧」。不管怎样，只有父母才有说话的立场。

古城春臣打算和他店里的甜点师傅田坂琉璃子再婚，如果他们已经办了婚姻登记，田坂琉璃子在户籍上就是古城秋樱的母亲了。田坂琉璃子是去年在名古屋新开张的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店长，也就是说，她现在应该在名古屋。现在问题只有一个。

「古城同学会不会反对啊？她不是很排斥爸爸再婚吗？」

古城同学一定不希望把田坂琉璃子牵扯到自己的问题。但小佐内同学乾脆地说：

「她当然会反对，但我们只有这个方法。现在得先问古城同学他们结婚了没。」

小佐内同学站起来，对很有格调的老板说「我出去打电话」走了出去。也罢，只能这样了。古城同学向小佐内同学求助，小佐内同学也答应帮忙，既然如此，只要有方法就要用───不管古城同学再怎么讨厌这种方法。

小佐内同学很快就回来了。

「她说没关系。」

那真是太好了。我喝完剩下的咖啡，站了起来。现在位于地下街，我拿捏不准距离，但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应该离这里不远。

4

我们出了地下街，外面刮著冬天的高楼风。小佐内同学穿戴好口罩、耳罩、围巾、手套等全副武装，充满决心地走出去。

「古城同学接到电话一定吓了一跳吧？」

我边走边问，小佐内同学点头说：

「她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因为有必要。」

对小妹妹应该要温柔一点嘛。我正在这么想，小佐内同学突然拿出手机，瞄了一下萤幕，又把手机收回口袋。

「是古城同学吗？」

「嗯，她说与其找那个人帮忙，还不如什么都别做。」

是啊，她当然会这样想。

「但你还是要去。」

小佐内同学仰望著我，眼神带著谴责之意，彷佛在说「你明明知道我会怎么回答」。

「因为她说过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是啊，她确实这样说过。既然她说了就要负起责任，而且小佐内同学也很体贴地告诉过她会有怎样的后果了。小佐内同学的脚步一点都没有放慢，如果她再这样走下去可能会闯红灯，我急忙揪住她的后领。

走在路上时，小佐内同学问我：

「你觉得茅津同学说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的确有一点奇怪。

「茅津同学她们挨了三本木老师的骂，古城同学则是被班导深谷老师告知处罚的事。不过，可能只是因为哪位老师有空就谁去说，或是因为茅津同学她们被当成了问题人物。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小佐内同学点头。

「可是，茅津同学她们和古城同学得到消息的时间有落差，这点就比较奇怪了。」

小佐内同学歪起裹著围巾的脖子。

「时间有落差……？」

「茅津同学她们是因为派对的照片被传上网路才遭到停学的，栃野同学和佐多同学应该也一样，可是古城同学不一样，只有她晚了一天。不知道是为什么？」

小佐内同学满意地点头说：

「我倒是没注意到这点。真不愧是小鸠。」

够了啦。

这时间的落差代表著什么意思，我现在还没办法明确地回答。虽然我想得到几种假设，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先调查清楚，而且这里是吹著高楼风的路边，不是适合谈话的好地点。前方出现了熟悉的十字路口。

面向十字路口的大楼的一楼就是贴著红砖款式磁砖的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虽然现在是严冬，店里依然是客满状态，座位全都坐了人，展示柜前也有大批客人笑容满面地挑选蛋糕或马卡龙。店员们看起来不慌不忙，分别为客人点餐。小佐内同学等到其中一位店员有空时，就拉下围巾说：

「不好意思，请问店长在吗？」

「你要找店长？」

店员如此反问，但脸上并没有讶异的表情。

「抱歉，店长出去了喔。」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下午两点多。店员说「店长出去了」可能只是藉口，她应该在后面休息吧。小佐内同学八成也是这么想的，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交给店员。

「如果店长回来了，请把这张纸交给她。我是古城秋樱的朋友，我有急事要跟店长谈。」

店员露出怀疑的眼神，但听到老板的姓氏「古城」还是不得不慎重以对，她挤出笑容回答「请稍等一下」。我看著店员走进后方房间，就问：

「那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写的？」

小佐内同学笑了笑，说道：

「是什么时候呢……」

我明明一直跟她在一起，为什么都没发现呢？没过多久店员就回来了，说著「请往这边走」，把我们带到后面的房间。

和时髦乾净的店面相比，后面的房间只像是一般的大楼，没有门把、从两方都能推开的门扉后面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一走进去，我就看到铁管椅，还有至少放得下一个便当的小桌子，后方还有另一个堆满零乱文件的单调工作桌，有个女人坐在桌子后。那位应该就是店长吧。她的胸前挂著名牌，上面写著田坂琉璃子，看来她无论是否登记结婚了，至少在职场上还是使用田坂这个姓氏。

田坂女士微笑著向带我们进来的店员说了「谢谢」，店员鞠躬之后就离开了。在只剩三人的狭窄房间里，田坂女士说：

「两位请坐。」

我和小佐内同学解下围巾，小佐内同学又脱下口罩耳罩和手套，各自拉来一张铁管椅坐下。

田坂琉璃子脸型削瘦，头发全往后梳，眉毛细细的，眼神有点哀愁，嘴巴很小。她双手放在桌上，右手包覆著左手。她好像没有化妆，声音很稳重。

「听说你们是秋樱的朋友？」

「是的。」

「这样啊……」

接著是一阵沉默，双方彷佛都在彼此打量。

「所以……」

先开口的是田坂女士。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小佐内同学一直凝神盯著田坂琉璃子，彷佛想要看穿对方的内心，不过她听到这句询问就直接了当地回答：

「古城秋樱同学因为疑似喝酒而遭到停学，但她坚持自己是冤枉的，真正喝了酒的那些人也说古城同学当时并不在场。校方似乎有证据能证明古城同学当时在场，但我们相信古城同学，所以认为那个证据是假的。我们想要向校方打听清楚，所以需要由古城同学的监护人出面和校方沟通。」

田坂女士的眉毛讶异地颤动。

「……那你们为什么来找我？」

小佐内同学立刻回答：

「因为你是秋樱的监护人。」

田坂女士轻叹一口气。

「这是秋樱说的吗？」

「她只说你和古城先生已经结婚了。她不知道我要来找你，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不会允许的。」

田坂女士十指交握，所以我现在可以看见她的左手。没有看到戒指。看来她在工作时是不戴戒指的。

「……我不知道她被停学的事。」

稳重理性的田坂女士喃喃说出这句话时，我清楚看见她的脸上浮现了自嘲的神色，幸好我还有基本的自制力，没把这件事说出来。

古城同学很不甘心莫名其妙遭到停学，还打电话给小佐内同学哭诉，却没有对田坂女士提过一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在东京开店的古城春臣不太可能对女儿被停学的事一无所知，就算古城同学想瞒著爸爸，学校一定早就通知他了，但他却没有把女儿的情况告诉再婚的对象田坂女士……我并不想插手别人的家务事，但我还是忍不住对素未谋面的古城春臣起了反感。

「我知道了。」

田坂女士的话中完全没有迷网或犹豫。

「那我该怎么做呢？」

小佐内同学身材娇小，长相又很孩子气，言行举止也不是一直都很稳重，好比说她看到各式各样的马卡龙就会失心疯。我第一次看到有成年人跟小佐内同学初次见面就如此信任她，还请她提供建议。小佐内同学也有些愕然，然后说道：

「请你打电话去学校找学生指导部的三本木老师，说你想当面跟他谈谈古城同学被停学的事。」

「三本木老师……」

「如果对方答应了，那我就一起去。我用姊姊的名义出席没问题吧？」

田坂女士静静凝视著小佐内同学，大概在思考她假扮妹妹是不是比假扮姊姊更适合。然后她望向墙上的月历。

「我们的店是周三公休，下周三电视台要来采访，在那之后……」

田坂女士还没说完，小佐内同学就打岔说：

「不行，这件事必须尽快处理。可以的话，最好立刻就去。」

「立刻就去？」

田坂不禁皱起眉头。真的可以吗？现在是周末，店长不可能离开营业中的店吧。她眼神有些游移，说道：

「可是学校周六不上课，那位老师应该不在吧。」

「或许吧，但是也有不少老师会在周六到学校上班。如果他不在就没办法了，现在应该先确认他在不在。」

小佐内同学一定也知道，田坂女士在意的不是三本木老师在不在学校，而是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在周六放下生意，即使如此，小佐内同学还是要求尽快处理。她说的并没有错，但实在是太苛刻了，一般来说没必要急成这样。

不过田坂女士默默点头，拿起放在工作桌上的手机，开始拨号。她连这么严重的事都没有接到通知，她的手机却存了古城同学学校的电话……？电话很快就拨通了。

「喂？打扰了，我是三年E班的古城秋樱的……」

她停顿了一下。

「母亲，我叫琉璃子。虽然今天学校放假，我还是想请问一下，学生指导部的三本木老师在不在？」

之后她谈了好一阵子，我们只是在一旁静静等待。小佐内同学喘了口气，开始好奇地打量房间里的样子。虽然这只是一间单调的办公室，但她第一次走到店面后方，铁定很感兴趣。

田坂讲完了电话，她拿著手机说：

「他在学校。那我们走吧。」

我有一点在意，放著店不管真的行吗……大概不行吧，但田坂女士还是决定要去。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多说什么了。

5

去礼智中学的只有田坂女士和小佐内同学，我则是在外面等候。没办法，我们总不能都跟著田坂女士走进去，依次自我介绍说「我是古城秋樱的母亲」、「我是她姊姊」、「我是她不成器的哥哥」。

在等待的期间，我回到名古屋站，在车站大楼里打发时间。我本来想找间店坐一下，但是考虑到搭车来名古屋的车资和在「富岳」喝咖啡花的钱，还是节省一点比较好。我搭电梯到顶楼的书店，发现周六果然很热闹，柜台前有大排长龙的客人等著结帐。我站在新上市文库本那一区白看书，一边想著事情。

关于是谁故意陷害了古城同学的问题，现在还不是解答的时候。目前我手上的资讯不足，但现在有人正在搜集资讯。我早就知道小佐内同学行动力过人，还是难免感到讶异，我在假日特地跑来名古屋，结果到现在还没有我出场的余地。该说不满足吗……不，就算是我也不会这样想，因为我可以理解古城同学无缘无故遭受处罚会有多不甘心。

我正要伸手拿起文库本来看，却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我左右张望，看到有一处的天花板挂著「学习参考书」的布帘，就往那边走去。第三学期比较短，期末考很快就要到了，而学生的本分就是该用功读书，但我现在关切的是其他事情。我搜寻著摆满大学考古题和题库的书架，找寻我想的东西。

「有了有了。」

我找到了放英日字典的书架，因为不好意思把书从书盒里拿出来，所以我选了没有书盒的字典。我翻到「M」的部分，立刻发现自己找错了。我要查的字应该不是英语。我想了一下，又拿起日文字典，翻到「ま」（MA）的部分。

「……果然是这样。」

我阖上字典，放回书架。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虽然目前还不确定和古城同学被停学的事有没有关联。

如果只是要查单字，其实用手机就行了，但我第一反应却是跑来找字典。白白看书得到情报就走人有点不好意思，为了补偿，我又回到文库本那一区，拿了我一直想买的短篇集。店员帮我把文库本包上书套时，我的手机发出通知音效。我瞥了萤幕一眼，小佐内同学传来了讯息。

我走出书店，打开讯息来看。

（结束了。在觉王山站见面哟！）

语末助词怪怪的，大概是自动选字搞的鬼。

第二次进地下铁站就没再迷路了。我到了觉王山站，四处找寻小佐内同学的身影，发现她在亮著LED灯的月台一角，低著头坐在椅子上。我走到小佐内同学身边，她还是不打算起身，只有我一个人站著有点奇怪，所以我也在她旁边坐下。

「那个人呢？」

我问道，小佐内同学盯著自己的脚尖，从围巾里回答说：

「回店里了。」

田坂女士顶多只能离开两小时吧。就算她是店长，也不能随意调整工作时间，她中午应该没有休息，但她还是得回店里。

「她说，不要告诉古城同学她插手了这件事。」

「我知道了。情况如何？」

「很好。」

电车驶进上行月台，几十秒之后又伴随著铃声离去。我等噪音平息之后才问：

「能跟我说说事情经过吗？」

小佐内同学点头，用闷在围巾里的声音说：

「我们很快就见到了三本木老师。周六没有职员帮我们带路，所以他叫我们直接去接待室。门口也没有警卫，我们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简单到我都有点惊讶。三本木老师在接待室，好像正在做什么工作，田坂女士敲门之后走了进去，他就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事包。礼智中学不愧是私立学校，装潢得非常漂亮，桌子很大，沙发很厚，连地毯的绒毛也很长。」

月台上没有其他人，只有LED灯的冷冽光芒照著我们。

「三本木老师大概四十岁左右吧，长得一副凶相。或许是我已经听说他会骂学生，所以对他有些成见。他显然一副很不耐烦的模样，连茶都没帮我们倒，但还是请田坂女士坐下。他只看了我一眼，问都没问我是谁。」

看来监护人的招牌确实够力，早知道他不会问，我就一起去了。

「我直接说结论。跟我们想的一样，古城同学会被停学是因为有人把她在派对会场的照片寄给老师。他没说寄照片的人是谁，如果不是他忘了，就是没有署名吧。田坂女士说秋樱没有参加，但三本木老师说明明有照片为证，她辩解不了的。」

「……他没有问除夕那天田坂女士有没有和古城同学在一起吗？」

「嗯。他大概担心如果田坂女士说当天她们一起看红白歌唱大赛就没办法处理了。」

的确是这样。

「三本木老师不太听别人说话，只是一个劲地说这个年龄的孩子很爱说谎，学校已经尽量管教了，家庭教育也是很重要的，然后田坂女士就发脾气了，说老师根本没先调查清楚就妄下定论，太轻率了。」

田坂女士发脾气？她的说法好像别有涵义。

「你觉得不应该发脾气吗？」

在围巾和浏海之间，小佐内同学的眼睛露出了笑意。

「我们要求看那张照片，他就给我们看了，叫他把照片给我们，他也印出来给我们了。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有良心的老师，所以我没办法对他发脾气。」

那还真是了不起。

「就算田坂女士是监护人，老师会把资料交给校外的人也太好说话了吧。是不是用了什么高超的谈判技巧啊？」

「她只是很坚持地说秋樱绝对没有去，要求看证据。」

「老师相信了她坚持的态度吧。」

「……我们做了坏事呢。」

就算是存心说谎，看到对方真的相信了，还是会有罪恶感的。

铃声响起，下行电车夹带著一阵强风驶进月台。月台门开启，有几个人上车，几个人下车。我感觉这班车停了好久，是因为我们正在等车，或者只是我的错觉？等到月台静下来后，小佐内同学说：

「总之，就是这张照片。」

她把印在影印纸上的照片拿给我。画质虽然粗糙，但还是看得很清楚，画面里面是拿著杯子的女孩、红酒和香槟酒瓶，还有笑容满面的古城同学。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也就是说，这是精心修改过的照片。

地下铁的月台很暗，又很冷，不是适合研究照片的地方。

「能这么快就拿到证据，真是太厉害了……那我们走吧。」

小佐内同学默默点头，慢慢地站起来。

长椅上放著暖暖包，小佐内同学刚才大概把暖暖包坐在屁股下吧。她若无其事地收起暖暖包，低声说：

「好戏要上场了。」

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古城同学的家。

古城同学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大概想抱怨我们擅自去找田坂女士吧，但是小佐内同学不由分说地递出那张照片，古城同学一看就尖声叫道：

「这是骗人的！是假的！」

她的眼中立刻盈满泪水。

「我才没有做那种事！这东西……小由纪学姊！这是骗人的！」

小佐内同学直视著古城同学，说道：

「我也这么想。」

「咦……」

「我也觉得这张照片是假的。」

古城同学急忙擦擦眼角，睁大眼睛问道：

「为什么？」

「因为你是冤枉的，所以证据一定是假的。」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非常真诚，没有半点矫揉造作。古城同学喃喃说著「小由纪学姊」就沉默了，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

之后我和小佐内同学在明亮的灯光下继续研究照片。小佐内同学操作手机，找出茅津同学传给她的照片。不用比较也看得出来，两张照片不一样。

茅津同学传来的照片里是茅津同学、佐多同学和栃野同学拿著玻璃杯摆姿势，前方的桌上放著几瓶红酒，只有栃野同学一个人作势把杯子靠在嘴边。三人都站在墙边，可见房间不大，壁纸是条纹的图案。

在三本木老师提供的照片上，古城同学笑容满面地抬头仰视，右手拿著杯子，左手比出胜利姿势，身上穿著毛衣和裙子，毛衣上有个大大的黑色蝴蝶结。站在她附近的茅津同学正在倒香槟，古城同学身后有另一个女孩看著镜头喝饮料。壁纸是条纹图案。

拍摄地点是同一个房间，但角度和人物都不同。同时出现在两张照片上的只有茅津同学，其他的共通点就是都有人在喝可能含酒精的饮料。

「经过互相比对，你拿回来的照片果然有些奇怪。」

小佐内同学问道：

「哪里奇怪？」

我指著古城同学的左手。

「会比出胜利姿势一定是知道有人在拍照，可是她的眼睛却看著上方，感觉怪怪的。」

「……嗯，的确。」

古城同学似乎比较平静了，所以我向她问道：

「古城同学，这是你的衣服吗？」

她红著脸盯著照片，然后摇头说：

「不是，我没有这件衣服。」

「这样看来，只有头部是剪接的。」

我又仔细观察那张脸。照片是印在影印纸上，所以画质比较差，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头部的轮廓有些模糊，和脖子之间也有明显的接缝。此外，我发现古城同学的脸上沾著黄色的东西。这是什么啊？

「重点是……」

小佐内同学说道。

「是谁在派对上拍了照片？有这张照片的人才有办法修改照片。」

说是这样说啦……

「除夕那天和茅津同学一起参加跨年倒数的人都有办法拍照吧。她说过总共有十二、 三个人。」

古城同学强硬地说：

「那就每个都去问，看看是谁拍了这张照片。」

「这样行不通的。」

我这么一说，古城同学就皱著眉头陷入沉默。小佐内同学在一旁解释说：

「这个方法不好实行，连茅津同学都不确定有哪些人参加，而且这样会打扰到别人，问了恐怕也得不到答案。再说，如果照片被上传到网路，根本查不出谁下载了这张照片。」

「是吗……」

古城同学盯著列印出来的照片。

「为什么我会碰到这种事？一定是参加了派对的某个人对我怀恨在心……」

「你想得到会是谁吗？」

小佐内同学问道，古城同学无力地摇头。

「想不到。可是……可是确实有人想陷害我……！」

她又提高了声调。

我曾经多次揭穿别人隐藏的敌意，发现别人用笑脸隐藏著践踏别人的企图，但我没有看过别人面临敌意时的反应。古城同学早就知道有人陷害她，但是当她亲眼看见假造的照片时，还是受到很大的打击。原来会有这种反应。

我只是个小市民，就算不是，也只不过是喜欢卖弄小聪明的探子，我能做得了什么？即使找出抱持敌意的人，古城同学就会比较好过吗？……我不禁感到怀疑。

可是，古城同学说过她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敌人是谁，既然如此，我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小佐内同学，真不像你耶。」

我这么一说，两人都同时朝我望来。

「重点不只是『谁能在派对里拍下这张照片』，该注意的还有『谁能拍到正在笑的古城同学』，以及『谁能同时拿到派对照片和古城同学在笑的照片』。古城同学，你知道这张笑脸是在哪里拍的吗？」

古城同学被我这么一问，有些慌张地回答：

「呃，我经常拍照啊，像是校庆，或是放学后……」

「你仔细看，你的脸上沾了什么？」

「脸上？」

古城同学问道，然后贴近照片。小佐内同学眼力很好，但也跟著凑过去看。古城同学喃喃说：

「真的耶。好丢脸喔。」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啊！」

「小鸠，这是……！」

应该没错。小佐内同学厉声说道：

「古城同学，你有最新一期的《ORCA》吧？快拿出来。」

「是！」

没过多久，迷你志《ORCA》就放在桌上了。最新一期的头条报导是日义甜点师傅交流会，照片里有交流会在市内饭店举行的场景、满桌的义大利甜点、面带笑容的参加者。其中一张照片里有两位拿著酒杯说笑的男人，在他们的背后，古城同学脸上沾著奶油，笑得无比幸福。

我们把假造的照片和杂志上的照片互相比对，古城同学视线的角度、沾到奶油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的确是这张。我没发现真是太丢脸了。」

小佐内同学感慨地说道。

《ORCA》不只是在名古屋买得到，在周边的城市也能买到，任何人都有办法拿到这张照片。只要用扫描或拍照的方式把这张照片数位化，就能和跨年倒数派对的照片合成制造出伪证。但是，杂志上的照片有一行「盛大的交流派对」，最后的「对」字盖住了古城同学的头，要用电脑去除这个「对」字不是不可能，但凶手的修图技巧并没有好到能天衣无缝地接起头部和脖子，很难想像这人会扫描杂志做出合成照片。既然如此……

「凶手会是《ORCA》编辑部的人吗……」

古城同学喃喃说道。这个推测不是不可能，但是要把《ORCA》编辑部、跨年倒数派对、对古城同学的恶意这三者连结起来不太容易。

「或许这人可以跟《ORCA》编辑部拿到照片的档案？」

「……有办法拿到吗？」

「如果古城同学去跟他们要，一定可以轻易拿到，因为她被拍进了照片。同样地，被拍进这张照片的其他人应该也能拿到档案。」

我指著杂志照片上拿著酒杯说笑的两个人。一个是中年日本男人，另一个是留著胡子的年轻白人。

「这两人应该也是甜点师傅。你认识他们吗？」

古城同学毫不犹豫地指著中年男人。

「这个人……」

她的脸色很难看，声音也在颤抖。

「我记得他，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正在吃奶油泡芙时，他走到我旁边说『这明明是义大利甜点交流会，竟然有这么没水准的店家拿出奶油泡芙』。」

「你知道这奶油泡芙是哪间店拿来的吗？」

「……是我家的店。」

啊，所以那个人多半知道古城同学是Patisserie Kogi老板的女儿，才故意说这些话给她听吧。

「我当时心情很好，没有想太多，只是回答『我听说奶油泡芙是佛罗伦斯的公主带到法国的』，那个人没说什么就走掉了。」

小佐内同学稍微皱起眉头。

「他大概觉得你让他很丢脸吧……可是，他会光是因为这样就假造照片寄到学校吗？而且他要怎么拿到跨年倒数派对的照片？」

这些问题都有解释。我拿起《ORCA》说：

「古城同学，请你打电话去《ORCA》编辑部，问他们有没有把照片档案寄给Marronnier Champ的栃野先生。」

古城同学瞪大眼睛，一时之间还听不懂我这番话代表著什么意思。

6

搭东海道线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下行电车挤得水泄不通，但我和小佐内同学很幸运地找到了座位。在面对面的四人座上，坐在我们前方的是两位大学生，两人都戴著耳机听音乐。我不想在拥挤人潮之中谈论这次的事情，但现在的情况还是可以聊一聊。

古城同学打电话去《ORCA》编辑部之后，对方不以为意地告诉了她确实有寄过照片档案给栃野先生，还说如果古城同学想要也可以寄给她，她客气地婉拒之后挂断电话，脸色有些发青。

栃野先生有办法拿到甜点师傅交流会的照片和跨年倒数派对的照片，前者是从《ORCA》编辑部要来的，而后者是从女儿栃野美绪那里拿到的。栃野可能一直对Patisserie Kogi很不满，小佐内同学告诉过我，《ORCA》的年度甜点店排行榜在前三年都是由Marronnier Champ占据榜首，但是今年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开张之后，榜首宝座就换人了。

他原本就对古城怀恨，对方的女儿还在派对上给他难看，自己的女儿却因喝酒而被停学。嘴长在别人脸上， Marronnier Champ的女儿喝酒停学的事迟早会被传开，既然如此，乾脆让Patisserie Kogi的女儿也蒙上同样的污名。又或许……主嫌其实是栃野美绪，反正自己都被停学了，乾脆把敌对甜点店的女儿也一起拖下水。

用两张照片移花接木制造伪证像是成年人的手段，冤枉别人喝酒害人停学像是国中生的想法，照这样看来，说不定他们父女两人都是共犯。反正动机已经很充分了，没必要继续追究哪个才是主嫌。

「小鸠。」

在摇晃的车上，小佐内同学嚅嗫地说道。

「亏你想得到Marronnier Champ的甜点师傅是栃野。」

小佐内同学看到我比她掌握了更多关于甜点师傅的资讯，一定很不愉快吧。但她误会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只是猜想或许会是这样。」

「只是靠著直觉？」

「嗯。除了直觉以外还有其他根据。」

小佐内同学歪起包著围巾的脖子，我对她解释了我的思路。

「刚才你和田坂女士去礼智中学的时候，我趁机查了一些事。栃野同学外号叫玛洛的事一直让我很在意。为什么她要叫玛洛呢？而且我最近似乎也在哪里听过玛洛开头的词汇……我想起栃野同学也对制作甜点有兴趣，怀疑她或许和甜点店有关，结果真的被我猜中了。」

「你查了什么事？」

「很简单……我翻字典查了『栃』字。」

字典写著「栃」是日本七叶树，生长于山区。除此之外……

「最后还附注『可参考Marronnier』。Marronnier是欧洲七叶树。」

小佐内同学低声沉吟。

这件事的相关人物之中有个姓栃野的学生，有间叫作Marronnier Champ的甜点店被Patisserie Kogi踢下榜首宝座，而Marronnier和栃一样是七叶树。我认为这三个符号不是凑巧撞在一起的，因此大胆猜测栃野同学的爸爸可能是Marronnier Champ的甜点师傅。后来又发现伪证的假照片正是用日义甜点师傅交流会的照片合成的，这么一来谜题就很容易解开了。

既然知道凶手是谁，嫁祸的动机也大概猜得出来了。古城同学的心情有因此变好吗？还是说，她发现知道了敌人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帮助，反而感到空虚？

临走之前，小佐内同学给了古城同学一些建议。既然拥有假照片这个证据，大可寄去《ORCA》编辑部，向他们揭发栃野甜点师傅的所作所为，如此一来，今后《ORCA》绝对不会再给Marronnier Champ任何好评价。

「小佐内同学。」

「怎样？」

「古城同学会寄信给编辑部吗？」

为了复仇。

小佐内同学一脸想睡的样子，眼睛半闭地说：

「多半不会，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孩子。」

之后小佐内同学没再说话，大概是累得睡著了吧。我之后还得负责把她叫醒，看来是不能睡了。客满的电车在归途中前进，而古城秋樱被独自留在夜里。

7

隔周的周三，我和小佐内同学被邀请到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虽然这天是公休日，但是因为有电视台来采访，所以田坂琉璃子还是到店里了。采访结束后，我们被请了进去。

「小由纪学姊帮了我很大的忙。」

古城同学这么说，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阴霾。她到底怎么处置那张假照片，跟班上的栃野说了什么……我和小佐内同学都没有问这些问题。她拜托我们的事，我们已经做了，我们没必要知道更多，也不想谈。

田坂琉璃子女士穿著店里的黑色围裙，温和地笑著说：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看到古城同学和田坂女士一起笑得这么开心，虽然跟我无关，但我也觉得挺高兴的。直到上周六，古城同学对田坂女士都还怀有芥蒂，田坂女士也不敢随便亲近古城同学，如今她们却处于同一个空间。

我们没有告诉古城同学是田坂女士帮助我们拿到了假照片，但她们似乎还是有过一些交谈，至少她们现在的距离更近了。

小佐内同学大概没注意到这温馨的场面吧，她一走进店里就没开口说过话，身体颤抖，呆若木鸡。

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店里摆满了甜点，有粉彩色的马卡龙、大理石花纹的马卡龙、鲜艳的近乎原色的马卡龙、没切的整个起司蛋糕、把奶油泡芙堆成小山再淋上巧克力酱做成的高塔───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叫Croquembouche（泡芙塔）。此外还有法式甜点店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平时不可能供应的柏林纳·普方什么的……呃，总之就是炸面包。

「这些都是要给小由纪学姊的。」

「这是用来拍摄的，不能摆在店里卖。你不嫌弃的话就请用吧。」

小佐内同学张著嘴，似乎想要说话，结果只能发出「啊哇哇哇」之类的怪声。

古城同学打过电话给我，问我该送什么给小佐内同学当谢礼，我就建议她请小佐内同学吃甜点，炸面包的事也是在当时告诉她的。我猜想小佐内同学应该会很高兴……没想到她竟会激动到这种地步。

小佐内同学双手摀住嘴巴，眼眶湿润，喃喃地说：

「呃，那个，我还活著吗？」

古城同学笑了出来。此时正好是六点整，外面大时钟「青翠牧场」的旋律充满了整间甜点店。

注3：日本的过年是国历一月一日，第三学期是从一月中旬开始。

注4：紫苏叶腌茄子。

注5：「鯱」也代表虎鲸，虎鲸的英文是ORCA。

注6：「七」的日文读作「娜娜」。

各篇故事首度发表于：

巴黎马卡龙之谜　　　　ミステリ ズ！ vol.80 （二○一六年十二月）

纽约起司蛋糕之谜　　　ミステリ ズ！ vol.86 （二○一七年十二月）

柏林炸面包之谜　　　　ミステリ ズ！ vol.92,93 （二○一八年十二月、二○一九年二月）

佛罗伦斯奶油泡芙之谜　新作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插图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序章 小市民凌空飞起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文何

录入：夜夜

冬风吹过河面，干枯的芒草在岸边摇曳。黄昏将近，我正走在堤防道路上。

融化的雪水把道路弄得湿淋淋的。这个城市难得在十二月下雪。从昨夜开始下个不停的雪被除雪车推到道路边缘，盖住了半条人行道。正是因为这样，我不得不紧贴着车道，车辆不断从身边呼啸而过，看得我心惊胆颤。车道和人行道之间只用地上的白线隔开，白线每隔几公尺就有一根短短的塑胶杆。

走在我左侧的是和我一样穿船户高中制服的女孩，她顶着齐浏海、妹妹头，戴着奶油色耳罩，比我矮了一颗半的头。虽然她声称自己的身高高于标准值，但我不确定她所谓的标准值指的是几公分。她叫小佐内由纪，和我一样是高三。

旁人都以为我们上高中前就开始交往，高二夏天分手，高三夏天又复合了，但我们的关系比「交往」更复杂。我支援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也会支援我，我们就是为了这种互惠关系才在一起的。

此时小佐内同学不发一语，心无旁骛地忙于手上的东西。换句话说，她正忙着吃鲷鱼烧。大大一块、塞了满满的红豆馅、烤成深褐色、包在薄纸中的鲷鱼烧。

这鲷鱼烧是在距离我们学校二十分钟路程、位于对岸桥头的「小仓庵」总店买来的。放学后和我相约在校舍门口的小佐内同学说：「今天天气太冷，我都快冻僵了，只有鲷鱼烧能让我平安回到家。要去『小仓庵』的话最好去总店。」所以我就陪她去了总店。

我们两人一起去甜点店的时候，小佐内同学通常不会要求我一起吃，所以今天买了鲷鱼烧的只有她。小佐内同学双手捧着鲷鱼烧，走在要去「小仓庵」才会走的堤防道路上。她平时都是骑脚踏车，但是今天下雪，所以她穿着厚厚的靴子踏雪而行。明明拿着甜点，她却绷着一张脸，大概是因为太冷了吧。

看着她的侧脸，我默默地想着一些事。

升上高中后，我们为了必要的目的而凑在一起，高二暑假发现这份关系失去意义，我们就分开了，之后的一年我们各自交了男女朋友，如今我们又凑在一块了。

在高二暑假前，我们只把对方当成方便的工具———有着人形、会说人话、偶尔还能说出有趣话题的方便工具。但是现在不一样，我们已经对彼此改观了，不再把彼此当成方便的工具，而是当成宝贵的工具。

或许可以说，我们发现对方是不可取代的存在。

至少我们以前不会像这样，明明没有必要却一起走出学校。我们的关系确实改变了一点。这是我所期待的改变吗？我连自己期待什么都不确定，当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不过，无论我和小佐内同学的关系变成什么样子，这段关系都不会维持太久。我和小佐内同学已经高三了，各自都有想读的大学，我的第一志愿是名古屋的大学，因为距离比较近；小佐内同学则是想去京都的大学。无论是谁考上了，我们都会分隔两地。如果两人都落榜，就会一起留在这个城市……但我完全不希望会是这种结果。所以我和她相处的时光应该所剩不多了。

我心中还想着另一件不相干的事。我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你吃得真慢呢。」

小佐内同学从刚才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鲷鱼烧。难得买了刚出炉的鲷鱼烧，若是用这种速度吃，不是会冷掉吗？小佐内同学非常爱吃甜食，她吃东西的速度算是普通，不至于快到狼吞虎咽，也不至于慢得离谱，但她今天吃鲷鱼烧的速度显然比平时慢很多。小佐内同学又在背鳍的位置咬了一小口，然后抬头看着我。

「嗯。」

「会冷掉喔。」

「是啊，真悲伤。」

「是烫到咬不下去吗？」

小佐内同学停顿了一下才回答。

「不是因为这样。」

我听出她的话中别有含意。不是因为太烫，那又会是什么原因呢？你，小鸠常悟朗，一定猜得出来吧？这才是小佐内同学要说的话。她是在向我挑战。

面对她的挑战，我有时会开开心心地接受，有时却不禁怀疑，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努力成为小市民的，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试探人心的事？这次我觉得只是回家途中的无聊小游戏，从中看不出什么深意。

事实上，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小佐内同学为什么吃得这么慢。既然她否认是因为内馅太烫而刻意放凉，那就只剩一个答案了。

「是用来代替暖暖包？」

因为天气很冷，所以小佐内同学用热呼呼的鲷鱼烧来暖手。鲷鱼烧冷了以后，滋味会减半，最好趁热吃，但是吃完了手又会冷，小佐内同学是依照自己的标准考虑过温度和美味的平衡，才会吃得这么慢。

小佐内同学瞄了我一眼，简短地回答：

「猜对了。」

然后她继续盯着手中的鲷鱼烧。解开这种小谜题当然不值得夸奖，我也不会因此志得意满。我一方面觉得拿小佐内同学没办法，一方面看她吃得一脸幸福的样子又不禁莞尔。

我们右侧的宽敞河岸积满了雪，左侧是杂乱的街道。车辆从正前方开过来。因为寒风刺骨，我的双手都插在口袋里。那辆车的驾驶座上的司机戴着口罩。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虽然我现在不太喜欢自己这种热爱解谜的性格，立志要当个小市民，但我以前也是梦想过当个英雄的。我幻想过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事后丢下一句「不用谢了」在风中帅气地离去，甚至还会特别留意有没有人遇上麻烦。那都是小学时代的事了……不对，直到国中时代，这个幼稚的梦想依然藏在我的心底深处。

真是蠢毙了。我由衷这么觉得。真的看到别人遭遇危险时，我心里只希望自己不要遭到波及。当我发现基于各种原因而保护不了自己但又有机会搭救旁人时，我只想要叹气。我甚至忿忿不平地想着，为什么我得这么做。然后，我用肩膀猛然撞向走在我左边的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毫无防备地倒向堤防道路外的斜坡，有一瞬间飘浮在半空。她在空中瞪大眼睛，好像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被我撞出去。她手中的鲷鱼烧也飞了出去，比她飞得更远。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小佐内同学大约只花了一秒就意识到自己遭到恶劣的对待，瞪了我一眼。她的眼神既沉静又阴暗，彷佛在说「我绝对饶不了你」。

小佐内同学飞出去之后，换成我凌空飞起。冬天的厚重云层充斥了我整片视野。

我心里想着，真不希望这是我此生看到的最后一幕。

（十二月二十三日　中日报　社会版）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半左右，木良市发生一起车祸，肇事车辆撞到路人之后随即逃逸，警方正在追查该车辆的下落。警方透露，受害者是就读于本市某高中的十八岁学生，已经送进木良市民医院，伤势严重，目前昏迷不醒。车祸现场地上有积雪，市内还发生了其他几起意外事故。

（插图s001）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一部 狐狸的深眠 第一章 从留书看来，小佐内同学……

我作了梦。那大概是梦吧。

梦中的我躺在加护病房，我不觉得痛，但是再这样下去或许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结果。话虽如此，我的身体却无法动弹，连眼睛都睁不开。

有很多人进进出出，似乎是来帮我的。我还动了手术。令人难过的是，我认识的手术器材只有手术刀、引流管和止血钳，所以医生只会要求这三样东西。

最后终于安静下来。我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只知道旁边没有人了。我明明一直闭着眼睛，却能看见房间里的景象。有个人走向躺在床上的我，我本来以为那是小佐内同学，随即发现不对。毕竟是在做梦，所以我只知道来的不是小佐内同学，却不知道那人是谁。

那人把脸凑近躺着不能动的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这是报应。」

胡说什么！

虽然我称不上品行端正，还是个让追过我的女生说出「你也很烂」这种话的人渣，但我再怎么样也没烂到应该遭此横祸吧！

我是这么想的。

应该不至于吧。

还是说，我真的遭到了报应？要是没有任何理由就发生这种事，那也太莫名其妙了。若说我快要死了是因为自己没察觉到的致命疏失，好像还比较有道理。

慢着。我快要死了？真的吗？

不是已经死了？

我有理由相信自己还活着吗？这里明明如此黑暗。现在是该好好思考的时候。刚才我觉得靠近我的人不是小佐内同学，结果那人真的不是她，可见这个梦境是遵循我的心意进行的。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个。

我还活着。结论就是我还活着。应该没错。

那人说道：

「这是报应。你逃不掉的。」

真的吗？不对，不可能是这样。话说回来，这是哪件事的报应？你要是说得出理由的话就说说看啊，若是说不出来，我才不信你的废话。这才不是报应，所以我才听得到声音。看吧，这不是听到声音了吗？

有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这么说：

「医生，患者睁开眼睛了。」

听说我昏迷了大约五个小时。

一脸疲惫的年轻医生含糊不清地对着躺在床上的我说明。

「我们帮你做过核磁共振了，脑内没有出血。可能有脑震荡。如果测量颅内压会更明确，但是测量本身就带有危险性，目前没有明确理由怀疑脑部受到损伤，所以还是先观察一阵子再说。你可能会有意识模糊的状况，之后就会慢慢恢复了。」

哪里模糊了，我的意识清楚得很……虽然我想这样辩解，又觉得没啥大不了的，最后还是没有开口。照这样看来，或许我的意识真的有些模糊吧。

「你身体的伤势不轻，右大腿骨的骨干，也就是骨头中间的那一段……」

医生一边说一边摸着自己的大腿。

「这个地方骨折了。若是打石膏等它自己痊愈，要花很长的时间，而且容易产生后遗症，所以我建议动手术。要动手术的话越快越好，我晚点会给你同意书，你再跟家人讨论看看。动完手术之前都不能走路。还有，你全身受到强烈撞击，可能会发烧，如果太难受的话，我再开退烧药给你。你的肋骨也出现了龟裂，要先观察看看，如果太痛的话，可以用加压固定的方式来处理，不需要动手术。」

我没有感到多强烈的痛楚，医生彷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又补充一句。

「止痛药的药效还没退，所以你现在应该不会太痛。」

我不记得何时服用过止痛药。如此看来，我之后就会感到疼痛了。真讨厌。

医生并非只对我一人说明，我的父母也在场。父亲询问我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复，医生回答：

「最多可能要住院两个月，之后还要继续复健。每个人的康复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如果以一般的例子来看，最多需要撑拐杖半年。」

可是我下个月就要参加入学考试了。我正在这么想，母亲就问我能不能参加大学考试，医生很明确地回答：

「可能没办法了。如果新骨还没长好就外出，恐怕会造成二次骨折，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也就是说，我的大学考试已经毁了。

明明都还没开始呢。

父母为我申请了个人病房，家人和医生离开之后，房间里只剩我一个。这房间虽然宽敞到大约三坪，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下不了床。墙壁是奶油色，窗上挂着米色窗帘。我的手臂上还插着点滴。我仰望着白色天花板和输液袋，整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被车撞的时候，我正在伊奈波川左侧的堤防道路，朝着下游方向走。

伊奈波川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凶猛河流，为了阻挡洪水泛滥，两岸都建了堤防。堤防各处高度不同，最高的地方超过三层楼，而且宽度非常夸张，可能有二、三十公尺。堤防沿着河流延伸，长达几十公里。

从旁边———从市区那边观察堤防，先是一段陡峭的斜坡，在几公尺高的地方变成了平地，后面又是一段陡峭斜坡，然后才是平坦的路面。堤防道路的另一侧是往下的陡峭斜坡，同样也有一段平地，然后又是陡峭斜坡，再过去是河岸。简单地说，堤防的横切面像个「凸」字。

若是用专有名词来表达，顶端的路面叫做「天端」，两侧略低的平地叫做「小段」。小段的宽度大约是三公尺。

今天放学后我们绕路去了卖鲷鱼烧的「小仓庵」，所以才会走伊奈波川旁边的堤防道路。我们是从横跨两岸堤防的渡河大桥走下铁制的转折楼梯到堤防道路的。

伊奈波川堤防的天端是车辆专用的两线道，行人不得进入。不过从渡河大桥往下游的一段路，却在靠市区的那侧分出了一点五公尺宽的人行道。人行道和车道之间只隔了白线和间距几公尺的一排塑胶杆。

这条人行道起于渡河大桥，止于下一座桥，长度约一公里。我们回家时走的就是这条路。

当时我走在快要黄昏的路上，发现从前方开过来的车子越过了车道中线。

我从那辆车行进的方向看出它将要撞上我们，所以想要躲开，可是我能躲的地方只有被除雪车堆满积雪的左侧，而且小佐内同学正走在我的左边吃着鲷鱼烧。

虽然小佐内同学的观察力极为敏锐，但是谁都不可能随时随地观察周围状况。我发现，小佐内同学没注意到有车辆朝这边开过来。

最好的做法当然是开口警告小佐内同学，两人一起躲开。或许我们会一起摔到小段上，不过总比被车撞来得好。可是我来不及警告她，其实我甚至来不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推开。

……我在想啦，我大概、或许、八成不是真的想救小佐内同学，而是因为她挡在我唯一能逃的方向，所以我除了推开她以外别无他法。

听说撞到我的车子的驾驶没有下来救我，而是直接开走了。

简单说，就是肇事逃逸。

我不太记得意外发生的那一刻，不过我还是能一点一滴地想起某些事。我当时确实把小佐内同学推离了汽车行进的路线。如果她从堤防上直接摔到地面，铁定会伤得很重，但她当时是跌在小段上方的斜坡，应该不会受到太严重的伤。希望如此啦。如果我那一推反而害她摔断脖子，那未免太凄惨了。

我感到全身冒出冷汗。

我有什么理由认为小佐内同学没有摔断脖子呢？

她真的没事吗？小佐内同学真的没有被我害得受重伤吧？我该怎么确认这一点呢？病房里应该有呼叫铃，我一定听过使用说明，但我完全想不起来。刚才听医生说明伤势的时候，我的意识明明很清楚，但我却想不起小佐内同学的事。看来医生说得没错，我的意识确实有些模糊了。我开口叫人。

「不好意思……」

声音小到连我自己都很意外，如果病房里有人，恐怕也听不见我的声音。当然，没有人进来。我想喊得大声点，可是一吸气，胸口就痛得不得了。我本能地感到害怕，慢慢地把气呼出来。

好痛，好痛。胸口也痛，脚也痛，头也痛。痛死我了……

我终于理解了。

我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下一次醒来时，窗外变得很明亮，我这才意识到先前是夜晚。疼痛减轻了一点，可能是插在我左手的点滴里加了止痛药。我从窗帘的狭小缝隙间看到了冬天的晴空。病房的门打开了，护理师用节制的愉快语气向我打招呼。

「早安。」

这位护理师最大的特色是细长的眼睛，她的头发剪得很短，两边耳上还推高了，这种发型好像叫做极短发。她体型适中，因为稍微驼着背，所以看起来有些娇小。

护理师一边拉开窗帘一边说：

「您应该听说了，今天没有早餐喔。」

我没听说啊？虽然我没有食欲，但是连早餐都没得吃也太可怜了吧？

「啊？真的吗？」

护理师瞥了我一眼。

「动手术要做全身麻醉，如果胃里有东西可能会引起呕吐，把异物吸入气管或肺里，所以必须空腹。」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自己似乎听过说明，只是我听完就忘了。

「我知道了。还有，可以麻烦你吗？」

「什么事？」

「能不能帮我关上窗帘？」

护理师望向窗外。

「好的。」

说完以后，她把刚打开的窗帘关上。合起的窗帘之间留了一小条缝隙，从那里射进来的阳光刚好照到我的眼睛。护理师大概发现了这一点，又重新拉好窗帘，没有留下半点缝隙。

之后我无事可做，只能承受着用药物抑制的微弱痛楚，等着动大腿骨手术。我默默想着，昨天我昏迷了，如果趁当时做手术不是更好吗？但是换个角度想想，在大脑可能受到损伤的情况下直接动手术好像太冒险了，也不知道全身麻醉之后还能不能醒过来。

动手术的时刻终于到了。护理师事先吩咐过我「移动中请闭上眼睛」，所以我乖乖地闭着眼睛躺在担架床上，途中一直听见一大群护理师和医生的声音。这时我才理解，闭着眼睛确实有减轻不安情绪的效果。

全身麻醉消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因为止痛药的效果，我没觉得多痛，可是大腿明显感觉卡卡的。医生对我说明过会用钢钉固定断掉的骨头，但我没想到会这么清楚地感到体内有异物。不知道还要多久才会习惯。虽然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但我还是觉得非常疲惫。

我好像听见说话声，所以睁开了眼睛。也就是说，我刚刚睡着了。

窗帘外的阳光是橘色的，我分不清这是晨曦还是晚霞。我的手机在车祸的时候撞坏了，无从得知现在的时刻———当时我的手机放在右边的口袋，既然我伤的是右腿的大腿骨，撞到的应该是右半身吧。

「现在几点了？」

我喃喃自语，没想到真的有人回答。

「四点多。」

这声音听起来很熟悉。我转头一看，有个穿船户高中制服的男生站在房门附近。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脸是方的，体型也是方的。是堂岛健吾。他的手上提着一篮水果。

健吾说：

「我吵醒你了吗？抱歉。」

我本想问他来这里做什么，随即想到他是来探病的。因为我没想到健吾会来看我，所以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健吾从篮子里拿出装在袋中的苹果，放在床边的桌上。

「我来探望你。」

「谢谢。」

「……你看起来受了不少苦。」

「是啊，是受了不少苦。」

健吾没有盯着我看。

「我听说你昏迷不醒。」

「好像吧。还活着就是了。」

真想不到我会有需要告诉别人自己还活着的一天。我笑了笑，然后才发现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你是从哪里听说我昏迷不醒的？」

健吾皱起眉头。

「你会突然注意到这种事，简直就像平时的你嘛。」

「这是关于我的事，我当然会好奇。」

健吾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笑了一声，然后才望向我。

「常悟朗还是常悟朗，太好了。你伤势严重、昏迷不醒的事，我是今天早上在报纸上看到的。」

什么？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上报了？但我还是不太相信。

「报纸会写出伤患的本名吗？」

健吾不愧是当过校刊社社长的人，他很谨慎地回答：「要看情况，通常不会写出来。报纸提到你的时候只说是十八岁的高中生。」

「你看到报导说十八岁的高中生被车撞，就知道是在说我？」

「你既然是重伤患者，就该摆出安分的样子吧？我知道那是在说你当然是有理由的。你认识我们班的吉口吧？」

当然认识。吉口同学和我们一样是高三，乍看之下不是特别出众的女学生，可是对小道消息非常灵通，她还跟我说过当时正在和我交往的女友的八卦。仔细想想，我会认识吉口同学，居中牵线的不是别人，正是堂岛健吾。

「昨天吉口也来学校了，她在回家的路上看见救护车，不经意地跟过去看，结果在那边见到小佐内。」

我立刻问道：

「小佐内同学没事吧？」

健吾的表情有些疑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她什么都没提。小佐内也出事了吗？」

「当时她跟我走在一起。」

健吾点头，大概是表示理解。

「原来如此。吉口说她听见小佐内告诉医护人员伤患是小鸠常悟朗，因为她的态度太冷静，吉口还怀疑是不是她刺伤了你……这样看来，小佐内应该没什么事。」

我无力地笑了，这是因为吉口同学的误会很有趣，而且听到小佐内同学在车祸现场做出符合她个性的反应，也让我感到安心。健吾有些诧异地看着我的反应，接着又说：

「后来警察也来了，状况变得很混乱，所以吉口离开了。她打了我的手机，说她看见你被救护车载走，问我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看见今早的报纸时，我想起这件事，就打电话去你家询问你住的医院。」

「所以你就来看我了？」

「听到你出事还不闻不问也很奇怪吧。」

我还真不知道健吾害羞起来是这个样子。现在我不靠电动病床没办法自己坐起来，所以我只能稍微缩起下巴。

「谢谢你。我很开心。」

健吾露出了吃到难吃食物般的表情。

「你怎么变得这么坦率？」

「我摔到头了。」

他先皱了一下眉头，才意识到我是在开玩笑，随即放声大笑。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见健吾的笑声。

笑完以后，健吾仰天长吁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板着脸的严肃模样。

「……肇事者跑掉了呢。」

「好像是吧。我听父母说了。」

「警察一定会抓到人的，你安心地睡吧。」

「除了睡觉以外，我也没其他的事可以做了。」

「来得及参加考试吗？」

哎呀。

我该用什么语气告诉他呢？说得太轻松好像是在强颜欢笑，说得太沉重又会让健吾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为了斟酌语气而迟疑片刻，健吾因此看出了实情。

「没办法吗？」

「也不能这样说啦……我的大腿骨折了，虽然已经用钢钉固定，可是新骨还没长好之前不能外出。嗯，简单说，就是不能考试了。」

健吾无言以对，他低下头，简短地回答：

「是喔。」

我知道他很同情我，但我已经转换想法了。长久以来的准备化为泡影确实很可惜，若是我升学的计画不变，延后一年考试也让人十分遗憾，不过我至少还留着一条小命，光是这样已经让我很满意了。

健吾换了个话题。

「你是在堤防道路被撞的吧？我也会走那条路，真的很可怕，那里只画了白线，隔了一些塑胶杆。」

「就是说啊。」

「真希望人行道和车道之间至少用水泥路障之类的隔开。不过法律好像规定堤防上面不能随便盖东西，会有人行道也很特别。」

「是这样吗？」

「我以前也听过那里发生车祸。应该是国中的时候吧。」

健吾应该是要强调那条路很危险，并且对我出车祸的事表示同情，我却因为和他的用意完全无关的理由大受震撼。

对耶，我出车祸的那条路上以前也有人被车撞过。我明明很清楚那件车祸，可是我却没有在健吾提起之前想起来。

健吾没注意到我的沉默，继续说道：

「那大概只是谣言吧，我没有亲眼看到。」

「……那不是谣言，是真的。」

我的语气有点僵硬。

是啊，我怎么没发现呢？我的车祸和三年前的车祸很像。非常像。

如我所料，健吾果然问道：

「你知道？」

我心不在焉地点头。

「知道。那次的肇事者也逃逸了，被撞的是国三学生……我的同班同学。」

「那人好像叫做……元坂？我记得听过这个名字。」

我笑了一声。

「这是在玩传话游戏吗？他叫日坂啦。日坂祥太郎。」

「是日坂？」

健吾今天一次又一次地令我吃惊。从这个反应来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日坂的名字。我本想起身，却痛得忍不住呻吟，又倒回床上，我喘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这次换我说出他刚刚问过的问题。

「你知道？」

健吾有些畏缩地转开目光。

「不太熟，只是在校刊社的时候听过他的名字。」

「你还记得是谁说的吗？」

健吾有点被我的反应吓到，但还是爽快地回答：

「你知道三笠速人吗？他是在我们高二那年全校唯一打进县大赛的学长。」

见我摇头，健吾叹了口气。

「校刊明明报导过这件事。三笠学长是羽球队的，他拿下分区预赛的时候，校刊社去采访他，他在采访之中提到他国中时有一位对手，是他的学弟，他从来没有赢过那个人。」

「他那个对手就是日坂？」

「是啊。」

日坂是健吾采访对象国中时代的对手……这关系还真远，看来不太可能从这条管道联系他。

健吾问道：

「你跟那个日坂祥太郎怎么了吗？」

我不加思索就回答：

「没什么，只是……想向他道个歉。」

「道歉？你想向他道歉？」

我默默点头，健吾的表情变得严肃。

「这样啊。我就不问理由了，你一定很遗憾吧。」

我直勾勾地盯着健吾。他这句话说得很奇怪。

「遗憾？」

「有什么不对吗？」

我总觉得健吾的态度不干不脆的。仔细想想，如果健吾只是在采访时听过这个名字，他在我提起日坂的时候表现得那么吃惊未免太奇怪了。我不认为他有事瞒我，但我们的对话好像对不上。

我用不太清晰的脑袋观察他的态度。

「国中毕业以后，我就没见过日坂了。」

健吾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点头，他应该也察觉到哪里怪怪的了。

从他刚刚那句「遗憾」来看，一定有某种状况导致我无法向日坂道歉。我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日坂出国留学了吗？」

在夜幕将临的病房里，健吾的眼中短暂地展现出愤怒。他以为我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但我并不是在开玩笑。他很快就看出我是认真的，短促地叹了口气，像是为自己的误会感到懊恼。

「……不是。听说他自杀了。」

这次换我发火了。这个玩笑太超过了。

「这不是真的。」

「或许吧。」

健吾干脆地表示同意，然后欲言又止地说：

「我也是听来的。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我不太记得原本的对话内容，我大概问了三笠学长『上高中以后还有跟他对打过吗？』。如今回想起来，学长似乎很后悔提起日坂的名字。他回答『我也很想』之后就不说话了，我一句话也没说，他就加了一句『听说他自杀了』。」

「就算自杀过，也不一定会成功。日坂应该还活着吧？」

「抱歉，我不知道。这是当然的，我不可能问学长这种问题。」

……说得没错。健吾不可能问这种事，既然他没问，当然不知道结果。

我哀求似地说道：

「健吾，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看看日坂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一直都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健吾犹豫地沉吟。

「我很想帮忙，可是三笠学长已经毕业了，而且……抱歉，常悟朗，我还得准备考试。」

对耶。健吾当然要准备考试。就算我不能考了，他还是要考啊。我到底是怎么了？

「也是啦。抱歉，当我没说吧。」

我无力地挥了挥手，健吾很认真地低下头。

「对不起。」

该道歉的人明明是我。

健吾离开病房后，我发现窗帘之外已是夜晚。这窗帘没有遮光效果，所以房间一到早上就会变得一片明亮，到了晚上就会变暗。

敲门声响起。我猜应该是晚餐送来了，回答「请进」。

走进病房的是两位魁梧的男人。就算不顾我躺着所造成的落差，他们还是壮得像两座庞然大物。健吾跟这两人比起来，只是个还没完全成长的青少年。他们一个穿着运动服，一个穿着夹克。穿夹克的那位说：

「辛苦你了，我们是来探望的。我是木良警察局交通课的胜木，很抱歉在你休养时来打扰，可以请教你一些问题吗？」

虽然他的措辞很客气，语气之中却带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强硬。

听到肇事车辆逃逸的时候，我已经猜到会有警察来找我，我甚至觉得他们来得比我想像的更慢。或许警察在事发当时就想找我问话，可是我当时还在昏迷，后来又为了动手术而做了全身麻醉，所以他们一直找不到机会跟我谈话。话虽如此，健吾来得比警察更快，还挺有趣的。

我回答：

「好的。」

「那么请你先说出姓名、年龄、职业和地址。」

「我叫小鸠常悟朗，常态的常，领悟的悟，开朗的朗。十八岁。高三生，就读于船户高中。呃……还有什么？」

「地址。」

我有一股耍嘴皮子的冲动，想要说我现在的住址是木良市民医院，可是怎么想他们都不可能笑，所以我还是老实地报出我家的地址。胜木先生在笔记本上写字。

「发生事故的日期和时间是？」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半左右。」

「可以说得更精准一点吗？」

要怎么精确啊？我又不可能在飞上半空的时候看时间。

「我被撞之后就昏迷了，所以我不清楚。」

「说个大概的时间就行了。」

「大概四点半吧。」

「是四点半之前还是之后？」

我心想他这么问可能是因为工作上的规定，但我又不可能回答自己不知道的事。再这样下去双方都很困扰，所以我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救护车是什么时候接到报案的？」

胜木先生愣了一下，他大概很少在问案的时候反过来被对方问问题吧。

「……记录上写的是十六点三十七分。」

「好的，我知道了。」

我以为胜木先生会直接把刚刚的对话当成回答，可是他一直没有动笔，我只好自己说。

「我发生事故的时间大概是十六点三十五分左右。」

我这种做法多半会被视为耍小聪明的小鬼头，不过胜木先生不愧是专业人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之后他又问了我很多关于车祸的问题，也问到了当时和我在一起的人。我不确定该不该说出小佐内同学的事，不过我想报案的人一定是她，警察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我还是坦白地说了。没有自我介绍的那位警察比胜木先生年轻，他站在一旁，用左手拿笔记型电脑，每当我回答问题，他就用右手灵活地打字。病房里回荡着我们的对话和敲键盘的声音。

问案的时间感觉没有很长。最后胜木先生问道：

「你希望肇事者被判处重刑吗？」

我当下只想到，即使我是受害者，法律会容许我干涉刑罚的轻重吗？法律应该不是为了个人的复仇欲而存在的吧？

可是我也有另一种想法。

很害怕。

我到现在还是很害怕。

虽然用了止痛药，我还是无时无刻不感到微微的痛楚，只要病房里没有别人，我就会感觉有个死字沉沉地压在心头，让我几乎喘不过气；而且我的大学考试泡汤了，也不知道这只脚以后还能不能恢复正常。若要形容我对肇事者的想法，其实不是憎恨，这点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我不恨那个人，但我希望那人像我一样被车撞，不行的话，那就让他立刻从这个世上消失，如果还是不行，那至少……经过再三妥协，至少……我想让那人受到法律允许范围内的惩罚。

这些念头在转瞬之间扫过我的脑海。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简短的回答。

「是的。」

年轻的警察再次打字。

他们还准备了携带式列印机，非常方便。把纸插进长得像擀面棍的机器，它就立刻开始列印。我正在想「原来有这种东西」之时，胜木先生把那张纸递给我。

「请你确认一下有没有问题。」

文件的内容如下：

姓名　小鸠常悟朗

职业　高中生

上述者于十二月二十三日在木良市民医院对本人自愿做出以下供述。

1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左右，我沿着木良市薮入町二丁目的伊奈波川河岸堤防道路的人行道往南走时，被正面开过来的汽车撞到，驾驶者逃逸，所以我就自己所知的范围描述当时状况。

2

事故发生在我从船户高中放学回家的途中。我在学校上到第六节课，课堂在下午三点二十五分结束。经过扫除时间和简短的班会，我在下午三点五十分左右和朋友小佐内由纪一起离开学校。

之后我和小佐内由纪一起前往当真町的鲷鱼烧店小仓庵总店，买了一个鲷鱼烧。回家时，两人一起沿着车道左侧的人行道往南走，在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左右到达车祸地点。

3

我发现前方有一辆黄色汽车越过中线朝我们驶来。

因为情况紧急，我只注意到汽车的车头灯，没有看清楚汽车的款式。

我看到驾驶者戴了口罩。

我担心两人都会被车撞到，所以把小佐内由纪撞向道路外侧。驾驶没有踩煞车。

接着我被车撞到，陷入昏迷。大约晚上九点二十分在木良市民医院醒来。

4

我不知道撞到我的汽车的驾驶者是谁。

父母告诉我，撞到我的车辆在肇事之后没有停下来，直接开走了。

5

这件车祸可能的发生原因是当天早上还在下雪，使得道路湿滑，不过那辆车的驾驶者并没有小心徐行。

6

因为除雪车把雪推到路肩，我为了闪避积雪而靠向人行道右侧，这是我的疏失。

7

因为这次事故，我全身受到汽车及地面的严重撞击。

事发之后，木良市民医院的医生诊断我有脑震荡，右大腿骨的骨干骨折，肋骨龟裂，全身瘀青，估计从受伤日开始需要治疗六个月。

右大腿骨骨干骨折的地方已经动过手术了。

8

我的医药费还不确定是多少钱。我希望肇事逃逸的驾驶者能拿出诚意来处理。

9

堤防上的路是直线道路，视野良好，我认为驾驶者不可能没有看到我，但是我被撞以后，驾驶者没有打电话报警或是叫救护车，直接离开，我觉得这太恶劣了。

我希望对方能好好反省，因此要求处以重刑。

关于以上供述，我听过朗读并亲自阅览，为表示确认无误，在笔录之末签名盖章。

日期同上。

木良警察局

司法巡查　胜木晶彦

太厉害了。我说的话完全没有写进去。

我说车祸现场的积雪像冰沙一样，还说撞到我的车没有开得很慢，但我没说我觉得那是车祸的原因，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徐行」是什么意思。我有提到自己为了避开扫到一旁的积雪而走在人行道边缘，但我没说那是自己的疏失。提到肇事者时，我也没说什么「太恶劣了」。

还有，我提到了把小佐内同学撞开的事，但我并没有说那是因为我担心两人都会被车撞到。

不过胜木先生逐一向我确认过发言是否带有那些意思，我并没有表示「绝对不是」，所以这份笔录还算是大致正确。

「如果没有问题，请你在上面盖章。盖指印也行。」

胜木先生如此说道。我当然不会随身携带印章，所以盖了指印。胜木先生又检查了一次笔录，点点头说：

「辛苦了。之后还得请你一同参与现场调查，所以医生准许你外出的时候，请立刻联络我们。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我忍不住问道：

「请问，肇事者的身份已经查到了吗？」

胜木先生冷淡地回答：

「我们会尽力调查。」

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还能问什么问题。

如同医生所预告，我真的发烧了。我有想过向护理师讨退烧药，不过症状没有严重到无法忍受，所以我还是没开口。

没多久就到了晚餐时间。

头发很短的护理师操作电动床，帮助我坐起来，架好床上餐桌，帮我端来一杯水。

「试试看能不能喝下去。」

我依言拿起来喝。里面装的是普通的水。

「这是做什么？」

「全身麻醉之后可能会有吞咽无力的情况，所以要确认一下。你看起来没有问题。」

护理师把餐点摆在桌上。我的晚餐是稀饭和优格。我不知道已经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可是这些食物完全提不起我的食欲。

「如果用餐有困难就告诉我。」

先不说吞咽的问题，我现在的状态连吃饭都有困难吗？我试着动了动身体。要看到桌上的食物必须稍微低头，而我的脖子……没问题，只要稍微弯曲就能看到了，不会很痛。

我抬了抬手臂。肩膀有点痛，但至少动得了。都用了止痛药还是会痛，想必本来应该会更痛，总之至少不会影响到我这次用餐。手肘、手腕、手指都能动，张开双手会感到隐约痛楚，大概是因为肋骨龟裂的缘故吧。

「没有问题。」

我如此回答，护理师瞄了我一眼，简短地说：

「这样啊。」

护理师离开病房后，我才想到忘记问她吃完以后要怎么处理托盘了。算了，她应该会来收吧，毕竟我别说是站起来了，连动都不能动，不可能自己收拾餐具。

稀饭没什么味道，也没放其他食材。我吃到一半时，发现自己在流泪，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吃完以后，护理师又拿了一杯水给我，她在收走托盘之前对我说：

「不能活动的时候，如果水分不足，会造成血液循环不良，所以要多喝水。」

我乖乖地依照吩咐喝水。我现在下不了床，因为伤到了肋骨，就连扭动身体都会痛，所以刷牙也得靠护理师协助。刷过牙后，我就沉沉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是几点？我因大腿动过手术而不能翻身，又因为肋骨骨折而不能坐起来，所以看不到时钟，但我还是看得到窗帘外面一片黑暗。

我突然很想活动身体，试着挣扎了一下。现在我能做的动作只有微弱地左右摇晃身体，以及轻轻地抬手。我正想把手臂枕在头下，却听见沙沙的声音。

「什么？」

我在没有旁人的病房里自言自语。声音是从枕头的方向传来的。这个枕头很矮，比我喜欢的软硬程度稍硬一点。我摸摸枕头，确认有枕头套，不像是会发出那种声音。那到底是什么声音？我又摸摸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了异物。我用食指和中指把东西拉出来，发现那是一个放得下小卡片的小信封。

信封没有黏死，也没写寄件人的名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颜色，但我觉得信封应该是白色，或者是奶油色。里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放了卡片。

我不太敢把信封打开来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用手指拨弄着小信封。像是在确认指尖能否自由活动，我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信封，然后移到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再用拇指和中指捏住。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作了个梦。当时我明明在昏迷中，却听见一个声音。唉，真希望我没有想起来。在梦中有个人对我说：

『这是报应。』

报应？

我注视着手中的信封。我大概是害怕里面写了我的罪状，我害怕某人在信中指责我，说我为了如何如何的理由而该遭到报应。

在深夜的病房里，我喃喃说道：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是啊，我只是睡昏头了，才会畏惧那种不存在的指责幻想。我大概露出了微笑吧。我打开信封。

里面确实有张小卡片。房间里很暗，看不清楚文字，不过把卡片靠近透出黎明微光的窗帘，还可以勉强看到。

谢谢。

对不起。

我不能原谅。

小佐内

第三行的「我不能原谅」旁边还加了一个漫画般的对白框，里面写着「凶手」。如果没有补上这两个字，意思会变得很吓人。

小佐内同学，别太勉强了。你还得准备考试呢。

警察会好好调查的。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对方是有驾照的成年人喔，很危险的。

我心里虽然这样想，却忍不住笑出来。这是因为我得知小佐内同学平安无事，也因为小佐内同学放话说不能原谅（凶手！）。我一笑，龟裂的肋骨就痛了起来。为了避免疼痛，我笑得像是在叹息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冒出疑问。

小佐内同学是什么时候来的？我确实是睡着了，才会让她有机可乘。

我想像小佐内同学从天花板上露出脸来，像在射飞镖似地把小小的信封射到我的枕头下。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吧……

我轻声叫道：

「小佐内同学？」

接着我又叫了一声，依然压低声音。

「小佐内同学……你不在吧？」

谢天谢地，没听到有人回答「不在」。病房里一片寂静。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二章 我国中时代的罪孽

隔天，学校要举行第二学期的结业式，而我一大早就被抽了血。

虽然得做检查，但我被嘱咐过连翻身都不行，所以没办法去诊疗室，只能劳驾医生亲自来我的病房。那是一位姓和仓的中年医生。他一开始先问我的出生年月日和今天的日期，我还以为这是为了填写文件上的栏位，后来他又问了我的生日、地址和父母的名字，我依然没想到这些问题的用意是什么。我真是太迟钝了，直到他问我一些简单的加减计算问题，我才发现他是在对我做检查。

问完一堆问题之后，和仓医生一脸睡意地说：

「认知能力没有问题，思考能力也很正常。」

那真是太好了。

真是万幸啊，毕竟我只有这个强项了。

和仓医生离开一阵子之后，又来了一位医生，就是我恢复意识之后为我说明伤势、又帮我做腿部手术的年轻医生。看来我在动手术之前确实有些意识模糊，我今天才发现他的胸口挂着「宫室」的名牌。

宫室医生拿着一张板夹对我说明。

「白血球多了点，不过你刚做过手术，还算是正常范围内。」

此外他还问我发烧和疼痛的情况，又强调了一次睡觉时要避免翻身。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的房门被敲响。我猜大概是来探病的，回答「请进」，却听见一声「打扰一下」，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拿着拖把走进来。他看起来年纪颇大，但是动作迅速又俐落，他检查过垃圾桶里面没有东西，用拖把拖过房间各处及床底下，又说句「打扰了」就离开了。

下午有人来探病，是我们班的级任导师和正副班长，户部和里山。老师看起来真的很担心我，不过班长他们就有些尴尬了，说起慰问的话语像是在朗读作文一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考将近，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怎么想得出要用什么话来安慰掉队的同学。

我本来还在想，如果收到一千只纸鹤会很占空间，不过他们不可能一、两天之内就准备好那么豪华的慰问品，所以没有鹤也没有龟，甚至没有水果篮或鲜花。我收到的只有里山的一句「请多保重，希望你早日康复」，还有户部大概是为了开玩笑而说的那句「听说肇事者跑掉了。该不会是专程冲着你来的吧」。

我和堂岛健吾的关系还算不错，如果说出这句话的是健吾，他必定是善意地提供资讯给我。对一个差点死掉的人暗示「那件事不是意外，而是谋杀」一点都不好笑。不过我和户部并没有多亲近，所以我只回答「搞不好喔」。

探病的三人离开以后，昨天那位护理师进来了。

「现在要为您清拭。」

我一听就想「什么轻视？不会是什么负面的意思吧？」，然后我才发现她的意思是要用毛巾帮我擦身体。我现在无法自由活动，光是要脱下病人服都很费事，虽然觉得不太好意思，不过用蒸热的毛巾擦身体比我想的更舒适，让我整个人都放松了。至于热毛巾擦过的地方因水分蒸发带走热量而发冷这一点就先不提了。

护理师默默地帮我擦完身体，又帮我穿上衣服。她离开以后，病房里仅剩的变化只有窗帘之外缓缓下沉的太阳，还有慢慢流动的点滴。

时间过得很慢。不知道是不是止痛药的药效很强，我不觉得痛，没有发烧，也没有饥饿感，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看着高中最后一次第二学期的最后一天静静地溜走。我的手机已经坏了，所以没办法和别人联络。我数起点滴滴落的次数，可是还没数到一百就腻了。我一伸手就能摸到的床边桌上放着健吾送的水果篮，以及我父母带来的课本、笔记本和文具，不过我才没有用功到明知考试要延后一年还从动完手术的隔天就开始苦读。

于是我写起了笔记。

写的是关于日坂的事。

健吾说，日坂自杀了。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铁定是健吾听错了。

日坂祥太郎是我国中二年级到三年级的同班同学。

一回想起我当年的言行，简直让我羞耻得想要满床打滚，可是医生吩咐过我不能翻身，所以还是别想我自己的事了。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日坂，那就是帅气。

他的身高比我高一个拳头，所以大概是一百八十公分。他走路时有点驼背，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带有一点抱歉的表情。要说他个性内向嘛，大概是吧。他晒得很黑，到了夏天就会更黑。

他的学业成绩算是中等吧，不会每到考试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也没有优秀到出类拔萃的程度。

在社团活动方面，他的成绩远胜一般人。我们读的中学规定所有学生都要参加夏季的中体连※全国大赛，参加体育社团的学生当然要上场比赛，没参加体育社团的学生也得去帮忙加油。我在国二夏天去帮棒球队加油过，在那里听到班上同学这么说……

注1：日本中学体育联盟。

「与其看差劲的棒球队比赛，我更想去看日坂的比赛。那家伙很厉害吧？」

「超强的。市内没人敌得过他。」

我记得他们后来提到只有某某能和日坂匹敌。他们说的人应该就是健吾采访过的三笠学长吧。

在日坂发生车祸之前，我跟他没有说过几次话。

国二的冬天，有一次体育课上的是剑道。我小时候练过剑道一段时间，至少知道竹刀要怎么拿，护具要怎么穿。老师叫我们两人一组，所以我和正好站在附近的日坂搭档练习最基本的「切返」，也就是正面及左右面的连续打击。上完课以后，日坂脱下面罩，问道：

「小鸠，你学过剑道啊？」

我简短地回答：

「只练过一阵子。」

日坂一听就露出那种带点抱歉的笑容。

「我就知道。」

虽然国中时代的我和其他人一样自命不凡，但也不至于因此觉得自己是个深藏不露的剑术高手。我想日坂大概只是看我动作熟练而感到意外吧。

升上国三以后，我和日坂还是同班，但我们并没有走得很近。我本来就不是跟谁都聊得来的社交高手，不过日坂看起来比我更不擅交际。他长得不错，又是厉害的运动选手，人缘应该很好才对，我也确实听过一些他的八卦新闻，不过我记忆中的日坂总是独自站在窗边。

我的车祸和日坂的车祸有很多共通点，不过发生的季节不一样，日坂被撞是夏天的事，我记得是在暑假前。

我一边回想，一边把笔尖伸向笔记本的白纸。

日坂那天没来学校。

老实说，我根本没注意到，但我不觉得自己欠缺观察力。一班有四十个人，要我注意到少了一个跟我没有特别要好的人，未免太强人所难。早上开班会时，级任导师一脸沉痛地对我们说：

「或许已经有人知道了，日坂昨天发生意外。如果有人看到，请举手。」

听到班上的窃窃私语，我猜知道此事的人没有老师想像的那么多。老师见没人表示自己是目击者，又继续说：

「听说日坂没有生命危险。我们班要派人去探望他，有人自愿吗？」

这次有几个平时经常和日坂聊天的人举手。

「很好，我们今天放学后就去。他在木良市民医院。由我统一带队，刚刚举手的人不要自己跑去。」

看到老师似乎打算结束这个话题，有人赶紧问道：

「老师，日坂发生了什么意外？」

我没有忽略老师那副暗叫不妙的表情，不过他很快就恢复沉痛的神色。

「是交通事故。他在堤防道路上被车撞了。」

这是我首度听到他车祸的消息。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知道了日坂的事故不是普通的车祸，而是肇事逃逸。消息来源很明确，某天的早报刊出了木良市有国中生被车撞、肇事者逃逸的报导。报导没有提到受害者的姓名，但是大家很自然地就把日坂车祸的事和早报上的消息连在一起。

到了午休时间，大家开始讨论更详细的资讯。有几个男生聚在教室后方讲话，我刚好就在附近，所以全听见了。

「听说二年级有人目击那件车祸。」

我忍不住转头望向他们。

在我们的班级里，学生没有分成明确的等级。我记得班上有各式各样的小团体，譬如文武双全的学生组成的小团体、擅长运动但不太会读书的学生组成的小团体、喜欢玩闹的小团体，还有喜欢静态娱乐的小团体，但是彼此之间没有高下之分。大概吧。我对这方面的人情世故不太敏锐，说不定多少还是有一些身份高低的差别，至于女生的小团体有没有等级区分，我就更不清楚了。

当时在教室后面讲话的那群人属于运动派的小团体，在班上不算是特别出锋头。他们继续谈论听到的消息。

「是肇事逃逸吧？太可恶了。」

「夏季的全国大赛应该没办法参加了吧。」

「我听说他可能连走路都会有问题。」

众人沉默片刻，接着有人说：

「你们觉得抓得到凶手吗？」

众人又不说话了。其中一人打破沉默。

「我脚踏车被偷的时候去报案，警察只是帮我做了笔录。」

「我哥也是这么说的，警察根本什么都不做。」

现在的我若是听到这种话应该会有更合理的感想，换个形容词就是通情达理的感想，譬如「警察忙得很，当然不会竭尽全力去抓脚踏车小偷」。可是当时的他们和我根据自己狭隘的经验，只觉得肇事者一定不会被抓到。

有人说：

「……我们去车祸地点看看吧。日坂是我们的王牌选手，而且他是在社团练习结束后被车撞的，看到队友出事，教我怎么坐视不管？」

「我们又没办法做什么。」

「那可不一定。放学之后去看看吧，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

他们想去确认日坂被车撞的地点，找寻破案的线索。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简直大受震撼。

……我在中学时代非常热爱扮演名侦探，破解了很多谜题，譬如运动会的拔河项目为什么取消、国一的学弟是被谁揍了、打扫时间消失的现金去哪了。我向来对自己过人的才智引以为傲。

那一天，我觉得自己走出学校的时候到了。那个卑鄙的罪犯毁掉了我们沉默寡言的同学日坂祥太郎在中学时代最后一次参加夏季大赛的机会，我小鸠常悟朗一定要把他揪出来，拖到日坂的面前。

不过就算我如此自命不凡，也没想过要亲自把肇事者铐上手铐，我只打算找出警察遗漏的细微线索，然后报警，当个提供协助的善良老百姓就够了。而且在我的想像中，这件事应该不难。

我突然向那群意气风发的同学说：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可以让我一起去吗？」

我和他们的小圈圈不算是太亲近，但也不至于完全不往来。他们之中有一个姓牛尾的人在五月毕业旅行时和我同组，或许是基于这份交情，牛尾虽然惊讶，还是用力地点头说：

「没问题，帮手越多越好。」

放学后，天空万里无云。

约好的时间来到之前，我一直泡在图书室里。我是去查询车祸的新闻，果然找到了报导。

（六月八日　每日报　社会版）

六月七日下午五点十分左右，木良市发生了行人被撞的车祸事故。警方透露被撞的是就读于本市学校的十五岁国中生，该学生自行打一一九报案，被送进木良市民医院，伤势严重。警方从车祸现场状况研判可能是肇事逃逸，正在追查从现场逃离的蓝色车辆。

报导暗示了这件车祸也有可能不是肇事逃逸。我看了非常气愤，认为怀着这么天真的想法一定抓不到肇事者。

我是走路来学校的，所以去集合地点也是用走的。

我们约定的地方是渡河大桥的桥头。离开图书室的时候，我还以为时间很充足，没想到算错了移动时间，结果迟到了十分钟。我已经先打电话告知对方我会迟到，到了约定地点附近，却只看见一个人，我猜其他人大概先走了。

可是独自等在那里的牛尾很不高兴地向刚到的我抱怨。

「只有你一个人来。其他人……都有事要忙。」

「有事？」

「有人说必须去社团露个脸，有人说忘记要补习了，有人说又要参加社团又要补习。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我立刻领悟了不来的那些人怀的是什么心思。

他们大概是兴头过去了吧。虽然他们午休时间一副群情激愤的样子，但是过一段时间就冷静下来了，觉得一群国中生跑去警察调查过的地点闲晃不可能找得到线索。

除了我以外，唯一到场的牛尾没有生他们的气，反而显得有些尴尬，像是很后悔自己干么要来。不过他还是率先迈出步伐。

「往这边。」

伊奈波川的源头在本市北方的山岳地带，途中和其他几条河流汇集，形成一条大河。伊奈波川流经本市，沿着地形转向西方，接着又往南离开本市，最后流进太平洋。我们所在的渡河大桥就是位于河川由西向变成南向的转折点。

与其说是桥下盖了堤防，还不如说是堤防上方盖了桥梁。大桥比堤防高出几公尺，有金属制的转折楼梯通往堤防道路。

我们两人来到了堤防道路。牛尾正要沿着河流往南走，我问道：

「日坂走的也是相同的路线吗？」

「相同的路线？」

「我是说，日坂也是从桥头走向下游吗？」

牛尾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问，语气不善地回答：

「当然啊，因为他正要回家嘛。」

的确，若是往上游走就会回到学校。

他发生车祸的地点是从这里往下游大约一百公尺之处。我们沿着车道左侧的人行道走过去。

堤防道路上没有红绿灯，所以车子都开得很快，我们简直像是贴着呼啸而过的车辆行走。虽然人行道够宽，足以让两人并肩而行，但我没有走在牛尾身旁，而是跟在他的身后，一边走一边观察四面八方的情况。

我们的左手边是倾斜大约四十度的斜坡，经过称为小段的平地，然后又是一段斜坡，再往外就是街道。斜坡上种了草皮，大概是为了加固堤防。

我一边走在人行道上，一边望向左侧的小段。小段的宽度约三公尺，足以供人行走。如果日坂当时走的不是人行道而是小段，就不会发生车祸了。

不过学校严格禁止我们走在小段上。听说是因为人走在小段上会踩坏草皮，如果没了草皮，雨水就会从该处浸透，造成堤防崩坏。

牛尾停下脚步，指着路面。

「就是这里。和我听说的一样。」

柏油路上残留着明显的煞车痕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看不到封锁现场用的黄色警戒线，也看不到穿制服的警察站岗。除了路上的黑色煞车痕以外，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日坂昨天在这里发生过车祸。

我先问牛尾：

「听说？是听谁说的？」

牛尾一脸无趣地回答我：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二年级有人看到那件车祸。那人说路上留着煞车痕，很容易就能看出车祸地点在哪。」

牛尾抬起头，我也跟着他望向远方。这里视野良好，可以一眼望遍宽广的街道和农田，连接铁塔的电线从远方延伸向另一边的远方。现在是六月，今天是梅雨季里的晴天，天空一片蔚蓝。

在这片辽阔的景色间，牛尾显然失去了自己或许能做到什么的期待。我好像能看见放弃的念头逐渐充满他心中的过程。

牛尾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

「哪有什么线索？」

我真想回答他「线索就在你刚刚说的话中」。

「那个二年级的人叫什么名字？」

「嗯？」

「名字啦，看到那件车祸的二年级生的名字。知道班级的话也顺便告诉我。」

「喔喔，他叫藤寺。藤寺真。我不知道他是哪班的。」

「那个二年级生有没有说他是在哪里看到车祸的？」

牛尾皱起眉头。

「不知道。这里前后都是路，既然藤寺说在这里看到车祸，他当时一定在日坂背后。车祸是在他眼前发生的。」

「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都说了我不知道嘛。你自己去问他啊。」

我正有此意。

初夏的风从河面上吹过。牛尾随便看了看四周，说道：

「这地方什么都没有。」

意思就是他已经没有半点干劲了。我也不打算留住牛尾。

「大概吧。」

「那我回去了。」

「我想再看一下。」

牛尾一听就露出不屑的表情，显然很看不起我纯粹因为好奇而跑来同学发生悲剧的地方看热闹的行为。我没有说出「提议来这里找线索的不是你们吗？」，既然他想走，那就快点走吧。

最后牛尾丢下一句。

「如果发现了什么再告诉我。」

「当然。」

「掰啦。」

牛尾把手插在口袋里，沿着堤防道路离开了。我目送了十秒左右，又转身望向煞车痕。

车子留下煞车痕就是一条非常有用的线索。

柏油路留下煞车痕，就代表轮胎在锁死的状态下打滑了。最近的车子大多都有配备ABS，也就是防锁死煞车系统，轮胎是不会锁死的。也就是说，撞到日坂的车子是没有配备ABS的款式，这样就能缩小车款的范围了。

我在路上蹲下来。

煞车痕有四条，可见撞到日坂的车子不是两轮的机车或三轮的汽车，而是四轮的汽车。

问题是方向。肇事车辆是从前方撞到日坂，还是从后方撞上的？

先前我没来由地觉得，日坂既然是往下游方向走，车子应该是从他的后方开过来。如果车子是从前方撞过来，就得越过中线和逆向车道冲向人行道，怎么想都不太可能。不过煞车痕证明了事实真是如此。

也就是说，肇事车辆冲到这边的车道，然后在煞车之间撞向人行道。驾驶者是因为手机或其他东西而分心，还是在驾驶时打瞌睡？

我的身上带着上课用的文具，所以我量了煞车痕的宽度和长度。宽度是十四点五公分，长度大约二十六公分。

我在蓝天之下疑惑地歪头。我不具备车辆的专业知识，所以不确定该怎么看待这些数据，只觉得轮胎好像太细了。我在学校里量过停车场里的汽车轮胎，那是一般小客车，轮胎和地面接触的部分是十九点五公分宽。相较之下，车祸地点的煞车痕实在是太细了。

「是轻型车吗？」

除了少数的例外，轻型车的轮胎通常比一般汽车的轮胎更小、更细。没有明确证据显示留下这些煞车痕的是轻型车，但至少可以确定不是大型车。

我继续抽丝剥茧。日坂发生车祸时是走在人行道的哪边呢？我量了人行道的宽度，大约是一点五公尺。日坂当时是靠右边、靠中间，还是靠左边呢？

路上只有车子的煞车痕，没有日坂的足迹，所以我能参考的还是煞车痕。煞车痕的尾端就是轮胎停止的位置，也就是车子停下来时的位置。车子是在停止之前撞上日坂的。

我再次观察煞车痕，然后皱起眉头。

我从人行道正中央望向路上的煞车痕。

前轮到车头的距离依车种款式而定，有些车像货车一样是平头的，有些车的车头特别长。话虽如此，会有这么长的车头吗？

我喃喃地说：

「这样怎么撞得到呢？」

如果日坂正常地走在人行道上，不可能被停在那个位置的车子撞到。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像着车辆停止时的位置，慢慢地从人行道中央靠近车道，然后停下来。借由煞车痕来研判，日坂发生车祸时应该是走在人行道的最右边……也就是紧贴着车道的地方。

堤防道路上的车子都开得很快，就算有人行道，一般人还是会害怕高速掠过的车辆，所以会尽量远离车道。可是日坂却紧贴着车道走，难道他不害怕吗？

光靠煞车痕没办法看出更多端倪了。我抬起头，观察附近的情况。

老实说，来这里之前，我本来以为会找到车头灯的碎片，来了以后才发现路上干干净净，似乎已经打扫过了，找不到任何能做为线索的东西。说不定警察真的用扫把和畚箕收集过证据。我正想丢开能找到线索的期待，却突然发现距离煞车痕不到二十公尺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

有个东西掉在小段上。

靠街道的那一侧斜坡种了茂密的草皮，但小段上的草皮东缺一块、西缺一块，露出了底下的泥土。有个红色的小东西掉在缺了草皮的地方。

堤防每隔一百公尺左右就有一道阶梯，我从最近的阶梯走到小段上，靠近那个红色的东西。那是用扣环钉成一本的单字卡，从纸质和颜色来判断，应该是不久前掉在这里的。

翻开红色厚纸制成的封面一看，用水性原子笔写的字严重晕开，不过还是看得出来上面写的单字是「certainly」，意思是「确实」，这是三年级才会学到的单字。我最近上课时才刚学过，铁定错不了。

有人把单字卡掉在这里。那人是国三学生吗？日坂也是国三学生，难道这是他掉的东西？

我直觉认为这不是他的东西。我继续翻阅单字卡，「quickly」、「focus」、「wrong」，全都是国三课文里的单字，其中不知为何只有「FIGHT」是用大写字母写的。这些单字的字体圆滚滚的，看起来很可爱。要写怎样的字体是个人自由，但我觉得这笔迹实在是不符合日坂的形象。

单字卡上的所有文字都毫无例外地晕开了，难道是物主不小心把单字卡弄湿，但还是不以为意地继续使用？怎么想都不可能，说是掉在这里之后淋了雨才晕开的还比较有可能。

再不然……

我望向单字卡原本所在、缺了草皮的地面。土是干的，不过仔细一看，这一块区域比周围略低，下雨的时候可能会积水。如果单字卡掉进水洼，每一页的单字一定都会晕开糊掉。上一次下雨是什么时候呢？

从前天下到昨天。这场豪雨连续下了两天，到昨天早上雨势才减弱，到午后就停了。

如果这本单字卡被那豪雨冲刷过，字迹想必会晕染得更模糊。也就是说，单字卡掉在这里的时间点是雨停之后到水洼干涸之前。日坂就是这个时间点在堤防上被车撞的。

冷静想想，我没有任何理由认为这本单字卡和日坂的车祸有所关联，但我还是沉浸在找到线索的满足和兴奋之中，用手帕包起单字卡，收进书包里。

到了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我又走上人行道，眺望黄昏的街道。

车祸是下午五点十分左右发生的，差不多就是现在的时间。放学回家的学生零零星星地从我的眼前走过。再过去就是人行道的尽头，所以爬上堤防道路的行人又走下分布于街道那一侧的各个阶梯，前往各自的目的地。既然迟早都要下去，又何必特地爬上来走人行道呢？不过下面没有和堤防道路平行的直线道路，所以爬上来走人行道反而是抄捷径。交通流量比我想像的更小，两个方向的车道都是几十秒才有一辆车经过。再过一会儿，到了下班的尖峰时段，车辆应该会比较多吧。

我有些犹豫，不知该多待一阵子，还是该离开。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说不定会看见肇事者开车经过。

但是仔细想想，除非车上还沾着日坂的血，否则我不可能看出哪辆是肇事车辆，况且我根本不知道那是货车还是跑车，因为报导上只写了蓝色车辆。照这样看来，我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日坂住的医院是木良市民医院，距离这里不远。反正我迟早都得去找日坂打听车祸发生时的细节，那不如早点去吧。于是我走下堤防，踏进市区。

我思索着该准备什么伴手礼。我原本没打算去医院探望，所以身上没带零用钱。我也想过摘些野花带过去，又觉得这样反而更失礼，所以还是决定空着手去。

木良市民医院距离车祸地点大约十分钟路程，开救护车的话一下子就到了……我很想这样说，不过事实上应该要花不少时间。如果是步行，可以直接从阶梯离开堤防；开车就不一样了，救护车还得绕一段路才能离开堤防道路。

医院是一栋五层楼建筑，附设的停车场大约能停放二十辆车，门前有回转车道。自动门旁边有一块牌子写着「木良市民医院」，下面列出内科、消化内科、外科、整形外科、脑神经外科、心血管内科、放射科、复健科。可见木良市民医院是一间大医院。

柜台人员的制服和护理师的不一样，是白衬衫和浅绿背心。我表示我不是来看病，而是来探望同学，问了日坂祥太郎的病房号码，看似经验老到的柜台人员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四○三号房。六点到七点是晚餐时间，不能会客。会客时间到八点为止。」

我看看时钟，现在已经过了五点半。也就是说，我快要没时间了。

我在柜台附近搭电梯到四楼，和一位长头发、戴眼镜的女人擦身而过。她看起来不像是哪里不舒服的样子，大概跟我一样是来探病的。我很快就找到了四○三号房，门边有名牌，上面只写了「日坂祥太郎」。看来日坂住的是个人病房，正好方便我打听事情。我敲了敲门。

回答的声音很小。

「请进。」

我打开拉门。门扉静静地滑开，我一走进去，门就无声地自动关上。窗帘拉起来了，室内很暗。

日坂的双手都包着绷带，像是病人服的浅蓝色衣服稍微敞开衣襟，可以看到他的胸口也裹着奶油色的布。日坂看着我，诧异地皱起眉头。

「……小鸠？」

他似乎想了一下才想起我的名字。毕竟我们平时很少说话，他一时想不起来也很正常。我轻轻抬手，当作打招呼。

「我来看你了。」

「喔喔，这样啊……老师他们才刚来过。」

「是吗？早知道我就跟他们一起来。」

日坂没有怀疑我的说词。他似乎不怎么欢迎我，但也没有要求我出去。

「先坐下吧。应该有椅子。」

我四处看了看，只有一张圆凳。日坂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很想帮你搬椅子，不过我的手不方便。」

他裹着绷带的双手真是惨不忍睹。我听班上同学说过，市内没人敌得过日坂，但我不知道他拿手的是哪一种体育竞赛。日坂的手伤成这样真是令人难过，不过他若是足球队的前锋之类的，那就尴尬了。我只说：

「希望你早日康复。」

我们聊起来以后，日坂似乎不再疑惑为什么我跟他没有特别要好却跑来看他，说不定是因为一个人很无聊吧。他的语气出奇的开朗。

「我的手虽然看起来很凄惨，其实伤得不重。这是因为倒地时姿势不良才扭伤的，先生说过些时日就会好起来。」

日坂说的先生应该不是指学校老师，而是他的主治医生吧。我稍微放心了点。

「那就太好了。夏季大赛……」

「比赛就没办法了。我拿不了球拍。」

这么说来，日坂擅长的运动应该是网球或羽毛球。一定不是桌球，因为体育课打桌球时，桌球社社员的程度远胜过我，但日坂的技术和我差不了多少。

我突然想起在班上听到的传闻。

「听说你的脚也受伤了。」

「脚？」

日坂的语气不太高兴。

「的确，我的脚也扭到了。你是听谁说的？」

「是牛尾说的。他也是听其他人说的。」

「真是莫名其妙的流言。反正我是不在乎啦。」

日坂按着自己的胸口。

「说起来这边还比较严重。肋骨。」

「是被车撞到的吗？」

「不是。我不知道流言是怎么说的，当时车子突然从斜前方冲过来，然后紧急煞车，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快要停下来了，不过还是在完全停止之前撞到我。所以我就这样……」

日坂慢慢摆出类似拳击的防御姿势。

「护住身体。不过车子的力道果然很大，我挡不住，往后摔倒，结果肋骨就骨折了。」

「这样手臂只有扭伤？」

「我也很惊讶，不过手臂还是有内出血，而且真的很痛。」

「这样啊……」

我正想说「没有生命危险就好了」，日坂又继续说：

「此外我还撞到头了，头盖骨出现裂痕。」

「……这听起来不是小事耶。」

日坂笑了。

「就算是这样也别在我面前说啦。头盖骨骨折听起来很可怕，其实只是出现龟裂，不需要特别治疗，只是不能做顶球的动作。」

「你也没在顶球吧？若是打网球，倒是要担心被球打到头。」

「如果我打的是网球，确实该担心。」

从日坂的语气听来，他在本市所向披靡的体育项目必定不是网球。二选一的题目少了一个选项，答案很清楚了，日坂是羽球队的王牌选手。

先不说这个，听到日坂撞到头，就算是我也会涌出一些正常人的关怀。

「伤到骨头还无所谓，重点是……里面没事吧？」

听到我这么问，日坂露出了忧郁的笑容。

「谢谢你的关心。先生也说这是值得关注的问题，帮我做了核磁共振，没有发现脑出血，所以要再观察一天看看，如果出现肿胀就得动手术。」

「希望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嗯嗯，我也希望。」

这样我就大概理解日坂的伤势，也搞懂车祸的情况了。

如同我在车祸地点看到的，肇事者虽然紧急煞车，停下车子，还是无法避免和日坂发生碰撞。日坂用手臂护住身体，被撞得往后倒，虽然倒下时用手护住身体，结果还是来不及，身体和头撞上柏油路，还扭伤了手腕，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头盖骨出现龟裂，脚也扭到了。目前还没发现大脑有什么异状。

但是有一个地方我想不通。我模仿日坂刚才的动作摆出拳击防御姿势。他见状就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快被车撞到的时候，需要用这种动作保护胸口吗？」

汽车前面多半有车头，里面是引擎室。每辆车的车头高度不同，可是我想不到有什么车的车头高得能撞到身高一百八的日坂胸口，顶多只能撞到他的腰或腿吧。

日坂没有起疑，很爽快地告诉我。

「喔喔，撞到我的是旅行车啦。」

这样我就懂了。旅行车通常是平头，前方没有突出的车头。看到平头的车辆突然冲过来，会赶紧护住胸口也很正常。

这是追查肇事车辆款式的重要线索。不知道日坂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你看到了驾驶者吗？」

日坂的语气很懊恼。

「我对警察也说过了，我没看见，因为太突然了。」

「你说那是旅行车，那车牌号码呢？」

「我也没看见，只知道车子是蓝色的。像天空那种蓝。」

「车上有没有写公司行号的名称？」

「我刚才已经说了，事发突然，我根本来不及看。」

「你平时回家都是走那条路吗？」

日坂正要回答，却又闭上嘴巴，眼中浮现疑惑的神色。

「……我说小鸠啊，你干么一直打听这些事？你对我出车祸的事这么感兴趣？」

我或许太心急了，这样问东问西的当然会吓到人家。我挥挥手，表示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会呢？看到同学发生这种事，班上的人都很生气呢。」

「生气？生谁的气？」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肇事者。」

日坂低下头，像是非常震惊。

「大家都很气肇事者吗……也是啦。」

「我们聊着聊着，有人提议抓出凶手。虽然我们做不到警察做的那些事，不过应该有一些事更适合由我们来做。总之大家觉得不能坐视不管，所以想要查出线索再告诉警方。」

我没有说谎，至少同学们在今天午休的时候真的有这种打算。

日坂收起了刚刚稍微展露的怒气，勉强挤出笑容。

「真是乱来。是谁提议的啊？」

「牛尾。」

「是那家伙啊……真是太莽撞了。那怎么会是你来呢？」

「其他人今天都刚好有事。」

这次日坂真的笑出来了。

「小鸠，你是不是被他们利用啦？提议的人不是应该自己来吗？」

「是没错啦。总之我们一定会找到线索的。」

日坂听到我这么说，露出严肃的表情。

「不好意思，你帮我带句话给牛尾他们吧。我很高兴你们为我打抱不平，不过警察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如果你们做些多余的事刺激到肇事者，说不定对方会逃跑，或是让你们自己陷入危险。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一般人遇上肇事逃逸会这样想吗？我没有这种经验，所以不能理解日坂的心情。

「好，我会叫他们注意安全的。」

「不是啦，我是叫你们别再调查了。」

在昏暗的病房里，我和日坂都在思索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是双方都没机会开口，因为有人没敲门就直接走进来。

「日坂先生，该吃晚餐了。哎呀，怎么这么暗？我要开灯啰。」

那是一位语气开朗的护理师，她推进来一辆推车，上面放着几个装着餐点的托盘。护理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暗示我会客时间已经结束。

我站了起来。

「日坂，那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喔，谢啦，回去时小心点。」

他像是想起自己的事，笑了一下，补充说道：

「……小心车子喔。」

天色渐暗，晚餐的时间到了。我合起笔记本，放下笔。

头发很短的护理师捧着托盘走进来。这或许是我住院以来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白饭、照烧鸡肉、凉拌菠菜、牛蒡拌芝麻美乃滋、豆腐味噌汤。虽然清淡，但不至于淡而无味。我吃得很慢，因为吃得太快肋骨会痛。最后喝光一杯水，在护理师的协助之下刷了牙。

话说回来，我都不知道受伤会变得这么爱睡。我连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漆黑。

此时是黎明。房里还很昏暗，但是没有遮光效果的窗帘之外，天色已经发白。我心想应该还能继续睡吧。不能翻身的身体发出哀鸣。除了整天躺着以外，我什么都不能做。

可是我的心里却一直想着日坂的事。

日坂祥太郎。笑容有些忧郁。羽球队的王牌选手。他不可能自杀的。虽然我很想这样说，但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

我突然想要看看外面，所以稍微支起身子，把手伸向窗帘，拉开一点，街灯和月光照了进来。

视线拉回室内，我发现桌上有一只狗。

那是灰色的狗布偶，小小的，毛短短的。我本来以为是狗，说不定其实是狼，因为它的眼神非常凶恶。

狼坐在绑着金色缎带的巧克力色盒子上方。我把布偶移开，发现缎带之下夹着奶油色的小信封。我把信封打开一看，和昨天一样，里面装了一张小卡片。

圣诞快乐。

这是吃了小羊的坏野狼。

不要觉得幼稚。

因为我比谁都这么觉得。

小佐内

P.S.夹心巧克力一天最多只能吃一颗。

原来今天是圣诞节，这只狼大概是小佐内同学送我的礼物吧。在满脑子都是负面想法时，却收到没有预期的礼物。我在黑暗中笑了。我想日坂的事一定有什么误会，健吾太容易相信辗转听来的消息了，一定……一定是搞错了什么。

我解开缎带，打开盒子，立刻闻到一股香味。

盒子里有两排夹心巧克力，每排四颗，每颗都像骰子一样四四方方的。和巧克力的尺寸相比，这盒子未免太高了。盒中有一张对折的纸，打开一看，上面以细小字体和自豪口吻介绍每一种口味。这份礼物真有小佐内同学的风格。

我又望向狼布偶。

没想到我会这样度过圣诞节。小佐内同学为什么会送我布偶呢？

小卡片还有下文。卡片背面也写了字。

黄色小型车（轻型车）车牌不明

和三年前不太一样

第一行应该是撞到我的车子资讯。小佐内同学在我还没被撞到的时候就摔下堤防道路了，竟然还能看得这么清楚。

此外，她当然发现了我的车祸和三年前的车祸很像。正如我忘不了一样，那桩车祸对小佐内同学来说也是永生难忘的事。

闭上眼睛之前，我又拿起狼布偶来看。

如果它真的吃了小羊，那确实是一只坏野狼。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三章 我们真的该相遇吗

阳光从保持敞开的窗帘外照进来，刺得我眼睛好痛。门打开了，短发的护理师走进来。

「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虽然中间醒来一次，但是前前后后加起来，我睡了整整半天。

「睡得很好。」

护理师露出了有些制式化的笑容。

「那就太好了。先量个体温吧。」

护理师说着，把温度计交给我，然后开始换点滴。

这是测量腋温的体温计，比我家里用的体温计更快得出测量结果，不知道原理是什么。点滴才刚换好，就听见测量结束的电子音效。我把体温计还给护理师。

「体温高了点。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确实有些地方不舒服。

「脚又痛又热，还有一点胀胀的感觉。」

「我知道了。」

「头也有点痛。」

「好的。」

「不能换姿势真的很难受。」

「请多多忍耐。」

我明明依照她的要求说出难过的地方，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护理师擦了擦体温计，放回口袋，然后看着我的枕边，微微一笑。

「好可爱的布偶。」

那只狼布偶坐在桌上。我姑且问问看。

「这东西不能带进来吗？」

「没问题的。不过我昨天没看到这个布偶呢。」

「是晚上有人来探望时留下的。」

「这样啊。你们说话了吗？」

我苦笑着回答：

「我一直在睡，根本没发现。醒来时就看到东西在这里。」

护理师微微一笑，换了话题。

「今天就要开始复健，要好好加油喔。」

我有点意外。前天才刚动完手术，今天就要开始复健了？

「和昨天一样，早餐会在八点送来。」

说完以后，护理师快步离开病房。从我住院以来，我还没有见过这位短发护理师以外的护理师，她大概是负责照顾我的人吧。没过多久，早餐就送来了，送饭和收餐盘的同样是那位护理师。

吃完早餐，又过了一会儿，宫室医生前来诊察。我猜宫室医生应该是整形外科的吧。他看过我的腿以后，问道：

「有肿胀和发热。会痛吗？」

我已经告诉过护理师会痛了，看来资讯不一定能迅速地共享。我说了会痛之后，宫室医生点点头。

「从今天开始就不在点滴之中加止痛剂了，我会开口服止痛药给你，很痛的话可以服用。等一下再用绷带帮你把伤口包扎起来。有没有什么担心的事？」

我不太明白，等一下再帮我包扎的意思是说现在没有包扎吗？让我担心的只有这件事，但我又怕问了以后会听到医生回答「是啊」，所以还是没问。医生说：

「为了让你早点出院，我们一起努力吧。」

复健是在上午进行的。

物理治疗师是一位像摔角手的壮汉，名牌上写着马渊。马渊老师虽然长得很凶，声音粗犷又有魄力，但是态度非常亲切。

「你年纪轻，肌肉流失得比较慢，但是长期躺着不动，肌力的衰退会比你想的更严重。为了观察大脑的情况，所以延后一天才开始复健，若是不快点增加髋关节的活动度，就算骨头痊愈了也没办法行走如常，所以要好好加油喔。」

这么说来，动完手术的隔天就该开始复健了。

我本来以为复健会很痛、很辛苦，不过马渊老师的复健更像是伸展运动，只是让我没受伤的左脚转一转圈，运动量非常小。大概是因为我的右脚还在痛，无法承受过度的运动吧。

因为我没办法下床，所以复健也是在床上做的。不知道这种状态还得持续多少天。我问了马渊老师以后，他像是在聊天气一样轻松地说：

「这得看整形外科医生的判断。」

我不死心地追问依照正常情况大概要花多久时间，他只回答：

「十几岁年轻人大腿骨折的案例不多，而且每个人差异很大，所以我没办法随便下定论。」

我虽然不满意，但是客观地看来，他的回答已经很有诚意了。

复健结束后，在午餐之前我都无事可做。我在百无聊赖之中打开小佐内同学送的巧克力盒，拿出一颗。

我忘了那句「一天最多只能吃一颗」的嘱咐，什么都没想就抓起一颗。巧克力躺在盒子里的时候看起来像骰子，拿起来一看，我才发现那不是立方体，而是薄薄的一片。这颗巧克力的表面淋了条状的装饰，说明书说可以借由这些装饰的花纹来分辨夹心巧克力的口味。我手上这颗是香草口味的，这或许是我第一次看到香草vanilla的读音写成「瓦尼拉」，而非「巴尼拉」※。一放进嘴里，顿时感到齿颊生香，巧克力迅速融化，甜味和苦味裹住舌头，然后渐渐消散。

注2：日文没有唇齿音V，所以用片假名拼写外文时经常用双唇音的B来代替。

我不舍地看着另外七颗巧克力。此时腿又开始痛了，吃了短发护理师给我的药以后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看着窗外的冬季街景，思绪慢慢飘回三年前。我用卫生纸擦干净手指上的巧克力，拿起了笔记本。

得知日坂出车祸消息的隔天，这个话题就烟消云散了。

没有人再提起日坂的名字。我觉得这不是因为有什么理由阻止他们讨论，而是因为没有理由继续讨论下去。换句话说，才经过短短一天，大家就把日坂车祸的事抛诸脑后了。要是我去问昨天还意气风发地说要逮住肇事逃逸者的牛尾等人有什么进展，他们可能还会问我「什么进展？」。

只有一个人提起日坂的名字，就是去医院探望过他的其中一人向大家提议「要不要摺纸鹤送给日坂」。班上同学听到这个提议的反应很尴尬，从那些游移的眼神和沉默可以看出他们觉得身为同学确实应该有些表示，可是若问他们想不想这样做，当然是一点都不想。后来有人说「我是很想折啦，但是日坂收到这种礼物可能会觉得很困扰」，大家都明显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态度。于是纸鹤的提议就这么被抹消了，在我看来，就连提议的人都很高兴被驳回。

我当然还是继续调查。

首先要找目击车祸的二年级学生藤寺真问话。从名字看不出来这个人是男是女，无所谓，反正见面就知道了。牛尾不知道那个二年级学生的班级，不过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都只有六个班级，就算全部问一遍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第一堂课结束后，我去了二年一班的教室，向附近一位二年级学生问道「你们班有没有叫藤寺的人？」，没有得到肯定的答覆，所以我又去二班，问了一样的问题，这次得到的回答是「藤寺？你说藤寺真吗？他好像是五班的」。

我看看时钟，下课时间只剩两分钟，我决定下一节下课时间再去五班，所以回去自己的教室。

三年级的教室全都在校舍二楼。我在二楼走廊上遇见一群穿体育服的人，大概是那班学生刚上完体育课。那群穿体育服的人或许不是很热爱体育，但是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愉悦。

其中有四位女生并肩而行，朝我走来，几乎占满整条走廊的宽度，我赶紧靠向窗边闪避，不过正要踏进教室时，跟后方走来的一位矮小女孩撞个正着，我赶紧道歉说：

「啊，对不起。」

第二堂课是英文课，我在这时学到了单字「quickly」。下课后，我立刻前往二年五班的教室，可是他们下一堂课好像是在其他教室上课，学生们纷纷走出来。就算我现在找到藤寺真，也没时间好好问话，于是我静静看着他们离开。

下一堂课换成我们班要去其他教室上课，还是没时间找人，一直拖到午休时间，我才达到了目的。

我在二年五班教室的门口，向附近一位学生询问藤寺，那人没有觉得我很可疑，直接向教室里大喊。

「阿藤！有学长找你！」

我还不知道藤寺真的性别，正在想这个人是男还是女，就看见一个男生走过来。藤寺身高不高，长得一副乖巧的模样，他一看见我就明显露出怀疑的眼神。

「呃……学长找我？」

他本来似乎想问我是谁，八成是从领口的徽章看出我是三年级的，所以换了比较客气的口吻。

我也不跟他拐弯抹角。

「我是日坂的同学。听说他发生车祸的时候你看见了？」

藤寺提高了戒心，他稍微往后退。

「呃……」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只是听说二年级的藤寺目睹了车祸现场，所以想来确认一下。」

「那个……是的，我看见了。」

藤寺为什么这么害怕？突然有学长跑来问话，会给人带来这么大的压力吗？不管怎样，总之我终于找到目击者了。我立刻开始打听。

「日坂是在几点左右被撞到的？」

「傍晚五点六分。」

他随即给我一个精准的答案。精准到令人怀疑。

「……你记得真清楚。」

听到我这么说，藤寺稍微转开目光。

「因为警察已经问过了。我回答过那么多次，当然记得很清楚。」

「原来是这样，真是辛苦你了。」

「还好啦。学长问完了吗？」

当然不只这些。

「你看见了撞到日坂的车子吧？车牌上的数字是什么？」

「我不记得了。好像是四码。」

「车款呢？」

「我认得出来的车款大概只有迪罗伦※吧。」

注3：美国汽车公司DeLorean，以生产特殊的鸥翼车门和不锈钢车体的DMC-12跑车而闻名于世。此款跑车在电影《回到未来》被改造成时光机。

我沉默了一下，因为我在思索自己认得出哪些车款。我至少认得出Prius※和吉普吧……不对，吉普好像不是车款？总而言之，撞到日坂的车子应该不会是迪罗伦。

注4：是日本丰田汽车于一九九七年所推出的混合动力乘用车款，是世界上第一个大规模生产的此类产品。

「是哪种类型呢？」

「体积很小。是轻型车。」

轻型车和一般汽车的差别不在于尺寸，而是在于排气量。为了慎重起见，我又问道：

「会不会只是体积比较小的汽车？」

藤寺的回答很明确。

「不是，那是轻型车，因为车牌是黄色的。」

那就没错了。

「不过你刚才不是说不记得车牌吗？」

「学长刚才问的是车牌数字。」

或许我真的是那么说的。藤寺乍看有些懦弱，没想到还挺刁钻的。

我昨天去看车祸现场，从轮胎痕的宽度推测出肇事车辆可能是轻型车，现在又听到藤寺说那辆车是轻型车。经过我的观察和推测，又从他的证词得到了印证，所以撞到日坂的车子铁定是轻型车没错了。

藤寺除了回答我的问题以外似乎不打算多说，既然如此，那我就问得详细点吧。

「撞到日坂的是轻型车，车款你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资讯？譬如说，那是不是货车，有没有贴比较显眼的贴纸，车牌是不是黑底黄字之类的。」

黄色车牌还分成黄底黑字和黑底黄字这两种，黑底黄字表示这辆车是运输业的营业车辆。藤寺毫不迟疑地回答：

「不是那种，而是一般的黄底黑字。除此之外，呃……那是旅行车。」

「颜色呢？」

「应该是水蓝色。」

「应该是？」

「当时是黄昏，可能看不太清楚颜色。我对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我点点头。报导上写的是「蓝色」，日坂说的是「像天空那种蓝」。藤寺说的水蓝色和这两者都对得上。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我还想问日坂被撞的情况。」

我才刚开口，就有人叫道：

「借过一下！」

那是个配戴二年级徽章的女生。我和藤寺是站在门口说话，挡到了别人的路。

「啊，对不起。」

我一边道歉一边退到走廊上，藤寺似乎想趁机结束对话，随即往教室里走。他或许不想再去回想车祸的事，但我不能轻易放他走。

「等一下，我还有一些问题。」

藤寺愁眉苦脸地转过头来。

「虽然学长是日坂学长的同学，不过学长打听这些事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找出凶手。」

听到我直截了当的回答，藤寺顿时哑口无言。我继续说道：

「虽然不能自己抓人，但若找到线索，至少可以提供给警方。看到同学发生这种事，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车祸的目击者只有你，所以希望你告诉我当时的情况。」

我这番话也不是谎话。

藤寺低下头，不知道在犹豫什么。我还没想好要如何进一步说服他，他已经下定决心，说起当时的事。

「好吧，不过我没有多少事情可以说。我参加完社团活动，正要回家时，我发现日坂学长走在我前方。当时没有任何异状，堤防道路和平时一样有车辆来来往往……其中一辆突然发出煞车声，我本来盯着脚下，听到声音才猛然抬头，此时日坂学长已经被撞到了。那辆车停了下来，但又立刻开走。」

藤寺闭上嘴巴，看来他真的不打算主动说些什么。那我就自己问吧。

「你有看到驾驶者的脸吗？」

没想到藤寺竟然点头。

「看到了。」

「那……那人长什么样子？」

我震惊不已，藤寺却说得欲言又止。

「那人戴着橘色的太阳眼镜，颜色很浅。我印象最深的只有这一点，没有其他的了。我乍看之下觉得那是个男人，所以应该是短发。」

「我不是要挑你毛病，但你觉得那人有没有可能是个短发女人？」

「当然有可能。」

从相对位置来看，走在藤寺前方的日坂被前方开过来的车子撞到，藤寺看到了驾驶座上的人，也没什么奇怪的。他只注意到太阳眼镜这个明显的特征，对其他部分都没印象，也是很合理的事。不过真的太可惜了，能不能从他这里多探听到一些事呢？

「副驾驶座和后座有人吗？」

「我不记得了。」

「那个人的身高和体型如何？是胖还是瘦？」

藤寺不知所措地挥着手说：

「我都说了我不记得嘛。既然我乍看之下觉得那是个男人，那人应该不会很矮。警察也问了我很久，但我只想得起这些事……学长就别再为难我了。」

藤寺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受不了。看来我没办法问到更多关于肇事者的资讯了，那就换个方向吧。

「听说日坂是往下游的方向走，你也是。没错吧？」

「是的。」

「你每天放学回家都是走那条路吗？」

「不是，只是偶尔会走。要去阿嬷……去祖母家吃晚餐的时候，我只知道那条路。」

我应该不需要问他为什么要去祖母家吃晚餐吧。

「你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这想必也是警察问过的问题，藤寺不加思索地回答：

「三十公尺至四十公尺。」

「离得很远呢。」

「是啊。」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那又怎样？」，让我不太高兴。我又换了个问题。

「车子是从哪个方向开走的？」

「和我们走的方向相反，所以是往上游，也就是往北。」

日坂是走向下游的时候被车子迎面撞上的，所以车子确实会往上游的方向开走。

「我想确认一下，是谁报警的？」

「是日坂学长。他自己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又打给警察。我本来想帮学长打电话，但是他自己先打了。我觉得撞到学长的车子可能会再回来，所以一直盯着道路。」

报导上只提到日坂叫了救护车，原来他是先自行叫救护车再打电话报警。

「然后救护车来了？」

「是的。医护人员正在把学长放上担架时，来了好几辆警车，警察问他们能不能慢点送医，医护人员想知道能不能直接回转，双方吵了一下子，结果两边都没有如愿，学长就这样被载走了。」

这么一来，留在现场的就只剩藤寺了。

「你一定被问了很多问题吧？」

藤寺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情况，苦着一张脸说：

「是啊……问了一大堆。」

「真好。」

能被警察问话真是太棒了。

「一点都不好。我还觉得有点害怕咧。」

他会这样想很正常。我说这种话真是太欠缺考虑了。

「你应该在那里待了好一阵子吧？十分钟左右？」

「更久。一开始来的是警车，后来又来了一些穿工作服的人，他们趴在马路上到处调查，这段时间我都被晾在一旁……结果待了三十分钟左右。」

「……他们趴在马路上，不会被车撞吗？」

藤寺给了我一个白眼。

「道路当然封锁了，只留一边车道让双向车辆通行。」

「喔？所以警察拉起了禁止进入的封锁线？」

「嗯，是啊。」

如果我说「真想看」又会显得很白目，所以我把这句话吞回去。

车祸的情况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只差一件事。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为了慎重起见，我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藤寺显得有些不安，视线若有似无地飘移。他或许是在担心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了。

「不用这么紧张，只是个简单的问题。日坂当时是单独一人吗？」

藤寺露出略显僵硬的笑容。

「有一件可能不相干的事，我觉得应该不相干啦……当时有个女生从阶梯爬上堤防，走在日坂学长和我之间。她穿的是我们学校的制服。」

「女生？」

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在车祸地点捡到的单字卡。我直觉认为她就是单字卡的持有者。

「那女生真的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吗？她怎么了？」

藤寺可能是被我激动的态度吓到，结结巴巴地回答：

「她……为了躲避逃走的蓝色车子，从堤防道路摔下去了。」

「摔下去？」

蓝色车子撞到日坂，害那个不知名的女生摔下堤防道路，然后经过藤寺的身边开向上游的方向。这么说来，那个女生也是车祸的受害者吧？

竟然有这种事。原来我捡到的是不为人知的受害者物品？真没想到我会得到这么大的收获。

「你把那个女生的事告诉警察了吧？」

藤寺微微点头。这样我就明白了，昨天老师提到日坂出车祸的事情时，还问班上同学有没有看见此事，一定是因为警察知道这所学校除了藤寺之外还有另一位学生和那桩车祸有关，所以请校方帮忙找到那位学生。

「后来呢？那个女生受伤了吗？」

藤寺顿时双手抱头。仔细想想，他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怪怪的，似乎不只是不愿回想起车祸，而是还有某些不愿提起的事。此时藤寺神情苦涩地说：

「我不知道。她消失了。我跑到被撞的日坂学长身边，想要帮他叫救护车，可是他自己打了电话。后来我才想起来有个女生摔下堤防，跑过去一看，人已经不在了。我应该……应该早点去看的。」

我在想，藤寺是不是因为没有去帮那个女生而有罪恶感呢？他的态度一直那么奇怪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关于那个女生，你还记得什么？」

藤寺摇着头说：

「她爬上阶梯时是朝向我，所以我看到了她的脸，但是我对她的长相没有印象。如果她是二年级的，我应该认得，所以我想她应该是一年级的吧。」

然后藤寺有气无力地说：

「应该够了吧？午休都快结束了，我还得做些准备。」

「……喔喔，可以了。谢谢你。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久。」

藤寺微微低头行礼，走进教室。我看看挂在教室墙上的时钟，午休时间只剩一分钟。

在有限的时间内，我问完了所有想问的问题。这次午休可说是大丰收。

放学后，我一边收拾一边思考。

我调查过车祸现场，见过受害者，也见过目击者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我该在这个城市里找出撞到日坂的那一辆车———毕竟藤寺没说撞到日坂的车有两辆以上———然后把戴太阳眼镜的那个人抓到警局吗？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已经得到一些线索，今后一定能再找到更多东西。为此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去找掉了单字卡的那位女生。

从相对位置来思考吧。车祸发生之前，日坂走在人行道上，藤寺走在他身后，一位不知名的女生从他们两人之间走上堤防，行进方向和他们相反。

不知名的女生在车祸发生之后差点被逃逸的车辆撞上，所以那个女生可能从近距离看到了那辆车。

藤寺说那个女生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

此外，藤寺猜测那个女生是一年级学生，可是我在车祸现场找到的单字卡写的都是国中三年级学到的单字。这时应该把所有物证凑起来看吧。我能找到那个女生吗？想到这里，正在收拾书包的我顿时停止动作。

日坂出车祸的事已经没人在讨论了，不过那是今天的情况，昨天还有很多人在谈，不只是我们班，而是全校学生都在谈，可是没有任何人提到除了日坂以外还有一个女生差点被车撞到，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到了两种解释。

第一种是有人提到了这件事，只是没有被我听见。我不得不承认，女生和男生共享资讯的范围是不一样的，说不定女生们都知道有个女生差点被撞，但是身为男生的我却无从得知。

这是很有可能的。此外还有另一种解释。

或许真的没有任何人提到这件事。为什么会这样呢？最简单的答案就是藤寺骗了我，假如根本没有差点被车撞的女生，当然不会有人提到。若是这样的话，我在堤防道路下方捡到单字卡就只是单纯的巧合了，老师询问有没有车祸目击者或许也不是有重要理由。

再不然，就是那位不知名的女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自己差点被车撞的事。

车祸现场的人只有日坂、藤寺、不知名的女生，以及肇事逃逸的驾驶这四个人———肇事车辆上或许还载了其他人，总之我姑且假设只有一个人。不知名的女生差点被车撞是发生在日坂被撞之后，所以日坂很可能不知道那女生在场。如果我的猜测没错，藤寺真是因为没有帮助那女生而有罪恶感，他没跟别人提起那女生的事也是很正常的。肇事者当然更不可能说出去。换句话说，如果不知名的女生没有主动宣传「我因为差点被车撞而摔下堤防道路」，别人就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个女生为什么绝口不提此事呢？只是因为不想惹人注目吗？还是因为她在学校里的处境很不好，所以没办法畅所欲言？又或者……还有其他的理由？

我把该带回家的东西都收进书包。就在我正要走出教室时，牛尾那群人冷冷地望向我。他们没有主动跟我说话，所以我当然也没理会他们。

离开学校之前，我突然想去图书室一趟。我想要确认一件事。

放学后的图书室里坐了不少人。虽然距离期末考还久得很，不过有很多学生摊着笔记本在复习。我走到柜台前，向看起来很闲的图书委员问道：

「请问汽车相关的书放在哪里？」

从胸前徽章看得出是二年级的图书委员一脸厌烦地回答：

「汽车相关的书？没有那种书吧。」

我觉得不可能没有，所以只能自己找。

书柜的侧面都贴着分类号码，从500号开始是「技术、工程」的相关书籍，从600号开始是「产业」。产业类的书柜里一定也有汽车产业的相关书籍，不过我要找的并不是丰田汽车的生产方式之类的书，所以我走向500号的书柜。

我平时很少来图书室，今天或许是我第一次来这里找书。图书室里很安静，书柜之间的通道又窄又暗。500号这一区的书不多，大概是因为想看技术工程类书籍的国中生也不多吧，没办法。我看到了一本《简单易懂的引擎入门书》，贴在书脊上的标签写着「533」。附近摆了一本《脚踏车维修保养A到Z》，我要找的书一定就在附近。

「应该在这一带吧。」

我喃喃自语，蹲下去看书柜的低处，果然找到了。这本书的书名很有特色，叫做《戏剧性明解全彩详尽解说汽车构造》。我从书柜里抽出这本书，站起来。

如书名所示，内页全是彩色印刷，还有很多照片和图片，想必很适合对汽车感兴趣的国中生。我从目录之中找到「煞车」这一项。

汽车煞车分为两种，一种是碟式（Disc Brake），一种是鼓式（Drum Brake）。鼓式煞车的构造散热效果不佳，长时间煞车容易导致煞车过热失效（制动衰减现象），所以现在用的多半是碟式煞车。

书中以简单的图解分别说明了碟式煞车和鼓式煞车的制动原理。读了内文以后，我得知碟式煞车原本用于飞机的机械构造，在汽车之中最早只有赛车采用，后来才慢慢地普及到一般客车。这个小知识很有趣，但是没看到我想查的事情。我继续读下去。

这些煞车系统是由脚踩操控的，所以称为脚煞车。为了把脚踩的轻微力道转换成巨大的制动力，现今车辆都安装了倍力器。最常见的是真空式倍力器，此外还有油压式和压缩空气式。煞车时是四个车轮同时进行制动的。

「找到了。」

我小声地说道。

车祸现场留下了四条煞车痕。我一开始觉得理所当然，后来却冒出疑问。我不太确定，没有配备ABS的四轮汽车在紧急煞车的时候留下四条煞车痕是不是正常的现象。

如果只是要让车子停下来，光靠前轮煞车或是后轮煞车就已足够，此外，如果进行制动的只有前两轮或后两轮，留在地上的煞车痕只会有两条。如果只有少数汽车会留下四条煞车痕，也就是四个轮胎都装备了煞车装置，这就是重要的线索，可以让我在找寻肇事车辆时缩小范围。

不过，依照这本《戏剧性明解全彩详尽解说汽车构造》的说法，四个车轮都有装备煞车装置。看来我想借由煞车痕数量来缩小车款范围的期望落空了。罢了，这也是常有的事。从自己能做的事做起，确实也有失败的可能，只要我继续努力，迟早会成功的。我在阴暗之中合起书本。

我的视野边缘出现了异状。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好像有人。

我维持着双手夹着书的姿势，转头一看。

在书柜和书柜之间的狭窄通道上，有个女生站在我正后方。她穿着以深到发黑的深蓝色为主的冬季制服，比我矮了半颗头，浏海剪得平平的。

我见过这个女生，她是三年级的。她为什么站在我的背后？

这里是图书室，她应该是来找书的，找500号的技术工程相关书籍。这当然不是奇怪的事，想看什么书是个人自由。不过我总觉得怪怪的。这女生为什么穿冬季制服？现在是六月，男生、女生都得换上白色为主的夏季制服，不能为了个人兴趣而继续穿冬季制服。难道她真的这么喜欢冬季制服，喜欢到就算被人指责也要继续穿？

还是说，我的假设从出发点就错了？

或许她不是真心想穿冬季制服，而是她今天只能穿冬季制服。

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夏季制服弄脏了。因为她所有的夏季制服都送洗了，没有制服可以穿，她和校方商量过后，不得不穿冬季制服。

那么，她的夏季制服为什么会弄脏呢？是不是因为从下过雨的堤防道路摔下去，倒在水洼里面？

我只花了三秒钟就想出这个结论。在这段时间内，她一直沉默地抬眼瞄着我，不知道是在等我先开口，还是因为我突然转身吓到了她。

不管是哪一种，总之我先开口了。

「你是差点被车撞的女生？」

她的脸色有些不悦。

「我不叫这个名字。」

「我又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们靠得太近了。她稍微后退，保持适当的距离。

「我叫小佐内由纪。三年四班。」

她做了自我介绍。我虽然慢了一步，也跟着自我介绍。

「我叫小鸠常悟朗。三年一班。」

自称小佐内的女生轻轻点头，不知道是表示她听见了，还是表示她知道我的名字。

沉默片刻以后，我问道：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摇摇头，指着我手上的书说：

「我要找的是那本书。」

「这本书？你是说这本《戏剧性明解全彩详尽解说汽车构造》吗？」

「是的。」

我突然有一种直觉。

「你为什么要找这本书？」

她没有说「跟你无关」，反而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样问，很爽快地回答：

「因为差点撞到的我车子留下四条煞车痕，我想确认这是不是常态。」

我心想，这个问题我能回答。

我在黑暗中醒过来。

我试着回想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我对晚餐还有印象，主菜是姜烧猪肉。我吃了晚餐，依照指示喝了水，在护理师的协助下刷了牙，然后……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晚餐时间大概是从晚上六点开始的，现在外面天色微白，我该不会睡了十个小时吧？

或许是因为睡得太久，我觉得意识有些朦胧。浑身僵硬，像是在抱怨不能动弹。

我不顾医生的吩咐，稍微蠕动身躯。

对了，吃晚餐之前我一直在回忆三年前的事，包括日坂的事，以及我和小佐内同学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我们在放学后的图书室相遇，得知了彼此的目的。

我们真的该相遇吗？

有一些事得靠我们两人合力才能做到。我们在高中生活里互相利用，时而分离，时而重聚。

可是，如果那天放学后我没有在图书室里遇见小佐内同学……我或许会一直沉浸在失败的打击之中，那样的结果对我来说是不是比较好呢？

我突然闻到一股清新的柑橘香味。

枕头边放着什么东西。

我在黑暗之中摸索味道的来源。

没过多久，我摸到了圆圆的水果。整体是圆的，不过蒂头的部分突出一小块。这是凸顶柑吗？

柑橘下面垫着一个小信封。

我打开信封，里面又是一张小卡片。我拿出卡片，借着外面的微光，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读起上面的字。

这是伴手礼。

很好吃喔。

小佐内

非常简洁。这橘子似乎很好吃，天亮之后就来吃吧……不知道我的肋骨有没有办法撑得住剥皮的动作。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句话。

我去查录影。

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三年前也查过录影，说得更正确点，是防盗监视器的录影画面。

当时的录影画面……对了，小佐内同学拿到了档案。

我实在是太困了，没有心力继续回想。希望这清爽的柑橘香味能带给我舒适的睡眠和好梦。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四章 小鸠和小佐内同学

吃完包含烤鲑鱼的早餐后，我把凸顶柑当成甜点。短发护理师板着脸说「营养成分都是计算好的，水果不要吃太多」，不过小佐内同学送的伴手礼可不是光靠这点警告就挡得住的。真是挺甜的。

橘皮剥起来比我想像的更容易，完全没给肋骨造成半点负担。凸顶柑的味道甜得令人心荡神驰，让我一瓣接着一瓣，吃到停不下来。小佐内同学虽然喜欢吃甜食，但我感觉她不会喜欢只有甜味的水果，要吃柑橘的话，她应该更喜欢有柑橘酸味的那种吧。不过这颗凸顶柑真的非常甜。小佐内同学是不是觉得对现在的我来说，送甜一点的水果更适合呢？若是如此，那她真是猜对了。昨天是浓郁香甜的夹心巧克力，今天是甜蜜蜜的凸顶柑，再这样下去，我的嘴都要被养刁了。

我很想向小佐内同学道谢，不过我的手机坏了，目前还没买新的。要买手机必须由本人亲自去贩售代理店，如果这张床能开上马路的话我早就去买了，可惜没有那种功能，所以暂时没有方法能联络她。

上午稍早的时候，宫室医生来看我，手术后的情况不好也不坏，虽然时时刻刻都感觉得到腿痛，但痛楚越来越轻了。

「尽量不要让右脚承受太大的负担，只是稍微动动身体的话还无所谓。」

我开心得简直要飞上天了！打从我住院以来，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不能动弹。我忍不住大喊：

「谢谢医生！」

虽然肋骨被这一声震得发疼，我还是不以为意地继续问：

「我可以坐轮椅吗？」

医生的回答简短而冷酷。

「还不行喔。」

马渊老师得到宫室医生的许可，所以把右脚也加入复健的内容。说是这样说，其实只是右膝弯曲伸直的伸展操。我本来还觉得这个运动太轻微，没想到做起来还挺辛苦的。马渊老师大概察觉到我的震惊，体贴地说：

「你还年轻，只要认真复健，身体一定会复原的。」

我相信他说的话。也只能相信了。

大脑似乎没有问题。和仓医生检验过我的认知能力之后就没再来过了，这应该是好消息吧。

后来人都走光了，中间有人来打扫过一次，接着又是无聊的时间。我的思绪又渐渐飘回三年前。

我的性格不是很快就能和人变熟的那种。

应该说，我会自然而然地和别人保持距离。我后来才知道，小佐内同学也是这种性格。她和任何人都能轻松地交谈，却很少对谁真正敞开心扉。

可是三年前那一天放学后，我们在图书室里说出了各自的目的，后来想想真是不可思议。我直到现在还是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吃完凸顶柑以后，我又接着吃了今天的夹心巧克力。今天这颗用的是加勒比海产的可可豆，虽然带有一些苦味，不过正好可以中和凸顶柑留在口中的甜味。我打开笔盖。

小佐内同学说，她不能原谅那辆车的驾驶者。

发生车祸的那天，肇事者虽然踩了煞车，还是来不及完全停下车子，撞到日坂。小佐内同学在几公尺的距离之外转过头来，看到发生严重事故，正想跑过去看日坂的情况，这时车子却又动了起来。

「关于那件车祸……」

小佐内同学说道。

「虽然不能说是无可避免，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可是那辆车的驾驶者看看自己撞到的人，又看看道路前方，然后踩下油门。驾驶者一定看到我了，因为我透过太阳眼镜和那人四目交会。」

可是撞到日坂的驾驶者却没有放开油门，甚至没有转方向盘避开小佐内同学。

「我没出事是因为自己跳下去，要不是这样，我就会被车撞到。在那一刻，驾驶者只想要保护自己，就算会撞死我也在所不惜。我……真的好害怕。我想知道那个驾驶者是谁，然后……」

小佐内同学停顿片刻，又接着说：

「非得让那人赎罪不可。」

小佐内同学没有说要揭发那人的罪行，也没说要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前阻止肇事者，更没有说要为日坂讨回公道。她只说要让试图加害她、让她感到害怕的驾驶者得到惩罚、付出该付的代价。

我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这是因为我觉得照实交代不会让小佐内同学看不起我吗……不，我大概是觉得就算被她看不起也没啥大不了的。

「我想要找出撞到我同学日坂的肇事者。」

小佐内同学默默点头，示意我说下去。

「我觉得自己应该做得到，说不定还能比警察更快找出那个人。我想试试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能耐。」

小佐内同学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露出些许笑意。

「你不是要帮同学报仇？」

「从结果来看，这样也算是帮他报仇了。」

「如果我说你只是想得到虚荣和名声，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你确实听懂了我的意思。」

小佐内同学用指尖点着嘴唇，想了一下。

「……我本来想单独行动，不过一个人能做的事有限。你……叫小鸠是吧？你怎么想？」

「我不觉得必须独力进行才有意义。」

「也就是说，你觉得只要最后能赢过我就行了？」

我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感到很有趣。我在小佐内同学的身上看到了一些共通点。我们没有相似到会互相排斥，更像是同好的感觉……不对，说是同病相怜还比较贴切。

从实际的角度来看，我想要调查日坂的车祸案件，但是尚未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还在思考自己有哪些做得到的事。既然如此，试试和这位目的相同的奇怪同年级女生合作也不是坏事。

「那我们就互相协助吧。」

我如此提议，小佐内同学歪着头说：

「你协助得了我吗？我协助得了你吗？」

我也觉得我们不太像是互相协助的关系。所以我该怎么说呢？

「那就互通消息？」

「还可以更进一步，像是从彼此身上撷取好处……」

「既然如此……那就缔结互惠关系？」

小佐内同学露出微笑。

「好怪的词汇。」

「你不喜欢吗？」

「不，正好相反，我很喜欢。那么我就正式提出邀请吧。小鸠，你愿意跟我缔结互惠关系吗？」

「荣幸之至。」

这种时候似乎该握手，但我们伸向对方的却不是手，而是打量对方有几分可信的视线。我把手中的书放回架上，提议说：

「那我们来聊一下自己手上的情报吧。」

「换个地方比较好。」

图书室确实不适合站着聊天。

「要找间空教室吗？」

听到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摇了摇头。

「小鸠，你身上有多少钱？」

「……你要诈财？」

「炸东西的店不好，我想找一间能安静说话的店。」

我还是个学生，所以很少去餐饮店，顶多只会去便利商店买饮料。老实说，小佐内同学的提议让我有些讶异，但我没有把心情表现在脸上。

「好啊。那就走吧。」

「嗯。我在校门外等你。」

如果我们两个人公开走在一起，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闲言闲语。小佐内同学的提议确实很妥善。

小佐内同学先走出图书室，我又等了一分钟才离开。我在校舍门口换上胶底鞋，走向校门。今天天气晴朗，积雨云像等不及夏天似地堆在蔚蓝的天空。

我们学校校门有砖头盖的门柱，门外是两线车道，沿路的行道树长满青翠的树叶，穿着夏季制服的学生零零散散地走出校门踏上归程。我看看四周，忍不住喃喃自语。

「怪了……」

我找不到才刚分开的小佐内同学。先前小佐内同学背着书包，显然已经做好回家的准备。

是不是我看漏了？我又走回校内。田径社和棒球社在操场上卖力练习，体育馆传出剑道社的竹剑互相敲击的声音。现在整间学校里穿冬季制服的学生想必只有小佐内同学，她穿得这么显眼，我不可能会看漏的。我很懊悔没有先跟她交换联络方式，再一次走出校门。

然后我发现小佐内同学躲在行道树后盯着这边，眼中充满怒气，像是在埋怨「你为什么没看到我」。

不是，你刚刚明明不在这里啊，绝对不在。我正想这样解释，小佐内同学却迳自转身走掉，大概是在暗示我远远地跟着她吧。

小佐内同学快步走着，我的步伐比较大，所以我刻意走慢一点。转了几次弯以后，小佐内同学来到一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区域。我因为没见过的美发沙龙、没见过的牙医诊所无端地感到不自在，但是仍然紧跟着那深到发黑的深蓝色水手服。

最后小佐内同学来到一间怎么看都是普通民宅的地方，打开拉门。难道她说的「能安静说话的店」指的是自己家吗？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向她关上的门，看见旁边墙上挂着一块写着「表店」的招牌。我不清楚这个词的意思，反正应该不是卖表的店※。

注5：日文「表店」是指大街上的房子，「里店」是指小巷里的房子。

我一开拉门，就听见喀啦喀啦的声响。里面的空间很小，只摆了三张桌子，小佐内同学坐在最后面的四人座，于是我走过去，坐了下来。桌子也是小小的。

一位穿围裙、戴眼镜、两侧头发剃高的男人端来了水。

「欢迎光临。」

他彷佛没看见我们穿着中学制服，说一句「选好餐点再叫我」就回厨房了。我低声向小佐内同学问道：

「他不会去告状吧？」

「不会的。」

她回答得很干脆。这样啊，那我就不再多虑了。

我本想立刻开始谈正事，但是小佐内同学抢先一步把菜单递给我。这样啊，先点东西大概比较合乎规矩吧。

看到菜单让我有些惊讶，因为所有饮料都比我想的便宜两、三成。不过我平时上学不会带太多钱，所以能点的东西不多。

「那就黑咖啡吧。」

小佐内同学一听就低声说道：

「我建议你点咖啡牛奶。」

这话彷佛在调侃我这个年纪喝黑咖啡还太早。小佐内同学看出了我的想法，解释说：

「就算你喜欢喝黑咖啡，我还是很推荐这里的咖啡牛奶。」

她似乎有自己的理由。我看看旁边，发现菜单边缘写了「本店使用的牛奶是来自老家的牧场」。看来她真的只是想要推荐。

「是吗？那就听你的吧。」

其实我不太在意要喝什么饮料，所以顺从地接受她的建议。小佐内同学则是点了牛奶霜淇淋。

没过多久，我们点的东西就送上桌了。小佐内同学点的霜淇淋盛在小小的圆形容器里，没有添加其他配料，非常质朴。

「我们也该开始……」

我正想说「开始分享情报」，但是小佐内同学没有理会我，自顾自地把汤匙插进霜淇淋里。没办法，如果不快点吃，可能讲到一半就融化了。虽然我觉得现在不是吃霜淇淋的时候，还是耐着性子喝起咖啡牛奶。

咖啡牛奶的确很好喝，但也没有好喝到突破天际的程度。话说回来，我没有喝过不加糖的咖啡，所以根本分不出好坏。小佐内同学挖起一勺霜淇淋放进口中……

她好像有一瞬间露出非常松懈的表情，是我看错了吗？小佐内同学的神色认真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仪式，非常迅速地吃着霜淇淋，彷佛稍微慢一点就会毁了一切似的。我忍不住问道：

「好吃吗？」

她没有回答。难道是觉得我们还没有熟到可以分享对美食的感想吗？

没过多久，小佐内同学就扫空霜淇淋的容器，吁了一口气。她用自己的手帕擦拭桌上凝结的水珠，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

「好了，开始吧。」

我的咖啡牛奶只喝了三分之一左右，反正喝慢一点也不会减损滋味。我点点头，开始谈正事了。

「谁先开始？」

「都行。」

那就我先说吧。

「首先，我认为是因为藤寺告诉警察，有我们学校的女生出现在车祸现场，所以警察正在找你。你们班的老师没说什么吗？」

小佐内同学露出无趣的表情，像是在表示这件事一点都不重要。

「老师问过有没有人目击那桩车祸。」

「你没有承认吗？」

「我又没看到。」

依照我打听来的资讯，小佐内同学确实没看见日坂被撞的那一刻。

我猜只要警察没找上门，小佐内同学一定不会主动承认自己当时在场。毕竟她想自己找出肇事者，不想露面也很正常。

小佐内同学在笔记本的空白页面上写些无意义的东西。

「……还有吗？」

「当然，还有很多呢。」

之后我陆续说出我在案发当天听到的消息，以及后来查到的事情。包括班上同学提到的传闻、有同学想调查车祸的事、我自告奋勇加入他们的事、我去车祸现场的事、大部分同学都没来与来的人也很快就走了的事、我在现场看见煞车痕的事，以及我发现疑似有人从堤防道路摔下去的痕迹。

我从书包里拿出字迹晕开的单字卡。

「这是你的吗？」

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默默地接过去。我继续说道：

「后来我去探望日坂，问出了肇事车辆的特征，那是一辆天蓝色的旅行车。我今天去找当时走在日坂后方、目睹车祸的二年级学生，又得知了那辆车是轻型车。这位目击者还告诉我，有个女生走到日坂和他之间。」

我将双手一摊。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小佐内同学在桌上十指交叠。

「……我没有想到能从轮胎宽度判断出那是轻型车，我也很惊讶你能找到我的单字卡，或许只有你一人发现了那东西是来自车祸的相关者。」

藤寺说过警方为了搜集证据而封锁车祸现场，我不认为他们没发现单字卡，或许他们只是觉得这东西无法提供肇事车辆的线索。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很享受和别人谈论自己的调查结果。看到小佐内同学听得一脸佩服的模样，老实说，真是大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接下来轮到小佐内同学了。

她拿起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开始作画。我一边看一边思索她画的是什么，笔记本上很快就出现一张以蜿蜒的伊奈波川为中心的地图。

伊奈波川从北侧流入本市，朝西方大幅转弯，接着又转向南方。车祸地点位于河流转向南方之后的左岸。小佐内同学换一枝笔，在车祸地点打一个红色的叉。

「肇事车辆从这里往伊奈波川上游的方向开走。从车祸地点往上游一百公尺左右就是渡河大桥。」

昨天我和牛尾去车祸现场勘查，就是从这座桥走下堤防的。

「肇事车辆没办法从这座桥逃到对岸，因为堤防道路在渡河大桥下方，也就是underpass———下穿交叉道。」

原来underpass除了地下道以外还有这个意思。我会记住的，有机会再用用看。

「堤防道路上没有回转的空间，所以那辆车没办法开回车祸地点，再说日坂还倒在那个地方，而且救护车和警车快要来了，就算那辆车有办法开回去也会被藤寺看见，还有可能被赶过来的警察撞见。」

「是啊。」

藤寺确实说过他觉得肇事者可能会再回来，所以一直盯着道路，而且后来警方封锁现场，只留了单侧车道让双向车辆通行。来调查车祸的警察听过目击者的证词，又看到车祸的痕迹，不太可能会看漏那辆车，所以肇事车辆掉头回转的可能性非常低。

「那辆车也不可能用某种方法下到河边，沿着河岸逃走，因为那天伊奈波川水位上涨，都快要淹到堤防下了。」

小佐内同学的自动铅笔沿着道路移动。

「也就是说，那辆车只能继续沿着堤防道路开下去。不管这条路有多长，有多少转弯，车子都只能沿着路走，因此在概念上可以看作一条直线道路。至于这条道路的尽头嘛……」

自动铅笔逐渐往地图上的伊奈波川上游移动。

「车祸现场的堤防道路大约有七公尺高，越往上游走，堤防变得越低，所以堤防道路也会跟着降低……」

渡河大桥后面还有两座桥，不过也是横跨在堤防道路上方。

在距离车祸地点非常遥远的前方，堤防道路和另一条路呈九十度交会，形成三岔路口，看起来像个「卜」字。小佐内同学画到那个路口之后就放下自动铅笔，拿起红色原子笔，画了一个圆圈。

「在这里和另一条路交会。车子还可以往前开下去，不过堤防道路只到这里为止。」

「……也就是说，肇事车辆一定会来到这个地方？」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

我看了看地图，两个红色的记号相隔非常远。

「这段距离有多远？」

「大概九公里吧。」

这么远？

「九公里也太远了吧？中间真的没有任何逃脱路线吗？」

「没有。」

她回答得太干脆了，我忍不住想要再次确认。

「真的吗？就算地图上没有标出岔路，会不会其实有什么路线能让车子下到一般道路？」

「没有。只有一条坡道通往伊奈波川的河岸，但是那天水位上涨，所以被铁链封锁住了，车子开不进去。」

「……说得这么肯定。」

小佐内同学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差点被车撞到之后，就沿着堤防走，一边走一边看肇事车辆是不是停在哪边。人行道只到渡河大桥的地方为止，于是我改走堤防下方的小段，所以我才能说得这么肯定。肇事车辆要嘛就是沿着道路走到这个圆圈的地方，要嘛就是摔下堤防道路，发生严重事故，不过那天没有发生这种事故。」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平静又沉稳，但我听得出来后面还有一句「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观察，那就不用再谈下去了」。我坦率地说：

「真服了你。抱歉，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两天竟然走了九公里去勘查。既然你亲自调查过，一定不会错的。我相信肇事车辆去过这个打圈的地方。」

藤寺看见小佐内同学摔下去以后，他先确认过日坂的情况才去找她，但是小段上已经没有人了。小佐内同学跳下堤防道路、夏季制服被水洼弄脏之后，必定是立刻跑去追踪肇事车辆。她不在乎两只脚绝对跑不过四个轮子的常识，甚至不顾学校禁止学生走在小段上的规定，只靠着一双脚不断地追赶威胁到自己性命的那辆车。

一般人步行的速度大概是时速四公里，也就是说她得走两个小时才能到达九公里之外的三岔路口。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小佐内同学或许……该怎么说呢……不是普通人吧。

小佐内同学面无表情地点头，像是在说「知道就好」，接着拿起红笔。

「然后，这个路口有一间便利商店，可能是7-11……全家……或是LAWSON，总之叫做『七屋町分店』。」

她在地图写下「便利商店」。

我大概看得出来她准备说什么，但我不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我抱持着「有这个可能吗？」的疑惑，说道：

「意思就是肇事车辆一定会从这间便利商店前面经过？」

「嗯。」

「此外……我不确定这件事和我们有没有关系……便利商店通常会装设防盗监视器。」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

「我只知道这里的监视画面可能会拍到肇事车辆，但我不知道那辆车的特征。你可别觉得我太粗心大意，因为我听到车祸的声音而回头时，都快被车撞到了。我只知道那辆车是蓝色的……不过你告诉了我那辆车是轻型旅行车。」

小佐内同学露出幸福的笑容。

「谢谢你。我很开心。」

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光是想到便利商店的防盗监视器可能拍到肇事车辆，也不需要这么开心吧。或许我和小佐内同学都不太普通，但是从客观角度来看，我们只是平凡的国中生，不可能拿到防盗监视器的录影画面。很不巧，我并不是会在阴暗房间里敲敲键盘说「很好，真是乖孩子」就能偷到全世界资料的超级骇客。难道说，小佐内同学其实是超级骇客？

「那你要怎么拿到录影画面？」

我开门见山地问道，她冷淡地回答：

「我刚好认识那间便利商店店长的女儿，我会去拜托她让我看录影画面。」

这方法比我想像的更原始，不过看起来也更容易成功。小佐内同学继续说道：

「我打算今天八点去找她，我希望你也一起去。」

「八点……你是说晚上八点吗？」

「早上八点已经过了。」

是没错啦。看来小佐内同学对这件事的决心，或者该说认真的程度，比我强烈多了。我的投入程度还不至于让我想到要在晚上八点溜出家门搜集线索。我真是半吊子，真该感到惭愧。

小佐内同学有些担忧地问道：

「八点，没问题吧？」

现在正是该下定决心的时候。我立刻回答：

「当然没问题。地点是哪里？」

「就约在学校前面吧。」

这是我们两人都很熟悉的地方，绝对不可能弄错。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那就先回家吃饭，八点十五分前集合。你有脚踏车吧？」

看到我点头，小佐内同学也点点头，喊了厨房里的老板出来帮我们结帐。她的行动力果然很强。

我在家里吃完晚餐，依照约定溜出家门。这不是我第一次在夜晚出门。父母不知道是没发现我出门，还是明明发现了却选择什么都不说。

我骑着脚踏车驰骋在夜晚的街道上，大概十分钟就到了平时要走三十分钟左右才到得了的学校。这次小佐内同学没有躲起来，她站在关闭的校门前，身旁停着一辆脚踏车，篮子里放着一个黑色包包。她穿着水手领衬衫，搭配海军蓝的裤子。我轻轻抬手向她打招呼。

「晚安。」

小佐内同学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回答说：

「喔哇啊，晚安呀。」※

注6：引用自萩原朔太郎诗集《吠月》里的〈猫〉。

「啊？你刚才说了什么？」

「走吧。你知道路吗？」

我默默摇头，小佐内同学同样不发一语地骑上脚踏车，踩起踏板。

跟着小佐内同学的时候，她并没有叫我离远一点，反正现在不像刚放学的时候随时会被别人看到。不过我并没有骑在小佐内同学旁边，因为道路没有宽敞到容得下两辆脚踏车并行，而且我跟她之间有的只是互惠关系，晚上并肩骑脚踏车感觉太亲密了。

小佐内同学毫不迟疑地前进，在路口右转，接着直行，再来是左转。

然后她不知为何停下来，跳下脚踏车，转了一百八十度。

「怎么了？」

「我走错路了。」

原来她也会弄错。

最后我们来到有六线车道的市内环状道路。这里的人行道上可以骑脚踏车。

小佐内同学笔直地向前骑。

虽说夏至将近，但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夜晚。视线良好的人行道上只能看到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相较之下，车道上即使到了这个时间依然有很多车子。有白色的小客车、红色的运动休旅车、蓝色的小货车，黑色的计程车、黄色的轻型车、装饰华丽的联结车、没有任何装饰的卡车、挂着「危」字板子的油罐车、挂着「毒」字板子的小货车。接连不断的车、车、车……

为了打发一直踩踏板的无聊时间，我默默地在心中计算。

这个城市大约有四十万人口，假设每一户都是四口之家。这城市的大众运输系统没有便利到不买车也能生活，所以每一户至少要有一辆车，拥有两辆车的家庭也不少，所以我假设每一户平均拥有一点五辆车。如此算起来，这个城市总共有十五万辆车，撞到日坂的只是其中的一辆。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觉得成功机率极为渺茫。

想想别的事吧。那辆天蓝色的轻型旅行车有没有损毁呢？

如果那辆车撞到日坂的时候撞破了车头灯或方向灯，那就不能继续开，一定得修理。那辆天蓝色的车子会不会送去修车厂了？

「恐怕不太乐观。」

我不经意地喃喃说道。我和小佐内同学明明离得很远，而且风声应该会盖掉我的声音，她却转头看过来。

「什么？」

我默默地摇头，小佐内同学也没再追问，继续向前骑。

如果天蓝色的轻型车送到修车厂，警察不可能不知道的。在事发之后把肇事车辆的特征发布给全市的修车厂并非难事。警察至今还没抓到肇事者，就是车子没被送到修车厂的最佳证据。

当然，即使如此还是值得打听看看。若是我打电话到修车厂询问「不好意思，我是一个普通的国中生，请问最近有没有天蓝色的轻型车送去修理？」就能得到答案的话。

国中生啊……

小佐内同学有决心又有行动力，至于我的强项嘛，大概就是观察力和机智吧。不过我们毕竟只是国中生，这会不会成为我们的推理和调查之中最大的弱点呢？

「……何必现在才担心这一点？」

这次小佐内同学没有再回头。

我都已经走到这里了，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同学早就发现这一点，所以都放弃了。无论我是什么人，我都要找出真相……不对，应该说，我就是要借着找出真相来证明我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此时此刻才会骑着脚踏车在外面奔波。确实，有些事是国中生做不到的，不过高中生也有高中生做不到的事，大学生也有大学生做不到的事，成年人也有成年人做不到的事。既然如此，那我只做自己做得到的事不就好了吗？

我更用力地踩起踏板。正在行进的小佐内同学似乎察觉到了，也跟着加快速度。

我们在差两分就到八点的时候抵达目的地———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

如果把堤防道路视为「卜」字的竖划，把交会的一般道路视为「卜」字的横划，便利商店就是位于横划的下方。

七屋町分店座落在一栋四层楼公寓的一楼，公寓的四周被停车场包围。盖在宽广停车场中央的公寓宛如漂浮在汪洋中的一座孤岛。

综观周遭，这个停车场是方形的，两侧紧贴着道路。和一般道路相邻的那一面盖有围墙，只能从堤防道路进入停车场。现在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我们把脚踏车停在便利商店门前。

（插图003）

小佐内同学从脚踏车的篮子里拿出黑色包包，掏出手机操作片刻，然后小声地讲起电话。

「我到了，现在要去哪里？……我知道了。」

小佐内同学挂断电话，向我吩咐：

「她说会来找我们。你跟在我后面，不要说话。」

不要说话？这是我最不擅长的事。

我还在停车场上交互望向便利商店的光亮和河川的昏暗时，有个女生绕过便利商店走过来。她穿着像是居家服的暗红色运动服，头发染成浅棕色，板着脸孔，一副很不想来的样子。小佐内同学主动向她打招呼。

「晚安，麻生野同学。」

名叫麻生野的女生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小佐内同学，不屑地扭曲面孔。

「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想要录影画面？」

「嗯。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一样。」

「如果事情曝光，害我被老爸教训，你负得起责任吗？」

「到时我会陪你一起道歉的。」

「你来道歉又有什么用？」

那你倒是说说要人家怎么负责啊。虽然我很想这样吐槽，但是小佐内同学交代过我别说话，所以我只是默默在一旁看着。麻生野同学心不甘、情不愿地用下巴一指。

「站在这里讲话会影响到店里。你跟我来吧。」

我还以为她会走进店里，不过她却走向便利商店旁边。店铺侧面设有一道和堤防道路平行的铁丝网围栏，围住了停车场。这道围栏是做什么用的？围栏和公寓之间有一条空隙，可容一人通过，我们依序钻过那条空隙。店铺的背后是公寓的入口。

这时我才明白刚才经过的围栏是做什么用的。便利商店前方的停车场是给客人用的，公寓门口这边的停车场是给住户用的。

如果两个停车场之间可以任意往来，便利商店客人的车子就会停到公寓住户的停车场去；更麻烦的是，停车场会被当成捷径，让堤防道路的车辆避开红绿灯，直接开进一般道路。因为这样，所以才要隔开两个停车场。

麻生野同学推开对开的玻璃门，走进公寓，我们也跟着进去。她打开走廊上一扇平凡无奇的门，里面是办公室。我隐约听见了店里的背景音乐，这里大概是便利商店的后场吧。

麻生野同学低声说道：

「现在我老爸在顾柜台，不会到这里来。不过你们还是不可以太大声，店员以外的人是不准进来的，连我也一样。」

小佐内同学默默地点头。

办公室中央有一张小桌子和两张椅子，墙边摆着一排高大的书柜，窗户所在的墙边有一张看似办公用的书桌，桌上有小萤幕和笔记型电脑。萤幕上播放的是店里的画面，影像解析度不太高。

我们想要的是店外的影像。小佐内同学说：

「监视器应该不只这一台吧？」

麻生野同学默默地启动笔记型电脑，操作了一下，萤幕变成店内另一个角度的影像，拍到了在柜台工作的男人。小佐内同学当然不满意。

「还有呢？」

下一个镜头拍的是便利商店的门口，画面上映出我们的脚踏车。小佐内同学什么都没说，麻生野同学又换了一个画面。

萤幕上映出店前的停车场，小佐内同学立刻发出指示。

「停。」

我也专注地盯着影像。

萤幕上大约一半都是停车场，这是当然的，因为这台监视器是用来监视停车场的。很幸运的是，另外一半拍到堤防道路与一般道路交会的三岔路口。这个萤幕太小，看不清楚影像，不过镜头确实拍得到经过堤防道路的车辆的车牌。

「就是这个。」

小佐内同学说道。

「录影画面会保存多久？」

麻生野同学不高兴地回答：

「两星期。」

「够了。我需要七号傍晚五点之后……嗯，为了保险起见，给我一个半小时的录影档案吧。」

「没办法，档案是以一小时为单位储存的。」

「那就两个小时。」

「一个小时就很够了吧。你只要这个镜头的画面吗？」

「不，我要两个小时。拍到停车场的全都要。」

麻生野同学瘪起嘴。

「我还是觉得不太好，这样算不算犯法啊？再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指挥？」

小佐内同学稍微靠近麻生野同学，麻生野同学虽然在体型上更具优势，却不由自主地后退。

「你、你想干么？」

「关于石和同学……」

彷佛要打断她的话，麻生野同学立刻哀号似地大喊：

「我知道了！别说了！」

接着她挥了挥手，像是要抹消自己的大声呼喊，盯着疑似通往店铺的一扇门，过了几秒，没有人进来，她才长吁一口气，望向萤幕。

「真是太卑鄙了，那件事又不是我害的。竟然还带男生过来，而且一句话都不说，有够可怕的。我到底做了什么啊？再说，拿这种东西究竟要干么？真过分，你太过分了啦，小佐内……档案要存在哪里？」

小佐内同学从黑色包包里拿出一件小东西。我看不到那个东西，大概是随身碟吧。麻生野同学又操作起电脑，片刻以后，她把那个疑似随身碟的东西还给小佐内同学。

「好了。应该不需要我提醒吧，不要跟别人说这是我给你的。」

「当然。只要你自己别泄漏出去就好。」

麻生野同学挥挥手，像是在说「事情办完了就快滚」。我们从刚刚进来的那道门离开了办公室，不过麻生野同学一样不能在这里久留，所以我们三人一起走到走廊上。

我和小佐内同学绕过便利商店，回到脚踏车停放的店门口，她看看手机的显示时间。

「八点半，解决得挺快的。」

我忍不住说出心底的话。

「小佐内同学。」

「什么事？」

「你想要有个男生不发一语地站在自己背后，是为了向麻生野同学施压吧？至于这个人是谁都无所谓吧？」

小佐内同学把手机放回包包，点头回答：

「嗯。」

她完全没有辩解的意思。接着她问我：

「你不高兴吗？」

「不会啊。」

「我倒是很高兴，这或许是我第一次遇到被吩咐不要说话就真的不说话的人。」

「因为我知道你的用意。」

「那就更了不起了。知道情况应该会更想说话。」

这点我确实无法否认。平时的我一定会这么做的，为什么今晚的我却有办法管住嘴巴、不卖弄小聪明呢？

不过，我在事后还是问了这些多余的问题，或许我没资格接受小佐内同学的赞美。

小佐内同学没有继续讨论这件事，而是问我：

「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句话暗示着她想要立刻开始检查录影画面。我不担心要用什么方法开启档案———因为我已经猜到小佐内同学为什么带着一个大到跟她很不搭调的包包了，那个包包里面装的应该是笔记型电脑———不过现在时间太晚了。

「从现在开始看的话，要看到十二点半才看得完。」

「说不定五分钟就找到了。」

虽然小佐内同学很想马上开始看录影画面，但我再不回家恐怕会惹上麻烦，八点左右还有补习班刚下课的学生在路上闲晃，九点之后可能就会受到辅导员的关切了。光是我一个人被抓去辅导还不算什么，如果我和小佐内同学一起被逮住，那就很难善后了。

还好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

「明天上午再出来看吧。约在今天那间咖啡厅，怎么样？」

小佐内同学摇头说：

「那间店早上会被附近的居民坐满。还有其他地点吗？」

「那就学校吧？放假时还是有社团活动，所以学校会开放。」

「嗯。那我就再想清楚一点，先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吧。」

「好。」

到了这个时间，停车场还是有很多车辆进出，一直有车头灯或车尾灯打在我们身上。

最后，小佐内同学问我：

「你自己一个人回得去吗？」

来的时候是她带路的，我对路线确实不太熟，但我应该有办法找到回家的路。看见我点头，小佐内同学就把大包包斜背在身上。

「我要先去买个巧克力再回家。」

我当时还以为这句话别有深意，不过小佐内同学可能真的只是想吃巧克力吧。我骑上脚踏车，踩下踏板，没有再回头看便利商店。

医院的餐点好吃得令人意外。

晚餐的主菜是马铃薯炖肉，味噌汤里面加了萝卜和油豆腐。我吃完以后，短发护理师像是算准时间似地走进病房，看见杯中的水只剩三分之一，她就用哄不听话的孩子般的语气说：

「水要全部喝光喔。」

接着她睁大眼睛盯着我把水喝完，彷佛喝不喝水是治疗最重要的环节。

我在护理师的协助之下刷牙时就开始想睡了。

打从住院以来，我变得很爱睡。原来受伤的身体这么需要睡眠吗？如果养成这么早睡的习惯，出院之后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本来想再多撑一下，可是回过神来就发现窗帘外面已经变成一片嫣红。我本来还以为那是晚霞，但方位不对。那是晨曦。

我在床上找寻手机，当然没有找到。

我仰望着枯燥乏味的天花板，长叹一口气。

三年前，我们拿到必定拍到撞了日坂的那辆车的录影画面。

仔细想想，其实我不太乐见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或许是因为光靠小佐内同学的行动力和人脉来调查，我就没有机会出场了。

不过，后来的情况改变了。

我为什么要一直回想自己失败的往事呢？光是回想这些事又没办法确认日坂的安危，只是在自我伤害罢了。我是不是别再去想那些事比较好？

……腿好痛。大概是止痛药的效果消退了。

我突然闻到一股香味，那是花香。我转头一看，边柜上摆了一个插着鲜花的花瓶。

昨天还没看到这个花瓶。

为了避免拉扯到手术伤口，我缓缓移动身躯，摸到花瓶。轻轻拿起来摇晃，里面传出水声。

瓶中插的全都是红色玫瑰花，我总觉得这红色象征的不是热情，而是愤怒。

我把花瓶移近，拿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玫瑰香气。

花间夹着一张小卡片。我借着晨曦的光亮阅读。

没拍到那辆车。

我犯了严重的错误。

小佐内

……我是回到三年前了吗？如果真能回到过去，我想向一个人道歉。

意识又逐渐变得模糊。我只是醒来一下，接着又沉沉地睡去。就像昨天一样。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五章 适合挖掘秘密的日子

无论我睡到多晚，早餐还是会依照医院规定在固定时间送来。今天的早餐有纳豆和竹策鱼。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小佐内同学的那张卡片。

小佐内同学说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事情确实很奇怪。

一辆车从下游的方向开来，撞到我以后，朝着上游的方向逃走。路只有这一条，中间没有跟其他道路交会，也不能回转。要再开九公里左右，堤防道路才会和一般道路交会，肇事者至此才能脱离无路可逃的单一路线。

这个情况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所以肇事车辆一定会被我和小佐内同学那一晚去的七屋町分店的防盗监视器拍到。

可是，小佐内同学却说没有拍到。难道她写在卡片上的「录影」不是我以为的「防盗监视器录影画面」吗？不可能吧。

撞到我的车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事态很异常，但我没有被吓到。我之所以惊讶、恍惚、到现在还无法相信小佐内同学的留言，并不是因为撞到我的那辆车没有被防盗监视器拍到。

而是因为这一次「又」没有拍到。

短发护理师收走了早餐的托盘。没过多久，病房的门被敲响，没等我回应，门就先打开了，粗犷的声音随之传来。

「早安！身体的情况怎么样啊？」

马渊老师今天也是活力十足。开始复健了。

我听人说过，复健非常辛苦，简直像地狱一样，可是我的复健只是以活动髋关节和膝关节为主，虽然不算轻松，但是疼痛和疲劳的程度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倒不如说，这是我在只能整天躺着的住院生活之中唯一能享受身体活动的时间。

马渊老师不只体型魁梧，手指也很粗，但是他的复健指导和协助动作都十分细腻。我依照他的指示活动关节，他就会热烈夸奖我。

「很好！太棒了！如果能活动到这种程度，走路也没问题了。真期待你康复的那一天。」

话虽如此，宫室医生说过要六个月才会好起来。在这段时间内，我都得一直躺在床上、持续地复健吗？

我发现马渊老师的右手手背上贴着OK绷。是正方形的，比一般的更大，他昨天还没贴这东西。我一边听从他的指令活动腿部，一边随口问道：

「你的手受伤啦？」

马渊老师不好意思地笑了，用左手遮住OK绷。

「嗯，是啊。这是被猫抓伤的。」

我立刻注意到，他在我询问原因之前就主动解释，以及这个OK绷似乎比猫抓的伤痕大多了。所以我忍不住多嘴。

「该不会是两只脚的猫吧？」

马渊老师没有回答。我现在下不了床，而马渊老师强壮得像个摔角手。他的沉默令我有些害怕。

不过马渊老师很快就恢复了先前的开朗。

「真的是猫啦。」

之后我们默默地继续复健。好不容易做完今天的分量，马渊老师说句「请多保重」，就离开病房了。

接着我听见一声「打扰一下」，清洁工走了进来。每天来打扫的都是这位中年男性，他做事很有效率，所以我好像只看过他弯着身子拖地的模样。

我正在这么想的时候，把拖把伸到床底下的男人正好直起身子，我看见他胸前的名牌写着山里。

山里先生拿着一块橘子皮，大概是我昨天早餐后吃凸顶柑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问道：

「这是今天吃的吗？」

我诚实地回答：

「不是，是昨天早上。」

山里先生皱起脸孔，一副很懊恼的样子。

「非常抱歉。」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大概是为了昨天早上的垃圾没有在昨天打扫干净吧。

「没关系啦。」

我对他没有任何不满，反而为自己弄掉橘子皮而感到不好意思。山里先生没再说什么，仍然像平常一样迅速地打扫完毕。

「打扰了。」

说完就走出了病房。他刚刚那句道歉与其说是向我表示歉意，更像是在谴责自己没把垃圾扫干净。

山里先生走后，接下来是护理师走进来。我今天的生意真好。护理师推着一台很大的推车，上面放着毛巾、床单以及各式各样的东西，最显眼的则是一个蓝色的水桶。我正在想这是要做什么，护理师就说：

「今天的清拭还要洗头喔。」

洗头！

我连床都下不了，真的有办法洗头吗？还没来得及思索要怎么在床上洗头，我已经开心得想要跳舞了。听见可以洗头，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忍着头上发痒的感觉，想想还真奇怪。

护理师熟练地在我的头下垫了毛巾，我也尽力配合，时而歪头，时而依照她的指示翻身。毛巾硬邦邦的，里面大概夹了能防水的东西。

接着护理师从推车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水盆妖怪的奇怪工具，橡胶材质，圆圆的，有点像游泳圈，不过底部没有洞。我还在思索这是做什么用的，护理师就把我的脑袋靠在那工具的边缘。原来如此，这应该是可以在床上使用的洗脸台吧。

或许是为了防止水流进衣襟，护理师在我的脖子上围了毛巾。她拉得很紧，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我本来还在想该不该抱怨很不舒服，但她很快就把毛巾松开了。

「要开始洗啰。」

水桶里装着热水，洗过头的水会沿着橡胶制的排水槽流进另一个水桶。护理师洗头的技术不像美发院那么专业，老实说，她猛搓头皮的动作还满痛的，不过我完全不打算抱怨。我连做梦都想不到，躺在床上竟然也能洗头，所以我很自然地说出：

「谢谢你。」

洗完头发以后，又像平时一样做了擦澡，湿濡的头发和湿毛巾擦过的皮肤起初暖暖的，随着水气蒸发而渐渐冷却。护理师又推着沉重的推车离开病房。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有人在的时候，以及有事做的时候，我可以暂时忘记过去。

等到独自一人时，我的意识又飘回从前。如同撕开痂皮一般，我想起了三年前的事。关于该拍到的东西却没拍到的录影画面。我把今天的夹心巧克力———香草口味的巧克力———含在嘴里，打开笔记本，握起笔杆。

从麻生野同学的手中取得监视录影画面的隔天，我们约在学校见面。适合两人见面的地方，我只想得到这里。

周六学校里果然有社团在活动，足球社的成员在操场上奔跑，体育馆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某种东西摩擦的尖锐声音，大概是穿着胶底鞋的学生在来回冲刺，再不然就是有人在摩擦什么东西玩耍。

校舍也是开放的。我们抱着「应该不会有人来」的乐观猜测，选择三年四班的教室做为集合地点。先到教室的是我，没过一分钟，小佐内同学也来了。她的肩上挂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大包包，她从包包里拿出笔记型电脑和交流转换器，选了一个靠近插座的窗边座位。

能拿到录影画面全是多亏小佐内同学的人脉和谈判技巧，不过接下来就要看我的了。这些影像里面一定拍到了线索，我觉得找出线索不是难事。

小佐内同学平静地做准备。

「电量很充足，应该不需要插电源线。」

「那就开始看吧。」

小佐内同学坐在电脑前，我站在她身旁，手按桌面，把脸凑近萤幕。

笔记型电脑启动。小佐内同学点开一个叫做「6.7.17：00」的档案，画面立即播放出来。影像没有声音，视窗下方显示时刻是「17：00」，镜头拍到了近处的便利商店停车场，以及远方的三岔路口和路口连接的道路。这画面和麻生野同学昨天在七屋町分店办公室里给我们看的画面是相同的视角。

在画面之中，堤防道路上的红绿灯变成了红灯。等红灯的车子有四辆，交通流量不大。我不确定这是因为还没到傍晚的尖峰时间，还是这天刚好车子比较少。

监视器从斜前方拍到了从堤防道路开进停车场的车辆，就连车牌和驾驶者的长相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我们要找的重点是从堤防道路离开的车，却只能看到车尾。这不是最好的角度，不过至少可以用来辨别车辆。我说：

「可以直接跳到六分。藤寺说车祸发生的时间是十七点六分。」

虽然我这样提议，但小佐内同学不赞成。

「我从堤防道路跳下去之后看过时间，是十七点八分。既然不确定谁说的时间才对，最好还是不要跳着看。」

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觉得肇事车辆绝对不可能在十七点整的时候到达这个地方。小佐内同学把播放速度调快，出现在路上的车子一下子就消失了，不过还不至于快到看不清楚。

就这么过了几分钟。进入便利商店停车场的车辆不多。因为车辆无法从一般道路开进这个停车场，所以这间便利商店并没有占到地段的优势，骑脚踏车或徒步走进停车场的客人倒是不少。

视窗下方的数字从十七点六分变成了八分。如果藤寺说的时间正确，这时日坂在下游九公里处已经被车撞了，如果小佐内同学说的时间正确，日坂这时正被撞到，天蓝色的轻型旅行车停下来，随即加速逃逸，差点被撞到的小佐内同学跳下堤防道路，倒在水洼里，弄掉了单字卡。

天蓝色的轻型旅行车还要再过几分钟才会出现在画面上？我在心中默默计算。

「肇事车辆如果是时速八十公里，大概七分以后就会出现了。」

如果肇事者逃逸之后担心开得太快反而会引人注意，把速度降到时速六十公里左右，大概九分以后才会出现在画面上。我和小佐内同学持续盯着萤幕，车辆陆续出现，又陆续消失。

显示时刻变成了「12」，接着是「13」。画面里还是没出现蓝色的车，也没出现旅行车。时间又变成「14」，然后是「15」。十七点十五分。如果车祸时间是十七点八分，肇事车辆也差不多该出现了。我开始紧张起来，眼前的显示时间变成了「16」，接着是「17」。出现在画面里的全是普通的小客车。虽然也有旅行车，但是颜色不一样。有些蓝色车辆经过，却都不是旅行车。

时间变成「19」的时候，我忍不住喃喃说道：

「……好慢啊。」

数字又变了，视窗显示出「20」。

我又默默计算起来。如果以时速四十五公里行驶，会在十七点二十分经过监视器。在堤防道路上很容易开快车，时速四十五公里未免太慢了，难道是肇事者撞到日坂之后改变心境，开始注意驾驶安全了？

数字又变了。正当我觉得不可能这么慢的时候，又变了一次。这时显示的时间是「28」。

如果车祸发生在十七点八分，至此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九公里的路程要花到二十分钟，车速就得压低到时速二十七公里。虽然画面里看到的交通流量不大，但是一直都有车子开过来，如果在这条路上以时速二十七公里行驶，后方车辆一定会堵成一条长龙。

小佐内同学始终默不吭声，等到视窗下方的时间变成「38」时，她按下了暂停键。

「……九公里的路不可能花到三十分钟。」

「我也这么想。」

此外，我直觉认为小佐内同学早就知道画面里不会出现我们要找的车。

「你昨晚先看过了吧？」

小佐内同学没有刻意隐瞒。

「嗯。」

「全都看完了？」

「从头看到尾。另一个视角也看了。」

有蓝色的车，也有旅行车，可是……

「全都没有出现蓝色的旅行车，对吧？」

小佐内同学没回答，而是喃喃地说：

「我一定犯了严重的错误。」

「可能只是漏看了。」

「这个……应该不会吧。」

一向胸有成竹的小佐内同学都变得不太自信了。

如此敏锐的我也一直睁大眼睛闭紧嘴巴、心无旁骛地盯着萤幕，怎么想都不可能漏看我们要找的车。如果真的漏看了，只有一种可能。

「如此看来，肇事车辆应该不是蓝色。」

小佐内同学立刻反驳。

「是蓝色。那是我亲眼所见。」

不只是小佐内同学，连日坂和藤寺都说过车子是蓝色的。说得更正确些，日坂说的是「天蓝色」，藤寺说的是「水蓝色」。想也知道，日坂会把证词提供给警方，警方会发布消息给媒体，所以报导当然也说肇事逃逸的车辆是蓝色的。

小佐内同学接着说道：

「但我不确定那辆车是不是旅行车。」

我默默思索。报导没有提到肇事车辆是旅行车，不过日坂和藤寺都向我提到那是旅行车，总不可能两个人都搞错了吧。

「……不，一定是旅行车。」

「为什么？」

「日坂说过撞到他的车子是平头的旅行车，所以他用这个动作……」

我摆出拳击的防守姿势。

「保护自己的头部和胸部，结果他的手臂被撞到内出血，但是脚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如果撞到他的不是旅行车，应该会直接撞到腿，不可能只受到那点轻伤。」

可是录影画面里却没有看见蓝色轻型旅行车。别说是轻型车了，就连挂白牌的一般汽车之中也没出现蓝色旅行车。

为什么找不到应该会拍到的东西呢？

小佐内同学声称撞到日坂的车辆只能朝着上游方向持续行驶，所以一定会经过便利商店前的三岔路口，事实却不是这样。

「所以监视器真的没有拍到。这么说来……」

我如此说道，小佐内同学点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知道堤防道路中间没有任何路线能逃脱，但你会怀疑也是正常的，不用在意。」

小佐内同学又望向萤幕，抿紧嘴唇，彷佛在电脑里看见了仇敌。

「应该说，看到这种结果，连我都会怀疑是自己搞错了。」

我有点吃惊。

「我不认为你搞错了。」

小佐内同学听了这话似乎也很意外，她认真地盯着我。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你的观察没有错，录影画面的结果也是事实。」

「这不是互相矛盾吗？」

「所以……」

我露出笑容。

「这条路上必定藏了一条秘道。能让一辆车通过的秘密通道还挺有趣的，我们去找找看吧。」

不过小佐内同学仍是那副消沉的模样。

「请便。」

「……你不去吗？」

被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指着自己说：

「我也要去？」

「我希望你一起去。」

小佐内同学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她像是在思索我的提议，盯着萤幕点头几次，最后笑了笑，回答说：

「好，我去。」

「啊，电脑要怎么办？」

「晚点再回来拿。可以先藏在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说完以后，小佐内同学合上电脑萤幕，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小跑步离开教室。听到她说那个地方不会被人发现，我反而很想去找找看，不过现在还是先专注在堤防道路的谜团吧。

一辆车从没有岔路的道路上消失，听起来简直跟密室没两样。这个长达九公里的巨大密室一定有漏洞。

独自留在教室里的我抑止不住脸上的笑容。接下来就看我怎么找出这个漏洞吧。

我们从渡河大桥走下转折楼梯，来到堤防道路上。

在学校的时候我还没注意到，今天天气不太好。现在是梅雨时节，但是看起来不像立刻就会下雨。因为没有阳光直射，这样的天气反而适合外出勘查。我们先往南走到出发点，也就是日坂被撞到的地点。

小佐内同学拿着一个小托特包，我先前没看到这个包包，可能是折起来放在笔记型电脑的提袋里面了。此时小佐内同学正蹲在人行道上盯着柏油路。从车祸发生至今，本市还没下过雨，所以煞车痕仍然留在地上。不时有车辆从我们的身边掠过。

小佐内同学神色郁闷地站起来，可能是因为从煞车痕之中找不出线索吧。

我们往上游方向走回去一小段路。这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小佐内同学却停下来，低头望向市区那一侧的斜坡。长着草皮的小段上已经没有积水了。

「我就是在那里捡到你的单字卡。」

「谢谢。」

「对了，现在问这个好像有点晚，你那时没受伤吧？」

小佐内同学捂着嘴笑了。

「对耶，你一直没问，我也一直没说。真过分。」

不知道她这句过分说的是我还是她自己。大概两者皆是吧。

「摔下去的时候很痛，不过没有受什么伤。」

「那就太好了。」

我和小佐内同学看着她之前摔下去的地方好一会儿，但是这里没有值得看的东西。我望向我们要去的便利商店的反方向，也就是下游的方向。

「如果往那边走会是什么情况？」

小佐内同学必定调查过了，她立刻回答：

「一公里以内有伊奈波大桥。」

「下穿交叉道？」

我用出刚刚学到的词汇。

「不是。堤防道路在那里和一般道路交会，路口有红绿灯。」

「所以下游方向也能通往一般道路？那边没有防盗监视器吗？」

小佐内同学轻轻摇头。

「伊奈波大桥的红绿灯上有显眼的监视器，可是我没办法拿到那边的录影画面……」

她的神情十分懊恼，不过那边的监视器既然安装在红绿灯上面，想必是警方管控的，她当然不可能拿到。话说回来，既然我们已经排除了肇事车辆回转的可能性，这条情报目前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我们转头看着上游的方向。要开始检验从此处到堤防道路和一般道路交会的三岔路口之间的九公里了。我们照原路折返，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条人行道在渡河大桥底下到了尽头。因为没有路肩，所以行人没办法继续走在堤防的天端，只能走河流侧或市区侧的小段。虽然学校禁止学生走在小段上，今天就先不管了。如果能揪出撞到同学的肇事者，就算违反一些小规定也是值得的。

「车祸那天，你走的是河流侧的小段还是市区侧的小段？」

老实说，「河流侧」和「市区侧」是我自己发明的说法，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临河」和「背河」，不过小佐内同学还是听懂了。

「是河流侧。因为看地图就知道市区侧有没有和一般道路交会。」

这话确实有道理，但是无法保证没有意料之外的逃脱路线。

想要确实验证堤防道路是不是没有出口的密室，就得完整地勘查堤防两侧的小段。现在我们有两个人，当然要分开走。

「那我走河流侧的小段，你走市区侧的小段吧。如果发现了什么就用手机联络。」

小佐内同学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她走向堤防斜坡的阶梯，从那里走下市区侧的小段。我看准没有车的时候横越堤防道路，走下河流侧的小段。小佐内同学很快就传来讯息。

『好了？』

我也仿效她的风格，简短地回覆：

『走吧。』

然后我们各自出发。和日坂在车祸当天走的方向相反。

市区侧的斜坡只种了草皮，不过河流侧还建了接连不断的混凝土护岸。如果小佐内同学是从这一侧摔下来，就不会像摔在草皮上那样了，铁定不会只受一点擦伤。

车辆在上方来来往往。在车道的另一侧，小佐内同学应该也和我一样朝着便利商店前进。

斜坡的角度很陡，车子不可能开下去，如果勉强下去一定会翻车，酿成严重事故。小佐内同学早就这样说过了，但我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

我望向一旁流淌的伊奈波川。

水位正在上涨，混浊的河水缓缓流动，河面变得比平时更宽，河岸有一半浸在水里。反过来看，即使水位增加这么多，河岸依然够宽，走在小段上不用担心会有危险。不过看到如此浩荡的水流，我心里还是有点怕怕的。

我钻过渡河大桥（是下穿交叉道！），继续走了十分钟、二十分钟。河上当然没有建筑物，所以视野很开阔，眼前是一大片的初夏阴沉天空，还能看见远方的山峦。

我发现一件事，堤防道路真的很窄，没有人行道之后就更明显了。这样别说是回转了，就连路边停车都很困难。如果肇事者把车子丢在路边，车祸后赶过来调查的警察一定会发现的。

手机震动了起来。是小佐内同学的来电。

『喂喂。』

「你找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如果肇事车辆从这边的坡道滑下去，一定会刮坏草皮，但我没有看到半点痕迹。』

「这样啊。这边也和你说的情况一样，车子不可能从堤防的斜坡开下去。」

『我就说吧。』

「我没有怀疑过你啦，但我是不是道歉比较好？」

电话另一端停顿了一下。

『……我打给你不是为了听你道歉。』

我本来以为小佐内同学是因为没有收获而感到无聊才会打给我，看来她是有话要说。

『我想，还是应该向你道谢。』

我想不出原因，所以没有回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小佐内同学接下来的语气好像比之前更不高兴。

『我说肇事车辆一定会从七屋町分店前面经过，而你相信了我的判断。』

「这样算是相信吗？我们还是来找漏洞了啊。」

『录影画面确实没有拍到，当然要来找。不过你并不是觉得我的观察有问题，而是觉得我的观察虽然正确，但是可能有看不见的逃脱路线。』

这很正常吧？有必要特别提起吗？

「我又没理由觉得你的观察有问题。」

『有的。因为我很矮。』

我听不懂她的这句话。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跟高矮有什么关系？」

小佐内同学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

『关系大着呢。因为我跟小学生一样矮，所以你完全有理由不相信我的一切所见所闻。』

「我怎么觉得听起来毫无逻辑？」

『嗯。』

真搞不懂。小佐内同学打给我该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打发无聊吧？

前方出现一条坡道，可以让车辆从堤防道路下到河岸。

「有坡道。」

我如实说出眼前所见的景象，小佐内同学回答：

『我过去看看。』

这条坡道从堤防道路伸出，横越小段，通往河岸。

坡道切实地铺设了路面，坡度很平缓。河岸上长满不知名的藤蔓。

「河岸是给玩乐的人来的地方吧？」

听到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回应的语气好像很冷淡。

「应该是给管理河流的人来的地方吧。」

这话确实更有道理。

坡道的入口处架了铁链。入口两侧分别立着一根铁杆，铁链从其中一根铁杆伸出，扣在另一根铁杆上，还用挂锁固定，以免脱落。铁链有些生锈，不过非常粗，不太可能弄断。如果不闯过这条铁链，车子绝对无法经由这条坡道下到河岸。

我注意到铁杆上写了字，凑近一看。

「涨水时关闭。伊奈波川河川管理事务所。」

小佐内同学也在我身旁蹲下。

「我看到的时候，铁链也是拉起来的。」

「也上了挂锁？」

「嗯。我怀疑挂锁只是做做样子的，还试着拉拉看，确实拉不开。」

我先前并没有想到要拉拉看。彷佛是为了抹消我不如小佐内同学那么慎重的不甘心，我拉了拉挂锁，只感到坚硬牢固的手感。

光看铁杆上的字面，彷佛铁链会在涨水时自动锁起来，但我并没有看见这种自动装置。我按着铁杆站起来。

「涨水的时候，应该会有人来吧。」

蹲在地上的小佐内同学点头，然后讶异地歪头说道：

「你是不是在想只要有那个挂锁的钥匙，就能从坡道下到河岸避风头，然后回转，从防盗监视器拍不到的地方离开堤防道路？」

「不对吗？」

「你觉得撞到我……撞到日坂的是河川管理事务所的人？」

「如果车子真的走下这条坡道，唯一能通过坡道的人就是凶手。」

小佐内同学露出难以认同的表情。我竖起手指，继续说：

「我姑且假设管理河川事务所钥匙的人就是车祸的肇事者。伊奈波川涨水时，通往河岸的路被封锁了……或者是肇事者来封锁了。那人带着钥匙，开着蓝色轻型旅行车来到堤防道路，然后发生车祸，那人抛下救护伤者的义务而逃走，使用因为职务而正好持有的钥匙进入坡道。你说那天的河水都快要淹到堤防下了？」

小佐内同学点头。

「这样就不能走河岸了。所以肇事者是利用这条坡道来回转，然后重新锁上铁链，回到警方封锁单侧车道进行搜证的车祸现场，不过那人运气很好，经过的时候没有被警察抓到，所以顺利地逃进市区。」

「你觉得真实情况是这样？」

我耸耸肩膀。

「这个推论最难解释的地方，就是肇事者为何宁愿这么麻烦都不想笔直行驶。如果一直沿着堤防道路开下去，就会被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的防盗监视器拍到。难道河川管理事务所的人早就知道这一点，觉得被便利商店监视器拍到会比回到警察聚集的车祸现场更危险吗？我觉得不太可能。除非这是排除所有可能性之后仅剩的唯一答案。」

小佐内同学紧闭嘴巴，低下头去。她或许有点生气吧。我姑且还是解释一下。

「我不是在诡辩，只是想探讨一下这个可能性。」

「看你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哪有？我只是想要慎重一点罢了。」

小佐内同学没再说什么，回去了她负责的那一侧小段。我也走回河流侧的小段。

伊奈波川弯弯曲曲，堤防也跟着一再转弯。套用小佐内同学的说法，这条路「在概念上可以看作一条直线道路」。

出发一个小时之后，河流侧的小段消失了。

说得更正确些，小段其实还在，只是斜坡爬满了藤蔓，如果没有除草机，连一公尺都无法前进。我很快就看出了为什么这里的杂草变得如此茂盛，因为混凝土护岸只盖到这里为止，所以前面的杂草肆无忌惮地到处乱长。

发生车祸的那天，小佐内同学走的就是这条小段，她一定知道半途就会走不下去。我拿出手机，发讯息给她。

『杂草太多没办法走。我过去跟你会合。』

我爬上天端，等到没车的时候再横越车道。河流侧的小段都是杂草，市区侧的小段却铺设了路面，显然是给行人走的。我为了找寻小佐内同学而四处张望，发现她独自伫立在前方一百公尺之处。我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小跑步过去，她停在原地等我。

今天虽然是阴天，初夏白天在外面走这么久，小佐内同学已经开始流汗了，我也从口袋拿出手帕擦汗。小佐内同学从托特包里拿出装水的宝特瓶。

「拿去。」

「给我的？」

我说了一句废话。这里除了我和小佐内同学之外又没有别人。

宝特瓶已经开过了，里面只有半满的水。我还在思考「真的可以喝吗？」，她又从托特包里拿出纸杯。我感激地接过来，认真地盯着看。

「……准备得真齐全。」

小佐内同学稍微低头微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感激地喝完一杯水，立刻问道：

「原来这一侧的小段铺了路面。是从哪里开始的？」

「大约一公里之前。」

「车辆能走吗？」

小佐内同学摇头。

「有平缓的坡道从市区往上延伸，和小段交会。可是设有车挡，车子进不来。」

也就是说，小段上这条铺设了路面的道路和市区是相通的，但是和堤防道路不相通，所以不可能成为肇事车辆的逃脱路线。

我朝市区望去。这一带应该是旧市镇，栉比鳞次的民宅看不出来是盖了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有块招牌上面写着「广告立旗、旗子、门帘」，那可能是店铺或小工厂吧。我们一边看着那些瓦片屋顶或铁皮屋顶的房子，以及似乎沾满煤灰、顶端呈「H」形的烟囱，一边走在小段上。

有个成年男人骑着脚踏车从前方过来，我站到小佐内同学前方，和她排成一列，等脚踏车过去以后，又跟她并肩而行。小佐内同学问道：

「日坂是怎样的人？」

我想了一下。

「日坂祥太郎，身高很高，不算太壮，是羽球社的王牌选手。」

小佐内同学面向前方点点头，然后转过来看着我。

「就这样？」

「不只这样啦……我不记得他在哪次运动会或校庆特别出锋头。他既然是社团的王牌选手，运动神经一定很好，但是他好像不太会积极表现。」

「行事低调。还有呢？」

「就这样。」

小佐内同学稍微睁大眼睛。

她像是为了转换心情而转回前方，然后换了其他问题。

「你不是去探望过日坂吗？详细地告诉我当时的情况。」

「要多详细？」

「详细到连他什么时候换气都要说。」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但我还是努力回想，尽可能详尽地描述当时的情况。

譬如说，班上有一些同学去探望，但我没有参加。

以及我后来才想到要去看日坂，可是没钱买礼物，还考虑过要不要摘野花给他。

我连日坂的病房是四○三号房都说了。

当天谈的所有话题和顺序，我都无一遗漏地描述，小佐内同学从头到尾不发一语，默默地聆听。

等我说完所有知道的事以后，小佐内同学又问：

「你和二年级的藤寺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只是听到我们班上的牛尾说二年级的藤寺真目睹了那桩车祸。我连这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告诉我藤寺说了什么。」

然后小佐内同学看着我，补上一句：

「详细点。」

光是看着下面的市区默默走路有点无聊，说说话确实有调剂的效果。我搜索记忆，把两手交握在脑后，依照小佐内同学的要求详细地叙述，包括我逐一去二年级的教室打听有没有藤寺真这个人，以及我找到他、在午休时间去向他问话的事。

藤寺原本态度不太积极，但是我说出自己是日坂的同学、我不能原谅伤害同学的肇事者之后，他才跟我说了很多事。

除此之外，我也提到差点被肇事车辆撞到的不知名女学生。小佐内同学听到自己的事，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最后因为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所以我们也结束了谈话。」

听到这句结尾，小佐内同学还是默默地走路，但是稍微歪起脑袋。难道其中有什么疑点吗？

「怎么了？」

我问道，但小佐内同学只是面有难色地回了一句：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就是那个。」

她似乎连自己不明白什么都不清楚。

一座大桥出现在我们头上。桥架在堤防上，我们从下方穿过去。抬头望去只见粗大的钢骨，车辆在桥上行驶的声音和震动传入耳里。经过大桥，再次走到天空之下，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上次去过的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

从车祸地点走了九公里到这里，我可以确定肇事车辆除了经过那间便利商店前的三岔路口以外，没有其他路线可以离开堤防道路。

换句话说，我们只是证实了一件早已知道的事。所以这两个小时白费了吗？

没这回事。既然确定没有其他路线可以离开堤防道路，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让肇事车辆不被监视器拍到。

依照我的想法，只要再多花个几分钟观察就能解决了。

我在停车场的角落甩着腿。

平时我走这么远的距离都不会觉得累，或许是因为河流侧的小段铺的是混凝土，脚底一直在承受走路的冲击。甩甩腿之后，稍微舒服了一点。小佐内同学的鞋子似乎还进了砂石，她蹲下来解开鞋带，扶着停车场的围墙，单脚站立，把鞋子反过来倒了倒。我克制着心中的兴奋，说道：

「这个停车场……」

话才说到一半，还抬着一只脚的小佐内同学就打断了我的话。

「抱歉，我想先休息一下。」

虽然我不太情愿，但是现在最好先休息。幸亏今天是阴天，不过我们还是流失了不少水分。

我们走进店里，两人各自拿了一罐矿泉水。小佐内同学昨天说要买巧克力，今天倒是没买甜食。

站在柜台里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男性，他看看我们，冷淡地问道：

「要一起结帐吗？」

「分开结帐。」

店员露出一脸不耐的神情，扫描矿泉水的条码。

一走出店外，我就猛灌矿泉水。小佐内同学把包包里剩下的水喝完了，但是没有打开新买的宝特瓶。便利商店的门边放着垃圾桶，我本来想把小佐内同学给我的纸杯丢进去，却看见上面写着「请勿丢弃店外垃圾」，所以又把手缩了回来。

我们再次观察这个停车场。

昨天我们来这里的时候是夜晚，白天看起来的感觉很不一样。昨晚我连防盗监视器在哪里都没看见，不过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竖在停车场里的杆子顶端架设了监视器。

蓝色轻型旅行车是怎么消失的？我抬头望向架在杆子上的监视器。

果然是这样。监视器不可能毫无遗漏地拍到整个停车场。我故作漠然地说道：

「我说啊，问题其实很简单……」

听到我的声音，小佐内同学也走了过来，和我一样抬头仰望。

「如果你想说监视器下方是死角的话，我得告诉你，另一个角度的监视画面可以拍到这个杆子的下方。」

「……是喔？」

「没有一个地方是处于所有监视器的死角。」

我不禁为之语塞，但还是努力维持平时的态度。

「另一个监视器也没拍到蓝色旅行车吧？」

小佐内同学没有回答。大概是在表示「那还用说吗？」。

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走一边观察停车场。老实说……我的内心已经掀起滔天巨浪了。

在堤防道路上找不到岔路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便利商店的监视器可能有死角。不知道是蓄意还是巧合，肇事者把车开到这里，停在监视器的死角，过了半小时或一小时，估计警察应该离开车祸现场了，才照着原路折返。我觉得只有这个可能。

我相信，只要在白天观察这个停车场几分钟，就能解开轻型旅行车消失的谜题。果不其然，我发现监视器的正下方是死角，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谜底这么简单？破解起来太没挑战性了」。

结果小佐内同学只用一句话就否定了我的推论。否定得轻轻松松。

我偷瞄小佐内同学一眼。她无神地望向天空，彷佛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

……小佐内同学这个人可以信任吗？

我没有亲眼看到她说的「另一个角度的监视画面」。停车场里面没有死角只是她的一面之词，说不定她是骗我的。

小佐内同学有欺骗我的动机吗？

搞不好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半句真话，搞不好她说自己差点被撞到日坂的车子撞到也是骗人的，搞不好她为了某些理由而想包庇肇事者，所以谎称她看过另一个角度的监视画面……

我擦擦汗，摇了摇头。

大概是因为太热了，我才会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虽然我没有任何理由信任小佐内同学，不过她若是站在肇事者那一边，她和我合作的事又要怎么解释？难道她觉得我铁定能抓到肇事逃逸的人，把我当成危险人物，所以才会密切注意我吗？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荣幸了，不过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理由能让小佐内同学对我赋予这么高的评价。

我在便利商店的办公室里也看过，确实有另一个角度的监视画面，所以小佐内同学说另一个监视器弥补了这个监视器的死角，我实在是找不到怀疑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就算小佐内同学说过某些谎话，我还是相信她提到肇事者时说的那句「非得让那人赎罪不可」是真话。

既然如此，她说监视器没有死角我也应该相信。至少在找到怀疑的理由之前应该先相信。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走到便利商店侧面的围栏前。我试着摇摇看。虽然围栏很老旧，油漆剥落，锈迹斑斑，不过装设得很牢固，摇都摇不动。

小佐内同学钻过了围栏和公寓之间的缝隙。另一边是住户专用停车场，和肇事车辆逃脱路线毫无关联，因为车子没办法从这边过去。我正在想她要做什么，就看见身穿T恤和牛仔短裤的麻生野同学从停车场里的一辆白色厢型车出来。她刚笑容满面地从后座跳下来，随即朝车子里高喊：

「哎唷，爹地最讨厌了啦！怎么可能嘛，真是的，不要在外面说这种话啦！」

小佐内同学大概是发现麻生野同学在刚开进停车场的车子上，所以想要过来找她说话。不过，看到她那么开心的模样，不想过去打扰也是很正常的。正要走向麻生野同学的小佐内同学突然停下来，身体还稍微往前倾。

可惜白费了小佐内同学的体贴，麻生野同学自己注意到站在围栏附近的我们。她像冻结一样愣住片刻，想要板起脸孔却又板不起来，只能面红耳赤地把脸转开。厢型车里传出了男人愉悦的声音。

「喂，小瞳，你忘了拿背包喔。」

瞳应该是麻生野同学的名字。红着脸的麻生野同学又坐上厢型车，然后一直没有出来。

小佐内同学说：

「还是别去找她了。」

我也这么想。

……可是不去找她的话，在这里还有什么事情可做？我在初夏的阴沉天空之下走了两个小时，信心十足的推论被人一句话推翻，除了在便利商店买了一瓶矿泉水之外毫无作为。虽然我早就知道调查过程可能会白费工夫，但是跑这一趟实在太没意义了。

不只是我，小佐内同学也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想必她对今天这趟检验之行也怀着不少期盼。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说：

「还得回学校呢。笔记型电脑还放在那里。」

「……嗯。」

「再走回去太累了，你知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公车站？」

「知道。」

那就让她带路吧。

我们离开了停车场，走向一般道路。我本来以为周末下午的交通流量不会太大，不过马路上却充满各式各样的车辆。

我们朝公车站走去。我不知道公车路线，反正只要搭上往车站方向行驶的公车，在学校附近下车就好了。一辆大货车从我们身旁呼啸而过。我本来走在小佐内同学的后方，这时无意识地靠向车道，和她并肩而行。

「啊……」

我不自觉地喊出声音。

「怎么了？」

小佐内同学问道。我突然有股冲动想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

「你知道肇事车辆去哪了吗？」

很遗憾，我不知道。不过……

「或许比这件事更重要。」

小佐内同学稍微睁大眼睛。来往的车声太吵了，我自然而然地提高音量。

「为什么日坂会走在那个地方……走在紧靠车道的地方？」

我一直很在意这一点。今天去到车祸地点时，我还是觉得很奇怪。虽然觉得奇怪，但我至今都没有认真思考过日坂为什么会走在那个位置，顶多只想得到他可能是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

在此之前，我都没有机会和小佐内同学一起走人行道。去「表店」咖啡厅的那次，我是远远地跟在她的后方，去七屋町分店的时候是骑脚踏车，我们来这里的时候是并肩而行，但走的是堤防道路旁边的小段，不是人行道。跟小佐内同学一起走人行道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件事。

「日坂当时和别人在一起，而且他是走在靠车道的那侧，所以才会贴近人行道边缘。也就是说，他还有个『同伴』。」

先前我对这桩车祸的描绘很简单：藤寺、小佐内同学、日坂三个人走在人行道上，然后日坂被车撞到。如今这个画面变了，日坂被撞到的时候紧贴着车道，而且他的身旁还有另一个人。

小佐内同学发出「啊啊」的感叹，随即懊恼地咬住嘴唇。

「嗯。」

她像是反覆思考几遍，觉得确实是如此，不甘心地补了一句：

「错不了。为什么我先前都没发现呢？」

「你虽然只在车祸现场匆匆一瞥，毕竟还是看到了。当时日坂身边有人吗？」

小佐内同学想了一下，摇头说：

「不知道。我只看到日坂倒在地上，后来光是躲开那辆车就忙不过来了。」

「或许另一个人被车遮住了，你只能看见日坂，自然就以为他是独自一人吧。」

小佐内同学又想了一下，谨慎地回答：

「或许吧。不过那条人行道又没有那么窄，两人并行也不至于会被挤到白线外啊。」

的确，我和牛尾去勘查现场时，并没有觉得人行道窄到无法并肩而行。

公车来了，大概是看到站牌没人在等车，就直接开走了。

小佐内同学歪着头说：

「会不会有三个人？」

有可能，但我不太相信神秘的同伴竟然多达两个人。

我的思绪和想像力钻过黑暗的窄道，一口气扩展开来。如果只有一个同伴，却几乎把日坂挤到车道上，那会是什么情况呢？明明只有两个人，中间为什么会隔得那么开呢？

这种事想都不用想！

「因为那个同伴推着脚踏车，所以才会把日坂挤到人行道边缘。」

小佐内同学睁大眼睛，频频点头。

如果车祸发生时，人行道上有四个人，最重要的问题就显现出来了。

「为什么没人提起这件事？」

日坂的身边还有别人，这明明是一件小事，为什么我先前一直没听说？我不讨厌靠着推理和思考找出真相，我对此也很擅长，不过日坂或藤寺如果早点告诉我「当时还有另一个人」，我就不用绕这么大一圈了。为什么我得凭着自己的推理挖出这件事？其中必定藏着很大的谜题。

小佐内同学缩头缩脑地瞄着我说：

「呃……这话有点难以启齿，但我不觉得意外。」

我专注地盯着小佐内同学，她像是在回避我的目光，视线飘向一旁。往来的车声彷佛暂时停歇了。我问道：

「怎么说？」

「刚才在小段上，你向我描述去找日坂和藤寺问话的情况，当时我就觉得怪怪的了。」

我默默地等她说下去。

小佐内同学像是顾虑到我的心情，越说越小声。

「听起来你好像被他们敷衍了。」

「啊？」

「当你问日坂『平时回家都是走那条路吗？』，他只问你怎么对他出车祸的事这么感兴趣。也就是说，他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我试着回想，在木良市民医院的四○三号房里，我和日坂说了些什么。

然后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没有回答我。

「藤寺的情况就更明显了。你最后向他确认『日坂当时是单独一人吗？』，他却提起日坂和他之间还有一个女生，显然不想告诉你日坂为什么会在那里、跟谁在一起、在做些什么。」

我突然有些晕眩。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我竟然……调查肇事逃逸事件的我竟然被受害者和目击者糊弄了！而且我竟然没发现！

我勉强挤出一句话。

「太奇怪了吧？要这样说的话，日坂和藤寺就得事先串供了，可是他们两人只是刚好走在同一条路上的陌生人耶。」

「呃，你真的确认过吗？」

……没有。

小佐内同学虽然尴尬，但还是很肯定地说：

「你最好确认一下。依照你的描述，藤寺很自然地称呼日坂为『日坂学长』。」

日坂比藤寺高一个年级，藤寺叫他学长不是很正常吗？可是听小佐内同学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藤寺的语气不像是在谈论一个不认识的三年级学长。

「而且，藤寺早就知道走在自己前面的是日坂。」

光看背影就知道是谁，那一定是早就认识了……

太合理了。我根本无法反驳。

「日坂和藤寺会一前一后地走在同一条路上，或许就是因为他们同时离开学校……说得更清楚点，或许是因为他们同时结束了社团活动。」

我知道小佐内同学想说什么。日坂那天不就是参加完社团活动之后遭遇车祸的吗？

「藤寺说不定是日坂社团里的学弟。」

这样日坂就能靠着社团学长学弟的关系，要求藤寺别说出他当时和谁走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要保密？」

小佐内同学摇头说：

「不知道。我对日坂一点都不了解，我想你应该也不了解他。」

我很想说「没这回事」。我和日坂是同班同学，而且、而且……

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同班同学吗？

刚刚我在堤防道路的小段上描述日坂这个人的时候，小佐内同学似乎有些无语，因为我对日坂的描述太简短了。是的，我对日坂祥太郎这个人确实一无所知。

日坂当时和谁在一起？他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

更重要的是，他那位「同伴」比小佐内同学和藤寺在更近的距离之下看到肇事车辆，说不定比被那辆车撞到的日坂看得更清楚，而且很有可能连肇事者的脸都看到了。

我说：

「想要抓出肇事者，就得先弄清楚日坂的事。」

我那时一定笑了。

关于这桩事件，我就算有线索，要揪出凶手还是很困难。老实说，我真的想不出要用什么方法才能从这个城市的四十万人之中找出撞到日坂的那一个人。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看似普通受害者的日坂和看似普通目击者的藤寺之间有某种关联，这两人互相勾结，共同隐瞒了某些事。既然有所隐瞒，就表示他们有想要藏起来的事物。我该破解的谜题已经显现出具体的形象了。

这真是太美妙了！

接下来就看我怎么破解吧！

我在黎明时分醒来。病房里静悄悄的。

我想起了自己回想起来的那些事，深深吸了一口气，受伤的肋骨顿时痛得令我忍不住呻吟。我把吸进去的空气一点点地吐出来，确认没有痛到需要按呼叫铃，笑了一笑。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适应这副受伤的躯体呢？

堂岛健吾曾经对我说过「你绝对不是小市民」，小佐内同学还说我「想要成为小市民也是骗人的」，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压抑不住自己多余的小聪明和多嘴，或许我根本不曾认真地压抑过。我在梦里听到的那句「报应」，指的就是我这种该受唾弃的性格招致来的报应吗？

真要说起来，我其实没有聪明到值得骄傲的程度，至少过去的我还不够聪明。床边摆着写了我过往蠢事的笔记本。我现在连那本笔记本都不敢看，视线不禁往一旁飘移。

听到日坂和藤寺在敷衍我的时候，我只觉得我不可能没发现自己被糊弄了。如今想想，我却很自然地觉得发生这种事并不奇怪。身在局中的我没发现，而小佐内同学这个局外人发现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这还不是我最愚蠢的地方。

最愚蠢的是，我觉得只要能挖出日坂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就能查出线索。我的调查（虽然我觉得自己的责任比较大，但是公平而论，应该是我和小佐内同学两人的调查）如我所料，从那天开始迎来了新的局面。

日坂现在在哪里？他过得怎么样？

我完全无法想像他已经不在人世了。虽然我们后来没有再见过面，但我相信我们一直都各自安好地活着。

一定是这样。我……我对日坂做了不好的事，可是那件事并没有严重到会让他失去活下去的希望。不可能的。

一定是这样没错。

曙光从窗帘下钻进来。我没办法离开这张床，龟裂的肋骨和骨折的大腿都在痛，又不能叫出来。

我试着转移注意力。小佐内同学不知道怎么样了。她似乎打算调查防盗监视器，但我更希望她好好地准备考试。如果能跟她见个面说说话就更好了。虽然我收到她的卡片，但是直到现在还没见到她，因为我一直在睡觉。

不知道是刚好错过时机，还是因为小佐内同学被我搭救之后心生愧疚，每天都故意等到我睡着以后才送来礼物。总之我还是很想见她，很想当面问她有没有因为被我撞下去而受伤。

……今天没有看到她留下的礼物。狼布偶还是一脸凶恶地坐在桌上，健吾带来的水果篮只靠我一个人吃不完，所以交给了帮我送内衣裤来的父母。

小佐内同学昨晚没来吗？都快要过年了，要是她每天都送礼物来给我也太辛苦了。虽然我这么想，还是试着在枕头底下摸索，就像一个不相信圣诞老人却在圣诞节早上找寻礼物的孩子。

手指摸到了硬物。我简直不敢相信。今天竟然又收到小卡片了。小佐内同学到底是多么努力地趁我睡着才来啊？

留言非常简短。

为什么我们无法见面呢？

说得好像我们在谈远距离恋爱似的。

当然，我们之间并非情侣关系。在昏暗的病房里，我反覆询问自己小佐内同学提出的问题。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二部 狼无法遗忘 第六章 无端起疑

短发护理师送来了早餐，内容是糖醋鲱鱼和马铃薯沙拉。每天看着这些餐点，我深深体会到设计菜单的重点在于简便迅速。护理师仔细又快速地把餐点摆上来。

我注意到护理师的脸红通通的，尤其是鼻头和眼下的一条红痕。

「你去滑……」

「什么事？」

护理师停下动作，对我露出显然很制式化的笑容。

「不，没事。」

护理师发红的脸怎么看都是晒伤的，我觉得会在这个季节晒伤多半是因为滑雪或是玩滑雪板，这个猜测应该还算合理吧。不过我想起了昨天因为多说几句废话，导致我和马渊老师的关系有些紧张，心想还是不要太多嘴比较好。

护理师送完餐点就要走出病房，这次我是为了明确的理由而开口叫住她。

「不好意思……」

她的回应还是没变。

「什么事？」

我的托盘上放着糖醋鲱鱼、马铃薯沙拉、白饭和味噌汤。我为了不和护理师对上视线而盯着托盘。

「我不是要喝水吗？」

护理师以前提醒过我，身体不能动的时候，血液循环会变差，所以要多喝水。她像是为自己的失误感到懊恼，一瞬间皱起脸孔，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请等一下。」

没过多久，护理师就用塑胶杯帮我倒了一杯水。

我现在无论是倒水、刷牙、擦澡，甚至是上厕所，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得靠着这位护理师的协助。

真希望快点康复。

我开始用餐，把饭吃完，也依照指示喝光了水。几分钟后，同一位护理师回来帮我收走托盘。我从剩下的五颗夹心巧克力之中挑出一颗，含入口中。今天这颗的风味吃起来是原味巧克力，但口感不太一样，里面似乎加入了一些脆脆的、口感很好的巧克力碎片。我看了说明书，原来是加了法式薄饼脆片（feuillantine）。如果小佐内同学在这里，她或许会向我解释那是什么东西，不过我现在只要享受这愉快的口感就好了。

可是巧克力的香甜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口感也一样，这些事物最终都是会消逝的，然后我又会变成独自一人。

这是我对住院一事所体会到的见解。

住院第一天，我觉得只要能活下来就很好了，第二天做了各式各样的检查，我暗自祈求结果不要太坏，到了第三天，我开始想着何时才能出院。

第四天之后，我既无聊又带点不安，心想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我没办法默默忍受这种无聊，所以闭上眼睛，又开始回忆过去，一边想着幸好我至少还有笔记本和笔。

检验完九公里的堤防道路，发现日坂在事发当天所走位置非常可疑之后，我们在附近的公车站搭车回学校，这是为了拿回小佐内同学丢在学校里的笔记型电脑。

我们在公车上完全没说话，我是在思索该怎么处理案件的新发展，在心中做了诸多模拟，而小佐内同学在想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么说，大众交通工具都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

公车没有经过学校附近，所以我们找了个适当的地方下车，又走了十五分钟。走到一半，突然闻到一阵香甜气味，我看看四周，发现马路对面有一间叫「小仓庵」的店，招牌上还写着一行小小的「锻冶屋町店」。我心想走陌生的路线就会发现陌生的店家呢，一边快步走回学校，却发现小佐内同学停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

被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露出锐利的眼神，低声回答：

「我直觉认为那间店不错。」

「……你饿了吗？」

小佐内同学没有回答。

「我不打算阻止你，不过你是不是应该先回去拿电脑？」

小佐内同学大概觉得我说得有理，所以开始往学校的方向走，不过光是我注意到的范围内，她就回头看了那间店两次。

回到学校时是下午两点。我们前往堤防道路之前，操场上还有足球社在练习，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小佐内同学走进校舍去拿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电脑，看着她离开之后，我走向体育馆。体育馆上午只传出鞋子摩擦的声音，如今又多了物体快速移动的破空声，还有接连不断的沉重撞击声。

我不靠推理也听得出来，沉重的声音是运球，想必是篮球社正在练习。破空声听起来像是球拍击出羽毛球的声音，应该是羽球社正在和篮球社共用体育馆练习。我的运气还真不错。

不过，我不知道我们学校的羽球社是男女分开还是混合的。靠近地面的地方有通风口，从那里可以看见体育馆内的情况，但我又不太敢趴下去偷看。正在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有人对我说话。

「你在做什么？」

肩上挂着黑色包包的小佐内同学站得比我想像的更近。我藏起心中的惊慌，默默指向体育馆，她往我指的方向瞄一眼，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

「是羽球社的声音。」

「日坂还在住院，不过藤寺可能在里面。」

小佐内同学露出微笑。

「你立刻就开始行动了。很积极，我很欣赏。」

那真是太荣幸了，不过我比较想要一步步循序渐进。

「如果藤寺被要求保密，就算我直接去找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我们班上的牛尾不确定是否到了三年级就退社了，如果他还在社团，我可以先找他聊聊，说不定能找到让藤寺松口的方法。」

我本来以为小佐内同学不喜欢太谨慎的做法，不过她并没有提出异议。

从外面没办法进入体育馆，所以我们又回到校舍，不自觉地彼此保持距离走在无人的走廊上，一边看着保健室前的牙齿保健宣传海报一边踏进穿廊。体育馆的入口有一道铁门，现在铁门是开着的。

正在里面练习的是女子篮球社，以及有男有女的羽球社。和我在外面听到的一样。羽球社是以男女混合双打的比赛形式进行练习。

要进体育馆得先脱掉室内鞋、换上体育馆专用鞋，或是不穿鞋袜直接打赤脚。我们两种都没选，而是站在门边往里面窥视。小佐内同学从我的身后望向体育馆。

「牛尾呢？」

要找到他很简单。在球场上挥着球拍的四人之中的其中一人就是牛尾。我没有开口，偷偷地指向他。

在教室里看到的牛尾不是个特别显眼的学生，他所处的小圈圈不是最顶尖的，他在体育方面、课业方面，以及校庆上都没有展现过特别的存在感。此时在球场上的牛尾是四人之中最沉稳的一个，其他三人都充满干劲，只有牛尾一人稳如泰山，看到球飞过来就轻松地打回去。即使对手用力杀球，或是打出瞄准底线的高远球，他都能不慌不忙地接住，而且出现了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来的反击机会时，他也没有杀球。观察一阵子以后，我才看出来，他应该是在陪学弟妹练习。

我望向坐在体育馆墙边、看着那四人打球的其他社员。藤寺不在里面。我本来以为他也是羽球社的，难道是我猜错了？

有个看起来像国一生的男生拿着马表大喊「时间到！」。此时牛尾正好对着高高飞来的一球举起球拍，我还以为他至少最后会杀一球，结果他只是轻轻用球拍接住羽毛球，大喊一句：

「好，换人。」

牛尾从放在球场边的包包里拿出毛巾擦汗，接下来的四人走进球场后，他举起手，发出信号。

「开始！」

比赛形式的练习重新开始没多久，牛尾就看到了我们。我轻轻挥手，牛尾似乎有点讶异，但没有露出排斥的神情，朝我走过来。

「嗨，小鸠，你来参观社团啊？」

我们都国三了，现在才加入社团未免太晚了。换句话说，这是一句国三笑话。

「抱歉，打扰你的社团活动。你是在指挥练习吗？」

「因为我是队长。」

是这样吗？

「咦？不是日坂吗？」

「我有说过他是队长吗？啊，对了，他是王牌啦。」

我理解队长和王牌不一样。不过我有点好奇，是不是另有一位社长？

牛尾说：

「那你有什么事？」

虽然牛尾不排斥我们的到来，但他应该没有太多时间。正在带领社团练习的队长没空和自己的同学多聊，这也是很合理的。我不想拐弯抹角，打算先向他介绍小佐内同学。

「这位是……」

我把手比向一旁，才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怎么可能？刚才她明明还在这里。我回头望向穿廊，还是没看到人。小佐内同学跑到哪去了？

牛尾不解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

「呃，本来还有一个人……」

我有些尴尬，很想咳嗽两声。既然人都跑了，我也无可奈何，说不定发誓要报复肇事者的同年级女生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的幻觉，还是谈谈现实的事吧。

「关于日坂那桩车祸，我已经查出不少事情了。」

牛尾有短暂的一瞬间露出苦瓜脸，大概是想说「你还没放弃啊」，不过他没有真的说出来，只是默默点头。我继续说道：

「可是，我有很多事情搞不懂。虽然我从国二就和日坂同班，但我对他了解不深。你和他是同一个社团的，应该很了解他吧？」

「我对他也没有了解到哪里去啦。」

「跟我说些你知道的就好了。」

牛尾本来还想说什么，但他看了看正在练习的四个人，叹了一口气。

「现在不行。等我们练习结束之后，我再跟你说。」

「那我等你。你们几点结束？」

「四点吧。我们顾问四点会过来，如果没有其他事就会解散，之后还要收拾打扫，全部结束以后差不多四点半了吧。抱歉，要请你先到旁边等。」

「好的。」

看到牛尾急着回去监督练习，我抓紧时间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藤寺呢？」

已经转身的牛尾头也不回，爽快地回答：

「他今天请假。嗯，应该说是自主练习吧。请假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过那家伙今天是第一次缺席呢。」

牛尾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地皱起眉头。

我看看手机，现在刚过两点半。我听着回归练习的牛尾吆喝的声音，自言自语：

「还有两个小时，要怎么办呢？」

继续待在这里看羽球社练习也没有意义，干脆回校舍吧。我正要转身离开，就发现小佐内同学站在我的背后。

已经抬起的脚在半空紧急停顿，我喊出一句：

「哪怎！」

「哪怎？」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刚才跑哪去了？」和「怎么回事？」这两句话，但一时口快就混在一起了。我还在思索要先问哪个问题，小佐内同学就先问道：

「牛尾呢？」

「喔喔……他说四点半才结束，要我等到那个时候。」

「还要等很久呢。」

我刚刚还在想要怎么打发这段时间，现在才想到，我还没吃午餐呢。

「我想先回家吃午餐。」

「这样啊。」

我没问小佐内同学准备做什么，我没兴趣打听她的自由活动。

「那就四点半前回来这里集合吧。」

小佐内同学点头。我们一起从穿廊回到校舍，此时我终于有心思问她了。

「……刚才你怎么突然跑掉了？」

小佐内同学像是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很怕生。」

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我大谈汽车煞车痕调查结果的人在胡说什么呢？我不知道这是玩笑话，还是背后有着复杂系统理论的真心话，只能回给她一个含糊的笑容。

我突然注意到，穿廊比校舍走廊稍窄一点，所以相邻之处有一块死角。我没有问小佐内同学刚刚躲在哪里，而是直接指着那块死角。小佐内同学似乎不太乐见藏身之处这么快就被我猜到，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到了约好的时间，我回到约定的地点，看见小佐内同学已经先到了。我一边走近一边轻轻抬手，问道：

「羽球社练习完了吗？」

小佐内同学点头。

「差不多收拾完了。你要在哪里跟他谈？」

「去三年一班的教室就可以了，那是我们的教室。」

「社团活动结束了，学校可能会锁起来。如果你们谈太久，说不定会被关在里面。」

周六确实没办法留在学校里太久。

「那我们该去哪里呢？」

「若是去上次那间『表店』，应该不会被人打扰。」

那是小佐内同学带我去过的咖啡厅，我还记得要怎么走，但我觉得那间店太小，而且风格不太适合我和牛尾。

「也可以啦，但我更想去分流道路上的『Maelstrom』。」

Maelstrom是一间家庭式餐厅，还会提供乡土料理，我觉得待起来比个人经营的咖啡厅更习惯。小佐内同学似乎不太在意自己的提议被驳回。

「嗯。那就晚点见吧。」

她留下这句话就走了。或许她真的很怕生吧。

在我只能听见「苦啦」的一句「大家辛苦啦」号令之下，社员们三三两两地从体育馆里走出来。收拾工作似乎是两个社团共同分担的，走出来的有篮球社的社员，也有羽球社的社员。等到最后，我才看到牛尾和一位像学弟的男生一起走出来。

「最重要的还是视野。你一定只顾着看羽毛球吧？看清楚球是最基本的，不过你也得先想好要把球打到哪里才行啊。」

「是，队长！」

牛尾看起来真的很有队长的风范。我不是不相信他啦，只是现在的他和平时在教室里的模样差太多，让我有点意外。

牛尾似乎也很意外，他一看到我就露出愕然的表情。

「是小鸠啊？你真的在等我？」

「我没有一直在这里等啦，是先回家一趟再过来的。」

「你太卖力了吧。呃……抱歉，是我不好。」

我想不通他哪里不好了，但我也没叫他不要在意。如果牛尾对我心怀愧疚，向他打听事情时会比较顺利。

牛尾和学弟分开，随我一起走向校舍门口。我试着提议去教室聊，但他和小佐内同学一样担心会被锁住，所以没有同意。

「那就去『Maelstrom』吧。」

这时如果他要求我请客，我一定没办法拒绝。不过牛尾只回答：

「好啊。」

从学校到预定地点的途中，我们只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我说的多半是我看羽球社练习的感想，尽量避免提到关于日坂的事。牛尾不知道是为了配合我，还是他自己也不想提起日坂，总之他的话题也多半是队长在羽球比赛中所扮演的角色。坦白说，我对这个话题还挺有兴趣的，不过还没讲完，我们就到了那间店。

走进店里，看见室内一如往常的明亮，打扫得干干净净，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店员像平时一样招呼我们。

「欢迎光临！请问是两位吗？请自由选择座位！」

我心想小佐内同学会不会已经来了，但是放眼望去，没看到单独一人的女性顾客。牛尾说：

「要坐哪？」

我沉吟片刻，指着窗边的四人座说：

「就坐那里吧，感觉比较明亮。」

其实我选那个座位的理由不是明亮，而是因为隔壁桌没有人。我们坐在沙发上看菜单时，果然不出我所料，小佐内同学出现在店门口。店员又笑着迎上去招呼。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请自由选择座位！」

小佐内同学径直走向我们旁边那桌。我和牛尾面对面而坐，牛尾和小佐内同学则是背对背。

我和牛尾都点了无限畅饮。我听见小佐内同学点菜。

「我要尊爵不凡圣代。」

「尊爵不凡圣代是吗？好的！」

总觉得这个菜单的命名……真是不凡呢。

我和牛尾一起去倒饮料，我拿的是乌龙茶，牛尾选了可尔必思。牛尾明明才刚练习完，却好像不是很渴，我们都只是意思意思喝了一小口。

牛尾低下头，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那个……真抱歉。」

他刚刚也向我道歉了，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我等了一下，牛尾才继续说：

「提议要调查日坂那桩车祸的是我，可是后来却把事情全都丢给你一个人。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其他人也一样，可是你却一直坚持调查。」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老实说，牛尾他们早早放弃调查，我反而觉得庆幸，因为这样我就可以不用顾虑别人，尽情地在现场勘查了。不过我没必要主动说出这一点。

「没关系啦。但是，我刚才也说了，希望你能告诉我日坂的事。」

「当然没问题，不过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要调查撞到日坂的人有必要知道他的事吗？」

牛尾会这样问很正常，但我不需要详细解释给他听。

「确实有这个必要。」

牛尾没有继续追问原因，或许他不是真的想知道，只是要向我确认。不过牛尾还是有些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好吧，既然你觉得有这个必要……那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这是教我怎么说啊……」

牛尾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日坂读的是哪一所小学，我没问过他。」

他以这句话做为开头。

「我和他是在国一参观羽球社的时候认识的，不过当时并没有聊得很热切。我和他都没有打过羽毛球，其实我也不排斥选择其他社团，我想他或许也是吧。但是他说自己家里有球拍，放着不用很可惜，所以想要拿出来用。」

「如果加入羽球社，应该会买新的球拍吧？」

「是啊，所以他并没有把家里的球拍拿出来用。说不定在家里练习的时候会用到。」

牛尾笑了一下，但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加入社团以后，第一个月只有练习基本动作，第一次练习赛是我赢了。虽说我们都是外行人，但是那家伙长得高，所以动作比较迟钝。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第一次练体育项目，我小学的时候参加过游泳队，算是赢在起跑点。不过我只有起初半年赢过他。」

牛尾盯着杯子，继续说：

「你想知道日坂的事对吧？那家伙该怎么形容呢……呃，斯多葛吗？总之就是很坚忍自律啦。无论是练习基本动作或是锻炼体力，他都是默默地埋头苦干，好像从来不觉得辛苦或麻烦。虽然他不擅言词，但是大家光看到他认真地默默练习的样子都很佩服他。」

说到这里，牛尾露出思索的神情。

「……不对，他不是一直这么安静，我记得他国一的时候好像比现在更爱笑，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也没有到沉默寡言的地步。」

现在的我看来，国一生跟小学生几乎没有差别。国一到国三之间改变性格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过我还是问问看。

「他的改变是不是有什么契机？」

牛尾歪着头思考。

「契机喔……国二的秋季大赛结束后，大家都有点紧张，因为那是三年级生退社之后的第一次大赛，我们也深深感受到今后就是由我们负责带领学弟妹了。至少我是这样想的啦。我总觉得日坂在那之后更常默默地埋头练习。后来他真的很厉害耶，他本来已经是本市数一数二的优秀选手，春季的大赛甚至差点拿下全县冠军。他为夏季大赛卯足了劲，还说『这是我最后的大赛』。」

「喔喔，他这么说啊？」

「话说回来，练习很专注和沉默寡言好像是两回事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我去探望日坂时也不觉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但我有一件很在意的事，希望这不是在吹毛求疵。

「那句『这是我最后的大赛』是日坂说的？」

牛尾点头，表示「那当然」。这么一来我就得问另一件事了。

「日坂是不是打算只在国中打羽毛球？」

牛尾愣住了，像是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怎么可能？那家伙上高中以后也不可能丢下羽毛球的。」

「如果他自己想要放弃……」

「不会的。」

牛尾为什么能一口断定日坂的想法呢？

「那家伙还买了新鞋子，国中明明只剩下夏季大赛。而且他还打算靠羽毛球推荐入学。嗯……不过他既然发生车祸，这条路应该没辙了。」

我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啊，原来日坂想要靠羽毛球保送高中。真是这样的话，就像牛尾所说，他这条路已经被这桩车祸阻断了。可是日坂在病房里怎么还能像平时那样的笑呢？

……我想要解开谜题。我能做的就只有这样。既然日坂没有打算放弃羽毛球，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停顿片刻，接着问道：

「你还记得日坂确切的说法是什么吗？他真的是说『这是我最后的大赛』？」

牛尾盘起双臂，陷入沉思，然后摇头说：

「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也是啦。我把话题拉回来。

「你说日坂为夏季大赛卯足了劲？」

「是啊。」

「他是不是有旗鼓相当的对手？」

牛尾瞪着我说：

「如果你觉得是赢不过日坂的人开车去撞他……」

「我没有那样想啦。再说，能当他对手的人一定也是国中生，不可能开车的。」

牛尾吐了一口气。

「也是啦，抱歉。呃，在本市只有西中的三笠当过他的对手吧。」

「当过？」

「三笠比我们高一年级，已经毕业了。对于夏季大赛，日坂应该没有把市大赛放在心上。县大赛倒是有不错的对手，但我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牛尾笑了笑，像是在表示自己反正打不进县大赛。

「日坂的目标是全国大赛，虽然我没有听他亲口说过啦。全国大赛的水准很高喔，有很多人是从小学就开始苦练羽毛球，就算是日坂也很难比得过他们。不过我们还是觉得，日坂的实力足以进军全国大赛。」

日坂以坚忍自律为武器，在三年之间从彻头彻尾的外行人成长到打遍市内无敌手，可是他叱吒夏季大赛的梦想却破灭了，是被那辆蓝色轻型旅行车毁掉的。

牛尾像是在强调自己在开玩笑，戏谑地说：

「以实力来看，应该由他来当队长。用不着说。」

真的吗？虽然我只是稍微看了一下羽球社的练习情况，没有资格评论什么，但我还是说：

「我倒是觉得由你来当队长，对学弟妹更有帮助。」

牛尾稍微转开视线。

「……是吗？」

我大概了解日坂在羽球社里的形象了，再来问问看其他方面的事吧。

「那么，关于日坂的人际关系，你知道些什么吗？」

牛尾歪着头说：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一点都不知道？」

「出去参加比赛的时候，我有看过他被人开车送来。」

总觉得这句回答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牛尾可能以为我是在问他家里的情况吧。我本来想纠正说我问的不是这个，但又觉得听听看也无妨。

「被送来？是谁送他来的？」

「应该是母亲吧，我没见过日坂他爸。不对，去年的夏季大赛好像看过一次……我不太记得了。」

没办法，本来就没人会去记住学校同学的家人。我自己也一样，虽然我这两天和小佐内同学聊了很多事，但我不觉得有机会见到她的家人。

换个问题吧。

「他有哪些朋友？」

「跟他同时加入社团的三年级男社员……应该算是朋友吧？那就是我和二班的佐野。」

「三年级的男社员只有三个人吗……」

「你觉得羽球社有很多社员吗？」

我不好意思回答「不觉得」。

「除此以外呢？」

「好像还有几个跟他从同一所小学升上来的人，但是我都不认识。他在班上和一些人处得不错，那些人你也认识吧？」

我确实想到了班上的几个同学，不过日坂放学后走在一起的若是这些朋友，又没有必要隐瞒。

「还有呢？」

听到我继续追问，牛尾往后靠在沙发上，有些困扰地叹气。

「……算了，他并没有刻意隐瞒，说出来应该没关系吧。日坂挺有女人缘的，他现在正在跟羽球社的冈桥交往。冈桥真绪，三年四班的。」

原来日坂有女友？难道就是那个人？

「他没有刻意隐瞒吗？」

「也没有到处宣传就是了。」

唔……

「既然没有隐瞒，那就没必要保密了。」

牛尾对我的喃喃自语有了反应。

「你是在说什么？」

「呃，这个……」

「我听出来了，你是要打听日坂隐瞒的人际关系吧？」

确实被他说中了。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继续瞒着。

「是啊。应该还有一位车祸的目击者，但是日坂不知为何隐瞒了那人的事。」

牛尾皱起眉头。

「既然他不说，一定是有不能说的理由。」

「或许吧。」

我笔直地注视着牛尾的眼睛。

「可是再这样下去就抓不到撞到日坂的人了，这么一来日坂他……他的家人讨不到赔偿金，只能自己承担医疗费用，而且他无法参加大赛的悔恨、没办法推荐入学的遗憾，就算有钱也弥补不了啊。」

这些都是我不曾说出口的想法，而牛尾似乎也能感同身受。他又犹豫片刻，最后才喃喃说道：

「这件事毕竟是我提议的。」

然后他低声说：

「其实我在春季大赛的时候看到了奇怪的事。」

店员用托盘端着一份漂亮的餐点，走向小佐内同学那一桌。我瞥了一眼，看到上面盛着草莓和美国樱桃，还有一团拉出尖角的鲜奶油。

「久等了，这是尊爵不凡圣代。」

我亲眼目睹，小佐内同学等到店员离开后，举起双手摆出小小的「万岁」姿势。如果我做出什么反应，可能会引得牛尾跟着我的视线转头望去、发现小佐内同学的存在，所以我只能正经八百地绷着脸。

牛尾或许把我的表情解释为专注吧。

「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他先丢出这句开场白。

「日坂的网球袋上挂着一个平安符。」

「……我还是问一下好了，不是羽球袋吗？」

「商品名称就叫网球袋，社团的人也都是这样叫的。」

原来是这样。

比赛将近，优秀选手在自己的物品上挂了平安符……如果光是这样，我看不出来哪里奇怪。我等着听下去。

牛尾说：

「日坂向来不信吉凶这种事。我们毕业旅行不是去了京都吗？大家都去买平安符当伴手礼，那家伙却说买这种东西没有用。所以在袋子上挂平安符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会不会是他的女友冈桥同学送的？」

「我也这么想过。应该说，我一直以为那是冈桥送的礼物。」

如此看来，接下来才是正题。牛尾把一只手臂靠在桌上，上身稍微前倾。

「在我们社团，网球袋可以放在社办，也可以带回家。不过一年级的通常会带回家。」

「为什么？」

「因为社办太小了，没有足够的空间放东西。」

这个理由听起来非常可信。

「日坂的袋子一直都是放在社办，那个平安符就是挂在袋子的提把上……不过前阵子出去参加春季大赛时，他却把平安符拿下来。」

牛尾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我理解话中的意义。

我想先确认一些事。

「平时社团活动也会用到网球袋吗？社办是不是男女分开的？还有，在袋子上挂平安符有没有违反社团规定？」

「不会，是，没有。网球袋只有出去的时候会用到，像是合宿或参加比赛。社办是男生一间，女生一间。在袋子上挂东西没人会说什么。我的袋子上也挂了自己买的平安符，冈桥挂的是猴子娃娃。」

听到这句话，我觉得确实很奇怪。

如果平安符是冈桥同学送的，日坂应该会在她面前配戴才对，为什么他反而只在冈桥同学看不到的男生社办里挂平安符，拿着袋子去参加比赛之前却把平安符拿下来呢？说不定挂不挂平安符这件事没有太深刻的涵义……但我还是觉得其中透露了某些端倪。

总之我先说说自己的猜测吧。

「日坂和冈桥同学是不是在比赛前吵架了？」

牛尾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我不太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啊，你不一样啦，你是因为听了我的提议才打听的。唔，总之我不会太注意别人的私事……不过日坂拿掉平安符的那天，回家时是和冈桥一起走的。他们两人的关系一直都是冈桥比较积极，日坂嘛，比较像是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才会跟她在一起。冈桥那天和平时一样开心，日坂也和平时一样淡淡的。隔天比赛时，他们也像平时一样去帮对方加油。」

我想了一下。

「……冈桥同学身为选手的水准怎么样？」

牛尾不愧是羽球社的队长，回答得很实在。

「不算顶尖，不过已经超出平均值了。她在团体赛中担任先锋，春季大赛时表现得很好，战绩是四胜二败。她虽然不像日坂那么厉害，至少也是扎扎实实地训练了三年，相当有实力。」

「她比赛时很认真吗？」

「当然。」

我点点头，又问了一句。

「冈桥同学除了猴子娃娃以外，是不是还挂了平安符？」

牛尾歪头思索。

「我没有特别注意耶。我们是搭公车去会场的，搬行李的时候我也有帮忙……对了，没有。冈桥没有挂平安符。不过那又怎样？我们不是在谈日坂的事吗？」

我觉得日坂的平安符暗示着一些出人意料的事。不过我该告诉牛尾吗？

我听到震动的声音，是我的手机传来的。我向牛尾道歉，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是小佐内同学传来的讯息。

『哪里的平安符？』

我愣了一下。牛尾问道：

「怎么了？有事吗？」

「没有……是家人的讯息。对了，我想问一下……」

我总觉得他不可能答得出这个问题，但还是姑且问问看。

「你知不知道那是哪里的平安符？」

「哪里的……」

「哪间神社，或是哪间寺庙。」

牛尾正要拿起可尔必思，却突然停止动作，盯着我看，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置信。我本来想说「没关系啦，你不知道也很正常」，牛尾却像是忍俊不住似的，笑着说：

「真想不到哪！小鸠，原来你是会注意这种事的人啊！」

「呃，不是，那个……」

「他有给我看过，那是伊势神宫的平安符。虽说神社没有高下之分，不过伊势神宫应该是全日本最出名的吧！」

「喔，是这样啊。」

看到牛尾突然变得这么兴奋，我有点招架不住。牛尾大概也发现了我跟不上他的情绪，他的笑容掩上一层寂寥的阴影。

「嗯，就是这样……所以你看出什么了吗？」

我的心中确实浮出了一些猜测，但是目前还没有确切的答案可以分享给牛尾。

「等我看出来就会告诉你的。」

「一定喔。拜托你了。」

牛尾没有表现出太失望的态度，一口喝光可尔必思。

我的乌龙茶还剩下半杯。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牛尾大概以为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听到我这么说，有些不耐地皱起眉头。

「什么事？」

我用双手握住杯子。

「日坂隐瞒了目击者的存在，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

「这件事你刚刚说过了。」

「藤寺一定也看到了那个目击者，可是他也没有说出来，我觉得可能是日坂要求他保密。如果三年级学长这样要求，二年级学弟应该不好拒绝。」

牛尾盘起双臂，往后靠在沙发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

我赶在牛尾防守之前抢先出击。

「你能不能帮我去劝劝藤寺，说出车祸那天还有谁在场？一样是三年级学长的要求，他或许会愿意听你的。」

「真的假的啊……」

牛尾仰望着天花板沉吟。

「要是我这么做，日坂一定会记恨我的。」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他反而会感谢你呢。」

「我去挖出他想保密的事，他怎么可能感谢我？不过……」

依然盘着双臂的牛尾低下头去。

「……不过，如果我继续参与调查的话，应该也会去问他吧。」

「不知道，或许吧。」

牛尾烦闷地起身。

「我去拿饮料。」

他显然是想争取时间多考虑一下，所以我没有跟着一起去。用紧迫盯人的方式劝说或许有效，但我不想勉强他。

牛尾拿回来的依然是可尔必思，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沉重地一屁股坐下。

「好吧，我会跟藤寺说的。你打算星期一去找他问话吗？如果需要我在场，那我就一起去。」

「你在不在场都可以，你自己决定吧。不过我不想等到星期一，最好是明天。其实我更想今天就解决，不过现在已经是傍晚了。你能不能帮我跟他约在明天上午？如果想不到其他地点，那就约在这间店。」

牛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

「好吧，我去约他。晚点再跟你联络。」

牛尾离开了餐厅。过了一会儿，我把店员叫过来。

「不好意思，我想换座位，可以吗？」

「请问您要换到哪里？」

「隔壁桌。」

我指着小佐内同学那一桌。店员露出理解的表情，笑着回答：

「没问题，请便。」

得到许可之后，我拿着杯子去和小佐内同学会合。

小佐内同学的桌上放着空的圣代杯子，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吃完了。我问道：

「好吃吗？」

小佐内同学真诚地回答：

「我不打算挑剔，不过确实无可挑剔。」

意思就是很好吃吧。那真是太好了。

言归正传。

牛尾发现的怪事确实让我很在意，不过，在探究日坂为什么拿掉平安符之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觉得平安符是谁给他的？」

小佐内同学注视着空的圣代杯子，立刻回答：

「我只知道不是冈桥同学。」

「嗯，我也这么想。冈桥同学对国中最后一年一定也抱持着很大的期盼，如果她送平安符给日坂，自己却只挂猴子娃娃，感觉不太合理。」

小佐内同学点头，补上一句：

「而且她要买就该买一对。」

「……是这样吗？」

「是啊。」

喔，大概吧。

当然，要说平安符是冈桥同学送的也不是不可能，或许日坂拿掉平安符只是担心在移动时弄丢，或许冈桥同学自己没有配戴平安符只是收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不过，还有一个理由让我觉得平安符应该不是她送的。

「那是伊势神宫的平安符呢。」

能发现这一点都是多亏了小佐内同学，我根本没想到要问那是哪里的平安符。

「要去伊势神宫，得先离开名古屋再换车。要花多久时间呢……」

「两个半小时。」

她还真清楚。

「虽然不是横越千山万水，但是为了祈求日坂获胜而跑去那里买平安符也太远了吧。」

小佐内同学把空的圣代杯子移到桌子边缘，她或许已经接受了继续盯着看也不会把圣代变回来的事实。

总结下来，那个平安符很有可能是女友冈桥同学以外的人送给日坂的。

此外，日坂想要隐瞒车祸发生时跟他走在一起的人是谁……

我想得到的可能性大概有七种，不过今天已经没时间搞清楚哪一种才是事实了。

初夏的白昼很长，外面还没显出黄昏的气氛。我今天已经做了很多事，包括查看防盗监视器的画面、检验堤防道路、回到学校说服牛尾出手帮忙。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出我现在心中所想的事。

「明天再继续吧。今天到此为止。」

以前听说医院的餐点很没味道，但我吃过之后并不这么觉得，或许是因为我不是需要限制饮食的病患吧。

晚餐吃的是萝卜泥炖鳕鱼、红萝卜沙拉和香菇味噌汤，我也依照指示补充了水分。在短发护理师的协助之下刷过牙之后，我把头靠在枕头上。

……醒来时已经是黎明了。

病房很暗，暖气虽然调得很强，还是挡不住窗外入侵的寒气，房间里有点冷。躺在床上可以稍微移动身体，所以我慢慢扭动上半身，把脸贴近窗户。夜晚的街道很安静，看不见积雪。我是因为下雪才被车撞的，结果这些雪却在离春天还很远的时候就融化了。

我依然看着窗外。

我无法相信日坂已经死了。健吾说日坂自杀了的那句话———更准确的说法是健吾在采访三笠学长时听到的话———或许包含了一部分的事实，或许日坂真的自杀过，但他不可能真的死了……可是除了我的期望以外，有任何理由能让我相信他还活着吗？

我本来觉得没有，不过我现在突然想到了。

牛尾和日坂很要好，他们在同一个社团里待了三年，牛尾也自认为是日坂的朋友。此外，我和牛尾的关系也不算差。

如果日坂真的自杀了，牛尾一定会知道，而且牛尾应该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还会顺便通知我守灵和葬礼的日期。

可是我并没有接到他的通知，连类似的传闻都没听过，所以日坂一定还活着。错不了的，我敢保证绝对没错。

不过……

我望着黎明时分的街道，没来由地想着不需要探索的其他可能性。

如果连牛尾都不知道日坂死了，也就是说，他的死讯被家人掩盖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是，他的家人有理由隐瞒他的死讯，连他的好友都不通知吗？

或许真的有。

如果日坂真的十几岁就自杀身亡，他的家人会是多么伤心难过？如果他们因为伤心而不想公开日坂的死讯，只有家属参加葬礼……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这样又会出现另一个问题：如果日坂的家人真的想要隐瞒他死了的事，日坂的对手三笠学长又是从哪里得知的呢？这样太矛盾了。

所以日坂说不定……不，日坂铁定还活着。

窗边很冷。我再次扭动身体，把头移回枕头上。

枕边有个小盒子，方方正正的白色盒子。我笑了笑。对了，小佐内同学也给我出了作业……

我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卡片。我拿起卡片，顿时惊讶得忘了呼吸。

卡片上是这么写的：

这三年来，县内的羽球大赛从来没有出现过名叫日坂祥太郎的选手。

寒冷的冬风彷佛充斥了整间病房。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七章 帮干燥花浇水

胸口的疼痛逐渐减轻了。

车祸发生不久时，我连呼吸都不敢吸得太大口，不过现在讲话之类的都没问题了。虽然大腿还是一直感到疼痛，因为吃了止痛药，还不至于忍受不了。

宫室医生来病房看我时，我向他报告这些情况，他在板夹上写了些东西，又掀开我的病人服，观察带着显眼疤痕的大腿，笑着对我说：

「术后恢复情况良好。你从今天开始可以在护理师的协助下使用轮椅。」

如果我是收到书面通知，一定会当场高举双手大喊「呀＃！」，不过现在医生就在我面前，所以我极力维持镇定，但语气之中还是明显透露出欣喜，说道：

「谢谢医生！」

后来医生又向我说明几件关于术后恢复的事，不过老实说，我根本没有听进去。最后宫室医生又说了一次。

「为了让你早点出院，我们一起努力吧。」

宫室医生刚走，物理治疗师马渊老师就接着进来了，我把可以使用轮椅的事告诉了马渊老师，他凶悍的脸上立刻布满笑容。

「太好了，走出第一步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站立复健呢？」

「还要再过一阵子，不过应该不会太久。」

治疗有所进展，我做起复健也更加地卖力。虽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复健结束后我还是累得满身大汗。

我真想赶快坐上轮椅，但又不好意思为此按呼叫铃，反正护理师迟早会过来，到时再请她帮忙就好了。我这么想着，带着雀跃的心情仰望着天花板。山里先生进来打扫，很快地收拾垃圾、拖完地，又离开了。这天护理师不知为何一直没来。我枕着手臂，深深地叹气。

仔细想想，护理师会来我的病房都是为了送饭或换点滴这些看护工作，她当然不可能知道我急着想坐轮椅，明明没事还特地跑过来。

结果那位短发护理师还是像平时一样在午餐时间出现。我知道她送餐的时候比较忙，所以我在吃完饭之前都没提起轮椅的事。等到吃完饭、喝完水，护理师走进病房收托盘时，我才说：

「呃，宫室医生说我可以在护理师的协助之下坐轮椅了。我想要坐坐看，能不能麻烦你？」

虽然我是算准时机才说的，不过收餐具时或许不是个适合的时机。护理师表情僵硬地看着我，回答：

「我会去确认的。」

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过了三十分钟以上，护理师推着轮椅回来了。父母第一次送我脚踏车的时候，我恐怕都没有这么开心。我忍不住兴奋地问道：

「这是我专用的吗？」

护理师冷冷地看着我说：

「这是医院的器材。」

我想问的并不是这轮椅是否永远属于我一个人，而是在我住院期间，别人是不是也能使用。不过现在解释已经太晚了。我简直就像一看到轮椅就开心得忘形、说出蠢话的高中生。

从床上移到轮椅上也需要护理师帮忙，因为我大腿的骨头是靠钉子接起来的，不可以用这只脚承受体重，如果我失去平衡摔下轮椅，以致伤口裂开……会有什么下场只有宫室医生知道。

护理师指示我坐在床缘。我穿上至今从来没用过的医院拖鞋，坐在床边，小心避免把体重落在右脚上。轮椅摆在床铺的斜前方，我光靠左脚支撑，转过身子。

护理师在协助我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吓人。

我移动身体时，她在近处一脸苦恼地皱着眉头。我第一次怀疑这位护理师或许不是老手，因为经验丰富的人不会这么紧张，而且让病患察觉到这份紧张应该不是好事。光从外表来看，这位护理师还不到二十五岁，她可能今后才要开始累积经验吧。

不知道是不是轮胎没有锁紧，在我坐下的那瞬间，轮椅稍微后退了一些。

正要屈身坐下时，如果椅子突然被抽走，任何人都会毫无防备地摔倒。我的喉咙发出无声的惨叫，心跳顿时加速。

我在这一瞬间的恐惧说不定还大过被车撞到的时候。所幸轮椅只是移动了一点点，护理师握着把手，稳住轮椅，我顺利地坐在座面上。

心脏狂跳不已，我回头望向护理师。虽然轮椅滑动是因为这个人没有锁紧轮胎，但是握住把手救了我的人也是她。我还是说出：

「谢谢你。」

护理师彷佛没发现我刚才差一点就出事了。

「要去哪里？」

能坐轮椅之后要去的地方我早就想好了。我毫不迟疑地说出目的地。

「请带我去洗手间。」

之前我所有事情都得靠护理师帮忙，包括如厕在内。虽然坐上轮椅时也需要护理师协助，但若可以自己上厕所，心里不知道会有多轻松。护理师一言不发，默默地推起轮椅。

我们离开了病房。

我不知道有多少天没出过这个房间了。是说我被送进医院时还在昏迷状态，听宫室医生说明症状之后做了全身麻醉、动了大腿骨手术，但是回病房的时候也是躺在担架床上被推回来的。除了病房以外，这间医院我看过的部分大概只有走廊的天花板吧。

地板和墙壁都是以奶油色和淡绿色为基调，走廊明亮又宽敞。一出病房就能看见前方的半腰窗，以及窗外的天井。我坐在轮椅上，看不见窗户下面是什么模样，我想应该是中庭吧。走廊往左右两侧延伸，右侧是护理站，走到底就是电梯，左侧是一排病房。护理师把我的轮椅推向左边。

现在是下午，走廊上的人不多，和我一样穿着病人服的全都是老年人。轮椅到了走廊的尽头就向右转。

我在途中看见了楼层标示。墙上的「4F」让我得知自己住的病房位于四楼。

走廊再次到了尽头，轮椅又一次向右转。护理师推着轮椅往前走没多久，我就看见墙上的洗手间标志。我去的是一间多功能洗手间。

遗憾的是，第一次坐轮椅的我还是没办法自己一个人上厕所，结果一样得麻烦护理师帮忙。不过我已经学到诀窍，下次应该就能自己上了。

我们从相同路线回到病房。我躺回床上以后，向护理师问道：

「请问，我可以坐轮椅外出吗？」

护理师像是听见什么严重的事态似的，露出防备的神情。

「可以去中庭或顶楼，但是不能离开医院。」

「警察说等我可以外出之后，想要请我参加现场调查。」

护理师的态度非常冷淡。

「我还要负责照顾其他病患，没办法在值班时离开医院。」

要这样说也没错啦。等我的状况再好一点，不需要护理师协助也能坐轮椅之后再去参加现场调查也不迟吧。护理师把轮椅留在病房里。

然后房间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把今天的夹心巧克力含进嘴里———这颗是盐味的———然后盯着白色盒子里的卡片。

在这三年间，日坂都没有参加过羽球赛……从这张卡片里能看出什么事呢？我喃喃说道：

「小佐内同学和健吾联系过了。」

我的车祸和三年前的车祸应该没有任何关联，只不过是危险路段比较容易出事。虽然我理智上明白，却又不禁在意两桩车祸的相似之处，我想小佐内同学多半也是一样，所以她会去打听日坂的消息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而且，小佐内同学还在有限的版面上特地告诉我日坂上高中之后没有参加过羽球赛，可见她知道这件事具有重大意义，她也知道我能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

也就是说，她已经知道我从健吾那里听说了日坂自杀过的事。

……日坂没有参加羽球赛，有几种可能的原因。

其一，日坂在车祸以后留下了后遗症，或是因为其他理由而无法发挥出羽球选手的实力，又或许是对比赛失去热情，所以上高中后就不打羽毛球了；再不然就是他还想继续打，但实力没有达到能参赛的程度。

其二，日坂考进了外县的高中。毕竟小佐内同学只查了本县的大赛，我不知道日坂读的是哪所高中，搞不好他在外县依然是王牌选手。

其三，日坂祥太郎已经在三年前离世了。

「就、就算真的是这样……」

就算第三项是事实，和我也没有关系。一定没有关系。为了证明我的所作所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又开始在病床上回忆过去。

我们发现日坂在出车祸的时候和别人走在一起，于是想要查出他那位同伴的身份。为了再次向可能被日坂要求保密的目击者———羽球社二年级的藤寺———问话，我们在星期天来到车站大楼。因为今天不会去学校，所以我和小佐内同学都是穿便服。我好像是穿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配米色卡其裤，而小佐内同学嘛……她穿了什么啊？

我翻了翻笔记本，但是里面不可能写着答案。接下来的事，我现在才要开始写。

牛尾已经跟藤寺谈过了。我本来要和藤寺约在上午，但他有其他事要忙，所以改成了下午。

这是我第二次和藤寺谈话。

第一次谈话时，他在我的眼中只是个刚好目击到车祸的学弟，不只要被警察问东问西，还要被我这个学长问话，我不禁有点同情他。

经过调查之后，藤寺的形象完全颠覆了。我已经知道他不是可怜的学弟，而是能巧妙回避我的问题、值得交手的人物，在没有任何准备的第一回合就躲过了我的攻击。我还以为第一回合是我赢了，如果有裁判的话，藤寺应该会拿到十分吧。不过我已经知道藤寺的本事了，这次我一定要让他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我们约定的地点是车站大楼里的摩斯汉堡。比起个人经营的咖啡厅，我更习惯速食店。我也约了小佐内同学，去见藤寺之前，我先和她在同一栋大楼里的书店会合。

我在那间书店里翻了一下汽车杂志，想要查询没有配备ABS的蓝色轻型旅行车的相关线索，不用说，当然什么都没查到。我看看手机，差不多快到约定时间了。我把杂志放回架上，转过身去。

小佐内同学就站在我的背后。我吓得差点叫出来，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说：

「你干么偷偷躲在我后面！」

小佐内同学彷佛深受打击，眼眶都湿润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我正想叫你啊……」

我该相信她吗？没有足够的依据可以供我判断。

低头一看，小佐内同学穿着藏青色连身裙配白色开襟衫。她昨天为了走远路而穿了运动鞋，不过今天穿的是光可鉴人的娃娃鞋。整体看来像是轻便的外出打扮。

我们没有继续交谈，直接走出书店。相约的摩斯汉堡在一楼，书店在三楼。我们搭手扶梯下楼时互相交换了资讯。先开口的是我。

「牛尾今天不来。」

小佐内同学默默点头，似乎早就猜到他不会来了。接着她也简短地说：

「我联络不上冈桥同学。」

和日坂正在交往的冈桥同学正好和小佐内同学同班。关于平安符的事，直接去问冈桥同学是最快的，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而且就算小佐内同学很有行动力，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天之内就打听到消息。

我们连搭两次手扶梯，来到了一楼。在星期天的下午，摩斯汉堡的座位坐满一半。因为是假日，大部分的人都是盛装打扮，语气也都很轻松愉悦。玻璃墙边有几张四人座，其中一桌显然和店里的气氛截然不同。表情紧张、身体紧绷的藤寺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中杯饮料。

我和藤寺四目交会，我向他轻轻挥手，先去柜台点饮料。我点的是冰咖啡，小佐内同学点的是奶茶。

我和小佐内同学并肩坐在藤寺对面的座位。藤寺不知为何穿着制服，难道他上午去过学校吗？还是因为要被学长找出来问话，穿制服比较不失礼？如果是后者，真是让我有些过意不去。我先轻松地闲聊。

「让你久等了。」

「不会。」

「你来很久了吧？」

「没有。」

凝结在纸杯上的水珠已经在桌上形成一小滩水洼，而且纸杯是空的，可见藤寺来了不只五分钟或十分钟。

藤寺稍微低头，视线偷偷瞄向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似乎发现他在看她，就对他笑了笑。藤寺猛然抬头。

「差点被车撞的女生？」

「我是第二次被人这样称呼了，不过我不叫这个名字。」

小佐内同学按着自己的胸口。

「我叫小佐内由纪，三年四班。」

藤寺顿时哑口无言。

「……原来你是学姊？」

「我是学姊啊。」

藤寺似乎冷静下来了，问道：

「你没有受伤吧？当时我没去看你的情况……」

我在学校找藤寺询问车祸的状况时，他的态度不太自然，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没有去关心摔下堤防道路的女生而心怀罪恶感，后来才想到，是因为日坂要求他保密，他才会表现得那么奇怪。

不过看藤寺现在的表现，他应该是真的很担心那个摔下去的女生。小佐内同学摇头说：

「不用在意。你当时先去关心被车撞到的日坂吧？这是应该的，因为我没有受伤。」

藤寺露出安心的笑容。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啊，那个，我叫藤寺真，二年五班。」

「今天很谢谢你，藤寺。星期天把你找出来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们得问你一些话。」

然后小佐内同学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加上一句：

「真实的话。」

藤寺沉默不语。我喝了一口冰咖啡———刚刚真该拿砂糖和奶精的———接着说起正事。

「好啦。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出来吧？」

藤寺僵住了。我在国中三年间破解过不少谜题，但我从没想过竟然有机会说出这句台词。我在桌上交握十指，感慨万千地宣告：

「我已经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就别再挣扎了，说出实话吧。」

藤寺顿时变得面无血色。

我的心中充满感慨。看穿谎言、逼问对方真的很有趣，我简直都要上瘾了。不过这次的对手有些令人同情，因为藤寺并不是自己想要隐瞒真相，而是受日坂所托，可是我却把他逼问到快要哭出来。我应该给自己加一条提醒：揭穿别人的谎言或隐瞒时，最好客气一点。

藤寺低下头，嗫嚅地说：

「很抱歉，我没有说实话。」

我没打算欺负他，所以试着打圆场。

「是日坂叫你不要说的吧？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今天说的话，您不会告诉日坂学长吧？」

「当然。」

听到我的保证，藤寺显然松了口气，咬住纸杯上方伸出的吸管。他点的好像是柳丁汁。

进入正题前，我想再问他一件事。

「你该不会也没有告诉警察，日坂不是单独一人吧？」

藤寺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警察又没有问我这个……」

真是令我惊讶。只是为了学长的吩咐，他竟然连警察都隐瞒了？我真不知道究竟该夸奖藤寺意志坚定，还是该为羽球社严格的阶级感到愕然，还是该指责警方竟然连受害者是不是单独一人都没有仔细确认过。

最后藤寺认命地说：

「那我该从哪里说起呢？」

我和小佐内同学互看一眼，她说：

「那就请你从头说起吧。」

藤寺点点头。

「……那天社团结束练习大约是四点，我收好东西，回到教室，因为朋友还没走，所以又聊了一下，离开学校时大约是四点五十分。」

差不多是车祸的十五分钟前。

「我对小鸠学长也说过，我平时不会走堤防道路，因为离车道太近，有点可怕。不过那天我家人出差不在家，我得去阿嬷……去祖母家吃晚餐。从学校去阿嬷家，我只知道那条路。我从渡河大桥下到堤防道路，走了一下子，我就发现日坂学长在前面。虽然只看到背影，但我还是认出他了。」

藤寺又咬住吸管。他开始叙述以后，没有抬头看过我一眼。

「而且学长的身边还有一位穿外校制服的女生，那女生推着脚踏车。」

我不想打断他的话，但这里是重点，我得确认一下。

「那女生走在脚踏车的右边还是左边？」

藤寺稍微歪着头。

「呃……右边。」

「由右往左依序是：日坂、那个女生、脚踏车。没错吧？」

「是的。」

我点点头，用手势示意他继续说。藤寺本来正要拿起纸杯，又把手缩了回去。

「那女生穿着我没看过的制服，不过我只认识我们学校的制服。之后我刻意放慢脚步，免得离学长太近。」

我还没问藤寺为什么，他就先解释原因。

「我猜那个女生是学长的妹妹。一般人不是都不太喜欢被人看到自己和家人相处的模样吗？所以我刻意和学长保持距离。」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见藤寺停了下来，我又追问：

「然后呢？」

「然后……」

藤寺望向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学姊走上堤防，朝我走过来。呃，我不是说她走向我，而是朝我这个方向走。当时我还不知道小佐内学姊的名字。」

小佐内同学从阶梯走上堤防道路，然后朝上游的方向走。

「小佐内学姊走上来时，位置介于我和日坂学长之间。我看到小佐内学姊，心想这是我们学校的制服，然后……车子开了过来，撞到日坂学长。」

「我再跟你确认一次，那辆车是什么样子？」

「是水蓝色的轻型车。旅行车。」

「我知道了。继续吧。」

藤寺点头，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我听见刺耳的煞车声，还有沉重的撞击声，然后学长倒在地上。我当时吓得不敢动弹，我感觉自己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实际上应该只有一下子。小佐内学姊也听见声音，转过头去，但是车子突然往前冲，差点撞到她，结果她摔下了堤防道路。」

小佐内同学不是摔下去的，而是自己跳到小段上，她没有受伤，但是水手服被泥巴弄脏，单字卡也掉进了水洼。

「我不知道应该先去救谁。小佐内学姊看起来像是自己跳下去的，但她可能会绊倒，而日坂学长已经倒在地上了，所以我先跑向日坂学长。学长看见我似乎非常惊讶，他还笑着说『是藤寺啊？我被车撞了呢』。」

「他笑了？」

「是脸孔抽搐的那种笑容，不过学长确实笑了。他说自己的手没办法动，跟他一起走的女生开始在书包里摸索，学长说自己的手机放在口袋里，叫她帮忙拿出来。」

「对了！」

我情不自禁地大喊。我发现自己遗漏的重点了。在小佐内同学、藤寺以及店里其他几位客人的注视下，我急匆匆地说：

「是啊，日坂的双手都受伤了！我在医院里看见他的双手都裹着绷带，所以他不可能自己打电话叫救护车和报警！是谁……帮他操作手机的是谁？」

藤寺有些惊慌地回答：

「那个，我正准备说……」

太可惜了。如果我早十分钟发现，就能让藤寺为我的思考能力所震惊了。小佐内同学不理会咬牙切齿的我，挥手示意藤寺继续说。他点点头。

「……呃，那女生听从日坂学长的指示打电话到救护专线，然后把手机靠近学长的嘴边，学长很冷静地说『我要叫救护车，我在堤防道路的人行道上被车撞了』，对方问话时，他都不慌不忙地回答。打给警察的时候也一样。我明明站在一旁，明明没被撞到，却是最慌张的一个，什么事都做不了。」

我整顿心情，重新想像车祸时的情景。和日坂同行的女生帮他打了电话，藤寺只是站在一旁，不过……

「就是那么回事啦。或许正是因为有你在，日坂才能那么冷静。况且你还一直盯着道路，看肇事车辆有没有回来啊。」

「嗯，也是啦……谢谢。」

接下来才是重点。我让藤寺继续说下去。

「打完电话后，学长说把手机放在地上就好，然后跟那个一脸担心的女生说『好了，你快走吧』。虽然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觉得她一定会留下来，因为我猜她是日坂学长的家人，而且一般人不可能就这样丢下被车撞到的人。结果那女生虽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骑脚踏车离开了。那个，老实说……我觉得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藤寺的感想就先不管了。

「脚踏车往哪个方向走？」

「就是学长他们原本的方向，朝下游走。那个女生离开后，学长好像这时才看到我似的，跟我说『你也可以走了』。他说后面的事交给警察和救护人员就好，我不需要留下来，但我怎么可能就这么走掉呢？我很讶异那个女生竟然丢下学长，所以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他刚才那个女生是不是他的妹妹。」

藤寺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学长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厉表情……对我说『不准把她的事告诉任何人，就连警察也不行』。」

说完以后，藤寺的身体显然因为解除紧张而放松下来，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脸上掺杂着自暴自弃和解脱的表情。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事。」

「不该看的事？」

回答我的是小佐内同学。

「藤寺知道日坂和冈桥同学正在交往。没错吧？」

被她这么一问，藤寺轻轻点头。这下子我终于听懂了。

「喔喔！你是说日坂劈腿了！」

藤寺可能是觉得事情显而易见，所以说得很含蓄，害我一时之间没有会意过来。小佐内同学看到我恍然大悟地点头，就指责说：

「这种说法不太好。」

藤寺红着脸低下头去。

我突然想起藤寺昨天自主练习没去社团的事。

「你昨天没去社团，是因为见到冈桥同学会尴尬吧？」

藤寺点点头，脸依然是通红的。

我在至今的国中生涯里抢先破解了不少谜题，这次的车祸案件我虽然犯了一些错，但也不至于因此抹消过去的盛名。依照过去的经验，我知道只要掺杂了男女情爱，该破解的谜题有时就会变得不再纯粹。人心复杂多变的一面会明显表露出来，无论做出多么不合常理的事、多么无益的愚蠢行为，只要用一句「因为爱情」就能解释得通了。这次的事也一样，那神秘的女生丢下被车撞伤倒地的日坂、骑着脚踏车跑掉，确实有点奇怪，若说这是恋爱特有的奇妙心态导致的结果，我也只能无奈地接受。

就算是这样，只要持之以恒地挖掘，还是可以逐渐逼近真相。就算不知道那个神秘女生和日坂是什么关系，但她一定从近距离看过撞到日坂的那辆车。这点铁定错不了。

「后来都跟我上次说的一样。我一直盯着道路看肇事车辆有没有回来，然后想起有个女生跳下堤防道路的事，可是走过去看的时候已经没人了。我说来了几辆警车也是真的。警察和救护人员都来了，警察希望晚点再把伤患送走，救护人员想要当场回转，结果双方都不同意对方的要求，这些也是我亲耳听见的。后来有一群穿着工作服的人封锁单侧车道，开始调查，我也被警察找过去问话，不过我在这段时间还是一直注意肇事车辆有没有回来。」

一切都跟我上次听到的一样。看来藤寺除了日坂要求保密的部分以外并没有说谎。

我们听过藤寺叙述真实的情况，现在必须决定接下来的行动了。小佐内同学似乎也察觉到此时该做选择，所以转头望向坐在旁边的我，问道：

「要怎么办？」

我回答：

「其实我昨天想到了两种状况。依照从藤寺口中问到的内容来判断，如果日坂像是会说出那位同伴的事，接下来就去医院；如果他不像是会说的样子，那就靠我们自己去调查那人的身份。」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不过，从刚刚的话听起来，日坂想必是不会回答我们了。」

日坂被车撞了都想隐瞒那位同伴的存在，而那位同伴也轻易地同意离开现场。既然日坂这么想隐瞒那人的事，就算我去问他，他也不可能告诉我。我们只能靠自己找出那个女生了，可是该怎么做呢？

小佐内同学点头同意我的看法，向藤寺问道：

「那个女生是什么模样？」

「什么模样……」

「像是身高多高，有什么特征之类的。」

藤寺歪着头思索。

「戴眼镜，头发很长，身高嘛……不高也不矮吧……」

只有这些资讯根本算不上线索。我又问了一句：

「你说她穿着制服，那你记得那件制服的样式吗？」

藤寺不太有把握地回答：

「或许吧。」

「如果再次看到，你认得出来吗？」

「这个嘛，应该可以吧。」

这样就够了。虽然对藤寺有些抱歉，但我必须继续从他身上挖出线索。

「那就去认人吧。不对，应该说，去指认不是人的东西。」

听到我这句话，藤寺皱起眉头，像是觉得我的发言很奇怪。

晚点再跟他解释吧。反正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那就走吧。」

「啊？要去哪里？」

小佐内同学用双手握住装着奶茶的纸杯，缓缓说道：

「制服订制店。」

这明明是我的台词。我冷眼瞥向小佐内同学。

我的制服都是在Remora购物中心买的，但我知道市内有几间店家可以订做制服，小佐内同学想到的应该是其中的一间。

我们走出摩斯汉堡，来到市区的主要干道。初夏的阳光今天还是一样炽烈，但是这条道路盖了拱顶，所以走起来很舒服。

这条路上有很多银行和保险公司，平日一定挤满了在这些公司行号上班的人，不过今天是星期天，路上没什么人。我们默默地走在这条景色如常但人烟稀少的路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小佐内同学，她知道有间店囊括了本市所有国中的制服。虽然先想到这个主意的是我，但是说到制服订制店的详细位置，我的知识就不如她了。

藤寺一副不甘愿的神情，显然觉得「为什么我星期天下午还得陪你们去制服订制店？」，不过他倒是没有开口抱怨，大概是为了隐瞒过我而感到心虚吧。

小佐内同学推荐的店家距离车站大约十分钟路程，店面的橱窗里摆着假人，展示的都是我在路上经常见到的高中制服。店面包括一楼和二楼，虽然从外面看不到明显的脏污或破损，不过一眼就能看出这间店的历史相当悠久。招牌上写着「秋津屋」。

走到店门口，小佐内同学让出了领队的位置。

「如果有人来问我们要做什么，你就想办法应付过去吧。」

太不讲理了吧？而且小佐内同学又不像是不擅长找借口的人。

话虽如此，既然她把事情推给我，那我只能接下了。店门是手动式的对开玻璃门，里面灯光明亮。

店里挂着连绵不绝的衣架，摆满了穿着各种款式制服的假人，虽然店内面积宽敞，但是商品实在太多，甚至让人感到有些拥挤。店里本来没人，但某处传来类似门铃的声音，随即有个男人走出来。我心想，如果是个坏脾气的人就糟糕了，还好来的是个脸色和善的年轻男人。

「欢迎光临。你们想要找什么？」

看来这间店不会任人随便逛。既然小佐内同学叫我应付，那我就好好地应付吧。

「不好意思，我们想要调查其他学校的制服是什么款式，能不能让我们参观一下？」

店员爽快地回答：

「好啊，请便。国中制服在二楼。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这样就过关了。能获得许可显然不是因为我的机智，而是因为店员人很好———而且有些散漫———让我有种类似挥棒落空的空虚感。

楼梯旁边贴着楼层介绍，一楼展示的是高中制服，国中制服都在二楼。我们走上楼梯。

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市内的国中比高中更多。二楼挂的衣架比较少，但是摆了很多假人，我们学校的制服也被摆在显眼的地方。

藤寺被这么多的制服吓到了。

「这些全都要看完吗……」

「不用全部看完，只要找出日坂那位同伴的制服就好。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以后，我和小佐内同学站到楼梯口两侧，虽然不是故意的，不过我们正好挡住出口，让藤寺无处可逃。藤寺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开始观察一件件制服，我和小佐内同学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我的视线紧盯着藤寺，一边说道：

「小佐内同学。」

「干么？」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也没有离开过藤寺。

「那我应该不会回答吧。你要问什么？」

「那一天，你从阶梯走上堤防道路，然后朝着上游方向前进。」

「嗯。」

当时在堤防道路上的有日坂、他的神秘同伴、藤寺。我已经问过藤寺为什么会走那条路了，日坂还没问过，不过看他走的是学校的反方向就知道他只是很普通地放学回家。

不过小佐内同学走上堤防以后，却是朝学校的方向走去。我还没问过她的理由。

「你当时为什么往那个方向走？」

小佐内同学瞄了我一眼。

「我们想要追查肇事逃逸的人，你是为了虚荣，而我是为了报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当天的行动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我也很想相信你……」

「你想做的应该是解谜吧？你想要破解谜题，说出『只要我出马，三两下就能解决了』。我以为你只是想解谜，而不是追根究柢。」

她对我的认识非常正确，不过我问她这个问题并不是出自单纯的好奇。

「我只是有点怀疑……不知道车祸是不是纯粹的意外事故。」

「你怀疑那个驾驶是故意的？那人为了避免撞到日坂还踩了煞车呢。」

「最后还是撞到了。」

「那只是从结论来看。」

「车子撞到日坂之前确实踩了煞车，但是后来撞向另一人的时候并没有煞车。」

另一人就是小佐内同学。肇事者真正的目标会不会是她？

小佐内同学依然面向前方，稍微低下头。

「……虽然目前还没获得成果，但是你帮了我的忙，而且你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我可以告诉你。」

我注视着小佐内同学。原来她藏了秘密！

小佐内同学轻声细语地说：

「在车子撞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会死掉，我好怕，甚至怕到发抖。小鸠，对一个差点死掉的人暗示『那件事不是意外，而是谋杀』一点都不好笑。」

我本来想说「我又不是在开玩笑」，但还是勉强把这句话吞回去。小佐内同学是在告诉我，现在她还可以把这句话视为玩笑话。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不能保证没有人会对我下这种毒手，虽然我不愿相信有人恨我恨到想要杀死我，但是我也无从得知是不是何时跟人结了仇。不过，我那时会出现在堤防道路上只是巧合，连我自己都预料不到，不可能有人会选在那时对我下手。依照你的假设，肇事者是差点撞到日坂，然后才冲向我这个真正目标。不对喔，小鸠，你的假设不可能成立。」

……小佐内同学说得合情合理。

「对耶。你说得没错。我收回刚刚的问题。」

「或许你自己没注意到，发现自己想错的时候，能坦然说出『对耶』还满了不起的。」

这不是应该的吗？她这样夸我让我不知该作何反应。难道有人明明错了却仍坚持自己没错吗？

小佐内同学似乎露出了笑意。

「既然你收回问题，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当时是在想事情。我一边走一边想，快要回到家了，但我还想再多想一下，所以随兴所至地蒙头乱走，看到路口就转弯，我是爬上阶梯以后才知道上面是堤防道路。」

我此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呢？小佐内同学又恢复了原本平淡的表情。

「你一定不相信吧？你没有理由相信我，所以我才不想说。」

「我不是不信，我只是在想，如果问你当时在想什么是不是很不礼貌。」

这次小佐内同学笑了出来。

「问这种事确实有些失礼。」

藤寺从成排的假人之间喊道：

「呃，学长，好像是这个。」

藤寺站在一尊假人旁边。

假人身上的制服是水蓝色衬衫，胸前系了小小的深红色缎带，裙子是格纹的。标示牌上写着「竹松国中」。小佐内同学歪头说：

「竹松国中在哪里？」

我看着制服回答：

「好像在南边，几乎快到外县了。」

「那里距离车祸地点大约多远？」

「骑脚踏车要一个小时……应该没那么久，大概四十分钟吧。」

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像是头上顶着问号，我也觉得不太对劲。竹松国中太远了，怎么可能有人从那里穿着制服骑脚踏车来到我们学校附近的车祸地点和日坂见面？

更重要的是，负责认人……负责指认不是人的东西的藤寺自己都显得很没把握，此时他正盯着制服，不安地皱着眉头。我不是要找他麻烦，但我必须确认一下。

「你为什么觉得是这件？」

藤寺吞吞吐吐地说：

「呃……因为袖口的线，我记得那女生的袖口有两条线。不过有一点不同，那女生的领子应该是V字领。」

这尊假人身上的制服是衬衫领。

「胸前有系缎带吗？」

「不是缎带，而是领巾。我记得是深蓝色的。」

「裙子是格纹吗？」

「不是，是素面的……好像吧……」

我不得不这么说：

「那就不是这件了。」

「说得也是。嗯。」

藤寺也很干脆地承认了。

不知何时又跑去看其他假人的小佐内同学在窗边说：

「可是袖口有两条线的夏季制服只有那一套。」

像是非常认同似的，藤寺大声附和：

「就是啊！所以我才觉得可能是这套。」

可是衬衫领和V字领、深红色缎带和深蓝色领巾、格纹裙子和素面裙子实在是差太多了。

「会不会只是看起来像制服，其实是便服？」

藤寺面有难色。

「老实说，我没有仔细看过那女生的服装。」

也是啦，社团学长都被车撞了，谁还有心思去注意别人的穿着。可是藤寺又加了一句：

「不过我看见她的胸前缝了像是校徽的东西，所以我才会觉得那是制服。」

竹松国中夏季制服胸前的校徽是双层六角形的外框，里面有个「中」字。不过就算这套制服有校徽，也不会是日坂那位同伴穿的那套。

「你还记得那个校徽长什么样子吗？」

「……好像弯弯曲曲的……」

「弯弯曲曲？」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跟这个不一样。」

眼前这个校徽确实不是「弯弯曲曲」，更像是「方方正正」。

我向走回来的小佐内同学问道：

「这间店有本市每一间国中的制服吗？包括私立学校在内？」

不用说，小佐内同学当然无法保证。

「我不知道，不过这里确实有私立学校的制服。」

我盘起双臂。

「那会不会不是本市的学校，而是外市的学校？……可是外市的国中生会穿着制服骑脚踏车来找日坂吗？」

小佐内同学似乎有其他的想法，她依次望向我们，说道：

「跟我来。」

她走的方向是楼梯。往一楼的楼梯。

我走下楼梯之前就猜到小佐内同学的心思了。藤寺说过，他认为那位同伴是日坂的「妹妹」，而我也粗心地被他误导了。当然，外表看起来年轻不见得真的年轻，藤寺也曾把小佐内同学误认成国一生。

放在一楼的是高中制服。

「好了，藤寺，你再找找看吧。」

藤寺点头。这次我们几乎不需要等，才过了几十秒，他就指着一套制服，明确地说：

「这件。她穿的就是这件。」

制服袖口有两条线，缝在胸前的标志像是一条直线穿过数字「8」。挂在假人脖子上的牌子写的是「黄叶高中」。

今天又是在一片昏暗中醒来。

三年前，我得到藤寺的协助，查出了和日坂同行的人读的是哪间学校。虽然只是一小步，但我确实逐渐逼近了真相。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事实上，我逼近的究竟是什么呢？不管怎么说，关于（我以为的）车祸调查确实接近结局了。黄叶高中、大人们，还有痛楚……黎明时分不适合回忆过去，这个时间带应该是用来思考今天该做的事、为了今天做准备。我甩开了回忆。

摸摸枕边，什么都没有。大考将近，小佐内同学再怎么有心也没办法天天来探望，我反而觉得她先前来得太勤快了。

我环视室内。黎明的阳光透过窗帘，隐约看得见房间里的情况。我看到病床、父母送来的换洗衣物、访客用的小圆凳、桌子、桌上的狼布偶、夹心巧克力的盒子、花和花瓶……

花？

多了一些花。小佐内同学送的玫瑰花仍在边柜上散发着芳香。桌上本来没有花，现在却摆着一个像三角烧瓶一样上窄下宽的白色花瓶，里面插着我不知道名字的花。我伸出手去，抓住花瓶。

里面不像是装了水。拿起来比我想像的更轻。这是干燥花。

小佐内同学专程送来礼物，我真希望能当面收下，我也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像是调查的进展、交换资讯，我尤其想告诉她不要太勉强自己。不过我昨晚还是睡着了。是因为生活节奏改变了，还是因为住院生活缺乏刺激，所以睡觉时间才会变得更早，而且睡得更熟？既然老是碰不到面，小佐内同学真该多考虑一下，挑我多半醒着的白天来探望才对嘛……虽然我这么想，从先前那些小卡片的内容看来，她白天应该都在忙着追查撞到我的肇事者。

花里夹着一个小信封，我用指尖拈出来，打开一看。

晚上要浇花。

小佐内同学要求我帮干燥花浇水。

虽然有点慢，但我终于察觉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了。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八章 幸运星

我已经可以在有护理师协助的前提下使用轮椅，所以马渊老师的复健内容改变了。我先前都是躺在床上做复健，今天还要加上坐在床边让没有受伤的左脚弯曲伸直的运动。

马渊老师并不紧张，但是非常谨慎，我改成坐姿时，他一直在注意我有没有让动过手术的右脚承受重量，还伸手搀扶我。我一边依照他的指示做复健，一边问出我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马渊老师，你每天都来吗？」

我是二十二日被车撞到，二十五日开始复健，今天是三十日，都快要过年了，但马渊老师在这年关将近的时期至少连续上了六天班。

马渊老师笑着说：

「我的确是天天来。」

「你没有休假吗？」

「有是有，但是没办法放假啊。」

马渊老师露出开怀的笑容，继续说道：

「因为年底人手不足，像我这种好用的单身汉班表都会被排得满满的，所以你今年的复健全是由我负责。」

「过年以后会换成别人吗？」

「除夕和元旦※我还是会休假啦，不过不会有其他人来。我会给你指导手册，有些简单的动作你可以自己做。为了避免发生危险，我会整理出能在床上做的复健项目清单，晚点再拿给你。」

注7：日本的除夕是国历十二月三十一日，不是农历最后一天。

还好马渊老师至少年底年头可以休假，不过护理师还是要上班吧，因为病人又不是元旦就不用吃饭，症状也不会因为过年而变得稳定，所以排班应该和日历上的假期无关。

这真是一份辛苦的工作。

「照顾我的护理师也一直没有休假呢。」

「照顾你的应该是负责这个楼层的护理师吧。是哪位啊？」

「我不知道。是个头发很短的年轻女性。」

马渊老师歪着头思索。

「戴眼镜吗？」

「没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年轻护理师确实更容易被连续排班，不过老手和护理长有时也需要连续上班啦，譬如连续来十天，更多的都有。」

我突然有点害怕出社会工作。

复健结束后过了一会儿，明明还不到午餐时间，平时那位短发护理师却来了。我心想，现在又不用换点滴，她来做什么？

「小鸠先生，你想出去散步吗？」

护理师问道。

「散步？」

「虽然不能离开医院，不过可以去顶楼或中庭。」

如果身体能动，我一定会开心到跳起来！

自从发生车祸之后，我一次都没有外出过，每天的生活只有一再重复的三餐、诊疗、复健，以及回想不太愉快的往事。

我从不觉得自己是户外活动爱好者，真没想到我听见能去到太阳底下竟然会这么兴奋。

虽然我有拒绝的理由，但我更想照着自然的反应来做选择。

「那就麻烦你了。」

护理师露出僵硬的笑容。我看得出来，散步的提议多半是出自其他人的吩咐，再不然就是住院生活的固有项目，总之不是基于护理师个人的善意。护理师只希望我静静地待着，不难想像她不希望让我出去散步。话虽如此，此时我也没打算跟她客气。

和昨天一样，我借着护理师的帮忙坐上轮椅。昨天轮椅滑开令我吓得浑身冷汗，不过今天非常顺利。我把脚放上踏板之后，护理师握住把手，问道：

「你想去顶楼还是中庭？」

难得有机会外出，我很想吹吹风。

「去顶楼吧。」

看见护理师默默地准备推动轮椅，我急忙问道：

「顶楼会冷吗？」

「应该很冷。」

「那可以帮我盖条毛毯吗？」

护理师露出察觉到自己疏忽的表情。于是我裹着毛毯坐着轮椅，用这副令人怜爱的模样出了病房。

出门以后先往左走，接着右转。我向护理师问道：

「顶楼上得去吗？」

她的回答很简短。

「可以。」

「我们学校的顶楼禁止学生进入。医院的顶楼是不是晾着床单呢？」

我似乎听到了她的笑声。

「没有。顶楼是庭园。」

「原来是空中花园？」

护理师对我的古代史笑话不太捧场。

「因为有些病患需要长期住院，有些则是没办法外出。」

所以才把顶楼辟为庭园，至少让病患有地方散散心？虽然我住院还不到十天，但我真感激医院的这份用心。

到了走廊底端往右转，接着又是右转。和去洗手间的路线一样。事实上，洗手间再过去就是电梯间。

电梯很宽敞，如果全部挤满应该能搭载几十人。

我看着护理师按下楼层按钮，心想为什么要把电梯做得这么大，在电梯门关闭、梯厢开始移动时，我已经想到是为了让担架、担架床和轮椅使用的。

护理师按了写着「5」的按钮。电梯里没有其他乘客。车厢静静上升，电梯门开启。

我们移动到走廊上，前方是附有触控式感应器的大自动门。护理师摸一下操作面板，门就打开了。

门外建了风除室※，所以还有第二道门。护理师用同样方式开门，我立刻感觉到风吹了进来。

注8：两道玄关设计，可隔绝室外热气、寒冷或废气，防止冷暖气外泄，还可防蚊虫和风沙，保护隐私。

这是冬天的刺骨寒风。我深深吸了一口冷风，龟裂的肋骨每次深呼吸都会痛，但我一点都不在乎。太爽快了，我甚至觉得积聚在肺中的污浊全都一扫而空了。

护理师推着轮椅，带我来到顶楼的庭园。

如果现在是花季，应该会有更多色彩，如果是草木抽芽的季节，一定是满目翠绿。

现在是十二月底，顶楼的庭园显得十分寂寥，常绿植物的叶子都枯萎了，像是花台的地方只见一片荒土。不过我还是觉得冬天的景色非常美丽，天空很透明，阳光也很清澈，冷风吹拂皮肤。

若是仔细观察，可以看出顶楼的庭园并不大，如果我的脚没问题，大概只要十五秒就能跑完一圈。因为布置了草木和拱门，让人无法一眼望尽，所以不容易发现整体空间有多狭小。

庭园里已经有人先来了，一位老先生坐在木制长椅上，呆呆地看着天空。他身上只穿着病人服，坐在寒风中一定很冷，但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老先生发现了我们，朝这边点点头，我也向他点头致意，不过他似乎不打算跟我们聊天。

庭园周围着白色铁栏杆，栏杆很高，顶端还有一段向内凹，类似「忍返」※的构造，应该是为了避免有人爬上去而跌落。

注9：古时的防御工事，在城墙上插满铁刺以免敌人攀墙攻入。

栅栏外可以看见市区，以及在干季里水位降低、细得不像样的伊奈波川，还能看见沿着伊奈波川建造的堤防。一想到我在那个地方差点死掉，我就想一直盯着那边看，又觉得不太敢看，心情非常复杂。我这时大概笑了吧。没想到来这个小庭园会如此愉快。

我转头望向推着轮椅的护理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不客气，你开心就好了。这里很冷，我们回去吧。」

「回去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等到我能自己坐轮椅以后，随时可以来这里吗？」

护理师低头看了我一眼。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病患可以自由进出，其他时间需要有护理师陪同。」

这样就够了。

仔细想想，如果我康复到能靠自己坐上轮椅的话，应该已经获准外出了吧。出去的话……要做什么呢？到时应该是春天了，要不要去买「爱丽丝」的草莓塔呢？小佐内同学准备继续升学，只要不是没考上任何大学，她明年就不在这个城市了，以后草莓塔只能我一人独享了。

护理师又说一次：

「好了，这里太冷了。」

我遗憾地仰望天空。我是因为路上积了雪，无处可逃，才会被车撞到。现在天空一片清澈，没有下雪的迹象。

我转头望向护理师。

「谢谢。」

「……」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短发护理师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我们在「秋津屋」找到的制服是黄叶高中的。

身为国三生的我和小佐内同学对通学范围内的高中只有最基本的认识。黄叶高中是私立学校，以前是女校，有普通科，但是商业科更出名，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科系，整体看来像是主要提供实作课程、让学生高中毕业就能立刻开始工作的学校。

隔天星期一，我向班上的朋友和级任导师打听黄叶高中的位置，老师知道我想考的学校不是黄叶高中，所以有些惊讶，但他没有多问，很干脆地告诉我。

「就在河对岸，骑脚踏车大约十分钟吧。」

也就是说，离我们的国中不远。这个结果和日坂同伴是黄叶高中学生的可能性并无矛盾。

我们学校禁止学生在校内使用手机，所以我在课堂结束之前都没办法联络小佐内同学。放学以后，学生们三三两两踏上归途时，我和小佐内同学依照事前说好的在校门外会合。小佐内同学穿着夏季制服，应该是洗过了。

既然骑脚踏车只要十分钟，还在走路能到的范围之内。小佐内同学应该也调查过黄叶高中的位置了。

「走吧。」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她就点点头，迈出步伐。

没过多久，我们就来到了横跨伊奈波川的铁桥。每次有车子经过，铁桥就会摇晃，如果是大货车或联结车，震动更是强烈得可怕。往下方望去，堤防道路就在桥下，那是我们前天走过的下穿交叉道。

抚过河面的初夏凉风和往来车辆的风压吹在我们身上。我们一路上都没有交谈。

黄叶高中位于一条有人行道的路上，门口有一座拱形装饰，门内地上铺着砖块，三层楼的庞大体育馆上挂着一条直线穿过数字「8」的校徽。我们是放学以后才过来的，所以黄叶高中可能也结束一天的课程了，不过从校门走出来的学生很少，不知道是还在上课，或是黄叶高中大部分的学生都很热衷社团活动。

小佐内同学说：

「听说这里的学生有上千人。」

「上千人……」

校门前挂着一个塑胶牌，上面用线条柔和的圆黑体写着「禁止校外人士进入」，只有「禁止」二字是红色的，彷佛在强调「禁止就是禁止，没有例外」。

从最近的位置目睹日坂出车祸的那位同伴就在这所学校，我们必须找出那个女生，问出肇事者的资讯。

我问道：

「这间学校的男女比例是怎样的？」

「听说这里以前是女校，所以现在还是女生比较多。」

即使男女人数一样多，女生也是多达五百人，我们不可能全都看过一遍。再说，就算叫全校学生在操场上站成一排，我们也认不出那个女生，因为我和小佐内同学都没见过她，除了日坂以外，只有藤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那现在该怎么办？」

我会这样问不是因为不知所措，而是想知道小佐内同学能想出什么办法。不出我所料，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或许要花一些钱……」

她有些为难地如此强调，然后望着黄叶高中说：

「可以买一件黄叶高中的制服，让藤寺混进去找人。」

「你还真大胆。这样藤寺就得冒很大的风险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真过分……

「藤寺也要上课，还要参加社团活动，没时间潜入找人吧。」

小佐内同学抿着嘴唇点头，一副很不甘愿的样子。

「既然如此……或许可以在看得到校门的地方安装摄影机，再拿给藤寺认人。或许十天内就能找到。」

「我觉得藤寺不太可能再帮忙了。」

昨天找到那位同伴的制服后，藤寺说「这样应该够了吧？」，然后就回家了。他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如果我们继续缠着他不放，身为队长的牛尾铁定不会坐视不管。

小佐内同学很讶异地看着我。

「我倒觉得藤寺应该会乐意协助。」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只要花些心思拜托他，让他乐意协助就好啦。」

真不知道小佐内同学打算花些怎样的「心思」。我干咳两声。

「总之先直走吧，之后再找后门也不迟。」

「直走？」

小佐内同学疑惑地歪头。

「你是说要直接走进黄叶高中去问有没有人看见那桩车祸吗？」

「如果那样做，一定会被赶出来……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我打开书包，拿出一张纸，递给小佐内同学。上面用显眼的字体和颜色写着这段文字：

致黄叶高中的各位：

我们正在找寻目击六月七日发生在伊奈波川堤防道路上肇事逃逸案件的黄叶高中学生。为了我们被车撞伤、至今仍在住院的同学，恳请各位协助。如果有人目击那桩车祸，或是认识目击车祸的学生，请打以下的电话号码跟我们联络。

小鸠

后面写了我的电话号码。这张是影印本，正本放在家里。

小佐内同学上身前倾，专注地盯着我看。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呃，不行吗？」

小佐内同学摇摇手说：

「真厉害，我绝对想不出这么直接的办法。简直……」

然后她歪头思索。

「该怎么说才好呢？简直……太普通了？不是，应该说，非常地，简直……像个小市民？」

我笑了出来。小佐内同学大概想说我想出的方法是正攻法，只是措辞有点偏差。

「小市民，不错嘛。」

「呃，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我真的觉得这招很厉害。」

「我明白。」

听到我的保证，小佐内同学才放心地点头，再次读起那张告示。

「……嗯。这样或许真能逼出那位同伴。」

不愧是小佐内同学，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写这张告示有两个目的，第一个是对那位同伴喊话，请她联络我们，说出真相。不过这个目的不太可能实现，因为她在警察到来之前就赶紧离开车祸现场，日坂还要求藤寺不能说出她在场的事。我不确定那位同伴是不是日坂的交往对象之一，我也没兴趣搞清楚这一点，不过她铁定不想被别人发现。依照常理来看，光靠喊话不太可能让她乖乖地自己站出来。

所以我还有另一个目的。

若是顺利的话，这张告示或许能在黄叶高中里引起讨论。有人目击车祸却默不吭声，为此有位国中生被送进医院，正义得不到伸张。那个不吭声的人究竟是谁？

那位同伴听到这些流言一定会感到坐立难安，说不定会做出某些反应，又或许会有热心的黄叶高中学生主动告知我们谁很可疑。

我不知道能不能那么顺利，总之还是值得一试。

小佐内同学突然皱眉。

「你真的要公开电话号码吗？」

把自己的电话写在公开的告示上，确实让我不太舒服，不过……

「既然要做，那就放胆去做。对吧？」

小佐内同学点头，又问了一次。

「这个要怎么办？」

我看看黄叶高中门前这条路的左右两方，在不远的地方发现了我想找的目标，那是市公所设置的布告栏。我走到布告栏前，小佐内同学也跟了过来。

布告栏上一半的空间被市政府主办的演奏会海报占满了，另一半的空间贴着杂七杂八的纸张，包括防止中暑的提醒、茶道班开课的广告、找寻走失猫咪的告示，空位也够大。

「贴在这里。」

「……我不想惹麻烦。」

小佐内同学大概是担心不能擅自张贴告示吧。虽然我觉得一张纸惹不出多大的麻烦，但我还是事先查过避免麻烦的方法。

「只要带着告示的样本去市公所或派出所，就能申请许可。具有营利目的或违反法律的都不行。既然找猫的告示都可以贴，找寻车祸目击者的告示应该也没问题吧。」

「真厉害！你还去查了！」

我坦率地接受了她的赞美。其实我家里的市府宣传手册上就有写，根本不用费力调查，不过我还是心怀感激地收下赞美之词。

若是真要遵守规则，我应该先拿着这张告示去市公所，得到许可之后再回来张贴，不过多跑一趟太麻烦了，反正布告栏上的空间还很多，稍微调整一下先后顺序也无伤大雅吧……依照小佐内同学的说法，这种苟且的作风也很符合小市民的风格。

「贴完就回家吗？」

小佐内同学似乎也不反对，她甚至还想了一个提议。

「对了，黄叶高中的学生也会使用网路讨论区吧？要不要把这份告示贴在他们的讨论区上？」

我也想过这件事，不过……

「实体的告示撕下来就看不到了，但是网路上的留言可能删不掉。如果过了五年、十年，网路上还继续流传黄叶高中学生目击了车祸的事，或许不太好。」

「……也是啦。」

「除此之外，我也不想把自己的电话公开在网路上。」

小佐内同学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布告栏上插着可能是之前的使用者留下的几根图钉。我没有准备图钉，有别人留下的图钉真是太好了。我在偶尔有黄叶高中学生经过的人行道上摆出告示。空位靠近布告栏下方，所以我是蹲着的。

「小佐内同学，不好意思，你可以帮我钉上图钉吗？」

「钉在哪里？」

如果我答得不对，她搞不好会钉在我的后脑。

「四个角。请你先钉上面。」

小佐内同学从我背后伸手拔出图钉，先钉告示的右上角，接着钉左上角。我放开按着告示的双手，站起来，小佐内同学继续拔图钉。

这时后面突然有人说道：

「喔！是我的学弟妹。」

回头望去，穿着袖口有两条线的制服的三位女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一个身高很高，一个戴眼镜，一个是短发。明年我们（应该）也会成为高中生，可是看到几位高中生站在眼前，我还是觉得有些压力。我一边思考该怎么回答，一边点头致意，三人之中最先开口的高个子女生问道：

「你们是鹰羽国中的吧？」

「是的。」

她一定是看到了我们胸前的校徽。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啊，是在贴海报吧，看就知道了。」

戴眼镜的那位把脸凑过来。

「上面写了『致黄叶高中的各位』耶！」

她笑着说道，但是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

「……咦？肇事逃逸？」

其他两人面面相觑，跟着望向告示。

「真的吗？」

「咦？也就是说，还没抓到人？」

事态发展真是大出我所料。我根本没想到这么快就……连告示都还没贴完就看到效果了。

高个子的那位说：

「被车撞伤？是谁啊？我们是三年级的，没听说有这种事啊。」

短发那位歪着头说：

「我们学校有人目击了车祸？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穿着黄叶高中制服的学生出现在车祸现场。」

「喔？那人只看到目击者，却没看到车祸？」

她的问题很尖锐。

「看是看到了，不过距离太远，所以没看清楚肇事驾驶的脸，也没看清楚车牌号码。黄叶高中的目击者离车祸地点很近，所以我们在想她可能看到了。」

「喔……」

戴眼镜的那位突然叫道：

「啊，该不会是卫看的英子吧？」

我忍不住问道：

「你认识她吗？」

「算认识吗……我是认识她啦。」

「麻烦你告诉我。这件事很重要。」

……看来我犯了一个错，我的反应太大了。戴眼镜的那位手足无措，显得相当犹豫。

「我不能说啦，如果搞错人就太不好意思了。」

「搞错也没关系。请你告诉我。」

「呃，我又不是指对你不好意思……」

高个子那位大概看出我们再谈下去也没有结果，所以跳出来说：

「英子是吧？她应该还没走，我去问问看。」

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是该理性地说「不用了啦，这样太麻烦你了」，做出客套圆滑的反应？还是该冲动地想着「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么幸运的事不会出现第二次了！」，尽力央求对方帮忙？高个子的女生看到我左右为难的神情，似乎做了善意的解读。

「没关系、没关系，毕竟你是我的学弟嘛。不过我和英子不太熟，而且若是找不到她，我也没办法。你们会继续待在这里吗？」

「嗯，是的。」

「天气很热，你们忍耐一下喔。」

高个子那位对其他两人说：

「我回去看看。」

戴眼镜的女生和短发女生互望一眼，同时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跟你一起去吧。」

「真没办法。」

我向折返黄叶高中的三人鞠躬致谢。

手上还抓着图钉的小佐内同学小声说道：

「真好。」

「嗯，运气真好。」

「运气？」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被她这么一问，我才意识到这种效果不是因为运气，而是我选择在黄叶高中学生放学经过时会看到的地方张贴用词引人注目的告示。也就是说……

「不只是运气好，我的手段也很好。」

引导我说出这句话的明明是小佐内同学，她却一脸无奈地露出微笑。

三个女生穿过校门，回到黄叶高中。我看着她们的背影，突然觉得好热。把还没用图钉固定的告示下方钉好之后，就只能等待了。

一个男学生骑着脚踏车离开学校，两个女生说说笑笑地经过，一个把斜背书包的背带像头带一样挂在额头上的男生疑惑地看着我们。光看从我们面前经过的学生，确实是女生比较多。

过了五分钟。过了十分钟。

注意到告示的学生只有一开始的那三人，或许她们注意到的也不是那张纸，而是想知道我们这两个国中学弟妹在这里做什么。

有一男一女从我们身旁经过，边走边瞄向我们。八个人笑着走过来，可能是同社团的朋友吧，我们退到人行道的边缘，让路给他们走。

过了十五分钟。我忍住打哈欠的冲动，小佐内同学还是面无表情地等着。我说：

「问你喔，如果那三人一直不回来，我们该等多久？」

小佐内同学爽快地回答：

「直到找到她们三人。」

找到之后又能怎么样？

黄叶高中位于市区，一般来说不会只有一个校门，我们眼前这个有拱形装饰的地方应该是正门，其他地方一定另有后门。如果那三人从后门离开，而我们一直在布告栏前面苦等，可能就得看着夕阳下山，看着星星升起，然后两人一起赏月。这么说来，我是不是该去买些糯米团呢？不过六月赏月也太不合时节了吧？

我还在想这些蠢事时，小佐内同学大概是等腻了，向我问道：

「小鸠，你要上高中吗？」

可能是因为她一直看到高中生，所以聊天时只想得到这个话题吧。我回答：

「应该会。」

「你想读哪间？」

「不知道。可能是船户高中吧。」

船户高中是公立升学学校，成绩优秀却不想把高中生活完全投入在读书考试的国中生好像都会去读那一间。

「喔。」

「那你呢？」

「船户高中。」

这样啊。

或许我们两人都不觉得第一志愿相同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船户高中以往的录取率不算太低，不至于让人恨不得多除掉一个竞争对手。我没来由地觉得，我们升上高中以后可能也会像这样一起行动。我有一种预感，上高中后，我们仍然会为了调查事件、探索真相而建立暂时的合作关系。

小佐内同学抬起手，指着黄叶高中里面。

「你看。」

在她指着的方向，刚才三人之中的高个子女生正在和另一个女生说话。因为距离太远，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我望过去的这一瞬间，和那个女生正好对上视线。

那女生身高不高，也没有矮到令人注意，身材不胖也不瘦，头发又黑又长，盖住了耳朵，戴着很有特色的圆眼镜，推着脚踏车。高个子女生可能正在跟她说站在布告栏前的国中生正在找寻车祸目击者，听她说话的女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位想必就是「卫看的英子」了。她的外表和藤寺的形容一模一样……话虽如此，如果光靠「不高不矮、戴眼镜、长头发」这些条件就认定英子是那位同伴，未免太草率了。

英子不断做出挥手否定的动作，然后指着我们，像是在质问高个子女生。高个子女生显然没能说服英子，英子转身走回校舍，高个子女生耸耸肩，朝我们走来。

「她说不是她。会有流言说她发生车祸，是因为她的脚踏车在回家的路上被机车撞坏了，她说跟她一起走的女生也知道这件事，而且她从来不走堤防道路。嗯，是没错啦，连我都不会走那条路。」

「这样啊……」

也罢，若是刚贴出告示就立刻找到那位同伴，未免太顺利了。我得做好长期等待的心理准备。高个子女生摆出一副会对学弟妹负责到底的态度，豪爽地说：

「我会再去问问班上同学，如果目击者是我们班的人，一定找得出来。我也会留意有没有类似的传闻。」

我再次低头鞠躬。

「那个……我叫小鸠常悟朗，三年一班。」

先前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小佐内同学也跟着说：

「我是三年四班的小佐内由纪。」

高个子女生睁大眼睛，然后笑着说：

「我叫胜木亚绫，商科……商业科，三年A班。加油喔，小鸠，小佐内。我也不希望撞伤我学弟妹的人一直没抓到。」

胜木学姊说完以后就转身回学校了，大概是要去找另外两人吧。我从口袋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如果要在今天之内去市公所申请张贴告示的许可，就得赶紧动身了。

我也看了一下手机的电量。今后不知何时会有黄叶高中的学生打电话来，我明确感觉到我们的调查就要迎向大结局了，我可不希望因为手机没电漏接了重要的电话而搞砸。

住院的时候，对日期的敏感度会渐渐变差。

我的病房里没有月历，我很容易忘记今天是几号。虽然我每天写笔记，但我记录的是三年前的往事，而不是现在的日记，所以要算日子只能屈指计算。

我是从圣诞节早上开始吃小佐内同学送的夹心巧克力的，吃完今天这颗（里面加了柳橙果酱）以后，盒子里只剩两颗。也就是说……

我有些惊讶。今天是十二月三十日，今年都快要过完了。

虽然我早就知道要在医院里过年，可是我在年内都没办法靠自己坐上轮椅，真是令我又焦急，又觉得难堪。

虽然宫室医生说过「你恢复得很快，快到令我吃惊」，但是他又说了「或许是因为我比较常看高龄病患吧」，所以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比同年龄的人恢复得更快。不过我现在已经能自己换上父母探病时带来的内衣裤，我确实一点一点地好起来了。我也很清楚，即使我再怎么努力也不能加速骨头的生长。

晚餐是鸡排和咖喱粉炒花椰菜。或许是因为我发现已经到了年底，总觉得医院比平时更安静，筷子和塑胶餐盘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好冷清。

医院的生意不会因为年关到了就变差，不过在我用餐之间，平时那位护理师却进来看过好几次。我现在比较能活动了，不过送餐、收餐盘、饭后刷牙还是得靠护理师帮忙。吃完饭后，护理师和平时一样帮我倒了水，我喝完水，在她的协助下刷牙，准备就寝。

我很快就感到昏昏欲睡，但还是勉强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如今逐渐成了蠢事回忆录的记叙最后加上一句话。

没有浇花。

接着我把笔放在笔记本上，无力地靠上了枕头。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九章 讨厌的人

除夕早上，整形外科的宫室医生来帮我看诊。这是我在手术之后第一次拍X光片，被详细询问会不会痛、有没有异样感。

痛当然还是会痛，虽然肋骨的部分已经不怎么痛了，但大腿只要稍微改变姿势就会痛如针刺。如果静静躺着不动，还不至于痛到无法忍受，比较痛的时候还可以靠口服止痛药来缓解。听到我这么说，宫室医生满意地点头。

「你对痛觉的形容很精准。」

听到他这句夸奖，我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我发现宫室医生的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仔细一看，他的脸色也不太好，一看就知道非常疲劳，但他还是保持着愉快的神情，没有替我带来丝毫不安。

「情况不错，看来下个月就可以让你请假外出了。」

我不太确定该不该开心。他说的下个月是指明天，还是三十天以后呢？

「大概是下个月的什么时候？」

医生脸上仍挂着笑容，只以眉毛表现出犹豫。

「现在还说不准，应该没办法让你回家过年吧。其实现在的时节也不太适合，天气冷的时候容易疼痛，所以我不太想让你外出。这种事不是忍耐一下就好了，如果突然痛起来，你无法使力而跌倒，让还没痊愈的地方伤得更重就麻烦了。不过呢，依照目前的恢复情况，中旬或下旬可以让你回家一阵子。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昨天在顶楼的庭园里有想过，可以外出的时候要去买草莓塔，因为我觉得到时可能已经是春天了。不过现在想想，如果可以出去，我一定要先去一个地方。

「手机门市。」

因为没有手机就没办法跟任何人联络了。宫室医生苦笑着说：

「果然是年轻人啊。」

「啊，还要去车祸地点。」

「咦？为什么？」

我没想到宫室医生会问我理由，我还以为他早就知道了。

「警察跟我说过，等我可以外出之后，要请我一起去现场调查。」

宫室医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似乎忘了撞到我的肇事者还没被抓到。我不怪他忘记这么严重的事，医生的工作是医治病人，他只要想着医治的事就够了。

诊疗结束后，依照惯例应该要做复健。今天马渊老师休假，所以我依照他事先给我的清单，在床上做了比平时简单的运动。此时有人敲门。

「请进。」

「打扰一下。」

是清洁工山里先生。他立刻开始清理垃圾和拖地。

山里先生一向打扫得很快，或许是因为要负责的病房很多吧，所以我平时很少跟他说话，免得妨碍他工作。不过看到他连除夕都要上班，我觉得至少该向他表达一下谢意。

「谢谢。辛苦你了。」

山里先生像是吓了一跳，停止动作，直起身子。

「没什么啦，换成是我也不想在脏兮兮的病房里过年。反正我是单身，回家也只是吃个荞麦面、看个红白※就睡觉了。一点都不辛苦啦。」

注10：红白歌合战，日本公共电视讯道NHK在跨年夜播放的现场直播歌唱节目，节目历史长达七十四年，收视率很高。

听到他这么说，我忍不住望向他手上那个像是婚戒的戒指。山里先生发现我在看他的手，我什么都还没讲，他就笑着说：

「小哥的眼睛很利啊。」

「呃，没有啦。」

「我说单身不是骗人的，戴着戒指只是因为习惯。小哥也是出了车祸吧？」

山里先生一边拖地一边说。

「车祸很可怕喔，我老婆也是被车撞，就这么走了。不过小哥这么年轻，一定会康复的。你的厄运已经过去了，明年一定会有好运。事情都是这样的啦，不然可就糟糕了……好啦，做完了。」

拖完床底下以后，山里先生拿好拖把，向我点头行礼。

「打扰了。」

病房的门关上。房间里恢复宁静。

我思索着山里先生说的话。发生坏事之后就会遇上好事吗？我对这种盼望很能感同身受，认同到胸口都发疼了……是说肋骨真的好痛，或许是因为今天早上天气变得很冷吧。不过，如果真的有这种弥补机制的话，我会被车撞是不是也是为了弥补之前遇上的某件好事呢？我可不记得自己遇过那么幸运的事。

相较之下……其实我更相信住院当天在梦里听见的那句「报应」。不过，若是相信报应，就像是在说我和山里先生的太太都是因为做了坏事才会被车撞。只说自己也就罢了，即使我不是个事事周到的人，我也不希望自己白目到任意评论别人遭到了报应。

我望向桌上的笔记本。笔记本依然放在我昨晚睡前所放的位置。

可是……或许是我多心了，总觉得笔放置的位置不太一样。我昨天把笔放在和笔记本短边平行的地方，现在笔和笔记本之间却有些倾斜。我翻开笔记本，翻到记叙的最后一页。

✓没有浇花。

我笑了笑，翻到下一页。距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我要回想的事还没想完。我从仅剩的两颗夹心巧克力之中拿出黑醋栗口味，放进嘴里，我一边品尝巧克力融化的口感和甜味、黑醋栗的酸味和香气，思绪渐渐被拉回过去。

张贴告示的当天，没有人打电话来。

胜木亚绫她们三人想必隔天才会在学校里宣传那张告示的消息，所以我在这天当然不会接到电话。

我去市公所正式取得了张贴告示的许可，张贴期限是两个星期，我觉得这样就够久了。因为张贴的当天已经得到那么大的回响，两个星期内一定会接到那位同伴或是知道她是谁的黄叶高中学生的电话，我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

隔天，还是没等到电话。我告诉自己稍安勿躁。

……再隔天还是没人打电话来，连恶作剧电话都没有，我已经厌倦了成天空虚地盯着手机看。

为什么我没有询问胜木学姊的联络方式呢？要是那时鼓起勇气问她的手机号码，现在我就可以打电话问她情况了。不过，仔细回想那天的情况，我说不出「为了询问事情的进展，请给我你的手机号码」也很正常。

我在班上再也没听过任何人提起日坂。日坂空荡荡的座位依然占据着教室一角，但是大家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新生活。就连牛尾都没来问过我调查的进展如何，他甚至一看到我就尴尬地转开目光。

我后来还去二年五班的教室找过藤寺一次。既然黄叶高中那三人不能指望，告示也没有效果，那我只能请藤寺帮忙找出那位同伴了。可是藤寺张口就说「拜托饶了我吧」，连听都不听我说。

我没有再去找小佐内同学谈话。因为目前只是在等待看到告示的某人来联络，没有需要我们共同处理的问题。

等待……没错，只是等待。我只能等待胜木学姊她们三人在黄叶高中里放出告示的消息之后会有人打电话给我，告诉我那桩车祸所有被隐瞒的事实。

我过了整整四天才意识到这样枯等有多愚蠢。

张贴告示只是一种试探的手段，只是要让那位同伴知道有人在找她，都是因为她保持沉默才让撞伤国中生的肇事者仍然逍遥法外。可是我不能保证这招一定会影响到她，搞不好她每天放学看见那张告示还会嗤之以鼻地想着「那又怎样」。

如果只是默默地等待，那我跟张嘴等着喂食的雏鸟又有什么两样？不对，就连雏鸟也会吱吱喳喳地吵着要东西吃。那我应该怎么吵才好呢？

星期一张贴告示的四天之后，周五夜晚，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思考。我把手肘靠在书桌上，眼前摆着列出至今所有线索的笔记本，思考自己还能做什么。

小佐内同学提议要利用某些手段让藤寺认人，但我觉得这条路行不通，因为藤寺已经不想再插手这件事了，我也无法勉强他帮忙。就算依照小佐内同学说的「多花些心思去拜托他」，也只是把一个问题变成两个问题罢了。

干脆继续提升等待这一招吧？就像吵着要东西吃的雏鸟一样，我可以更努力地吵着要人提供情报，譬如把那张告示影印一、两百张，拿到黄叶高中的门口分发。要是我真的这么做，可能会因为制造没必要的骚动而被叫去训导处捱骂。不过只要我的决心够大，这招说不定比我想的更管用。既然那位同伴打算躲起来，我闹得越大就越有可能把她逼出来吧？

好，那就这么做。我都决定了「既然要做就放胆去做」，那就做吧。当我想到这里，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我立刻想到几种可能性：小佐内同学、牛尾、藤寺……可是萤幕上显示的是我没有储存过的电话号码。

我惊得差点把手机掉在桌上，好不容易才抓稳。我用左手握住手机，按下通话键。

「喂？」

我心念一动，又加上一句。

「我是小鸠。」

电话另一端传来了男人的浑厚声音，语气中还带着猜疑。

『喂？这是小鸠的手机吗？』

「是的，我是小鸠。」

『我姓日坂。』

「日坂？」

我的声音拔尖了。

「你应该不是……日坂同学吧？」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变得比较温和。

『祥太郎是我的儿子。你是祥太郎的同学吗？』

「是的。」

打电话来的人一定早已想好了该说的话，我勉强还跟得上，虽然语速比平时慢，但我没有显出半点迟疑。

『我想要请教你一些关于我儿子车祸的事，虽然有些仓促，能不能约你明天出来谈谈呢？』

明天是星期六，我没有其他要事。

「好的，没问题。」

『你有没有哪些时间比较不方便？』

「没有。呃，如果太晚的话可能不行。」

『那就明天下午四点，约在伊奈波川饭店的Lounge。我会在桌上摆一本国中课本当作暗号。如果你到时找不到人，可以打这个号码给我。』

「请等一下。」

我把桌上的笔记本随便翻到一页，迅速写下「四点、伊奈波川饭店、Lounge、课本」等字眼。

「……好。我知道了。」

『那就明天见。』

眼看对方就要挂断电话，我急忙问道：

「请问，我需不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对方的声音像是在笑。

『什么都不用带。我刚刚说了，我只是想问你一些事。』

「好的。」

『再见。』

这次他真的挂断了。

我凝视着手中的手机，心里浮出很多念头。日坂的父亲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我该告诉小佐内同学我们要见面的事吗？

虽然有些疑惑和不安……但是老实说，我心中最强烈的感觉还是自己想出的方法切切实实获得回响的成就感。

我对伊奈波川饭店所知不多。

读小学的时候，我的级任导师结婚了，结婚会场就是选在伊奈波川饭店，有位动不动就摆出炫耀态度的同学说「那地方贵得很呢」，商店街举办的摸彩活动还曾经用伊奈波川饭店的晚餐券做为头奖。我记得的只有这些事。

隔天，我先看地图确认过伊奈波川饭店的位置，在约定时间的一个小时前骑着脚踏车出门。我后来决定不通知小佐内同学，理由有好几条，其中一条是因为……我想要单独去见日坂先生这位关键人物，再用获得的情报让小佐内同学大感震惊。除此之外，我也有点担心带小佐内同学一起去会让日坂先生觉得我是不敢单独赴约的胆小鬼。

不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我只是不想在星期六把小佐内同学约出来，因为我们的关系没有亲近到可以在假日打电话把对方约出来，我也不打算跟她演变成那种关系。虽然我们说好要合力调查车祸的事，但我还是想守住彼此之间的分际。

说是这样说，若是问我是不是毫无迟疑地骑脚踏车去见打电话来的人，我想恐怕也不是。从我有生以来没有被人要求过「在电话里不好说，希望能当面谈谈」，何止如此，我也不曾和陌生的成年人一对一地谈过话。我把脚踏车的把手握得更紧，我意识到自己满心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鲁莽想法，根本无法慎重地思考。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跑这一趟会比在黄叶高中门前发传单更有意义。

我穿的是学校的夏季制服。明明和人约在星期六见面，我却穿了制服，可见我的心态多少有些偏向保守；不过穿着国中生最正式、最令人无可挑剔的服装，确实让我心里比较踏实。为了对抗初夏的炎热，我打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我一边感受车辆造成的震动，一边度过铁桥。根据先前查过的地图，我望向伊奈波川饭店所在的方向，看见一栋白色的、明显比其他房子更雄伟的巨大建筑。虽然我不知道伊奈波川饭店的外观长怎样，但是我敢打赌就是那一栋。

结果真的被我猜对了。从大楼底下往上看，伊奈波川饭店大约有八、九层楼，虽然不算高到夸张，不过极富设计感的建筑占满了宽敞的腹地，散发出厚重的存在感。我照着标示牌上的箭头来到饭店正门，站在边框金光闪闪的自动门前，穿着深绿色制服的门卫讶异地看着我。我突然有股冲动想要合理化自己出现在此处的原因，向他解释我正在调查一桩车祸，是受害者家属把我约到这里的……但我勉强忍住这股冲动，很简洁地问道：

「请问脚踏车要停在哪里？」

门卫的表情彷佛在表示饭店从开张以来从未有客人询问过停放脚踏车的地点。

「请问您是饭店的客人吗？」

我不太确定该不该回答我是这间饭店的客人，但又觉得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

「是的。」

门卫多半不相信我说的话，但他不愧是专业人士，还是抹消疑虑，露出亲切的微笑。

「前面就是地下停车场，其中有一区机车停放处，您可以把脚踏车停在那边。」

「谢谢。」

「路上请小心慢走。」

从来没有人这么客气地跟我说过话。我一边想着「原来饭店是这样的地方」，一边朝门卫说的方向前进，把脚踏车骑进地下停车场的斜坡。

地下不像地上的建筑那么华丽漂亮，裸露的水泥墙上用油漆写着导引指示。虽然没看到机车停放处的标示，但是我很快就找到了只停着一辆机车的区域。我把脚踏车停在这里，照着导引指示找到上楼的电梯。我在电梯梯厢里把衬衫的扣子全扣上了。

来到一楼，地上铺着血红色的地毯。我看看周围，发现有一位穿黑衣、打领结的服务人员，怀着自己正在问蠢问题的想法而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Lounge在哪里？」

服务人员露出跟刚才那位门卫一样的笑容。

「在那边。」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比向走廊的方向。我现在知道Lounge的方向了，但我还有一件事不知道。

「还有，Lounge是什么意思？」

服务人员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如果有个路过的人突然问我「体育馆是什么」，我大概也会露出一样的表情吧。不过他跟刚才那位门卫一样，很快就恢复镇定。

「Lounge的意思是谈话室、交谊室。虽然称为『室』，但多半是没有隔间的开放空间。本饭店的Lounge也是这种形式。」

我的心中已经有了概略的形象。我向服务人员道谢，走向他说的方向。

在站了一排服务人员的柜台的另一边，有一处地板较低、摆着圆桌和方桌的空间。仔细一看，天花板挂着晶莹闪亮的美术吊灯，大片玻璃窗外看得见伊奈波川，不过整体而言算是灯光稍暗的空间。那里一定就是Lounge吧。

Lounge虽然没有隔间，但四周环绕着观叶植物，让人无法随意进出。入口处也站着一位打领结的服务人员，他看见显然是国中生的我向他走近，却没有表现出讶异神情。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

「我和人有约。」

「能否告诉我名字呢？」

我不确定他问的是我的名字还是和我有约的人。

「我和日坂先生有约。」

「日坂先生是吗？他在靠墙的座位等您。」

我从一小段阶梯走下Lounge。这时正好是我们约定的下午四点。Lounge里面人不多，有一对看似夫妻的中年男女，有四个穿西装的人像是在谈生意，有一位跟这地方不太搭轧、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女生，还有一个男人好像在等人，但年纪太大，不像日坂的父亲。服务人员已经说了是靠墙的座位，所以不难找出打电话给我的人。有一位梳着大背头、身穿深蓝色短版外套的男人一脸无聊地看着杂志，他的桌上摆着菸灰缸、装满漆黑液体的咖啡杯，以及一本数学课本。

我还没开口，那男人就看见了我，他默默地用眼神示意我坐在他面前的座位，我乖乖地照做。

我先主动报上姓名。

「我是鹰羽国中三年级的小鸠常悟朗。请问您是打电话来的日坂先生吗？」

男人放下杂志，抬起头来。

「是的，我叫日坂和虎。」

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浑厚，但是现场听起来有些沙哑，和日坂不太像。至于长相，他和日坂有几分相似，但又不是非常像，要说是碰巧长得像的陌生人也有可能。日坂身材偏瘦，但他毕竟是参加运动类社团的人，体格还满结实的；而我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是因为下巴松弛，所以看不出来跟他有多像。

「您说您是日坂同学的父亲？」

日坂先生点头，把菸灰缸拉近，从口袋掏出香菸，叼在嘴上，点了火。菸灰缸里没有菸蒂。日坂先生明明早就来了，等人的时候却没有抽菸，而是我来了以后才开始抽。

日坂先生没有别开脸，直接朝前方吐出白烟。

「抱歉把你叫出来。我想在安静的地方和你谈话。」

「您想问的是日坂同学出车祸的事吗？」

「是的。你先点东西吧。」

服务人员走过来，把菜单摆在我面前。这里的咖啡价格是小佐内同学带我去过的「表店」的咖啡牛奶的三倍。我没想到被人问话还得花钱，所以身上没有带太多钱。

「……请给我热牛奶。」

「好的。」

热牛奶附注了「儿童菜单」，但这个是最便宜的，我也没办法。

日坂先生在饮料送来之前都没说过话，只是用抽菸、翻杂志、喝咖啡的方式阻止我开口发问。等到热牛奶送上来，我还没拿起杯子，他就直接说：

「听说你正在找寻祥太郎那桩车祸的目击者，是真的吗？」

我原本不确定日坂先生是不是看到黄叶高中前面的告示才打电话给我，因为也有可能是正在住院的日坂从某处得知我的电话号码，再告诉他的父亲。不过从日坂先生这句话听来，他显然知道那张告示的内容，连我的电话号码也是从告示上看来的。

「是的。您看到了我贴的告示吧？」

日坂先生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我找你出来不为别的，就像我昨天在电话里说过的一样，我想问你关于祥太郎那桩车祸的事，因为警察不肯告诉我详情。」

我不确定警察会不会对受害者家属详细说明案情，但是日坂先生这句话让我感到有些奇怪。

「我当然可以告诉您，不过车祸的事还是日坂同学比较清楚。」

日坂先生露出苦笑。

「我当然问过我儿子了，但我还是想再听听你的说法。因为还有申请保险金之类的事，我想尽量弄清楚车祸前后的情况。」

我思考片刻，言不由衷地说：

「我知道的不见得是事实，那只是我片面的所见所闻。」

「没关系。」

既然如此，那我有些事可以告诉他。我逐次回想着我在车祸发生之后得知的事。

「在学校第一次听到车祸消息时，我只知道日坂同学被车撞了。」

我开始叙述。

「班上的朋友说，不能对同学被撞的事坐视不管，所以我们去车祸地点调查，发现煞车痕很细，于是猜测撞到日坂同学的是轻型车。然后我们去探望日坂同学……应该说，我们的导师和班上的几位同学先去探望，我是后来才去的。我在医院里询问日坂同学是被什么车撞到，被撞时的情况如何。您应该听说了吧？」

「我知道。不过我想听你再说一次。」

「好的。日坂同学说，撞到他的是一辆天蓝色的旅行车，他是在那条堤防道路朝下游方向走的时候，被前方开过来的车子撞到的。驾驶踩了煞车，他也迅速地把双手挡在身前，结果车子还是煞不住，把他撞倒在地。他说受伤的地方包括两只手臂的挫伤、肋骨骨折以及头盖骨龟裂，还有，手腕和脚也扭伤了。」

「这样啊。然后呢？」

「我们班上的同学说有学弟目击了车祸，所以我去找那位学弟打听，得知撞到日坂同学的旅行车是挂着黄色车牌的轻型车，而且车祸发生时，现场还有一位我们学校的女生。我偶然遇见那位女生，得知肇事车辆在撞了日坂同学之后往上游方向猛冲，差点撞到她。」

日坂先生默默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提到我们拿到了可能拍到肇事车辆的监视器录影画面，也没提到我们沿着堤防道路调查过轻型旅行车的去向，因为我不知道监视画面为什么没有拍到那辆车子———虽然我迟早会查明原因，但此时此刻还没搞清楚。

「此外我还查到日坂同学在发生车祸时不是单独一人，因为他若是自己一个人走路，就无法解释煞车痕的位置了。」

我还以为日坂先生会要求我解释得详细点，但他还是不发一语地默默听着。我有一些失望，继续说道：

「我知道和日坂同学一起走的那位同伴牵着脚踏车，问过目击车祸的学弟之后，得知他那位同伴穿的是黄叶高中的制服，若是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查到那人是谁了。因为他那位同伴从近距离看见肇事车辆，应该知道那辆车更详细的特征，说不定还看见了肇事驾驶的样貌，所以……」

我实在说不出「所以我很快就能揭发这件案子的全部真相了」，于是我这么说……

「所以我张贴了告示。」

日坂先生低着头不说话，也没有抽菸，只是把香菸夹在手指间，任凭它冒出白烟。他突然抬头望向昏暗的天花板，我因此看见了他的神情。

他的表情很扭曲，不知道是懊恼还是难过。我不太擅长判读人心。虽然我推理事情发展经过的能力还算不错，但我知道自己确实不太会判断别人希望事情如何发展。因此，我不明白日坂先生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凝重，只能隐约感觉到他的脸上表现得最清楚的情绪是愤怒。

我问了一个早就该问的问题。

「请问……日坂同学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日坂先生彷佛在打瞌睡时被人摇醒，露出惊讶的表情。

「嗯？喔喔……」

然后他沉重地低下头。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能出院了吗？」

「只能等医生做出决定。」

日坂先生在菸灰缸里慢慢地捻熄香菸。

「好了，我都明白了，你调查得很详细，都是多亏你，让我搞清楚了车祸的事。你这么关心我的儿子，我很高兴。谢谢你。」

我还来不及自豪地回答「不用客气，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日坂先生又继续说：

「不过这是警察的工作。」

「……」

「如果我儿子知道同学为了调查他的车祸而遇上危险，他一定没办法安心地好好治疗。关于你说的那位同伴，我会去跟警察说的，你把心思放在课业上吧，那才是学生的本分。」

我觉得很疑惑。就是因为日坂先生不知道警察在做什么，警察也不告诉他车祸详情，他才会来找我帮忙，结果他现在却又叫我把事情交给警察。其中有矛盾……日坂先生想表达的意思跟他说的话不一样。

「也就是说……」

我直接问道。

「您要我收手是吧？」

「怎么会呢？我没这么说。」

日坂先生神色自若地微笑，喝了一口咖啡。

「我是说，后面的事交给大人就好。」

他把杯子放在茶杯碟上，双手在桌上交握，用一种诚恳劝告的态度说道：

「小高，我很担心你，如果你再执迷不悟，我就得去找你们校方谈了，你明白吗？好了，你走吧，钱让我来付就好。」

日坂先生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还说他担心我，根本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不过他说要去通知学校，铁定不是在吓唬我。换句话说，和我想的一样，日坂先生是要我收手。

从查案之人的角度来看，被人威胁收手或许应该视为一种赞美。或许就是因为我快要查出什么了，才会有人跑来阻止我，所以我应该感到满足才对。

不过我现在最强烈的感觉是不悦。

我默默地掏口袋，把热牛奶的费用放在桌上。日坂先生并没有要求我把拿出来的钱收回去。

我带着一身烟味沉默地走出Lounge，搭电梯到地下停车场，骑上脚踏车，踩住踏板。我要去的地方是黄叶高中，说得更正确点，是黄叶高中正门前面的布告栏，我在周一贴了告示，许可张贴的期限还剩一周以上。

看到布告栏的样子，我一点都不意外。告示已经被人撕掉了。

「吃晚餐了。」

短发护理师帮我端来了托盘。

菜色是白饭、照烧青魽、几样根茎类蔬菜，还有装在小碗里的荞麦面。这是跨年荞麦面※，加了蕈菇的荞麦面。我双手合十表示感恩，拿起筷子，对正要去其他病房送饭的护理师说：

注11：除夕吃荞麦面是日本的过年习俗。

「谢谢。」

护理师转过头来。

「不客气。慢慢吃，不用急。」

「好的。对了，可不可以请你先帮我倒水？收托盘的时候才请你倒水好像有点仓促，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护理师停顿了一下，但她大概觉得这样做也无妨。

「好的，请稍待片刻。」

我在恢复寂静的病房里慢慢地动起筷子。这间医院的晚餐时间是每晚六点，今天也是依照时间表用餐。

这碗跨年的蕈菇荞麦面当然不是热腾腾的，而是凉到看得出是从冷冰冰的走廊送过来的。面条很普通，汤汁的味道淡了点。因为先前的医院餐点都很好吃，所以这碗蕈菇荞麦面顶多只能算是「普通」。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能吃到普通的荞麦面，虽然每天的餐点都是用心制作的，可是在这个特别的日子准备了特别的菜色，让我觉得就算待在狭窄的病房里也没有和季节的变化脱节。我更加相信，这张病床依然和外界保持着联系。

话说回来，面的分量实在太少了。这跨年荞麦面真的只是用来满足仪式感的，以餐点而言不够饱足，实际的用餐还是得靠其他的饭菜。

敲门声响起，没等我回应，护理师就端着一杯水走进来。今天托盘上多了一碗荞麦面，没有多余的位置，所以我把杯子拿在手上。

这已经是每天的惯例了，但护理师还是嘱咐：

「要把水喝完喔。」

「好的。」

「我晚点再来收餐具。」

我继续吃晚餐。照这情况看来，明天会不会端出年糕汤呢？给病人吃年糕可能有危险，或许会用其他方式表达过年的气氛吧？看到什么菜色会让我开心呢……如果有伊达卷※也不错。若能大大咬一口香甜的伊达卷，一定会感到满心的幸福。

注12：日本的传统年菜之一，将鱼浆、糖、味醂等食材加进蛋液煎熟，再卷成长条，切成片状。

我一边想像，一边吃着根茎类蔬菜，虽然这不是特别节日的料理，但是也很好吃。在用餐之间，我也如实完成了小佐内同学交代的事。我对着狼布偶说：

「我帮花浇水了。」

如同变凉的蕈菇荞麦面，照烧青魽也已经冷掉了，不过还留有一丝丝的余温，我很高兴鱼肉没有煎得太老，吃起来很柔嫩。

吃完饭后，我放下筷子。或许是因为每位病患的用餐速度不同，所以收托盘的时间也不固定。今天我在空餐具之前发呆了十五分钟左右。

护理师终于回来了，她收走托盘，协助我刷牙。我问道：

「你今晚也要值班吗？」

护理师面色不改，回答说：

「没有，我会准时下班。」

「这样啊。新年快乐。」

「也祝小鸠先生新年快乐。」

然后我躺下来，把头靠在枕头上。一闭上眼睛，护理师就关了房间的灯，轻轻打开门又关上。

……好安静。

好暗。

不是完全寂静无声，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我感觉到空调吹出热风。

但是今晚冷得连空调都不足应付。

我把脚从棉被里伸出，一开始还觉得舒服，后来渐渐冷到难受。

困意没有出现。我睁开了眼睛。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十章 原以为是黄金的时代之终结

灯没打开。这里这么暗，即使翻开笔记本也没办法写字。

所以我靠在枕头上仰望天花板，开始回忆过去，回忆三年前那件事是怎么结束的。

日坂先生在伊奈波川饭店要求我收手的隔天，下午稍晚的时候，小佐内同学打电话来了。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

「没关系。有什么事？」

『麻生野同学联络我，说她有话要跟我说。』

我暗自寻思麻生野同学要谈的是什么事，虽然想不出明确的可能性，但我总觉得多半没好事，所以试着问道：

「打电话不就好了吗？」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可是她说不能在电话里谈，想要当面谈。』

我越来越担心了。

上次小佐内同学找麻生野同学拿监视器录影画面时，还拉我去当保镖。我的体格没有特别壮硕，长相也没有特别凶恶，不过有个男生站着不说话，就能给麻生野同学施加不小的压力。我想起了当时的事。

「如果只是要我静静地站着，随时可以找我。」

小佐内同学没有被我的温馨发言所感动，彷佛只是听到今天是星期几，应了一声「嗯」，接着说道：

『那就三十分钟后学校见。』

我想起晚餐时间快到了，本想说服小佐内同学改时间，但她迳自挂断了电话，我根本没机会开口。

我立刻换衣服，悄悄地溜出家门，沿着平时走路上学的路线骑脚踏车。

迄今为止，我很少想起麻生野同学。为什么呢？我可以列出很多像样的理由，不过思想连自己也会欺骗。我把麻生野同学赶出脑海的理由别无其他，只是因为她和监视器录影画面有关联。

我们虽然从麻生野同学的手上取得防盗监视器的档案，却没有看到应该出现在画面里的肇事车辆，而我目前还没搞清楚原因。我把心思和时间都用来推理日坂在出车祸时不是单独一人，以及调查他那位同伴的身份，所以暂时搁下了防盗监视器的谜题，这并不是假话。

不过坦白说，那只是因为我解不开谜题。

如果那辆车真的像我和小佐内同学实际走过的路线往上游方向驶去，一定会被安装在那间便利商店的防盗监视器拍到。可是监视器并没有拍到，所以那辆车若不是在某处折返就是消失了。要说车子回转了好像不太实际，从堤防通往河岸的坡道也因为水位上涨而封锁了。

那天的堤防道路等于是密闭空间，肇事车辆究竟是怎么离开的？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我想不出有力的解释。因为我不了解汽车，因为我也不熟悉地形，因为从其他方向思考似乎可以更快抓到肇事者……我不断地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刻意漠视被我搁置在一旁的谜题。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想都不去想麻生野同学的事。

在前往学校赴约的途中，我心里的期盼和担忧差不多一样强烈，踩踏板的力道时重时轻。麻生野同学约小佐内同学见面，或许会改变局面，说不定还能让我得到破解密闭空间之谜的线索。我心中怀着这样的期盼。

另一方面，我又担心即使得到线索还是解不开任何问题。不管我拥有多么优秀的观察和和思考能力，如果线索不足，看不穿谜题的真相只能说是无可奈何。可是……如果我得到线索却仍解不开谜题，那又代表着什么呢？

有一辆车不理会停车再开的标志，从前方的路口冲出来。我在千钧一发之时停下脚踏车。尖锐的摩擦声响起，但那辆车丝毫没有减速，快速地开走了。

刚才真是太危险了。后来我不再想事情，专心地骑脚踏车。

今天是星期天，而且太阳快要下山了，所以学校没有开放。我本来还在想约在学校是指学校的哪里，一来就看见小佐内同学站在校门前。她穿着深色牛仔裤和长袖T恤，打扮得非常朴素，脚上穿的是运动鞋，像是稍微出门一下的穿着，若要换个方式形容，看起来很方便活动。我觉得她可能是为了出事时方便逃跑才这样穿，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

小佐内同学一看见我就低头鞠躬。

「对不起，在假日突然把你叫出来。」

「不用介意，毕竟我们是互惠的关系嘛。」

麻生野同学不在这里。想必还要再去其他地方。我没看到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所以她们相约的地点应该是走路能到的范围。虽然我没期待得到答案，还是问道：

「你想得到麻生野同学可能要说什么吗？」

小佐内同学歪头思索。

「……我和麻生野同学没有多熟，只是因为发生过一些事，所以知道彼此的名字，就连她家里经营便利商店的事，我也是开始调查这次的事之后才知道的，所以我跟她之间的联系只有一个。」

「防盗监视器的事？」

「大概吧……快迟到了。往这边走。」

小佐内同学在前面带路，我牵着脚踏车跟在后面。这条人行道不够宽，所以我没办法牵着脚踏车走在小佐内同学的旁边。

我望着小佐内同学的背影，心中感到一阵无端的内疚。小佐内同学接到麻生野同学的联络时，虽然快到晚餐时间还是把我叫出来。当然，她这么做想必也是为了防范麻生野同学对她施暴，但她确实遵守了为这件事互助合作、共享资讯的约定。而我却没有做到。

现在说也不迟。我朝着小佐内同学的背影叫道：

「小佐内同学。」

她没有回应，但我知道她正在听。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日坂的父亲打电话给我，昨天我去见他了。」

小佐内同学转过头来。

「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他叫我收手。」

小佐内同学面向前方走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回答：

「是喔。」

我做这些事是为了查明并揭发日坂车祸的真相，所以我和车祸及日坂的父亲有关联，可是小佐内同学是为了查出差点撞到她的人是谁，并且让那人赎罪，她的目的和日坂的父亲毫无关系。除了那句「是喔」以外，她可能真的没有其他意见，也没怪罪我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去见他。

我们来到了围着石栅栏———我后来才知道这叫「玉垣」———长了茂盛树木的地方。这里是神社。我从没发现学校附近竟然有一间神社。这间神社不大，在傍晚时分感觉不到半点人烟。小佐内同学一点都不害怕地走进去，我把脚踏车靠在石栅栏上，追上小佐内同学的背影。

麻生野同学站在有狮子和狛犬在两旁镇守的赛钱箱前面，她穿着尺寸过大的黑白条纹衬衫，配上短裤，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麻生野同学看见小佐内同学，头一句话就是：

「为什么要约在神社啊！」

原来地点不是麻生野同学指定的？

小佐内同学不以为意地回答：

「是你自己说不想让我去你家，也不想去店里，但又不希望被别人听见啊。」

「明明可以约在站前嘛！」

「你应该早点说的。因为车站离我家比较远，所以我没有想到。」

此时我还不是很了解小佐内同学，不过看到麻生野同学明显害怕的模样，我总觉得她是为了给麻生野同学施加心理压力才选择这个地方的。

虽然麻生野同学很不满意相约的地点，她看到我跟来倒是不怎么意外，或许是事前已经听说了，又或许是根本不在乎。

小佐内同学省略了寒暄，直接问道：

「所以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麻生野同学也不拐弯抹角。

「你到底在干什么？」

「在晚餐时间把我叫出来，我很困扰的。」

「别跟我开玩笑。你是不是在干什么坏事啊？」

「抱歉，麻生野同学，我听不懂你想要问什么。」

麻生野同学焦躁地抓抓头发。

「警察来我家了。我说的我家是指我们家开的店。然后警察叫我们交出防盗监视器的档案。啊，这是简化的说法啦，事实上他们说得更客气。警察要的是六月七日十七点之后的录影画面，而且他们指定的就是你跟我讨过的那几台监视器的影像，我要是不怀疑你在做什么违法的事才奇怪咧！到底是怎么回事？六月七日发生什么事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小佐内同学瞄了我一眼。我们调查日坂车祸的案子并不是秘密，所以我点点头，表示「告诉她也没关系」。不过麻生野同学看到我们的眼神交流，大概是误会了。

「我得先说清楚，我也看过录影画面。警察说什么不能拷贝，连录影机都搬走了，可是我给你档案的时候就拷贝过，所以我看了里面的内容。里面根本没有任何奇怪的事物，只有普通的车子普通地来来去去。先是你来讨资料，接着连警察也来了，真的很吓人耶。我可不想给老爸添麻烦。如果警察又跑来问『这个好像有拷贝过的痕迹喔』，那我该怎么办啊？」

我不确定小佐内同学是不是个善良的人，但她至少没有看见麻生野同学这么害怕还故意敷衍她来取乐的虐待癖好。小佐内同学趁着麻生野同学停顿的空隙，简洁地说：

「当时发生了车祸。」

「……车祸？」

「车祸地点是渡河大桥南边的人行道，受害者是我们学校三年一班的日坂祥太郎。肇事者沿着堤防道路往上游方向逃走了，目前还没抓到。」

麻生野同学诧异地皱起眉头。

「这跟我们的店有什么关系？」

「如果肇事车辆从车祸地点往上游方向行驶，在案发当天没有其他路线可以离开堤防道路，那辆车只能沿着路一直开，所以一定会经过你父母经营的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

麻生野同学捂住嘴巴。

「等一下，你是那个意思吗？我们的防盗监视器拍到了肇事车辆？」

「没有拍到。」

麻生野同学用力踩了一下地上的石板……不得了，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别人跺脚呢。

「什么意思嘛，你说的话根本前后矛盾。」

「我是说……」

小佐内同学以耐心解释的语气说道：

「那辆车本来应该被拍到的，结果却没有。肇事者一定是用某种方法不经过便利商店而离开了堤防道路，只是我们还不知道那个方法是什么。」

「你不知道？」

即使光线昏暗，我还是看得出来麻生野同学的脸色变白了。

「所以你……」

此时麻生野同学第一次望向我。

「应该说你们两个？你们正在调查肇事者是怎么逃走的？」

小佐内同学和我各自点头。麻生野同学用没有完全伸直的手指指着我们。

「调查了好几天？」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我摸清楚这预感的来源之前，麻生野同学就爆出了大吼。

「你们是白痴啊！这种事……这种事当然只有一种解释啊！你们调查了那么久，竟然还不知道为什么没拍到……喂，这是骗人的吧？」

不是骗人的。

很遗憾，这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觉得既然连我都不知道，其他人一定也不知道。我忍不住问道：

「那你知道吗？」

这一刻，麻生野同学望向我，眼神里充满怜悯。

「不知道啦，我才刚听说这件事，可是看过录影画面就只会有一个结论。混帐。」

麻生野同学踢了石板。

「不好意思，我没空继续陪你们说话了。掰啦！在这种时间把你们叫出来真抱歉！」

麻生野同学只留下这句话，就挥挥手，朝着神社后方走去。那边大概有捷径吧。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我完全不懂麻生野同学到底想到了什么。小佐内同学也是睁大眼睛，僵在原地。看来麻生野同学的言行也令她大感意外。

麻生野同学想出结论了。

不过，不可能有这种事，麻生野同学的结论必定只是毫无根据的瞎猜，再不然就是错误的认定。她才刚听到车祸的事，连肇事车辆是天蓝色的轻型旅行车都不知道，所以她绝对不可能想出正确的结论。

病房里很安静。

一旦习惯了寂静，就能听见平时听不见的声音。我听到某处传来歌声……大概是红白歌合战吧。这间医院的熄灯时间是九点，在九点之前看电视没有任何问题。

我把手臂垫在脑袋和枕头之间。如今不管我怎么移动手臂，肋骨都不会痛了。

还好在黑暗中没办法写笔记，因为我有太多不想写的事。我的思绪飞回了见到麻生野同学的隔天，星期一。

周日晚上，我迟迟无法入眠，最后一次看时钟是凌晨四点。无论我怎么想，都不觉得麻生野同学有办法一下子就破解我解不开的谜题，可是我的心思始终缭绕在麻生野同学想到的答案上。

天亮之后是星期一，得去上课。我换上夏季制服，拿着书包走出家门。在睡眠不足的状态下，夏天的太阳实在太刺眼了。

到达教室的时间比平时来得晚，班会都快开始了，可是我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看出班上的气氛非常热烈。理由很明显，因为这天三年一班没有人缺席。日坂回学校了。

日坂的身上没有任何让他看起来像伤患的东西，诸如拐杖或绷带之类。虽然他的头骨龟裂，但头发没有理短，他彷佛没有经历过车祸或肇事者逃逸那些事，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有几位同学去恭贺日坂的回归，顺便偷偷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欢迎回来！」

「真是太好了。」

「你跟警察说过话吗？」

「太可怜了。」

「你没事了吗？」

「我很担心你耶。」

「当时是什么情况啊？」

「伤势怎么样了？」

面对众人的七嘴八舌，日坂没有冷漠以对，但也不至于特别热情，只是问一句答一句。

我放下书包，坐在自己的座位。我不经意地望向日坂，突然和他对上视线。日坂也正在看我。我露出微笑，稍微抬起手，日坂彷佛没看见似的，把视线转开。

同样的情况在这天发生了好几次。日坂本来看着我，但是只要我和他对上视线，他就会转移目光。

这种态度实在说不上友善。

然后到了放学时间。

我在想，既然日坂有意回避我，我也没必要非得主动去接近他，有些事情只能让时间来解决。对我来说，看到日坂平安出院，看到他除了体育课必须旁观以外还是能正常地过着学校生活，虽然我什么都没做，还是感到莫名的欣慰。

不过，我正在收拾东西时，日坂走了过来。

「小鸠，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把手上的课本放进书包里，回答：

「当然。在这里吗？」

「……不是。我们换个地方吧。」

日坂像在思考似地停顿片刻，然后走出教室，我也跟着他走。

放学后的学校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声音，有学生们相邀「一起回家吧」的声音、金属球棒击出球的声音、某人跑下楼梯的声音。我注意到，其中没有鞋子摩擦体育馆地板的声音和球拍击出羽毛球的破空声音。我们所在的地方离体育馆太远了。不过此时此刻一定也有那些声音，而日坂却不在那个地方。

日坂走得很慢，他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是因为车祸受伤所以只能慢慢走。至于答案是哪一个，我现在还没有线索可以分辨。

我们没有走太远，日坂走到三年级教室聚集的一般教室楼的笔直走廊底端。以前这个城市有更多国中生的时候，教室想必延伸到走廊的尽头，但是现在有好几个房间是空着的，而且上了锁，没办法进去。只是从我们教室来到走廊的底端，这里却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

日坂转过身来。我终于说出一整天都很想说的话。

「恭喜你出院了。」

日坂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谢谢。」

「你是什么时候出院的？」

「周六早上。你来探望之后，我肿得很厉害。出院延后了一些。」

「现在已经没事了吧？」

「是啊。」

「那真是太好了。」

说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了类似触电的震撼。他说周六早上？

怎么可能呢？周六早上日坂应该还在医院里。可是日坂没理由骗我。如此说来……

这是一条线索，非常重要的线索。

老实说，先前有些事让我很疑惑。现在我获得了新的线索，正好解释了令我起疑的事情。

日坂开口说：

「小鸠，我……」

是日坂找我出来说话的，我知道现在应该让他先说，但我却抬手制止了他，强迫他给我时间思考。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周六下午我去见了你父亲。」

日坂的脸色顿时变冷。

「你说什么？」

「我接到一通电话，对方说是你的父亲，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当时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我现在知道了，因为那个自称是你父亲的人不知道你已经出院了。」

我问他日坂何时能出院，他说要等医生做决定，现在还不确定。事实上，当时日坂已经出院了。身为父亲怎么可能不知道日坂出院的事？

如果他真的是日坂的父亲。

「那个人大概是假冒的。」

令我怀疑的就是这点。那个男人自称是日坂的父亲，但我觉得他和日坂长得不太像，又不可能看他的身份证来确认他的本名。如果小佐内同学知道这件事，会不会说「你应该要确认才对」呢？

我在黄叶高中前面的布告栏张贴的告示附上自己的联络方式和姓氏小鸠，也就是说，任何看见那张告示的人都能打电话给我。

「我不认为普通的路人会因为恶作剧或心血来潮打电话给我，那人还特地把我约到伊奈波川饭店的Lounge，花了这么多工夫，不可能只是恶作剧。」

我对沉默不语的日坂说个不停。

「那个男人还问我调查的进展，他说因为儿子……因为你遇上了肇事逃逸，他必须向保险公司描述车祸的情况。可是，如果那人不是你的父亲，保险公司的事就是假的了。到底有谁会想知道我调查肇事逃逸案件的进展呢？」

我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难道……我见到的那人就是肇事者吗？」

日坂低下头去。

撞到自己的肇事者假扮自己父亲去接近自己的同学。日坂听见这些事，心里一定很不舒服，可是这些资讯说不定会成为抓到肇事者的关键。

日坂的脸上浮现了略带疲惫的笑容。

「……你真行啊，小鸠。光是听到我出院的时间，就能让你想到这么多事情。我觉得你很厉害，真的。」

日坂像是想通什么似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亏你为我考虑了这么多，不过很抱歉，请你咬紧牙关。」

「咦？」

现场响起一声软软的「啪」。

日坂的右手打了我的脸。

一点都不痛……这一巴掌无力得有如抚摸。我脚步踉跄，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震惊。日坂看着自己的手心。

「真没用，手腕痛得都没办法出力了。不过痛的不是肌腱，以后应该会慢慢好起来吧。」

然后日坂露出寂寥的表情。

「小鸠，我有拜托过你这么做吗？一听到我说什么，你就觉得可能是线索，假日还跑去饭店跟人见面。我有拜托过你这么做吗？应该是相反的吧？我对你的要求是完全相反的吧？我叫你不要做些多余的事，你忘了吗？」

我浑身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于是日坂迳自说下去。

「我记得很清楚，你来病房看我的时候提到你正在追查肇事者，我很明确地说过，什么都别做，别再调查了。你该不会告诉我你忘光了吧？」

日坂平时不是这么多话的人。他不太流畅地、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明明说得那么清楚，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做？为什么？我听牛尾说了，最初提议找出肇事者的是他，可是他很快就放弃了，后来都是你一个人在调查。是吧？是这样没错吧？」

「……」

「藤寺也跟我说了。我明明吩咐过他不要说，他却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

「不是藤寺的错。」

「我没说是他的错，但我真的很埋怨他。当然，我也很埋怨你。你到处打听，还要求我拜托帮忙保密的人泄漏消息。为什么？」

因为我想抓到肇事者。我抓到那个人，然后……

我到底想做什么？

日坂沐浴在窗外照进来的夕阳余晖之中。

「小鸠，我真的非常倒楣，我只是普通地走在路上，却被车子撞到，国中最后的比赛因此毁了。我一直很想参加全国大赛，虽然我不觉得自己能打赢全国的厉害选手，或许还是足以当他们的对手。如果夏季打出好成绩，还有可能拿到推荐名额，不过如今也泡汤了。虽然我不是因为爱好才开始打羽毛球，但我国中三年投注的一切努力都化为流水了。」

日坂刚刚打过我的那只手一再握起又张开。大概是还在痛吧。

「不过老实说，这些事一点都不重要。不对，不是不重要，但我已经想开了。没办法，因为我出了车祸嘛，遇上那种事还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结果你却跑来多管闲事，一个劲地做我叫你不要做的事。」

「我……」

我说不出任何辩解。日坂的询问好像不是在责怪我，而是打从心底感到不解。

「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让你记恨的事吗？我这个人不太机伶，社团的事也都推给牛尾去管，所以我或许真的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如果你说你是为了泄愤，我还可以理解。」

「没这回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就是这样才让我生气。你看起来很惊讶呢，小鸠，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日坂的表情像是哭着笑了，或者是笑着哭了。

「我说啊，你这个人，真是太烦了。」

「……」

「我先前就说过了，我现在再说一次，这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语气有点像是在规劝不懂事的孩子。

「别再管我的事了。拜托你。」

日坂缓缓地走掉。稍微拖着脚步。我按住自己的脸颊，虽然完全不痛，但是被日坂手心碰过的地方却感到热辣又僵硬。

日坂慢慢地走远。我独自一人呆立在放学后的走廊尽头。

我……

如同日坂所说，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为什么日坂如此抗拒我调查车祸的事？为什么日坂会露出那么受伤的神情？

等到日坂从楼梯离开之后，我才开始往回走。

……根据我至今的调查，车祸当天，日坂极有可能和他女友冈桥同学以外的另一位女学生走在一起。从日坂隐瞒了那个女生的存在，以及那女生迅速离开车祸地点的行径来看，她不太可能是日坂的姊姊或妹妹之类没必要隐瞒的身份。如同藤寺的猜想，我也觉得日坂一定劈腿了。

不过，只是被揭发了劈腿的事，会让日坂那么悲伤吗？光是这样会让他如此埋怨我，甚至用不能出力的手打我巴掌吗？我没有把调查到的事说出去，藤寺和小佐内同学想必也不会到处乱说。

我恍惚地走在走廊上。和日坂一起来到走廊底端至今还不到十分钟，此时走廊却安静得出奇。

我抚摸脸颊。

心乱如麻，千头万绪。日坂为什么生气？我为什么要调查？还有，我为什么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我步伐无力，走得摇摇晃晃。我这么震惊是因为被打吗？我总觉得理由不是这样，可是不管我怎么想，也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我走进三年一班的教室。我刚刚和日坂一起离开时，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现在他们全都不在了。有一个人脸色苍白地站在我的座位前。那是小佐内同学。她的手上拿着报纸。

「小佐内同学。」

我一叫她，她就默默摊开手中的报纸，指着其中一段。我觉得这份报纸特别薄，原来是晚报。

（六月十九日　岐阜报　社会版）

居住在木良市的打工族永原匠真（21岁）因为违反道路交通法（肇事逃逸）之嫌疑，在十九日遭到木良警察局逮捕。

逮捕事由是嫌犯疑似在本月七日下午五点六分左右，于本市渡河町堤防道路上开车撞到就读于本市的国中生（15岁），没有救护伤患而直接离开。

嫌犯接受警方调查时否认了部分指控，表示「我是在看手机时发生事故，但我不记得自己逃走了」。

二十一岁。

我在伊奈波川饭店见到的男人怎么看都超过四十岁。也就是说，我认为那个男人是肇事者的推理完全错了。

案子已经完结。我们的调查连肇事者的影子都没摸到。

我只是伤害了日坂……

结果我唯一达成的就只有这件事。

这就是日坂祥太郎那桩车祸的始末。

三年前，我一直在逃避防盗监视器为什么没有拍到肇事车辆的谜题，也没有积极地找寻新的线索，这是因为如果我有齐全的线索还是解不开谜题，那就证明是我自己能力不足。事实上，结果也确实是这样。麻生野同学拥有的线索和我一样多，但我亲眼看见她一听完事情经过就立刻解开了谜题。在麻生野同学解开谜题的隔天，肇事者就遭到逮捕，这铁定不是巧合。

此外，我没有坚持继续探索解不开的谜题，而是执着于找出车祸现场的那位同伴。我直到现在还是觉得这个方针没有错，不过我会做出这种选择终究是为了逃避解不开的谜题。找出那位同伴只是在揭穿日坂的隐私，对于破解案件并没有任何帮助。

也就是说，我只不过是揭了别人的隐私。

这次的调查以惨败告终。因为失败得太彻底，无论国中时代的我再怎么自信过人，我也无法安慰自己至少有一部分是成功的。

我无法正视这种事态，也不想知道关于这件事的任何新资讯。我转开目光，捂住耳朵，所以我对肇事者永原匠真的了解只有报纸上写的那些内容，肇事者被逮捕之后，我没再和日坂说过话。或许我就算想听到日坂的消息也没机会了，因为他在那件事之后跟任何人都很少说话。

回顾国中时代，发生过好几次我不愿意想起的事件，譬如荣耀的成功却带来悲惨结果的事件，或是努力付出却只得到了唾骂的事件。不过，我会对破解错综复杂谜题开始产生些微的质疑，应该是这次事件造成的。

这次事件也对小佐内同学造成了伤害。小佐内同学在麻生野同学面前失去了优势……小佐内由纪变得不足为惧。我不清楚小佐内同学当时落到怎样的处境，我只知道她因为对麻生野同学失去优势而遭遇到实质的危机。在报纸报出肇事者遭到逮捕之后，小佐内同学一个星期都没来学校。

我和小佐内同学都是满身疮痍，国中毕业前，我们发誓上高中以后一定要收敛自己愚蠢的性格，并且约好互相帮助，一起成为小市民。

后来的三年间，我们才渐渐看清自己高举这种信条是多么地自欺欺人。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某处隐约传来红白歌合战（或许是其他事物）的声音。我在昏暗之中仰望着天花板，一点都不想睡。

现在我可以确定了。我三年前对日坂做了什么？

不是因为我揭穿他同时和两个人交往。

以前我是这么以为的，但是我错了，理由一定不是这样。那么，我究竟做了什么呢？

我先前没有在晚间醒来过，所以一直没发现原来这个病房墙上的时钟指针涂了夜光涂料。现在的时刻是八点四十七分，再过不久就要熄灯了。九点以后不能开电视，到时就不会再传来歌声了。在天亮之前，夜晚想必会漫长得令人难耐。

没有敲门声，门静静地打开了。走廊的亮光照进房里，因为太过刺眼，我用手遮住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戴着毛边帽兜的人。虽然是逆光，但我绝对不会看错。我说：

「晚安。」

小佐内同学歪着头，平淡地回答：

「喔哇啊，晚安呀。」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十一章 报应

小佐内同学裹着奶油色羽绒大衣，围着灰色围巾。小佐内同学很怕冷，在冬天里总是穿得厚厚的。

她摘下头上的帽兜，里面还戴着跟羽绒大衣类似的奶油色耳罩。当她脱耳罩时，病房的门自动关上了，照进来的亮光也随之消失。

「果然是这样。你每天睡得太久，我早就觉得奇怪了。」

我露出苦笑。

「我也想抱怨一句，你明明可以白天来看我。」

「我很忙的。」

「毕竟是考生啊。」

「是啊。而且……」

见小佐内同学欲言又止，我稍微调侃了一下。

「还要去当侦探？」

小佐内同学尖锐地瞪了我一眼，在黑暗中慢慢走过来，靠近床边的桌子，拿起插着干燥花的花瓶摇了摇，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水摇晃的细微声音。我说：

「亏你想得到水有问题。」

小佐内同学把花瓶放回桌上。

「平时的你应该也会很快就察觉到，自己为什么和平时不一样，每天都那么早就睡熟了。」

「毕竟受了重伤，我以为身体在恢复的时候会睡得比较多嘛。」

「每晚叫你喝光一整杯水也很奇怪吧？这样不是会让人想跑厕所吗？」

「我听到那也是治疗的一个环节，就没有怀疑了。」

局外人一眼看出当事人没有察觉到的异状，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话说回来，我对小佐内同学的嘱咐倒是很感兴趣。

「你留言叫我帮花浇水，写得也太隐晦了吧？」

和那张卡片一起送来的花是干燥花，当然不需要浇水，但小佐内同学却叫我帮花浇水，她到底有何用意？还好我看懂了。她要表达的意思其实是这样……

———晚餐后端来的那杯水不要喝，倒进花瓶里。

因为受到监视，我失败了一次。不过我第二次成功了，没有喝那杯水。从入院到今天，我从来不曾在熄灯之后醒着，今天把水倒掉了，我就能一直保持清醒。从结果来看，事情非常明显。我注视着插了干燥花的花瓶。

「我没发现自己被下药了。」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我实在不敢相信。」

小佐内同学停顿片刻，看着我说：

「我明明可以早点警告你的，但我却不敢相信自己想到的事。对不起，小鸠。」

她完全没必要向我道歉。

「何必为这种事道歉？我才该道歉……当时把你撞开，真对不起。」

出车祸之前，我用肩膀撞了小佐内同学，害她摔到堤防小段上。

「我一直很担心你有没有受伤。我明明可以用其他方法的。」

「小鸠……」

「你当时在吃鲷鱼烧，可是也被我弄掉了。对不起，你有没有哪里摔伤？」

「小鸠。」

小佐内同学把脸贴近躺在床上的我。

「我只是身上有些瘀伤，鲷鱼烧一点都不重要。如果你很在意的话，下次再买给我就好了。如果明白了，就好好地听我说。」

「……」

「我想你可能知道，你当时昏迷了五个小时。你知道那段时间我在做什么吗？我一直在这间医院的等候室里上网搜寻，像是『撞到头、昏迷不醒、一个小时』、『撞到头、失去意识、两个小时』之类的。我明知做这种事没用，但我就是停不下来。如果我说我的手指颤抖到一直打错字，你会相信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觉得好像不太相信。

小佐内同学把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直挺挺的。

「我要清楚地告诉你。当时我没注意到车子，如果不是你把我推开，我一定会被撞到。我很高兴你还活着，虽然受这么重的伤不能说是好事，但你现在还活着，还能像这样和我说话，我真的、真的很开心……谢谢你救了我。」

虽然小佐内同学现在还能好端端地说话，但我真的非常差劲。就算我很崇拜轻松救人之后潇洒离去的英雄，但我从来没有当过舍命救人的无私英雄，如果再发生一次类似的事，我一定会只顾着自己逃生。不过，就算我是这种人，我在那一瞬间却救了小佐内同学。

其他的事都不重要。当无可挽回的结局只离我一步之遥的那一刹那，我做了还不算坏的选择，而且结果看来还不错。

我用手遮住眼睛，因为我觉得小佐内同学一定也不想看见我落泪。

类似电视节目的歌声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我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继续待在黑暗中也没问题，而小佐内同学也没有打开病房的电灯。

「不过呢……」

我装出开朗的语气。

「亏你知道有人叫我喝水。」

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不好笑的笑话。

「你一定早就发现了吧？」

我没问她「发现什么」，没人捧场的笑话我可不想说第二次。我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狼布偶。那是小佐内同学送的探病礼物。

「你还特地买了这种东西。应该很贵吧？」

「不是免费的，但我不想讨论这件事。」

我对着布偶说话。

「晚安。」

但是小佐内同学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

「小鸠，你搞错了，不是对着那边说。」

「啊？」

我感到疑惑。我本来很有把握呢。

小佐内同学指向桌子。桌上只放了插干燥花的花瓶，还有仅剩一颗的夹心巧克力。

……不会吧？

我拿起夹心巧克力的盒子，用手指戳戳底部。小佐内同学皱起眉头。

「别这样，会有杂音的。」

「原来放在这里？」

我从侧面观察盒子。从里面的巧克力来看，盒子确实没必要做得这么高。我又看看盒底，上面写着「夹心巧克力十六颗装」。

原来如此。盒子有两层，下层原本装的是夹心巧克力，现在装了其他东西吗？

「被人下药已经让我很惊讶了，被装窃听器也很吓人耶。」

我忿忿不平地说道，小佐内同学压低声音说：

「不是窃听器，是无线电。」

「是吗？」

「是啊。这是持续开机的发信专用无线电。」

那不就叫窃听器吗……

小佐内同学有些感慨地说道：

「我很辛苦耶，还得准备电磁波频率不会影响到医疗器材的无线电。我没有这方面的知识，还得请比较懂的人帮忙。」

希望她找来帮忙的是妥善的对象。

小佐内同学的个性是必要之时可以不择手段，但是依照我对她的了解，她并没有随便窃听别人的兴趣。我知道她是因为得知我每天晚餐后都熟睡不醒，为了找出理由，才装了窃听器……无线电，可是这盒夹心巧克力是圣诞礼物。我是在二十二日傍晚被车撞的，所以小佐内同学几乎是在车祸之后就立刻准备了无线电。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想到要在这里放无线电？」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是啦，大概猜得到，但我也有可能猜错。」

我这么一说，小佐内同学像是想到了可怕的事，轻轻抱紧自己的身体。

「我发现车子的时候太慢了，所以我不太确定，但我觉得撞到你的那辆车好像没有煞车。」

我不太想承认，但我的印象也是一样。

那天难得积了雪。这个城市很少下雪，所以冬天很少有车辆会换上雪地胎。用普通轮胎在雪地上行驶非常危险，因此所有车辆都开得很慢。

撞到我的车子也没有开得很快，若非如此，或许我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那辆黄色的小车子慢慢朝我们开来，我本来以为它会直接开过去，它却突然改变方向。

然后就像小佐内同学所说，驾驶者没有踩煞车。我在警察问案的时候说过这件事，笔录上也有记录。

三年前，我对小佐内同学说过，撞到日坂的那辆车搞不好是冲着她来的，她回答我说，对一个差点死掉的人暗示会发生这种事是因为有人想杀他，这一点都不好笑。以我这次在近距离感受到死亡的经验来看，小佐内同学当时那句话说得非常正确。

不过那句话只是在表达缺乏可信根据的时候把意外说成蓄意行为会让人很不愉快，并不是说不能探讨意外有没有可能是蓄意的。我无法否认，那一天我可能是被人故意撞的……我可能是差点被人谋杀。

小佐内同学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送来巧克力，所以才会在里面放无线电。

「如果驾驶者真的是冲着你去的，那你在医院里也不安全，因为报纸提到了你被送到哪间医院。我也觉得这样很幼稚……怀疑意外事故是蓄意犯罪是很幼稚的想法。可是我一再回想当时的情况，还是觉得驾驶者没有踩煞车。」

话虽如此，小佐内同学不可能一直待在病房里保护我，她也没有确切证据能证明那桩车祸是杀人未遂。如此一来，她至少得用搜集情报的工具来观察病房里有没有发生异状。

小佐内同学没必要瞒着我无线电的事。如果有机会见面，她一定会告诉我巧克力的盒子做了手脚，可是她每次来看我的时候，我都在睡觉。

小佐内同学从我的手中拿走巧克力的盒子，盯着盒子看。里面只剩一颗。

「剩下罗克福起司口味的巧克力。你不喜欢起司吗？」

「没这回事。我都是随便拿的，刚好剩下这颗。」

「……你一定和我一样怀疑那件意外事故不是真的意外，因为你从来没说过这盒巧克力很可疑，也没说自己可能差点被谋杀，是吧？」

「是没错啦。等一下，你二十四小时都在窃听吗？」

「好歹说是旁听。」

「我总觉得意思不太一样。」

「……我才没有二十四小时连续地听，我只是猜想你应该不会说出这些话。」

真是败给她了。我被她套了话。

小佐内同学确实猜对了。我也因为怀疑事故是蓄意行为的幼稚念头而感到心虚，但又觉得那天发生的事或许真的是杀人未遂，所以我绝口不提故意犯的可能性。就像小佐内同学偷装无线电一样，肇事者说不定也能用某种方法监视这间病房里的情况。我现在连下床都没办法，如果被凶手发现我怀疑那是谋杀，我的处境绝对说不上安全。

当然，即使凶手是故意撞我，也不能确定对方知道我是小鸠常悟朗才会这么做。我觉得那人也有可能是因为某些理由而心烦意乱，想要随便找个人来撞死，不过小心点总是比较好。

小佐内同学漫不经心地说：

「而且我一开始送来的是录音机。」

「录音机？不是无线电？」

「小型无线电的电波太弱，那我不是只能一直待在医院附近吗？这样我哪里都去不了，在外面收讯又很冷，所以我起先用持久型录音机来观察情况。之后我发现你老是在晚餐后立刻睡着，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才换成窃听……换成无线电。如果我能在晚餐时间来看你就好了，可是用餐时间禁止会客。」

的确，我三年前去探望日坂时也听过晚餐时间不能会客。这件事就先不管了。

「你刚刚差点说出窃听器对吧？」

小佐内同学摇头，一副难以苟同的神情。

「我才没说。」

我没有问小佐内同学是什么时候把录音机换成无线电的，我猜大概是她留下卡片嘱咐我帮干燥花浇水的前一天，或是再前一天吧。这时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我盯着小佐内同学手中的巧克力色盒子，问道：

「夹心巧克力是不是有两盒？」

要取回录音机听声音，就得打开巧克力盒子的底层，拆开用胶带之类的东西固定的录音机，这个过程会发出声音，又需要花时间，我不认为小佐内同学会在这间病房里这样做。

她一定准备了相同的两盒巧克力和两台录音机，直接更换盒子，就能拿走录了声音的录音机，把刚开始录音的录音机留在这间病房里。她应该也是用相同的手法把录音机换成无线电。

小佐内同学歪起脑袋。

「你没发现吗？我没注意你吃掉的是哪颗夹心巧克力，所以你应该吃过重复的口味。」

听她这么一说……我好像真的吃过两次香草口味……

虽然我现在状况比不上平时，没注意到东西在我眼前被人偷换实在太丢脸了。如果我的脚没受伤，说不定会气到跺脚。

我感觉低头看我的小佐内同学好像短暂地扬起了嘴角。

「你刚刚笑了吧？」

「我没笑。」

不管怎么说，总之小佐内同学一直在窃听这个房间。她来探望我好几次，我每次都很早就睡熟了，她觉得很可疑，于是从窃听记录中找寻线索，结论是晚餐后的那杯水有问题。

她嘱咐我一天只能吃一颗夹心巧克力，想必是为了让我一直把盒子摆在桌上。

我望向床上的布偶，问道：

「对了，那这只布偶是干么用的？」

「摆个可爱的布偶需要理由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凶手怀疑被装无线电时用来诱敌的可爱幌子。」

原来是幌子啊……

「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被喂安眠药。」

小佐内同学说道。关于这一点，我有个相当有把握的猜测，但我想要先确认一件事。

「小佐内同学，你难得来探望我，这样说有点不好意思，我有事想要拜托你。」

「啊？嗯。」

「我想去洗手间，我想请你帮忙我坐上轮椅。」

小佐内同学没有丝毫排斥地点头，帮我把放在病房角落的轮椅推到床边，我也移动身体，坐到床的边缘。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从床上移到轮椅上的时候很危险。小佐内同学可能也察觉到这个危险，问道：

「要开灯吗？」

我想了一下，在心中衡量是开灯比较危险，还是在黑暗中坐上轮椅比较危险。

「……嗯，麻烦你了。」

电灯亮起，我和小佐内同学都因目眩而眯起眼睛。眼睛很快就适应了光亮，我们开始移坐。

「坐上去的时候轮椅可能会滑动，要小心。」

小佐内同学牢牢地握住轮椅的把手，回答：

「轮胎锁好了。」

「那我要坐上去了。」

虽然右脚无法支撑体重，但左脚没有问题，只要别忘了每天卧床的生活使得肌肉比较无力，用单脚站立坐到轮椅上并不是难事。

「洗手间在哪里？」

「你上来的时候是搭电梯吧？洗手间就在电梯旁边。」

「那我知道了。」

小佐内同学推着轮椅，打开病房的门。坐轮椅本来可能要自己转动轮胎，不过没人教过我使用方式，而且我张开双手抓轮胎的话，肋骨会痛，所以还是让小佐内同学来推吧。

可能是因为现在很晚，也可能是因为今天是除夕，走廊上非常安静。小佐内同学出了病房以后，把轮椅推向走廊右手边，经过几间病房，接着从护理站的前方经过。护理站里有一位姓中田、年约三十五岁上下的护理师，但她只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或许她不知道我使用轮椅的条件是有护理师陪同，又或许她其实知道，却觉得只是去上个洗手间也没什么关系。

最后我们来到了走廊底端的电梯口，左边就是洗手间。

「你要去哪个洗手间？」

小佐内同学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在问我要去多功能洗手间，还是去男厕。现在我两边都不想去。

「没关系，不用了。」

我回头望去，发现小佐内同学面露不满。我本来想等到回病房以后再解释的，但是被小佐内同学误会我在戏弄她，让我有些难过，所以我简短地说：

「我去厕所时，出了病房以后是向左转。」

「向左转？」

「对。绕了走廊一圈才来到洗手间。」

这间医院的走廊围绕着中庭，如同一个「口」字，所以出病房后无论是向右转或向左转，最后都能到达洗手间。不过，要说哪条路比较近嘛，显然是小佐内同学无意识走的那条向右转的路比较快。

「我上次去洗手间的时候绕了远路。我被人下安眠药，应该也是出自相同的理由。」

小佐内同学歪头思索。

「我不明白。」

「那是当然的，因为你只能听到病房里的声音。事情是这样的……」

我正要说话，突然意识到畅通的走廊上很冷，又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响亮。夜晚的医院走廊实在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

「回病房再说吧。」

小佐内同学默默点头，又推起了轮椅。轮胎每次转动都会发出小小的尖锐金属声响，不知道是因为润滑油上得不够，还是本来就会这样。病房的门没有锁上。小佐内同学没敲门就直接打开滑门，把轮椅推进病房。打开的门自己关上了。

床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暗绿色长外套，脚上穿着脏兮兮的运动鞋，双手背在身后。虽然那人的脸被大大的口罩遮去了下半部，但是光看那独特的发型，我就知道来访的人是谁。她就是短发护理师。

我察觉到握着轮椅把手的小佐内同学非常紧张，但我还是很亲切地打招呼。

「晚安。不好意思，我刚刚去了洗手间。」

护理师也摆出像是还穿着护士服的态度回答：

「这样啊。要用轮椅时请先叫护理师过来，想按呼叫铃也行。」

进行着和谐的对话时，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犯的错。刚才要坐上轮椅时，我为了安全起见而开了房间的灯。我还以为不会有问题的……结果却出了问题。或许是因为开灯，才让护理师发现我没有睡着。

护理师望向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九点。

「您是小鸠先生的朋友吗？会客时间已经结束了，不好意思，我得请您离开。」

她的要求名正言顺。我得做出选择了。现在我究竟该让小佐内同学离开，独自一人等待新年的到来，还是要立刻摊牌？

大腿突然抽痛，这股痛楚轻声说着不要给对方时间。

我咽下口水，说道：

「对不起，我没有喝水。」

护理师的眼中迅速地掠过一阵寒意。话都说出来了，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不过，这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让我吃安眠药？」

「安眠药？」

看得出来护理师极力克制，但她还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您是在说什么？小鸠先生，好了，安静休息吧，不然会妨碍伤势痊愈。」

「我没有喝晚餐之后拿到的那杯水。」

「改变习惯有可能会导致睡不好。您要喝水的话，我可以去帮您倒。」

「我把水装到宝特瓶里了，准备交给警察。」

这是谎话，花瓶仍然放在护理师背后的桌子上。我紧盯着护理师，因为若不这样做，我可能会忍不住望向花瓶。

我们在病房的门前，护理站在我们和床之间。只要按下枕边的呼叫铃，就会有其他护理师过来，可是从这个位置不可能按得到。现在还不到深夜，如果发生什么状况，打开门大声呼叫可能还比较有效。

护理师露出了安抚般的微笑。

「……这是因为小鸠先生受了重伤，情绪比较亢奋，必须镇定下来好好休息。您这阵子休息得很充足吧？所以治疗的成效才会这么好。」

「你是为了治疗才让我服用安眠药？这是出自善意？」

「当然，这里是医院啊。」

就算是在医院，没向病患说明就悄悄让人服用安眠药绝对不能说是适切的治疗。不过她既然都这样解释了，我也很难针对这点提出反驳。

既然如此，那我就强行说下去吧。

「老实说，我刚刚才在跟她讨论我被下了安眠药的事。我到晚间一直在睡觉，她是考生，非常忙碌，只有晚上有空来看我，所以我们在今天以前一直没机会见面……啊，对不起，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出车祸时和我在一起的朋友。」

没想到小佐内同学自己报上姓名。

「晚安，我叫小佐内由纪。」

我不确定小佐内同学是否察觉到我的意图。就算是巧合也好，这样我比较容易说下去。

「小佐内同学，这位是平时照顾我的护理师。名字是……」

我盯着护理师的双眼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戴着口罩，我看不清楚她此时的表情，不过她暴露在外的眼中浮现了怒气。

就是现在。我毫不放松地追击。

「出车祸以来，我受过医院里很多人的照顾，有脑神经外科的和仓医生、整形外科的宫室医生、物理治疗师马渊老师，还有经常来打扫这个房间的山里先生。他们的名牌上是这样写的。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要发现缺少的东西，比发现存在的东西困难多了。不过我敢肯定地说，这位护理师平时都没有戴名牌。

「每位工作人员都戴了名牌，只有护理师没戴名牌，这不是很奇怪吗？」

护理师的眼中浮现笑意。

「因为有各式各样的病患，有些人看到名牌，记住护理师的名字，在出院之后对护理师纠缠不休。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所以护理师不戴名牌。」

我的眼睛睁得浑圆。

「原来是这样啊？真抱歉，是我误会了。因为……我没机会见到其他护理师嘛。」

病房里的温度彷佛下降了。

「从我住院以来，你每天都来上班，至少连续来了九天，送餐和其他生活辅助都是你来帮我的，我真的很感谢你……不过，换个角度来看，我也因此没机会见到其他的护理师。」

在我获准使用轮椅之前，就连看诊都得请医生来我的病房。能够使用轮椅之后，负责协助我的还是这位护理师，所以我依然见不到其他护理师。

「护理师当然也要睡觉、也要休息。我在猜，你可能只排了白天的班，夜间没有值班，所以对你来说，夜间很令人担心。如果我醒来，按了呼叫铃，就会有戴名牌的护理师过来。或许我不会注意到名牌，或许我眼睛很利，注意到了，就会去问别人……问那位短头发的护理师叫什么名字。」

护理师隐约显出怒容。

「正如我刚才所说，本医院的护理师是不戴名牌的。我给您服用安眠药也只是为了让您安静休息，早日痊愈。」

「你的心意让我很高兴。我刚刚去过洗手间，中田小姐在护理站里。我是从名牌上看到的。」

我刚刚想对小佐内同学说的正是护理站的事。

「……帮我推轮椅去洗手间和去顶楼的时候，你都绕了远路吧？出了病房向右转就是电梯，你却故意走左边，这当然是因为你不想经过护理站。我获准去顶楼庭园时，你也是尽可能地让我快点回病房吧？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见陪着病患的其他护理师。」

我想起了一件事。

「仔细想想，对你来说最危险的应该是我刚入院动手术的时候，因为那时我会躺在担架床上，旁边围绕着一大堆护理师。不过你只用一句话就摆脱了困境。你只说『移动中请闭上眼睛』，我就乖乖地照做了。」

小佐内同学在绝妙的时机帮腔说：

「可是，小鸠，为什么护理师要藏起名牌呢？为什么她不惜让你服用安眠药，也要避免你发现其他护理师戴了名牌呢？」

我的视线始终紧盯着护理师不放，回答说：

「这是因为我如果知道了护理师的名字，就会发现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如果我知道了这层关系，就会知道她做了什么事。」

我确实受了这位护理师很多照顾。我对她非常感激。这是真的。

可是，这和死亡的恐惧是两回事。

「你这极有特色的发型是最近才剪的。我向物理治疗师马渊老师提到短发的护理师时，他完全没有印象。现在你戴着眼镜，但是你在工作时从来不戴眼镜。当然，或许你只是工作时习惯戴隐形眼镜，也有可能不是这样。那么，如果我想到发型相反的人，也就是长头发、戴眼镜的人，又会如何呢？如果这样的人在我住院之后就改变了形象，是为什么呢？这代表我知道这个人的名字，说不定会想起来。事实上，我真的想起来了，而且我知道的事还更多。你的名字……」

我的心中充满不安。我并不像嘴上说得那么有把握，但我至少有足够的自信向她摊牌。

我说道：

「是叫日坂英子吧？」

卫看的英子。

这是黄叶高中里我唯一知道发生过车祸的人物。我在三年前觉得张贴告示的当天就获得正在找寻的人物的消息未免太顺利了，所以没有深入了解只是脚踏车被机车撞坏的那位英子。

我应该要从这件事里学到教训。首先，人会说谎———英子说脚踏车是被机车撞坏的说词并没有证据。再来，只因资讯是来自令人难以置信的好运就觉得不可信，这种想法完全没有道理。无论资讯是第一天得到的，或是第一百天得到的，都必须以相同的标准来验证真假。

此外我还发现一件事，黄叶高中那位对我们很友善的学姊在自我介绍时先说她是商科，之后又改口说是商业科。所以「卫看的英子」是什么意思呢？

想必是「卫生看护科」吧。

护理师不发一语。

如果我说错了，她一定会否认。我因她的沉默而感到安心，继续说道：

「如果是其他名字，就没必要隐瞒了。做手脚改名牌的危险性很大。可是日坂这个姓氏绝对不能让我知道，因为我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想起三年前的事。三年前在人行道上被车撞的受害者姓日坂，如今负责照顾在同一条人行道上被车撞的受害者的护理师也姓日坂，我有可能觉得只是巧合吗？」

我稍微笑了一下。

「其实我怎么想并不重要，你真正担心的是我对警察提起这个姓氏。若是日坂这个姓氏让三年前的车祸和这次的车祸扯上关系就糟糕了，所以你才要藏起姓氏，并且换了和我们在黄叶高中唯一见面的那次不同的发型。为什么你如此害怕这两件车祸扯上关系？根本用不着说。」

我稍微吸气，接着吐出。

「因为开车撞我的人是你。因为你认出我是小鸠常悟朗，才故意转动方向盘撞向我。因为你就是杀人未遂的凶手。」

护理师笑了。

「等一下，就算我是日坂英子，就算我在你的水里放了安眠药，你也不能说我是肇事逃逸的驾驶啊。」

「虽说这种事让警方去调查就好了……」

我望向日坂小姐的口罩。我在病床上看过她口罩底下的模样。

「你最近晒伤了吧？你的鼻尖和眼睛下面都变红了。我本来以为这是滑雪或是玩滑雪板造成的，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你每天都来上班，根本没时间出去玩。不只如此，有阳光的时候你一直都在室内工作。那你到底是何时晒伤的呢？」

「什么时候晒伤又有……」

「是在通勤的时候。你撞了我以后，就换了一种必须晒太阳的通勤方式。说得更清楚一点，你在车祸之后就不再开车上班，而是换成骑脚踏车或走路来职场。」

「这是为了健康着想，和车祸没有关系。再说，我没被警察抓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才不是证据。只是因为警察找不到你的车，没有足够的证据，要花更多时间才能逮捕你。警察已经调查过防盗监视器，确认没有拍到你的车，所以你的车迟早会被找到的。」

这是虚张声势，我并不知道警方是否已经盯上日坂小姐。不过日坂小姐一时心慌，做出了不利的反应。

「为什么防盗监视器没有拍到，车子就会被找到？你别信口开河。」

在三年前的那桩车祸中，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的防盗监视器没有拍到肇事车辆是一个大问题，因为河流水位增高，唯一能逃脱的河岸是下不去的。

不过这次的车祸并没有这个问题，如果七屋町分店的防盗监视器没有拍到，位于车祸地点下游方向的伊奈波大桥的监视器也没拍到，车子能去的地方可想而知。

「车子在河岸对吧？用枯草盖住了。」

我从日坂小姐的眼中看见了优越感。她的眼睛像是在说「猜错了，这家伙真蠢」。所以事实应该是这样……

「再不然就是河里。」

日坂小姐可能是因为戴着口罩就疏忽了，她的眼神清楚表现出心中的惊慌。

「伊奈波川是非常凶猛的河流，稍微下个雨，水位就会增加。你把车子沉进河里，等哪天水位增高把车冲到下游，说车子已经被大雨冲走就好了。我也明白为什么你还没被逮捕了，因为要从河里捞出车子得花不少时间准备。」

病房陷入了沉默。

我们现在动不了。日坂小姐虽然想不出要怎么反驳，但也不可能主动承认是自己做的。既然我说出了怀疑，在事情解决之前，今晚是没办法结束的。要是我说「就是这样，剩下的明天再说」，躺到床上，日坂小姐铁定会来勒死我。话虽如此，我也不可能当着日坂小姐的面前打电话报警。如果日坂小姐想靠蛮力阻止，我一定敌不过她，小佐内同学动起手来也占不到便宜。话说回来，我现在根本没有手机。

打破这胶着状态的是小佐内同学含笑的声音。

「我终于懂了。我一直在想，你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今天是除夕，应该在暖炉桌里舒舒服服地待着才对，为什么你会穿着便服来到病房呢？我本来还觉得奇怪，但是我已经懂了。」

轮椅传来的细微震动让我发现小佐内同学依然握着把手，也就是说，她已经准备好随时带着我逃跑了。

「只有小鸠待在病房的期间，你才能确定自己是安全的，因为这样你就能监视他是否想起了关于肇事者的事，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你让小鸠服用安眠药，也不只是为了避免他看到其他护理师的名牌吧？你一定很怕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会跟别人提起车祸的事，怕得不得了吧？」

对耶。日坂小姐不惜隐瞒身份也要继续照顾我，并不只是因为这是她的工作。如果说她是为了就近监视我……这个猜测确实更加合理。

小佐内同学沉稳地继续说道：

「如果小鸠一直待在病房，见不到你以外的护理师，你就能继续隐瞒身份。可是小鸠迟早会痊愈的，因为他还活着。等他痊愈以后离开病房，不需要推理或猜测也知道，他一下子就会发现你隐瞒名字的事。」

「……」

「此外，你刚刚也说了，小鸠治疗的成效很好。小鸠越快痊愈，你一定越慌张。如果你想逃避罪责，又不想要舍弃一切而逃跑，那你就只有三条路可走。」

换成是我的话，现在应该会逐一屈指计算吧，不过小佐内同学仍然抓着轮椅的把手。

「第一条路是趁小鸠还在病房的时候，靠着被收养或结婚的方式改变姓氏。不过这个方法很困难，因为你得先找到对象，而且就算改了户籍上的姓氏，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能正确无误地喊你的新名字。如果有人说『日坂小姐……啊，你现在已经不姓日坂了』，那就完蛋了。」

我突然感觉到小佐内同学有一只手放开了轮椅。她继续说道：

「第二条路是把小鸠……杀、杀掉。不过，为了藏起罪行而犯下另一桩更大的罪行，实在太愚蠢了。」

日坂小姐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惊慌。

「我怎么可能杀人呢！」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之中带着嘲讽。

「是啊，你杀不了人。虽然你能开车撞人，却没办法靠着自己的双手和意志杀死小鸠。你以为会有人夸奖你很讲究伦理道德吗？不是的，你只是胆小罢了。」

「……」

「第三条路算不上绝对安全，但也不会造成彻底的毁灭，只是胆小地拖延时间。你觉得既然小鸠痊愈会造成麻烦，只要把麻烦延后就好了。」

我想起来了，宫室医生说过，下个月就能准许我外出。可是，如果发生某些不幸的事态让我的伤势恶化，这项预定就会被取消了。

「你只需要趁小鸠被下药睡着时在他的大腿上敲打一下就好，这么一来小鸠又不能离开病房了，你又能不上不下地继续舒适地悬在原处了，至少你在鼓励职员连续上班的年尾年初都能一直监视小鸠……对了，日坂小姐，你为什么一直藏着手呢？」

在口罩底下，日坂小姐发出深深的叹息。

她的手上抓着一把小铁锤。

我有被人讨厌过。我并不是和任何人都能相处融洽的那种个性。

我也被人敌视过。虽然我不会故意和人结怨，但是从结果来看，只要活在世上就多少难免和人结怨。

可是，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人谋害，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别人准备用来攻击我的凶器。

那是一把很小的铁锤，会不会是医疗器具？不对，只因她是护理师就觉得她会用医疗器具攻击我，似乎没什么道理。可是，就算铁锤很小……被那东西打到的话，可不是痛一下就没事了。

我突然笑了。毫无疑问，这百分之百是在虚张声势，但还是让我稍微恢复了镇定。小佐内同学曾经被敌视她的人绑架，她当时一定更害怕。再说……和一辆撞过来的车子相比，这种东西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日坂小姐受到小佐内同学的挑衅，拿出凶器。这下子她没办法再辩解说是治疗的一个环节了，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是她。

也就是说，她可能会因为自暴自弃而攻击我。

日坂小姐抬起手臂，高举铁锤。我本来以为她会丢掉凶器乖乖认输，不过她看起来没有这种打算。虽然我暂时挥开了恐惧，但也没有因此想出得胜的方法……我在脑海里冷静地这么想着。就在此时，小佐内同学撒出了某样东西。

日坂小姐「啊！」的大叫一声。我开始打喷嚏，因肋骨疼痛而按住胸口。眼睛好痛。这是什么……是辣椒粉还是胡椒？还是类似的东西？小佐内同学拖着轮椅，打开门，逃出了病房。喀啦喀啦的声音响起，小佐内同学把轮椅往右边推去。

护理站里的中田护理师瞪大眼睛，但她没有吼叫，而是严厉地说：

「请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小佐内同学似乎无暇回应，所以我说：

「快叫警察来！」

走廊的底端就是电梯，而且电梯门现在正好打开。小佐内同学放慢了推轮椅的速度，和走出来的医生擦身而过，进入电梯。

又有一位护理师进了电梯，她诧异地看着我们，但是没有出言责怪。我回头望去，看见日坂小姐追了过来。电梯门关上，我感觉到震动。

我真想咂舌。电梯是向上的，往上一层的五楼是最高的楼层。如果电梯往下，我们就能逃到任何地方，但是电梯往上根本无路可逃。

电梯梯厢很快地到达五楼，护理师走出去。小佐内同学问道：

「要下楼吗？」

日坂小姐铁定正在按电梯按钮，如果立刻下楼，电梯会在四楼开门，我们就会和日坂小姐撞个正着。现在只能出去了。我也想过要不要提议塞些东西让电梯门关不上，最后还是打消念头。在其他地方无所谓，但这里是医院，如果电梯动不了，说不定会危害到别人的性命。

不过，现在有性命危险的是我们呢。

五楼一片昏暗。小佐内同学迅速地四处张望。这里不像学校走廊有突出的牌子写着房间名称，看不出来哪个门通往哪个房间。小佐内同学走向电梯正前方的自动门。我本来以为门是锁住的，没想到竟然打开了。

门外是风除室，再穿过另一道自动门，就到了顶楼的庭园。

今晚的气温没有那么冷。外面平静无风，夜空被城市的灯光照得微微发白。我还在想门为什么打得开，就发现庭院里有人，一位名牌上写着「畑」的护理师陪着撑拐杖的高龄患者。畑护理师看着我们说：

「这里要关闭了喔。」

我记得只要有护理师陪伴，在规定的时间以外也能进来这里。我挤出笑容说：

「日坂小姐很快就来了。」

畑护理师没有起疑，点点头，对着身旁的病患说：

「好了，该回去了，这里很冷。」

撑拐杖的患者和畑护理师离开了庭园，天空底下只剩我和小佐内同学。我本来想说话，回头一看发现小佐内同学正在迅速地操作手机。我开始后悔没有把病房里的毛毯带出来，就算没有风，晚上还是很冷。

小佐内同学大概操作完了，吁了一口气。我问道：

「怎么办？」

「你想怎么做？」

「总之麻烦你先报警吧，我不确定护理站的护理师有没有打电话。」

小佐内同学点头，再次操作手机，靠在耳边，用非常冷静的语气说话，我不禁觉得她或许应该再装得更慌张一点。

「喂喂，这里是木良市民医院，有个戴口罩的女人拿着铁锤在追我。我正在……小鸠，这里是几楼？」

「五楼。」

「五楼的……」

「顶楼庭园。」

「顶楼庭园……我叫小佐内由纪。小、佐、内、由、纪。是的。我和一位坐轮椅的患者在一起……不知道。好的，我明白了。」

通往室内的门在我们眼前打开，日坂小姐拎着铁锤走过来。小佐内同学说：

「她现在正要过来。」

然后就挂断电话。

好啦，我们没地方逃了。

我为了不让日坂小姐听见，向小佐内同学低声问道：

「你身上有没有带家伙？譬如大榔头之类的。」

她的语气很不高兴。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随身带着榔头？」

我就是这么觉得嘛……

日坂小姐看看自己手上的铁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彷佛可以听见她的心声在说「我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做……」。

有个柔软温热的东西盖住我的脖子，那是小佐内同学的围巾。她把围巾借给只穿了一件薄薄病人服的我，然后拉上羽绒大衣的帽兜，喃喃说道：

「跟她说说话，争取时间。」

依照一般情况，警察接到报案很快就会赶来，平均反应时间大概只要几分钟。话虽如此，警察的动作再怎么快，我也不觉得他们一、两分钟内就能赶到。趁着日坂小姐还没想到「总之先把小鸠解决掉」，我必须先拖住她。

其实从我发现护理师姓日坂的那一刻起，我就有话想要问她了。我想问她认不认识日坂祥太郎？如果认识，他现在好不好？我听说过他自杀的传闻，那是假的吧？遗憾的是，现在的时机并不适合问这些问题。

我说：

「你是因为认出了走在人行道上的是我，才撞过来的吧？」

日坂小姐像是回过神来，说道：

「当然。因为那天下了雪，大家都开得很慢。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注意到路人的脸。」

她如同在为即将到来的问案预先练习，慢慢地开始说话。

「我忘不了你这张脸。发现是你的时候，我立刻就想撞死你。可是我还有工作，不能为了对你的仇恨而毁了一切，想到这里我就冷静下来了。不过你跟一个女孩子走在一起，摆出一副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像是很想被撞似地笑着靠向车道！难道你不觉得这不是我想要撞你，而是你想要被我撞吗？」

那天我会靠向车道，是因为路边堆着扫开的雪使得人行道变窄，即使如此我也没有跨越隔开车道的白线啊……我把这些反驳留在心底。不过，日坂小姐好像只认得我，却不记得小佐内同学。我单独行动的时机……难道我去伊奈波川饭店见日坂和虎的那天，日坂小姐也在场？为了不忘记我的长相，她偷偷地躲在那里看我？

此外，原来下雪的那天，我在堤防道路上露出了笑容？

我舔一舔发干的嘴唇，争取时间。

「我听到一句『这是报应』，是你说的吗？」

日坂小姐睁大眼睛。

「你听到这句话？」

「……是的。」

因为有口罩遮着，我看不清楚日坂小姐的表情，但她现在一定是正在张嘴大笑。那略带歇斯底里的笑声消散在夜空中。

「我没说过。我没说过那么有气质的话。隔天上班，我发现是我要负责照顾你时，真是吓了一跳。虽然我觉得这是糟糕的巧合，但是能看见你受苦的样子真是太棒了。看着睡眠中的你，我说出的话是『活该』。」

我忘了寒冷，问道：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事让你想杀我？」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我最不能原谅你的地方。」

「你是……日坂小姐是日坂祥太郎的亲人吧？」

「你不准提祥太郎的名字！」

日坂小姐挥舞铁槌，我听到了嗖的破风声响。她一把扯下口罩，脸孔扭曲地骂个不停。

「你一定不知道吧，这是当然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不会随便跟别人提起。一般人都知道这种事，都会小心避免侵犯别人的隐私，而你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装出一副知情的模样，践踏了我们的希望。唉，为什么你还活着呢？我应该要撞得更准的！」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声音。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他为夏季大赛卯足了劲，还说『这是我最后的大赛』。

———我记得他国一的时候好像比现在更爱笑。

———我没见过日坂他爸。

———出去参加春季大赛时，他却把平安符拿下来。

———我猜那个女生是学长的妹妹。

———不准把她的事告诉任何人，就连警察也不行。

———该不会是卫看的英子吧？

———我当然问过我儿子了，但我还是想再听听你的说法。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有可能拿到推荐名额，不过如今也泡汤了。

———遇上那种事还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

———你看起来很惊讶呢，小鸠。

———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说啊，

———你这个人，

———真是太烦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我做了这种事。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日坂同学是不是和家人关系不好？」

一阵冷风吹过。说不定只是我的错觉。

日坂小姐垂下铁锤，回答：

「不是。」

话声停歇，庭园顿时寂静得令人耳朵发疼。

「不是的，我们家的关系很好。我在学校之类的地方听过别人说父母很烂、希望父母去死，我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我们家人的感情很好。父母确实会骂我们，但这是因为我们有捱骂的理由。我和祥太郎的感情也很好，不是恋姊或恋弟什么的，我们之间有的只是普通的尊敬和敬爱。你懂吗？」

可是，他们家一定有问题。

日坂说国三夏天的大赛是「我最后的大赛」，可是他明明打算若是大赛成绩够好就要靠着体育推荐上高中。日坂那句「我最后的大赛」只不过是牛尾转述的话，他实际上可能是这样说的：「那是日坂祥太郎最后的大赛」。

「像你这种小鬼头或许无法理解。」

日坂小姐的眼睛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自己的脚边。

「生活本来就有起有落，有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所以遇上不好的时候也是无可奈何的，不能光看一时的情况就说关系不好。如果情况不好，只要努力改善就会好起来的，事后回想起来还能笑着说『当时真的很不好过呢』。」

我在伊奈波川饭店见到的日坂和虎先生不知道日坂祥太郎是何时出院的，三年前的我只觉得这一定是因为和虎先生是假扮日坂父亲的冒牌货，因为父亲不可能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出院。

现在的我不会那样想。

现在的我只会觉得他是个不知道儿子出院消息的父亲。

牛尾跟我说过，日坂在国一的时候虽然话也不多，但是比较常笑。他是从国二秋天之后才开始改变的，牛尾认为这是因为国三生退社了，他们要承担起学长的责任，不过国中生的生活并非只有学校，当时日坂的家里可能已经来到了「不好的时候」。

我一边回忆三年前的事，一边说：

「听说日坂去参加大赛之前把挂在网球袋上的平安符拿掉了。我在想，这是因为那个平安符不能让比赛时会出现的某人看到。」

「是伊势的平安符对吧？那是我参加毕业旅行时买给他的，因为他要是赢了就能靠推荐上高中。是啊，他拿掉了，真过分，但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听说日坂去参加大赛时，都是他母亲负责开车接送。

我终于懂了。

我眼前的护理师叫日坂英子，也就是说她继承了日坂的姓。

日坂祥太郎准备在夏季大赛之后就要改姓。说不定他早就改姓了，只是为了在学校行事方便而继续使用以前的姓，这种顾虑不算少见。

三年前那桩车祸发生时，日坂和虎先生已经没有和祥太郎住在一起了。

祥太郎为了不让母亲看见英子小姐送的平安符，所以才从网球袋拿下来。

发生车祸以后，祥太郎叫英子小姐离开现场，还吩咐了目击英子小姐在场的藤寺帮忙保密。

我以为日坂和家人关系不好，确实是我误会了。他和家人的关系并不差。

我确实很热爱解谜，忍不住想要炫耀自己的智慧，不过我现在说这些话并不是出自那种混帐性格，而是为了在警察赶到之前争取时间，我只能说些不想说的话。

「是因为你们的父母彼此怨恨吧？所以他们不准许跟着父亲的你和跟着母亲的祥太郎见面。」

日坂小姐大吼，彷佛为了让我闭嘴，又彷佛只要这么做就能改变事实。

「不是的！那只是暂时的、不好的时候罢了！」

挥舞的铁锤嗖嗖作响。

「不好的情况是可以改善的！所以我和祥太郎一直在商量，要怎样才能让爸爸妈妈重修旧好，要怎样才能一家人继续住在一起，要怎样才能回到我们最美好的时代，我们一直私下商量这些事。不过，都是因为你！都是你揭穿了我和祥太郎见面的事！还写成告示贴在我们学校门口！搞得大家都在谈这件事，搞得爸爸都发现了。就是因为这样，一切都毁了！我和祥太郎再也不能见面了！那可是我们修复家庭的唯一机会耶！」

日坂小姐握着铁锤气愤地搔头。

「如果我在的话，如果有我陪伴的话，如果我们一家人和好如初的话，祥太郎就不会那样做了。我不会让他那样做的！都是你害的。都是因为你多管闲事，我才没办法在祥太郎最痛苦的时候陪在他身边。都是因为你，祥太郎才会跳楼的！」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都是因为我，日坂才会跳楼！

这不是真的。日坂小姐这番话绝对不是真的。我得振作一点。我必须反驳她。小佐内同学也被卷进来了，如果我现在颓丧的话……我们两人都会被杀掉的。

日坂小姐用铁锤指着我。

「我已经逃不掉了，我会留下前科，我努力开拓的人生也会毁于一旦。这全都是你害的。小鸠常悟朗，我要杀了你。」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时眼前却出现一片奶油色。小佐内同学挡在我和日坂小姐之间。

「你还真敢说啊。」

「……你是谁？」

「你声称自己有理由开车撞小鸠。喔，是吗？……那我呢？你当时准备连我一起撞，要不是因为小鸠救了我，我也会被你撞到。你连无冤无仇的人也想一起撞死，那不就是个普通的杀人犯吗？」

调查日坂那桩车祸的人不只我一人，还包括小佐内同学，看在日坂小姐的眼中，她应该算是我的共犯，可是小佐内同学却装作是事不关己的受害者。我知道她这么做的理由，这是为了打击日坂小姐的意志，为了争取时间。

日坂小姐发出哀号般的吼叫。

「……不是的！是因为你和那家伙在一起！你要恨就恨他吧！」

「我拒绝。小鸠又没有开车撞我。」

「那我就连你一起杀了！」

「很遗憾，我觉得你做不到，因为你没有时间了。你一定猜不到后面的门内是谁吧？」

日坂小姐嘲笑道：

「是警察来了吧，我就知道。无所谓。」

小佐内同学没有提起戒备，平淡地说：

「想也知道警察还没来，因为没听到警笛声。不是的，日坂小姐，在你后面的是别人。喂！可以出来了！」

小佐内同学把我的轮椅往旁边移动。

站在顶楼庭园入口处的人，是撑着拐杖的日坂祥太郎。

我的肌肉紧绷，压得骨头疼痛。

日坂还活着。

这一瞬间，我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铁锤掉到日坂小姐的脚边，她哭喊似地叫道：

「为什么！」

祥太郎比三年前更瘦了。他撑着发出单调声响的拐杖，走向日坂小姐。

「姊姊，我了解你的心情。」

祥太郎说道。他的声音比三年前低沉。

「我真的了解你的心情，但是请你别这样。小鸠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想要找出撞到我的车子罢了。」

日坂小姐脚步蹒跚地靠向没有种任何东西的花盆。

啊，原来如此。

日坂小姐企图杀人的事被听见了，她怀着杀意开车撞人的事被她期待再次一起生活的弟弟听见了。

日坂小姐的声音在颤抖，小声到几乎听不见。

「可是，祥太郎……」

「我会做傻事不是姊姊害的。的确，如果我们能像以前那样住在一起，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但是做这种假设也无济于事。就算要把责任归咎到谁身上……那也不该是小鸠。这不是他的错。」

「可是！」

祥太郎稍微拖着脚步靠近日坂小姐，轻轻碰触她的手。

「被车撞真的非常可怕，我不希望小鸠也受到这种折磨。」

「啊啊！」

日坂小姐用了和折磨弟弟相同的方法去伤害别人的事，偏偏被她在这世上最不希望知道的人知道了。祥太郎说：

「坦白说……我不希望姊姊做这种事。」

日坂小姐瘫坐在地。

起风了。风彷佛吹散了她的呜咽。

警笛声传了过来。

日坂英子小姐被带去警局问话了。

我、小佐内同学、

祥太郎都被盘问了一番。令我意外的是，警察并没有叫我们去警局，只是说以后还会找我们问话，所以问了我们的住址，要求我们不要离开本市。

在过了熄灯时间的昏暗医院大厅，我和日坂面对面。我坐在轮椅上，日坂撑着拐杖。他的拐杖是光泽亮丽的木头做的。

日坂笑了笑。那是我所熟悉的、略带抱歉的笑容。

「好久不见。」

我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

「好久不见。我没想到会见到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日坂的视线四处游移。

「咦？小佐内同学呢？」

我摇摇头。小佐内同学突然消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算了，没关系。昨天小佐内同学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我知道这个人，但是从没跟她说过话，所以她突然来找我真是吓我一跳。她告诉我你被车撞，以及你想起了我的事，还思考了很多事，然后她叫我来见你。」

「……所以你才会在除夕跑来？」

「反正我也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我不太知道要怎么转车，所以迟到了，好不容易到达以后，我传讯息给她，看到她叫我去顶楼庭园，让我大吃一惊。没想到……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我们一到顶楼庭园，我就发现小佐内同学在操作手机。原来她是在联络日坂啊？

如果日坂没来，恐怕就没办法阻止日坂英子小姐了。

「谢谢。多亏有你，我才能得救。」

「你向我道谢也太奇怪了吧。我姊姊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你道歉。」

「不需要道歉。我三年前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就任意妄为。」

日坂抓抓头。

「我国中的时候也说得太过火了，我一直很介意这件事。藏着秘密的是我，我怎么能那样骂你呢？」

「那是当然的！」

我的声音大到把自己都吓到了。

「你当然该骂我。」

日坂像是很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露出有些黯淡的笑容。

「我一直在想，我打了你以后，你为什么会露出那么受伤的表情？因为我还以为你是发现有意思的案件就会像连续剧一样到处调查、只是因为好玩就去挖掘别人秘密的那种人。」

说得很对，一点错都没有。可是日坂继续说：

「如果你是那么乱来的人，被我打了以后不可能会有那种表情。或许你不相信，那是我第一次打人，也是最后一次，所以我想了很多。后来我从牛尾那里听说，你是在担心我的医药费。」

……我确实说过这种话。我说如果抓不到肇事者，日坂就拿不到赔偿金，他家人得自行负担医疗费用，他无法参加大赛和失去推荐入学的机会也得不到弥补了。

「我一听就觉得，你提起我的医疗费用并不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你是真的担心我，想要帮我的忙。」

就是这个。

这正是我三年前犯的最愚蠢的错。

「我……」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真的很愚蠢。我觉得若是查出肇事者，我就能得到赞美，得到认同，此外也能让你拿到赔偿金，减轻你家人的负担。我能帮上你的忙。你一定、一定也会很高兴的……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把这种行为称为善意没有错，不过这只是强迫别人接受的、别人不想要的、自以为是的善意。我认为反正只要最后能查明真相，对方一定会很高兴，无论中间挖出了怎样的事实。但我的想法是错的。

三年前那天放学后，捱了日坂那记软绵绵的耳光之后，我受到自己都想像不到的重大打击。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费尽心思地想，才发觉这是因为我在本来应该使人开心的场面被拒绝了。这就像是为了朋友而挑选的生日礼物被人丢掉，或是画了爷爷奶奶的画像，拿去送他们的时候却听到「画得真差，我不想要」，因为自己的好意不被接受而伤心。

太蠢了。

这只能说是愚蠢。只有我自己以为那是好意，对方没有任何义务接受。而且我甚至以为揭人隐私也是为了表达好意，所以一定会得到原谅。

我真讨厌自己的天真。直到现在都很讨厌。

日坂说：

「当时我说不出感谢的话，现在还是说不出来。不过我至少能说出这句话……小鸠，打了你真是抱歉。」

我没资格让日坂向我道歉，不过，我知道现在终于有机会让我说出一直很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是我不好，对不起。」

日坂很轻松地回答：

「没关系。不过，我是不是别原谅你比较好？我不太确定，因为我不是一个很机伶的人。」

我笑了笑。现在或许可以说出一直萦绕在我心底的想法，虽然我也不确定对不对。

「日坂，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听到传闻之后一直在想，那是不是我害的。」

日坂露出寂寥的笑容，低下头去。

「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许真是你害的。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是我姊姊害的，就连牛尾和藤寺也多多少少有些关联。不过，我会寻死不是出自别人的决定，而是我自己的决定。虽然最后失败了。」

然后日坂偷偷打量我的表情。

「你看起来好像很想问我理由的样子。」

他误会了。我摇头说：

「没有，我只是很高兴你还活着。不过，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就尽管说吧。如果说出来会比较轻松，我愿意听你说。」

日坂耸耸肩膀。

「简单地说，是因为人际关系。这次虽然不是你害的，但是家里出了罪犯，让我的烦恼又变多了。我深深感觉到，不能独立生活真的很讨厌。小鸠，你不会想要快点长大成人吗？」

这个嘛。

我比较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像样一点。

挂着「中田」名牌的护理师从昏暗走廊的后方走过来。我反射性地望向墙上时钟，发现早就超过十一点了。日坂也看看时钟，喃喃说道「糟糕」。

「没有公车了。」

「如果能请警察开车送你回去就好了。」

「是啊。反正总是有办法的。」

日坂撑着拐杖走向出口。

「再见，小鸠。新年快乐。能见到你真好。」

我也朝着他的背影挥手。

「再见，日坂。新年快乐……能见到你真好。」

日坂没有回头。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终章 小市民飞不起来

我回到了阴暗的病房。

日坂英子不在了，明天开始会是谁来呢？从结果来看，是我造成了这间医院的护理师被逮捕的契机，我今后还能在这里接受治疗吗？话说回来，好累啊。顶楼庭园太冷了，我冻得都失去体力了。

在病房里看到床，我真想咂舌。我没办法从轮椅回到床上。中田护理师把我送到病房门口时，我一时疏忽跟她说了「我自己一个人没问题的」。人家才刚走又要把她叫回来，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只能按呼叫铃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有个声音说：

「你回来啦，小鸠。」

小佐内同学坐在床上。我忍不住喊道：

「都快要十二点了耶！」

「没事的，我会跟家里说有警察陪着我。」

你这样说反而会让家人更担心吧……

我解下围巾还给小佐内同学。

「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如果没有围巾，我一定撑不下去。」

「不客气。刚才真的好冷啊。」

我靠着小佐内同学的协助回到床上。她坐过的地方很暖和，让我冻僵的身体得到些许抚慰。

桌上摆着装水的花瓶，还有我住院期间所写的笔记。我看着笔记本说：

「我和日坂聊过了。」

「太好了。」

「日坂知道我想起了他的事。我好像没跟你说过这件事吧？」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一直在睡，根本没机会和小佐内同学说话。她只有一个方法能得知我一直在回想日坂的事。

「你看了我的笔记吧？」

小佐内同学睁大眼睛。

「我以为你是写给我看的。」

「其实不是……」

我只是想厘清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我猜到你会看。」

确实如此，否则我没能把加了安眠药的水倒进干燥花的花瓶时，就不会利用这本笔记本通知小佐内同学了。

我在床上以不会引发肋骨疼痛的轻微动作低头行礼。

「谢谢你，小佐内同学，我很高兴你把日坂找来。能和他说话我已经很开心了，没想到还能靠他度过危机。」

小佐内同学摸着胸口说：

「我真的吓到了。太可怕了。」

「还好你找来日坂，我们才能得救。亏你找得到他。」

听到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摇头。

「如果是为了这件事，你应该去向堂岛道谢。是堂岛找到日坂的……他已经改姓了，现在应该叫他三浦。堂岛说是你拜托他的。」

……我确实拜托过他。

「可是他拒绝我了。」

小佐内同学歪着头。

「堂岛没提到这件事，他还要我转告你『不能去探望你真是抱歉』。」

我拜托他帮忙调查日坂的消息时，他当场拒绝了我，看来他还是放不下心，于是帮我去调查了。这确实很符合健吾的作风。

「这样啊。你能帮我谢谢他吗？」

「你快点康复，自己去跟他说吧。」

虽然痊愈的速度不会因为我的努力而变快，但我还是会努力快点痊愈的。

小佐内同学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三年前的车祸对我来说是一次严重的失败。你后来也没有继续调查那件事吧？」

我确实没再去调查撞到日坂的永原匠真是什么人，以及天蓝色的轻型旅行车是怎么消失的。小佐内同学应该也是一样。三年前的我很害怕遇到我解不开的谜题，所以一直在逃避防盗监视器那件事。

不过，现在我敢这样说。

「我觉得事情可能非常简单。那人……叫永原匠真是吧？撞了日坂的肇事者是个打工族。」

「嗯，报纸是这么写的。」

「我想他应该是便利商店的店员。」

小佐内同学的眼神变得很认真。

「……怎么说？」

「七屋町分店的防盗监视器原本应该拍到撞了日坂的车子，结果却没有拍到，这是为什么？这个思路是错的。如今回头想想，那段录影画面显然有些奇怪的地方。」

小佐内同学歪头，瞪着天花板。

「我不太记得了。」

「说得更精准点，没有异状正是最奇怪的地方。既然没地方能回转，所有经过车祸地点的车子都会被那台监视器拍到，可是录影画面里却只出现普通的车辆。」

小佐内同学猛然拍手。

「对耶。国中时的我真是太笨了。」

在车祸地点，日坂受伤倒地，日坂英子小姐帮忙操作手机让他报警。日坂被送去医院，警察赶到现场，而且去了好几辆警车。

我们亲自走访确认过，那天在堤防道路上不可能回转，所以赶去车祸地点、从车祸地点离开的车子一定会被那间便利商店的防盗监视器拍到。藤寺也看见了，连救护车都不能直接回转。

也就是说，录影画面里铁定会出现救护车和警车。

可是我们并没有在画面里看到，这样就只能怀疑录影资料是假的了。麻生野同学是当着我们的面拷贝发生车祸的六月七日的录影资料，如果那是假的，可见原来的资料早就被窜改了。我记得录影日期只写在档案名称，而录影画面只有显示时刻。光是修改档案名称应该不难。

我把那条堤防道路看成一个全长九公里的巨大密室，但那是不是真的密室呢？我连钥匙都没检查过就玩起了推理游戏。

「永原匠真是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的店员。麻生野同学说店员以外的人不能进入那间店的办公室，也就是说只要是店员都能进去。肇事者想必知道那间店的防盗监视器可以毫无遗漏地拍到堤防道路上所有往来的车辆，所以发生车祸之后，就用其他日期的录影资料替换了拍到自己车子的录影。刚发生车祸时，他一定很害怕有录影画面拍到自己的车子吧。」

我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也明白为什么麻生野同学一听完事情经过就能立刻破案了。她可能注意到了画面没拍到救护车和警车这点很奇怪，除此之外，她一定早就知道永原匠真的车子是天蓝色的轻型旅行车吧。」

三年前的密闭空间之谜终于破解了。小佐内同学说得没错，三年前的我从各种角度来看都是个大笨蛋。

小佐内同学打开夹心巧克力盒子的底层，拿出小小的窃听器———依照她的说法是无线电———放进羽绒大衣的口袋。现在不需要再窃听了。

看到她的羽绒大衣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刚才你是拿什么东西撒日坂英子小姐？」

那东西我也吸进去了一点。小佐内同学神情泰然地说：

「胡椒。不会伤身的。」

「会让人咳嗽，咳得我骨折的肋骨好痛。」

「对不起。」

「为什么你会带着胡椒？」

小佐内同学瞄了我一眼。

「因为我猜到你被护理师下药，来找你之前当然得做些准备。我还觉得如果真的带榔头来就好了咧。」

「我懂了。」

她的准备确实派上用场，让我们在危险的时候得以逃脱。虽然日坂英子小姐把我们逼到了死角，最后她却在弟弟面前亲口暴露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嗯？」

「咦？怎么了？」

我觉得应该不会这样，但还是有点好奇。

「小佐内同学，你一定很气撞了我的肇事者吧？」

小佐内同学在黑暗中竖起眉毛。

「那是当然的。」

嗯。我也绝对无法原谅。

「我觉得日坂英子小姐知道自己一定会被逮捕，因为她不可能永远把我关在病房里，也没办法杀了我。不过，对日坂小姐来说，被弟弟知道她做的事应该比被逮捕更严重，这说不定是她所能想到最坏的结果。」

小佐内同学点头。

「我也这么想。她看到日坂……看到三浦的时候，她的表情像是到了世界末日。」

「你痛快了吧？」

「是啊。」

说到这里，小佐内同学指着自己说：

「咦？小鸠，你该不会觉得那都是我安排的吧？」

小佐内同学去见过日坂，即使她得知了日坂的姊姊是木良市民医院的护理师也不奇怪。只要把这条资讯和我在医院里被下药的推测合起来看，她当然会对日坂英子小姐起疑。

说不定事情更简单，小佐内同学可能在病房外看过依照规定戴著名牌的日坂小姐。不过她若是真的看见了，就算我一直在睡，我相信她一定会想办法告诉我护理师的真实身份。

所以我是这么想的……

「对凶手来说最坏的结果，对你来说应该是最好的复仇吧。」

小佐内同学对我的怀疑一笑置之。

「没这回事。我怎么可能料到凶手会在今晚跑来？」

「明明就是你诱导我开灯，让人可以从外面看出我没睡着吧。」

「我只是觉得房间太暗很危险。再说，我也不可能事先料到三浦会迟到。」

如果日坂准时到达，应该会和小佐内同学一起来到我的病房，然后……他就会见到他的姊姊。

「难道你完全没想过，让日坂和他的姊姊见面会很有趣吗？」

小佐内同学双手扠腰，瞪着我看。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对、对不起。」

「我铁定是这样想的啊。」

我在床上笑了。小佐内同学挑着眉毛，像是在质问我有什么好笑的，但她最后也跟着笑出来了。

我请小佐内同学帮忙打开窗户。虽然身体还很冷，但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以前我都没发现，附近好像有寺庙。某处传来了钟声。

「我觉得啊……」

我漫不经心地说道。

「日坂小姐没有杀我并不是因为胆小。她一直很普通地照顾我，比较危险的只有两次，一次是洗头发时把我脖子上的毛巾拉得太紧，另一次是我第一次坐轮椅时，她没有把轮胎锁好……或许是因为日坂小姐身为护理师，有她的专业素养，所以没办法对患者动手吧。」

小佐内同学坐在床缘，看着窗外说：

「你知道我会怎么形容你这种想法吗？」

「感伤主义？」

「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我只能苦笑。或许日坂小姐只是想要避免医疗事故吧。

有一件事很奇怪。

日坂小姐说，她撞了我的隔天早上来上班，才知道是她负责照顾我。可是我在那之前，在车祸后昏迷时，听到有人对我说「这是报应」。

从时间来看，那句话不可能是日坂小姐说的。那么会是谁说的呢？

……可能不是任何人吧。硬要说的话，那或许是我自己的声音。

有些恍惚的脑袋想着，日坂英子小姐以后会怎么样呢？警察会不会觉得那桩车祸是对我的蓄意谋害，判定她是杀人未遂呢？

我觉得日坂英子小姐想要保护自己的人生，所以她可能不会交代一切爽快地服刑，而是会死命辩解，把这件事说成只是违反道路交通法。

如果警察看出日坂小姐的杀意，我应该不会在问案时否认这一点；如果他们没看出来，我也不打算主动说出日坂小姐是冲着我来的。

这是因为，虽然我无法忘记差点被杀死的恐惧，但我或许没有资格追究日坂小姐的罪责。

冷风吹得我很舒服。小佐内同学摸了一下头发，向我问道：

「……痊愈以后，你有什么地方想去吗？」

等到我能自己走路时，小佐内同学想必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所以她这句话的意思应该不是要带我去，而是单纯的疑问。我思索片刻。宫室医生问我同样的问题时，我回答的是手机贩售代理店。当时我想不出别的答案，不过需要尽快取得联络的事今晚已经解决了。既然如此，我倒是有其他地方想去。

「『爱丽丝』吧。我想去买草莓塔。」

小佐内同学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露出讶异的表情。

「咦？」

「你推荐我的甜点之中，这个我还没吃过。我想一定很好吃。」

小佐内同学稍微眯起眼睛。

「……嗯。每年的味道都不太一样，不过都很好吃。上面尽是草莓。」

「麻烦你至少说是满满的草莓。」

前年春天，只在春季贩售的「爱丽丝」草莓塔在小佐内同学的眼前被人偷走。说得更正确点，是前方篮子放着草莓塔的脚踏车被人偷走。因为那件事，小佐内同学才刚入学不久就打破了我们朝小市民迈进的誓言。罢了，毕竟我当时也破戒过一、两次，彼此彼此。

虽然身体很冷，脑袋却渐渐热起来。风吹过额头时，我突然涌起一阵困意。

「此外……我还想去『塞西莉亚』。我想再吃吃看百汇。」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的分量我实在应付不过来，不过「塞西莉亚」应该有一般分量的百汇。小佐内同学有点担心地问道：

「你可以吃百汇吗？」

自从高二夏天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办法吃百汇。但我觉得差不多该尝试着去克服了。

「一定可以的。」

我一边回答，一边回想我何时对小佐内同学说过我不敢吃百汇的事。好像……没说过吧？不过，既然小佐内同学知道，一定是我在何时对她说过吧。

过了春天，过了夏天，我会恢复到什么程度呢？到了秋天，我是否能不撑拐杖走路？

「我一定要去吃『樱庵』的栗金饨，那个真的好吃到突破我的认知。」

小佐内同学的表情有些犹豫。

「我很高兴你喜欢栗金饨，不过栗子的品质每年都不一样，如果不够好吃，也别觉得失望喔。」

「那我就再期待下一年，迟早能遇到好吃的时候。」

「是啊。」

到时我大概会一个人去以红黑二色为基调、让人联想到树漆与红壳※的「樱庵」吧。毕竟我得重考，或许还会带着参考书和笔记本。不过，一边吃着美味的栗金饨一边读书，是不是太没情调了？

注13：来自印度Bengala的颜料，取自土中的氧化铁。又称作铁红。

我听见了钟声。小佐内同学坐在床上，一手摸着床单。

「……嘿，小鸠，发生了好多事呢。」

是啊。

「高中就快要结束了。」

是啊，快结束了。

上高中以后，我们缔结互惠关系，约定要一起成为小市民。不过随着时间流逝，这个约定也渐渐褪色，彷佛变成了更平稳、更妥当的东西，这或许代表着我们渐渐能接受自己了。借由这次日坂英子小姐的事件———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我更深刻地体认到，我终究还是不喜欢自己。即使卖弄聪明，用智慧的刀刃割伤了谁的胸口，还是会一直感叹自己的手被鲜血弄脏。这样的自己教我怎么喜欢得起来呢？不过，即使如此……就算为自己感到羞耻，我还是只能试着接受自己，因为今后只剩我一个人了。

小佐内同学说：

「小鸠，这三年之中，最让你觉得永生难忘的是什么时候？」

是什么时候啊……

我最先想到的是朝我冲来的车子，以及塞满我整片视野的冬天厚重云层。但我觉得将来一定会逐渐淡忘的。

因为我一直没回答，小佐内同学看着窗外说：

「对我来说，应该是现在。」

钟声响起。睡意悄悄朝我逼近。

小佐内同学站起来，关上窗户。或许她还是觉得太冷吧。小佐内同学站着望向时钟。

「好了，我要走了。」

「嗯，谢谢你。」

「……考试的事真遗憾。」

对耶，是有这么回事。因为发生太多事，我都快忘了，我的大学考试已经完了。

「是啊，我就慢慢准备吧。」

我这么说以后，小佐内同学露出神秘的笑容。

「小鸠，你打算考哪里的大学？」

「名古屋，因为比较近。不过我得重新衡量要考哪所大学了。」

「我觉得京都比较好。」

太突然了。吓得我连睡意都减少了一些。

「为什么？」

「因为我要考京都的大学。」

什么嘛。我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啊，那你考上之后跟我说一声，我会传讯息给你贺喜的。」

「我才不告诉你。」

小佐内同学把手放在床尾。

「你刚才把我说得像邪恶的阴谋家似的，我的心受伤了。」

「……真是抱歉。」

「而且你迟迟没有醒来，让我担心了好久，所以我得回敬你一番。明年你到来之前，我会在京都为你设下迷宫。」

在寂静的夜里，小佐内同学嘻嘻地笑着。我光是撑开眼皮就费尽力气了。

「我也会去找寻好吃的店，所以你一定要来找我，到时……我就把最后一颗给你。」

小佐内同学从我的枕边拿起最后一颗夹心巧克力放进嘴里。我再次被难以抗拒的困意包围。不是因为安眠药，而是自然的睡魔。

「晚安，小鸠，我第二好的选项。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要保重喔。还有，新年快乐。」

我渐渐闭上眼睛。

夜晚的深处传来了钟声。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小鸠成了病床侦探

松浦正人

小鸠和小佐内同学这两位高中生为了成为端正保守小市民而展开的侦探故事（创元推理文库出版）终于来到了完结篇。从他们计画高中转型的二○○四年《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开始，再来是描写高二暑假一番动荡的《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二○○六年）、两人从同年秋天之后一年的经历和追查连续纵火案的《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二○○九年），冠上季节限定甜点名称的长篇四部曲以高三冬天的故事迎接最终乐章。

从上一集出版之后苦等了十五年的各位书迷，让你们久等了。虽然中间还有系列短篇集《巴黎马卡龙之谜》（二○二○年）能暂时止渴，但大家一定觉得不够尽兴吧？这是兼顾了趣味和深意、读来无比扎实的新作喔。书中还详细地描述了两人关系萌芽（可以这么说吗？）的经过，请尽情地享用吧。

我也要告诉刚从《黑牢城》（二○二一年／角川）、《可燃物》（二○二三年／文艺春秋）这些新书认识了米泽穗信的新读者，以推理小说的角度来看，这真是一部极佳的作品。在结尾时连续揭露真相的情节充满魄力，表面看似轻巧，却又展现出长久缭绕心怀的激烈情感，如此精采有力的作品实在不容错过。不过我得提醒一点，最好先读过这系列的第一集《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虽然不知道前情提要也能从本书之中获得相当的乐趣，但不能彻底品尝本书的魅力未免有些可惜。

言归正传。这本《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从一开始就很惊悚。

在圣诞节前几天，某个下过雪的傍晚，小鸠和小佐内同学畏寒地走在堤防道路的狭窄人行道上。原本是祥和的一刻，却有一辆车开过来撞了小鸠而逃逸。小鸠立刻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但是昏迷了将近五个小时，右大腿骨骨折，肋骨也龟裂了，伤势非常严重。医生说，最多可能要住院两个月，出院后还要撑拐杖半年，除此之外，他也没办法参加下个月的大学入学考试。

在《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里，小鸠从四月开始为大考做准备。他在图书馆做考古题时想到「距离大考还有九个月，现在看来简直久远得无穷无尽，但迟早都会过去……（略）……高中三年没有不结束的道理。我虽然明白，但是该怎么说呢？难道时间不会突然陷入循环吗？搞不好会有那一天，所以到时再用功就好了。」……真的是这样吗？小鸠当时自嘲似地结束了用功，他一定没想到「循环」会以这种方式成真吧。

对小鸠来说，从用餐、排泄、清拭到应对疼痛的方法，住院生活的一切都是全新的体验。身为当事人，他当然不得不接受，再加上主治医生和护理师都有各自的考量，所以有很多没经历过不会知道的事。读到这一大堆真实的细节时，没有住院经验的解说人不知不觉缩起脖子，感觉自己彷佛也亲身经历了这些事。

至于小鸠本人连翻身都被禁止。啊，对耶，我记得有些推理小说的第一幕就是系列作侦探躺在医院病床上厌烦地盯着天花板，譬如约瑟芬·铁伊（Josephine Tey）被誉为里程碑般的名著《时间的女儿》（一九五一年／早川mystery文库）。这个故事的侦探是亚伦·葛兰特探长，他在追踪罪犯时跌入人孔，不得不过起住院生活。他因为一个意外的契机对理查三世的恶名起了疑心，只靠文献而对史实进行了翻案，从头到尾都很令人愉快，因此系列作侦探化为病床侦探（bed detective）挑战历史谜题的这种手法在后来又出现了高木杉光《成吉思汗的秘密》（一九五八年／光文社文库）、科林·德克斯特（Colin Dexter）《牛津运河凶杀案》（The Wench Is Dead／一九八九年／早川mystery文库）之类的作品。

米泽穗信的出道作就是只靠第一手史料摸索过去人物真实样貌的杰作、古典部系列的第一集《冰菓》，他对历史推理的关注以及写作实力都是无庸置疑的。不过，《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并不是这一类的推理故事。为什么呢？我想，这或许和病床侦探的初衷有关。先不论从一开头就大谈内幕的高木杉光作品，约瑟芬·铁伊和科林·德克斯特笔下的主角都是警察，一旦动不了就无法工作，可是他们偶然接触到历史上的谜题，为了散心而想要研究文献，虽然这和他们平时熟悉的状况不同，但葛兰特探长靠着「警察的犀利目光」（摘自日文版《时间的女儿》译者后记），摩斯探长靠着出类拔萃的假设能力，各自展现了只有他们能达到的成绩（也就是推理）。也就是说，这两部作品的本质是借由「偶然」获得的材料，让主角发挥出「侦探身份」的本领。

那么小鸠的情况呢？因为独一无二的好友堂岛健吾来探望时说的一句话，让他想起三年前同一条路上也发生过车祸。当时被车撞的是小鸠的同班同学日坂祥太郎，不过从健吾的话中听来，日坂似乎自杀了。小鸠无法要求正在准备大学考试的好友帮忙确认传闻的真假，面对巨大纠葛的他独自在病床上回想国中三年级夏天的记忆。这不能说是打发无聊，而是基于热爱解谜的性格，基于那件事而产生的罪恶感，他对那奇妙的事件、对当时的调查都无法忘怀。

不知道我说得够不够清楚？虽然这本书不是典型的病床侦探故事，仍然是以秉持病床侦探初衷的态度而写的作品。当然，关键在于最后结出的是怎样的果实。关于这一点，交叉剪接的漫长回想既丰富了本系列的情节，也充满了推理小说的乐趣。我们来具体回顾一下内容吧。

首先，原本模糊不清的肇事逃逸事件逐渐显明轮廓的过程非常充实。担任侦探的小鸠还是个国中生，所以他要去餐饮店谈事情或是夜晚出门，都要担心会被抓去辅导，甚至没办法打电话去修车厂打听消息。不过即使条件不利，他还是可以去现场调查轮胎的煞车痕，做出合理的结论。实际看到这种夏洛克·福尔摩斯式的推理，真是令人深深感到推理小说这些运用感官观察和大脑分析的过程非常引人入胜。此外，在找相关人士问话的过程之中，人行道上的人物行动随着一个个场景逐一浮现的叙述，也让人看得兴奋不已。

支撑起中段情节的奇妙之谜也是遵循这种叙事方式。那离奇的事态把推理迷吸引得欲罢不能，但又不是一下子就摊开事件全貌，而是随着调查的脚步，看到的越来越多，等到完全看清要攀登的山峰时才深受其美丽险峻所感动。而且小鸠他们还亲自走访了发生车祸的堤防道路来研究路径，一步一步踏实地摸索攀登这山峰的头绪。即使小鸠猜想可能有其他逃脱路径，还是会切实地、愉快地验证，确认是否真的可行（也就是所谓的消除其他解法）。侦探工作有时也得像这样拿出实际行动，米泽充分地向读者展示了其中的乐趣。

不仅如此，那些回忆片段也是小鸠和小佐内同学相遇的故事。喜欢炫耀自己比谁都聪明的小鸠因为虚荣心的驱使而追查肇事逃逸驾驶时，和小佐内同学不期而遇。两人从相遇的最初就100％发挥出各自性格的描述非常好笑，但是他们迅速地理解、确认了彼此的目的，并在当下一起想出「互惠关系」一词的冷静态度又很令人无言。在回想片段中，还出现了小佐内同学第一次说出系列名称「小市民」的场面，她找不到适当措辞的模样如同某种悖论，看起来真是莫名的搞笑。让她说出这词汇的原因是由于小鸠想出的策略，若是加上这点一起看，想要成为小市民的两人（在高中转型时想出）的口号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为了避免误会，我得强调一点，这个初识的段落真的很有本系列喜剧式侦探故事的魅力，描述小鸠和小佐内同学举动的笔法和往常一样精采，处处都令人不禁莞尔。而且此时他们才刚认识，两人都不熟悉彼此的作风，有时还得摸索对方的反应。因为两人的交情还不坚固，所以会被对方的态度吓到……这些反应读来十分生动有趣。这可是前传才能享受到的风味呢。

不过这些初识生涩的片段之中，也有一些小地方能让人看出他们将来会遭遇到的细微隔阂。举例来说，在第五章里，小佐内同学提到自己因为和小学生一样矮而被人看不起的经验时，小鸠想都不想就回答「我怎么觉得听起来毫无逻辑？」。他不理解这句话，认为这话没有道理，他的感想一点都没有错，但是当时的他没有足够的想像力，无法体会确实有人带有这种偏见，以及小佐内同学受到这些偏见时的难受。这样或许有些无情。为了两人的未来，真希望他能记住「小佐内同学的声音像是带着笑意」这句话里所隐含的悲伤。

好啦，关于回想片段大概就是这样，差不多该来谈谈结尾的发展了。不过接下来不得不提到案件的真相，应该说，我准备深入地探讨一番，所以请务必先读完本书再看下去。

一切都已准备齐全，揭露真相的炮声在第十一章「真正地」响起。

令人讶异的是，重头戏并不是三年前夏天的谜题，而是小鸠现在的住院生活。若是读者没想到该破解的谜题竟然会在这里，一定会觉得剧情发展有如晴天霹雳吧。还不只是如此，在熟悉的日常生活背后悄悄进行的事态、连存在与否都不明确的犯罪，都被小鸠和小佐内同学你一言、我一语（连锁推理）地掀出来了。我不由得感叹，自己读到现在到底都读了些什么。

这种形式的推理小说让解说人想起了一位伟大的先贤，那就是米泽穗信在《米泽屋书店》（二○二一年／文艺春秋）之中反覆提及他非常崇拜景仰的泡坂妻夫。我不能明确指出是哪一篇故事，总之他以亚爱一郎系列（创元推理文库出版）为主的早期短篇故事之中，有好几篇精采作品的特征都是靠着推理把隐藏在平凡无奇之处、犹如魔法一般的犯罪（或者说类似犯罪的事态）拉到阳光底下，其中最棒的例子就是他在侦探小说专门杂志《幻影城》以外的商业杂志第一次写作、发表的作品。以上提到的作品，有兴趣的人还请自行去找来看。为了做为对照，我还是得举个实例，而我想到的就是本系列的第一集《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当小鸠和小佐内同学针对身边种种怪事进行侦探活动时，有某个罪行正在暗中进行准备，而小鸠借着走钢索般的连锁推理揪出了这个罪行的真貌，使得想像不到愉快日常生活的背后竟然藏了这些事的读者大感惊讶。这样各位明白了吧？本书的架构也是如此。那么，米泽穗信是在本作中使出了和第一集完全相同的伎俩吗？不，并非如此。

姑且不论好坏，《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的小鸠看事情非常客观。因为故事发生的舞台是他平时行动的高中和市区，在这些地方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子，他就算不特别去注意也能感觉出来，因此只要有一点变动或异样感，他只要竖起灵敏的天线就会察觉到，并从中找到线索以供推理。

而本书的情况又是如何呢？就算不看小鸠因为受了重伤而无法维持平时的水准，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并不是他的主场，他的心思全都花在学习住院后才知道的时间表和规则了，会觉得遵从医院工作人员的指示才能有益于康复也是很自然的。住院时的日常生活并不是小鸠的日常生活，他每天都在努力地学习和适应。对于一个在不熟悉的环境努力学习未知规定的人而言，要对医生和护理师听似合理的发言产生疑惑是非常困难的事。简单说，小鸠是因为住院当事人的心理盲点而受到了束缚，更甚者，跟随小鸠视角而阅读的读者同样会被他的盲点所束缚，因而最终体会到天翻地覆般的震惊。

所幸，小鸠和小佐内同学会合之后，总算能借由默契十足的合作而做出推理。此处正是他发挥热爱解谜本领的时候，不只如此，他和现身的凶手对峙时，无论在脑力激荡方面或是临机应变方面都是靠着和小佐内同学联手（可以这么说吗？狐狸和狼的较劲？）而打赢了这场紧张的攻防战。能够达成这一点，都是靠着他们「两人」的本领。小鸠原本因为面对医院日常生活这个看不到的谜题而陷入苦战，但最后还是重拾侦探的本分，发挥出符合他们两人风格的精采表现，足以说是新一代的病床侦探。虽然我想他们自己应该不这么认为，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拉上布幕之前，我要再补充一个关于推理的重点。

在第七章的回忆片段里，写到了小鸠说肇事者或许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撞人的，真正的目标或许不是日坂，而是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听了以后反驳说「我那时会出现在堤防道路上只是巧合，连我自己都预料不到，不可能有人会选在那时对我下手」，于是小鸠立刻收回了假设。这段消除其他解法的过程有些可怕，让人觉得印象深刻，结果她的反驳却在现今的车祸事件之中被推翻了，因为凶手真的是故意撞向偶然走在这条路上的小鸠。

小佐内同学接着说：「依照你的假设，肇事者是差点撞到日坂，然后才冲向我这个真正目标。不对喔，小鸠，你的假设不可能成立。」从这一点来看，三年前的车祸和现今的车祸确实不同，不过两次同样都是没人能预测到的偶然行动。小佐内同学看似合理的反驳之所以被推翻，是因为凶手看到走在路上的小鸠时突然萌生了杀意。这个桥段说起来有点类似阿嘉莎·克莉丝蒂「玛波小姐系列」《迟来的报复》（The Mirror Crack'd from Side to Side／一九六二年／克莉丝蒂文库），和那位受到瞬间燃起的杀意所驱使、果断地用手上的武器杀死被害人、令人难忘的凶手有点像又不太像。姑且在此记下一笔，结论如何就交由各位读者自己判断。

人心和人际关系的复杂，有时能把人带到推理之城无法想像的地方。或者应该说，有时得先察觉人心，才能理解借由理论所导出的真相的样貌是何意义。这正是米泽穗信从出道作以来持续探讨的主题，此一主题在本书之中依然层出不穷，因此本书也会触及人心的矛盾（或者说看起来像是矛盾的东西）。即使是推崇理论的推理小说，也不可能光谈理论。

最后再聊一下终章的小鸠和小佐内同学吧。

两人听着除夕钟声、静静回顾高中三年的那一幕，真是美得难以形容。小鸠虽然缅怀着怀念的回忆，却已经做好了结束的心理准备。那句「因为今后只剩我一个人了」的孤独感让我感到满心凄楚，但小佐内同学似乎不这么想。

话说小佐内同学在《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的尾声这么说过：「我不认为你是最好的，将来我或许会遇到更聪明、但又更体贴的人。我相信迟早会有那一天。可是啊，小鸠，在本市里，在船户高中里，我想……在我遇到真正的白马王子之前，你是第二好的选项。所以……」

小鸠从前只是季节限定商品，只限于高中时代这个季节。可是，经历了本书的情节后，小佐内同学似乎改变了心意，希望两人过了这个季节以后还能在一起。在此就别说些睿智的大道理了，解说人只是这么觉得，对于最后自然陷入沉眠的小鸠而言，小佐内同学说他是「第二好的选项」的声音听起来想必是再温柔不过了。

（二○二四年三月十九日）

参考文献

莲沼尚太郎〈第四的推理小说　第二稿〉刊于《苍鸦城》第六号（一九八○年／京都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

（插图backcover）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插图